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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組/風組】Beautiful World

阿J!生日快樂!雖然晚了兩天!(因為我忘了把稿子帶回家!)雖然這文結尾年上末子,模特只有末,XYYJ又只是在打醬油,但請妳相信我!我的心意一點都不減少分毫!


一、

西裝畢挺的男人步下寬敞的迴旋梯,穿過廣闊的大廳,剛走出警衛恭敬打開的裁判所大門,立刻被從漫天大雪中蜂擁而來的記者團團包圍。

「大野律師,對於坊間普遍認為這次的案件極有可能打破您入行以來的不敗傳說這點,您作何感想?」

「大野律師,請問您為什麼會答應替全國都認為應該判處死刑的強姦殺人魔辯護,您是人權主義者嗎?您反對死刑嗎?」

「大野律師,請問您是否掌握了確實的證據證明嫌疑犯的清白……」

「大野律師,您真的跟井口議員表示只要給您巨額報酬,就一定會取得勝訴嗎……」

「大野律師……」

「大……」

 

以淺淺笑容做為譁眾取寵沒有意義的問題的答案,男人逕直走向等在裁判所對街的黑色賓士。向身後的媒體記者揮揮手,打開車門,當他坐上車,駕駛便按下按鍵,轉眼透明的窗玻璃成了一方通行的單面鏡。確定外頭完全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律師大人才嘩一聲垮下肩膀,拉鬆領帶匍匐在寬敞的後座椅上。

「要死了~這記者陣仗是怎樣?NINO你接案子是都不用過濾一下的嗎?」

「又是我的錯囉?決定要不要接案子的人是你、蓋章的人是你、去跟被告面談接受媒體採訪出風頭的賺錢的人通通都是你欸。之前是誰說他很閒、閒得發慌、閒到想去釣金槍魚,要我趕快找樁報酬足以買下一艘漁船的大案子來讓你盡情發揮一展長才?現在全東京、不、全日本都在關注你,我們事務所難道不是一砲而紅,一飛沖天,一箭雙鵰?我看你是伴則直豎看太多,才會覺得部屬的功勞都是長官的功勞,長官的責任都是部屬的責任。」

「……讓一個假釋中的宅男前科犯來當我的秘書我看我一定是瘋了。」

「是啊你的確是又蠢又瘋,居然免費幫前詐欺犯的我辯護,讓我關沒兩年就假釋出獄,其實你就是最近那個連續正太綁架犯的犯人吧,好噁心。」

「握草,三字頭的人居然還敢自稱正太,正太會有你那種小腹?」

一個緊急剎車,律師大人一頭撞上前座椅背,額頭腫起小型圓包。

 

「說真的。」冷靜下來的黑色賓士流暢駛離上班時分的霞關一丁目。穿著白色襯衫,黑髮凌亂的男子慢慢踩下煞車,讓車子停在一個無人的紅燈前面。「你有多少勝算,檢方那邊說了,掌握到關鍵證據,井口恐怕是賴不掉的。」

律師揉著額頭上不但未消腫還越來越紅的包:「他們掌握到的,大概是入江玲美、西村利真、淺田惠子三個人遭殺害時的監視畫面以及被害人死亡時,井口悠一都沒有不在場證明這兩點吧。」然後倚著后座椅背,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影像我看過,根本沒拍攝到嫌疑犯的面孔,頂多就只能說拍到了個和井口身材相近,年齡相差不遠的男子罷了,但是檢方刻意隱瞞入江的男友有傷害前科,她屢次提分手不成,反而遭到男友施暴,還刻意把她的保護令申請書壓在家事法院的事,是瞞不了多久的;還有那個酒家女西村,根據酒客的證詞,西村斂財不擇手段,不把客人榨乾絕對不罷休,等男人為了她傾家蕩產,她就把人一腳踹開,為了西村借高利貸而被黑道追殺討債的上班族,可不是一個兩個,因此對她萌生殺意的更是一籮筐。」

二宮時常覺得不可思議。每次講起工作,他家老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大野的腦子裡,好像有一個開關,ONOFF的情緒落差非常大。

「那淺田呢,淺田惠子只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品學兼優,要不是因為連這麼乖巧的女孩子都被殘忍姦殺,陳屍在池袋西口公園,井口議員也不會壓不下來,這點是經過檢方採證調查的……你不要告訴我她晚上其實在援交喔。」

律師露出一臉『你這阿宅真齷齪』的表情:「淺田是個非常單純的女高中生,你那變態的腦子裡是都裝著什麼?」

「我要是變態,你就是超級大變態。如果惠子真的那麼單純,井口不就罪證確鑿?不管再怎麼辯護,他都是死罪雖免活罪難逃。」

律師重重嘆了一口氣:「nino,到底要跟著我多久你才會稍微長進一點?淺田惠子很單純,不代表她的家庭環境就很單純。惠子是拖油瓶,跟著母親改嫁給現在的父親正史,正史和前妻有一個名叫光釗的兒子,光釗對惠子……」

當綠燈亮起,駕駛重重踩下油門,路邊有顆閃光燈快速閃爍,後座的律師緊張大叫。「nino,你剛剛被拍超速了,開那麼快要幹什麼?這樣媒體會大做文章的:『不敗律師大野智從東京裁判所出來之後,高速飛馳在霞關地區,是否因為他預感到自己即將面臨史上第一敗?欲奪人命先賠己命』……」

「吵死了,跟你在一起做事,讓我覺得生活品質逐年下降,比當詐欺犯的時候更加齷齪。另外超速罰單你不用擔心,我會寫申訴書的、完美申訴,讓警察覺得開我罰單是件不道德的事情,最後乖乖送哈密瓜禮盒來事務所致歉。」

「你今天幹嘛啊,神經兮兮的,還突然關心起案情來,從來不都是我越痛苦你越開心嗎。」律師拿手按在額頭上,沉思半晌,桀桀桀地笑了起來:「哈哈哈,你是不是又被那個新人俳優纏著請教演技了?他不是喜歡那位帶著拖油瓶的姊姊嗎?說起來你也是個姐控,沒想到這年頭現成老爸人人搶著當啊~」

汽車在一聲電子音響後順利通過閘道,平穩駛上通往橫濱的自動車快速道,駕駛按下手邊一個按鈕,後座兩扇車窗便在瞬間開到最大,接著,他握緊方向盤,把油門催到底,於是後方就如他所料,傳出陣陣悲鳴。

「唉呀我的資料、唉呀我的髮型、唉呀我的假餌啊~~~」

車上放假餌幹什麼,難道你還想去釣魚不成?還有你的頭髮,明明就抹著即使站在暴風半徑裡也不會掉下一根的那種神奇髮膠;最後那些齷齪的資料,就讓它們飛走吧,我們必須洗滌心靈,最好的方式就是追逐風,追逐太陽。

駕駛座上的二宮忿忿進行著心理活動,無視車內響起的『前方有測速照相』警示聲,一路超速奔馳,前往大野律師的下一個工作地點,電視台。

 

 

電視台裡,等著採訪現今炙手可熱人物的新人主播櫻井翔正襟危坐。雖然嚴格說來,他並不算新人,這之前十年他在神奈川的地方臺當了很久的一線主播,後來被挖角到東京,又從客座開始幹起。終於,在32歲之時,他得到了一個採訪特番的工作機會,但是這個差事之所以會落到已經三十好幾但還很菜的櫻井頭上,純粹因為今天的採訪對象過於難以搞定,因此壓根沒人想採訪的這個人艱不拆的事實,這位雙下巴主播是壓根不知。

新人主播如坐針氈地坐在那裡,天王級律師則如在不遠處的攝影助理竊竊私語一般,華麗地遲到了,甚至,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到。據天王級律師的秘書十分鐘前打來一通很跩的電話表示:來的路上塞車、快到的時候因為下雪遇到了交通事故、最後又很好心地幫忙送倒在路上肚子痛的阿婆去急診。

就在櫻井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已經比滾瓜還要爛熟的採訪稿時,採訪席第一排左側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攝影師悄悄對櫻井握了握拳頭,露出充滿鼓勵性質的笑容,走投無路的主播,立刻就對這位素昧平生的攝影師心生好感。

兩人距離挺近的,但櫻井沒料到對方會朝他搭話。

「櫻先生真努力呀,從在神奈川的地方臺我就開始關注您了,今天請多加油,能採訪到大野律師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這不是人幹事人盡皆知。

「是呀,大野律師應該快到了,讓大家等真不好意思。」

攝影師一邊笑,一邊拿出名片伸向櫻井,無視其餘同業略為鄙夷的眼光,不知為何拼命巴結著他:「櫻先生,我是PARADOX的相葉雅紀,雖然其他人大概都是衝著大野律師來的,但我完全是衝著櫻先生您來的喔,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先讓我拍幾張獨照?」

通常這種事都應該先問一下經紀人,但非常不巧新人主播櫻井翔他是沒經紀人這玩意的,雖然覺得好像沒聽過PARADOX這本雜誌,但從來沒被人貼身採訪過的櫻井還是興致勃勃點頭同意,並補充:「拍帥一點。」

「那有什麼問題。」一徵得允許,相葉就指揮旁邊的助手舉起閃光燈大拍特拍,「喔,非常帥,您側45度角真是最帥的,領帶拉鬆一點,GRACE~」

意思是我其他角度就不怎麼帥嗎?GRACE到底是什麼意思?一瞬間櫻井的內心深處閃過許多問題,但因為相葉的笑容太過真摯後來他也沒詳細問。

就在相葉拍了足以幫他出一本寫真集的照片量,途中甚至換了一張記憶卡之後,大野總算來了。大家都清楚看見鼎鼎大名的律師頭上不知怎地腫了個跟鍋子一樣大的包,頭髮上還結了好多的霜,化妝師找不到適合他黝黑膚色的粉底遮掩,只好去樓下的商場採買,一番忙亂,律師大人總算粉墨登場。

 

櫻井看看要他『快速進入正題,因為已經延誤了』的提詞板, 輕咳一聲。

「大野先生,初次見面,請多指教。今天早上才出庭,下午就可以採訪到您,我們真是太榮幸。您如今律師事業蒸蒸日上,甚至傳言東京裁判所要延攬您出任公職。雖然對井口的案子很好奇,但我還是想先請大野先生跟我們說一下您迄今的奮鬥歷程。」

「奮鬥嗎?我今年奮鬥的目標是釣到金槍魚,之前也花了整整25個小時去海釣,但卻是空籃子打水……」

櫻井嚴肅地看著樓上導播在玻璃後面用雙手打出一個接一個大叉,耳機裡傳來的謾罵聲更是讓他覺得有如五雷轟頂,他確定自己從頭到尾都沒講到過個魚字,問的問題也跟台本相差無幾,但是大野為什麼要回答他關於金槍魚?難道他拿到的是和自己不一樣的釣魚特番台本?

「大野律師,我是想請問您關於工作上的奮鬥史而不是私生活上的……」

「啊是這樣真不好意思,一談到魚就渾然忘我。說真的如果有漁民來找我代理訴訟的話絕對大歡迎,打對折唷~為什麼就沒有海事訴訟找上我呢?」說著大野居然跟鏡頭招起手來了,還拼命指著鏡頭下方,再怎麼指下面都不會出現連絡電話的,又不是購物頻道。

櫻井茫然了。這個傢伙肯定是故意的,他來這裡根本什麼都不想講,硬要說的話他想講的只有魚的話題。說也奇怪大家都不責備這個王牌大釣客,而一直指責他櫻井翔,這世界怎麼這樣?然而他茫然歸茫然,臉上卻依然鎮定故我,神奈川一線歷十年並沒有白費,他說什麼都要從大野嘴裡問出點什麼魚以外的東西來,「對於井口案,大野律師有幾成勝算?坊間認為您為一個十惡不赦的連續殺人犯辯護,是因為井口議員提供的巨額報酬,您又怎麼想?」

大野忽然閉上嘴,瞇細眼,那意味深長的表情讓櫻井從腳底冷到了頭皮。

「收多少錢辦多少事,我只打不敗的仗……但釣魚那卻是完完全全不一樣啊~就算想要這麼收穫,卻不一定能只靠這樣那樣地撒網~~~」

大野嘿咻嘿咻地表演著撒網的動作。

「…………」

 

兩小時的收錄結束,內容勉強可以剪成一個還算有水準的釣魚特番。

眾人拍拍櫻井下垂的肩膀。你努力了孩子。表示過同情之後就紛紛離開。

最後連正在和鞠躬哈腰的導播打招呼的大野智本人都走過來安慰他。

「櫻井桑,果咩,偵查不公開,我不方便透露太多。」

你又不是檢察官,也不是警方,哪有什麼偵查公開不公開。如果真的不方便,當初不要接受採訪不就得了。櫻井在內心深處表達著強烈不滿。

大野探看一臉不高興的櫻井的表情:「我的確不想接受採訪,可你們電視台高層一定要我在出庭之後露個臉,律師這一行,媒體關係不搞好也不行。」

雖然早知道當初被拱來做這個特番,就肯定沒有好果子吃,櫻井還是覺得很挫折。從神奈川調到東京,卻只能屈居二線,他曾經非常不服氣,但在看過前輩們的表現後,終於明白自己的確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這對總是自認為優秀的櫻井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

大野似乎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一路尾隨櫻井走出演播廳,「櫻井桑,果咩,真的果咩,那不然這樣,為了表示歉意,我請你吃飯?」

 

 

 

當二宮從指縫間冉冉上升的煙霧中看見自家老闆帶著櫻井翔出現的時候他嘆了一口氣,雖然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但他萬萬沒想到會今天就變成這樣。

說真的二宮對自家老闆沒有任何怨言,對於他工作以外那些廣泛的諸如繪畫、釣魚、烘焙、跳舞等興趣也沒有任何意見,就算他貌似每天都在表示意見但那其實就是沒有意見的一種表現。雖然大野經常一失聯就25個小時,但他從來不會記錯庭期,每次都一定會趕在開庭前兩小時著釣魚勁裝渾身魚腥味地出現,儘管這讓二宮不得不成打成打地買香水和芳香劑,車子也越換越大台甚至鑲了穿衣鏡以方便大野在車上更衣,但反正可以報公司的帳倒是沒什麼關係。

 

而所有大野的興趣之中,二宮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那與外表不符的,獵豔。

 

也許有人會說喂上述興趣可沒提到這一項,那是因為二宮認為獵艷不能算是一種正當休閒,他基本上很鄙夷這樣的行為,這跟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願或者他是阿宅這兩件事沒有關係,而是因為雙子座的人本來就對SEX沒啥興趣,雙子座的二

先生更是那之中的翹楚。他對那檔事沒興趣到,連用左手都懶得。一來不想事後浪費衛生紙,二來他的左手可是用來打電動的黃金左手,要是因此扭到那可真是得不償失。雖然他家老闆長得一臉溫良恭儉讓,但骨子裡卻是非常喜歡H的射手座,並不是二宮要拿星座來說事,而是誰叫他身邊唯一一個射手座就是很喜歡SEX,而且,還偏偏喜歡跟男人SEX

重申一遍二宮對自家老闆真的沒太多意見,雖然他不太喜歡與老闆共餐,但並不是因為怕感染什麼奇怪的症頭,大家都知道那種不好的病是透過血液傳染而不是飛沫,所以據說他去年出車禍的時候曾於彌留期間吶喊就算老闆是A型我也不要輸他的血;每半年就強迫老闆去做一次體檢也只是怕他三高。儘管老闆總是笑著拍拍他的肩,『NINO你都有幫我準備"各種"套子緊張什麼,除非你那麼要命居然在套子上戳洞。』可天知道我準備了傢伙你有沒有拿去用。

大野幾乎不接受電視採訪,今天卻突然在開庭之後安插一個電視台的行程二宮老早就覺得很奇怪,但等他一看到櫻井翔本人他就什麼都不奇怪了,那就是他家老闆的菜,那就是活生生會走路的他家老闆不知道肖想多久的晚餐。

 

NINO,這是櫻

先生,我們今天要一起用餐。」大野笑咪咪地說。

「是的,大野律師,請問要開往哪裡。」享用這位倒楣透頂的先生呢。

「橫須賀,那裡不是有間賣美味紅酒牛肉飯的餐館嗎。」

上車後二宮從後照鏡用力瞪了大野一眼,超級、超級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二、

 

「啊,功一哥,好久不見了,怎麼會想到要過來?」

「閉嘴,你這混蛋,別那樣叫我,又想翻我的黑歷史嗎?」

「不要那麼兇嘛……」皮膚黝黑瘦得可怕的男人一臉畏懼地站在櫃台後方,攪拌著鍋子裡黏稠的燉肉,那一瞬間櫻井終於把所有事情都串連起來。

他就覺得大野智的司機小弟怎麼看怎麼眼熟,那位底迪,不就是兩年前神奈川連續詐騙殺人事件的犯人二宮和也嗎?

當年轟動全縣的連續詐騙案,嫌犯手法刁鑽,以案件擴散程度,警方認為應該是集團犯罪,成員至少三人以上。不過因為受害人幾乎都沒有報案,金額又不大,所以警方也沒有積極偵辦。孰料事件卻以集團首腦二宮和也殺人未遂結尾。

 

附近居民因為聽見槍聲報警,縣警逮捕正和一名刑警在破舊公寓頂樓對峙的二宮。據報二宮當時手裡握著槍,地板滾落的彈殼經過比對和手槍使用的子彈是一致的,根據硝煙反應測試,開槍的人就是二宮,那一槍把該名刑警打成了殘廢,奇怪的是,該名刑警當天是休假的。

二宮於筆錄中自承為一人集團,那位倒楣的刑警似乎在調查中發現他就是連續詐騙案件的主謀,自己約二宮到舊公寓的頂樓想跟他談談,槍枝則是刑警的配槍。相關證據以及帳目清冊事後在二宮租住的公寓被發現,雖然有受害者指稱另有一男一女參與詐騙行為,但二宮表示那只是他雇用的臨時演員。

包括該名員警的證詞在內,所有證據都指向他一個人,二宮甚至在看守所裡很乾脆地作了認罪自白,甚至也不要律師幫他辯護,只求快點判刑了事。

 

「真不愧是主播,居然可以毫不在乎地在當事人面前侃侃而談人家的黑歷史。」二宮懶洋洋地把一個裝著紅酒牛肉燉飯的白色瓷盤放在櫻井面前。

「呃。」櫻井畏懼地看著臉上表情不算好看但也沒真的發火的二宮,不過面前的紅酒牛肉飯看起來還真是蠻可口。累了一天,櫻井飢腸轆轆,雖然這一趟路程有點遠,但是他在橫須賀住了十年,就當成一趟緬懷之旅也不錯,而且能跟鼎鼎大名的大野律師一起吃飯,櫻井覺得這至少夠他炫耀個好幾天。

「雖然NINO說不需要辯護,但我還是主動跑去找他談。」大野單手托腮,凝視著在櫃台裡忙進忙出的二宮。

「對啊,我一直拒絕,他卻死纏爛打,哪有這種律師,我看他是吃飽太閒。」二宮冷冷把下一個明顯份量少了很多的燉飯放到大野面前。「你每次都賒帳,所以吃這樣就夠了。」

NINO好過份,對救命恩人也這樣,不管我要吃多少,你都該請我吧~」

「我又沒求你救我。」

一旁的黑皮膚男生似乎想說些什麼,這時,店門上的鈴鐺相互碰撞,一個長頭髮的女孩背著大大的托特包打開門進來,發現店裡高朋滿座似乎很吃驚。

「泰甫哥哥我來了,生意好好……咦,功一哥?……」

「繪禮,好久不見了。」二宮笑著向來人打招呼,那親切程度讓櫻井不得不使勁揉眼以確定眼前之人是那個冷血詐欺殺人未遂犯二宮和也。

「咦、咦、咦?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功一哥哥會在這裡而泰甫哥哥卻沒有告訴我,你們是故意在排擠我嗎?好難過……」

「繪禮妳冷靜點,我並不知道今天哥哥會來,反正最後也見到了,從結論來說妳並沒有被排擠。是說哥,為什麼繪禮叫你功一哥哥就沒事,我叫你就罵個不停。」

「你又不是繪禮。」

「重女輕男。」

 

櫻井一邊用餐一邊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兩年前正值大野先生事業的高峰期吧,雖然二宮的案子在神奈川還算轟動,但放眼全國就只是一則地方新聞,為什麼您會主動幫二宮辯護呢?」

「『先生』呀『您』之類的稱謂就省省吧,不過如果你還想繼續聽金槍魚的話題那就另當別論。」大野優雅地舀起一勺燉飯,微笑著送入口中。

「抱歉,職業病……」櫻井摸摸鼻子,「那我該怎麼稱呼您……」大野又瞄了他一眼,他趕緊改口:「……稱呼你好?」

「總之不要叫我什麼先生,什麼您的。」

「那……智君。」櫻井有些彆扭地喚。

這次大野沒看他,只是輕聲細語地開口,「我是偶然在報紙上,看到那則新聞的。如你所說,那只是個佔不到版面1/10的地方要聞,不過……」大野的視線追隨著二宮在流理臺洗碗的背影,「我那時覺得,這孩子年紀那麼輕,看起來又很聰明,監獄那種龍蛇雜處的地方,好一點學得更壞,差一點就可能死在那裡,太可惜……不過後來發現他才小我兩歲,真是有種得不償失的感覺。」

櫻井沒有對大野宛如戀童癖般的發言作任何回應,「他是在庇護什麼人吧。數百起詐騙,牽涉層面相當廣,在頂樓的對峙,以二宮的體格,征服刑警並奪取其配槍……實在很難相信一切都是他一人所為。」

見大野已清空面前分量少得像幼稚園童午餐的餐盤,二宮從櫃檯上伸出手,收走盤子,換上一杯熱水。看著滾燙的白開水,律師大人只能苦笑。

「要我說的話,NINO是有獨力犯罪能力的。兩年來,他光自己一個人就能handle我的行程……不過,不管是或不是,其實都無所謂,對我、承審法官以及普羅大眾而言,真相是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不知怎地,櫻井聽出了微妙的弦外之音。

大概繼續追問下去也不會得到答案,更何況當事人還在場。奇怪的是二宮肯定把兩人的談話內容聽得一清二楚可也只是臭著張臉,始終默默沒說什麼。

雖然平常沒大沒小,但二宮似乎對大野頗為忌憚。

坊間對大野智評價兩極。他熱心公益,即使已經這麼出名還是接受司法支援中心的案子,無償代理訴訟,然與此同時,他也替井口悠一那種十惡不赦,罪證確鑿的連續強姦殺人犯辯護,只因井口身為議員的父親提出了巨額報酬。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櫻井看著大野的臉,陷入了沉思。

察覺到他的注視,大野回看過來,然後眉眼彎彎皺著臉笑起來。

「怎麼了?我臉上黏了飯粒?」

 

私底下的大野,有點呆呆的,表情很少,也不嚴肅,偶爾會像這樣忽然展露笑顏,大部分時間很安靜,一講話就像吐槽,整個人像一團活動的負離子。

「智君的五官,有點女孩子氣。」以致櫻井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會嗎?女孩子沒有我這麼黑的吧。比起來翔君才像女孩子,皮膚那麼白,在室內工作的人都是這樣嗎。」

「我有時候也會去外頭作報導,並不是都在室內。」櫻井最討厭人家說他皮膚白,眼睛大,嘴唇紅,像女生,小時候還曾因此跟同學大打出手,但他總不可能把大野智抓過來痛扁一頓。

「不過,我喜歡翔君的臉。」大野又軟綿綿地笑了起來,像是膨脹的麵糰,櫻井忽然發現大野的手指非常漂亮。而那特別性感的手指,現在緩緩落在他的眼角。「眼睛的形狀。」然後嘴角。「嘴唇。」最後下巴。「下巴的線條。」

櫻井臉紅起來,他剛要開口,大野就把手移開。他垂下眼,端起茶杯。

「很適合拿來當畫畫的模特兒。」

「啊?」櫻井大叫一聲,那邊的三兄妹和大野智都同時對他行注目禮。

「怎麼了?」大野皺著眉頭,末了又笑起來:「不是今天就要畫的。但是如果有機會的話,想讓翔君當我的模特兒。」見他一臉為難,又急忙補充:「會給酬勞的,不是讓你做白工,如果翔君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

「不、不是,我沒有不願意。是說智君還會畫圖,真了不起。」

對美術成績永遠都拿E的櫻井而言,這是實話;同時,他也鬆了一口氣。

 

本來還以為大野智也是『那方面』。因為他實在是很受『那方面』的歡迎。

中學時代第一次收到從男人那裡得到的情書,櫻井是個正直的好青年,所以他禮貌性拒絕對方的求愛,結果事情一傳開,大家都知道他櫻井翔雖然是個直男,但對彎彎很友善,結果就搞得鞋櫃裡每天都塞入更多彎彎的情書。

但無論收到多少彎彎牌情書,他都是個好直直,本來以為出社會之後情況會改善,但他出社會彎彎也會出社會,身在神聖學府的彎彎還多少會收斂一點,但出社會的彎彎那是每當逢年過節公司各種聚會就要拼命趁機跟他揩油。

特別他所在的這個業界,更是彎彎成堆,櫻井本來就長得一張男人喜愛女人熱愛的臉,每天都受到各種奇怪身分的粉絲追捧說實話他十分心累。

 

所以他真的不希望連大野智都是那類人種。

 

但顯然他一點都不明白什麼叫做事與願違。

 

大野喝乾了水,越過櫃檯招招手,黑皮膚的男生就匆匆跑來。

櫻井看著他將雙手在圍裙上擦乾,小心翼翼拿走空杯,然後恭敬開口:「大野律師,請問您還需要什麼?」

「有沒有酒。」

「有啤酒,還是您比較喜歡日本酒?不然也有紅酒喔。」

「喂,我們這裡可不是那種地方,要買醉去別處,車站前面有個酒吧。」始終一臉鄙夷窺視著自家老闆釣男人進度的二宮扯著尖嗓大聲嚷嚷。

NINO不想在這裡留久一點嗎?你們兩年沒見了吧?」

「功一哥哥,今晚住下來嘛,我們真的好久沒見到你了。」聽到二宮就要離開,繪禮立刻用求救的眼神看著錦戶。

「對啊,功一哥哥~今晚讓我們三兄妹一起排成川字形睡嘛~」

「錦戶亮你給我閉嘴。繪禮,我幫你們把碗洗乾淨,你們把店關了早點休息,我還得送大野律師回東京,他手上案子多,很忙。」

「我一點都不忙,別聽你們功一哥哥胡說八道。」大野在座位上搖搖手。

二宮瞪大野。

「功一哥哥你不要對大野律師這麼兇,他是我們的恩人耶。」繪禮急忙跑到大野身邊:「大野律師,您只要啤酒就好了嗎?需要下酒菜的話,我去買。」

「翔君要嗎?」大野轉頭看他。

「不用麻煩了。這麼晚,女孩子家一個人在外面跑多危險。」

櫻井不明白為什麼叫做錦戶的男生和姓杜山的女孩對大野這麼畢恭畢敬。

「那麻煩杜山君先幫我鋪張床吧。」大野笑吟吟地摸摸繪禮的頭。

但立刻被二宮一把揮開。麻煩不要用那隻剛剛才調戲過男人的手,摸我家黃花大閨女的頭!「您怎麼能住在這麼寒酸的地方,我替您訂個旅館吧。」

「不了,我今晚就住這,NINO不也要我省錢?」

「那櫻井先生怎麼辦?」二宮望了眼坐在那邊彷彿置身事外的櫻井翔,這刀上殂怎麼可以這麼淡定?

「我在橫須賀有朋友,正好去跟他敘敘舊,順便借住一宿。明天搭第一班車回東京,就可以趕上晨間會議,這附近我很熟。」櫻井說。

「是男的嗎?」大野笑道,但只有二宮看見大野的眼睛裡彎著一把刀。

「是啊,那人是我的青梅竹馬。」

「原來如此。那翔君你多喝點,盡量喝,酒錢我會付給NINO的。」大野開始熱情勸酒,然而那之中包藏的禍心只有二宮等人看得懂。

你他媽省了旅館的費用,但我明天要花更大筆錢請清潔公司徹底消毒你和櫻井翔睡過的地方啊起哭秀。二宮忿忿不平洗刷刷,視線卻不由飄向坐在那邊壓根沒察覺事態嚴重性,本人完全沒有外表看起來聰明的他家老闆的晚餐君。

我家老闆已經圖窮匕現,你這晚餐君卻不疑有他,怎麼會有這麼笨的晚餐?二宮一邊看著從水龍頭裡汩汩流出的冷水,一邊在心裡想。

櫻井突然提起兩年前的往事時,二宮還以為他和從以前到現在那些接近大野智的人一樣,想從他嘴裡套話,或者得到什麼還未公諸於世的第一手消息,當然那些人最後一個個都被大野賣掉,還替他數錢去了。

不過當大野避而不談,櫻井就立刻放棄了追根究柢,難道他真的只是隨口問問而已?當二宮陷入思索,晚餐君又無視自己的雙下巴,要求再添一碗。

雖然很不希望實家搖身一變成為同性戀大本營,但是大野一旦決定的事情誰都改變不了,他能做的就只有事後展開報復而已。

二宮洩氣地招來繪禮,要她上樓把自己休息用的小房間整理整理。

「被子鋪一床就好知道嗎。」不愧是做秘書的人小聲吩咐道。

「那是大野律師的新對象呀?」繪禮雙手捂著嘴,悄聲詢問。

「什麼新對象,還不如說是新下酒菜,吃完就莎唷哪啦。」

「那位先生看起來好眼熟,他是不是藝能人?」

「算是。好了,快點去鋪被子。」真不希望從妳嘴裡一直聽到同性戀的話題,請理解哥哥的一片苦心呀繪禮。

「功一哥哥今晚會住在這裡嗎?」繪禮撒嬌地望著二宮。

「大野智不走我怎麼走?明天我還得開車送他回東京咧。

「やった~」

「傻瓜。」二宮伸手,揉了揉永遠都像自己妹妹的繪禮的頭:「後來你跟那傢伙進展得如何?稍微透露一下吧。」

不問還好,剛打完問號面前繪禮的臉立刻垮了下來,那邊把裝滿燉飯的盤子遞給櫻井的錦戶看見,立刻穿著拖鞋啪搭啪搭地跑了過來。

「怎麼?難道……」二宮難以置信地來回巡視他的一雙弟妹。

「我們……解除婚約了……」繪禮囁嚅著。

二宮一陣暈眩。

「他媽的,那傢伙當初不是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定會照顧妳嗎?」

「功一哥哥,你不要生氣,發生那麼大事,是我自己……」

二宮瞪著繪禮:「那就是妳,肯定是妳,妳這蠢孩子,不是說好一切都照我的去做嗎?……妳是笨蛋症又犯了?把所有事情都告訴那個人了?要死了,你到底還要給我惹多少麻煩才甘心?他要是出賣我們怎麼辦?」

「他不會的,他答應我不會說的。」繪禮抿著唇,一臉倔強。

「答應?妳還真相信在八卦雜誌社工作的人的話?蠢也該有個限度!」

「哥你說過頭了吧……」錦戶擋在繪禮面前,但二宮抓著他的衣領把他丟到一邊。

「錦戶亮,你閉嘴,繪禮,妳把那個人帶來見我,哥哥來跟他解釋。」

「不要。」

「聽哥哥的話。」

「二宮和也,你演過頭了,當真以為自己是我哥啊?」繪禮哭了起來:「我知道遺族也有得到幸福的權利,可那幸福不該建立在你的不幸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把你當成家人看待,這兩年,我跟亮君是怎麼過的,你根本不曉得!」

 

「那邊……好像……有點狀況?」拉開第三罐啤酒罐的拉環,櫻井醉眼迷濛地看著店內一角劍拔弩張的三人。料理美味,啤酒冰涼,雖然身邊的大野智可有可無,不過畢竟這頓飯是對方請的,櫻井多少懷了點感激之情,也覺得大野是越看越帥,越看越不像惡德辯護士,會請他吃飯的人,沒有一個是壞的。

大野依舊像沒他事一樣繼續勸酒,反正的確不干他事:「家人很久不見都是這樣的,Don’t minddon’t mind.快點喝吧翔君,俗話都說,一醉解千愁。」

 

三、

 

「……哈啾。」

空調不強的酒吧裡,相葉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他一把手拿開,鼻涕就牽絲纏在指間。旁邊的女性酒客掩嘴而笑,松本起初想假裝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但因為相葉立刻開口要他幫忙抽一張衛生紙,最後還是裝無可裝。

「好冷。」穿著七分袖上衣的相葉手腕浮起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冷個屁,我看你是穿太少,快感冒了。這杯喝完就回去吧。」

「嗯。」相葉用衛生紙捂著鼻子,又打了一個噴嚏。

「你今天不是出差嗎,拍了很多照片吧,讓我瞧瞧。」

相葉指指背包,松本便自行會意地從中拿出單眼相機,熟門熟路打開開關,開始瀏覽,瀏覽著瀏覽著,松本的眉頭漸漸皺成一團。

「為什麼全都是同一個男人的照片。」

「我出差就是去拍這個人,當然都是他的照片。」

「你去拍他?你不是去拍大野智?這人怎麼看都不是大野智吧。」

「哎唷那是幌子嘛,不假借大野智的名義,總編怎麼可能讓我出去。但裕子想做的其實是櫻井翔特輯。他說櫻井有一股中性魅力,男人女人都會為他瘋狂,所謂特輯,其實就是夾在雜誌裡面,那種讓人想一窺究竟的小黃本……」

「……這個叫櫻井翔的人要是知道會告你們的。」

「我看他雖然外表聰明,其實滿容易欺騙,本來還以為要花點時間套交情,沒想到才捧他幾句,他就讓我拍了。他也不像那種會看八卦雜誌的主。」

「他不看但他身邊的人會看啊,豬頭。」

「可這組照片確實拍得挺好的嘛,又帥又性感呢。」相葉把沾滿鼻涕的衛生紙揉成一團扔在桌邊,接過相機一張一張仔細確認,「你看這張,讓他把領帶拉下來點,鏡頭一低就拍到乳頭了,哇,他胸肌練得不錯呢,嘖嘖……」

「嘖什麼嘖。我看你該換家公司了,跟你同組那個叫橫山的編輯顯然有問題,叫你拍這什麼鬼東西。」

「別這樣說YOKO啦,雖然她腦子的確有洞,不過挺可愛的嘛。」相葉關上電源,將相機放進背包裡,然後雙手捧著臉頰,笑嘻嘻地望向松本。每次相葉這樣笑,松本背後的寒毛都會豎起來,這人接下來篤定又要幹什麼蠢事了。

「你跟那位未婚媽媽進展得如何?成為現成人父之路還順利嗎?」

結果只是要八卦他。松本嘆了口氣:「不是未婚媽媽,是單親媽媽。」

「還不是差不多。」

「差很多好不好。」

「那到底進展得怎麼樣?」

「能怎麼樣,還是老樣,詩織小姐壓根就不甩我。」

「我看你放棄算了,你們事務所不是還有個叫做小櫻的女明星喜歡你嗎?乾脆拿她來湊合湊合。」

「怎麼可以。」櫻是真的喜歡自己,正因為明白這點,他才無法接受對方的感情。既然已經有真心喜歡的人,就不能隨便找個人濫竽充數。他想談的不是那種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戀愛,他要的,是專屬於他獨一無二的存在。

「一直無望地單戀著某人,不是很無趣嗎。」相葉說著,看過來的眼睛,既溫柔又寂寞。率真的人,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的感情都很遲鈍,拜這點所賜,松本才能一直跟相葉做朋友,然後孤獨地單戀了他十幾年。

松本其實完全沒有和相葉發展到友達以上的打算,沒有期待可能性是一點,相葉是個徹頭徹尾的直男也是一點,旁邊的人就算本來是彎,跟他在一起也蓬生麻中不扶則直了。更何況,松本就是男女通吃,不是非男人不可。

沒有特別討論過性向的問題,在相葉面前松本也只談女孩子的事,從前陣子的女模,人妻,到在同個事務所工作的詩織,但無論哪一段戀情,最終都沒有結果,相葉總是笑著說他就像花蝴蝶,這裡飛飛那裡飛飛。

之所以能夠笑談這個話題,是因為相葉比他更不知檢點。自稱唯一一次認真談的戀愛應該要追溯到國中時代,還是青蔥少年的相葉,被並不怎麼漂亮的女孩劈腿,然後惡狠狠甩掉,造成了心理陰影;但就旁觀者的松本看來,相葉純粹只是拿這個當藉口,塑造一種深沉的形象而已,他就看不出那兩人有多相愛,只是旁邊的人起鬨他就順水推舟,不管是相葉,還是那女孩,都只是玩玩。雖然看不慣,可認真勸的時候相葉總會臉色一暗,默不作聲,秀淨的臉上清楚寫著『那是我的事情吧』。

對相葉來說他就只是個酒肉朋友,不交心,應該說相葉從不與任何人交心,總是表現得沒心沒肺,不少人都被他這副模樣騙了,以為相葉還真就是個什麼都不想的大傻瓜。

 

有時酩酊大醉,相葉也會說還是松潤對我最好我要嫁給你這種話。

甚至玩笑似地親過嘴,就在他家附近的一個仿古歐洲風格的公園。

 

相葉經常被甩,但通常都是他自己厭倦,然後就故意做出一些被發現了絕對會被甩的事情,假惺惺來跟親朋好友求安慰。

相葉帶女人去女朋友的公寓嘿咻,然後被公寓的主人撞個正著,簡直缺德到了極點,甚至算準時間,說給豬聽豬都不會相信那只是巧合。

你煩死了,就算要分手,也該做得漂亮一點,要是得病怎麼辦?

看著相葉臉上清晰可辨的五指印,松本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我有戴套子嘛……老是看著同一張臉,好膩,可是她又不同意跟我分。

 

白色長椅邊上,一盞鏤空精細雕花,銅製洋氣的街燈佇立在那裡,靜靜滲出異國風味的酒紅色燈光,相葉就在這樣的情調中,說這種逆天的要死的話。

就沒有可以讓我更沉迷的東西嗎。他張開雙腿,兩手撐在膝蓋中間,望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喃喃自語。風吹過來,相葉頭上翹起一撮呆毛,特別孩子氣。

夠了你。不是還有攝影嗎。不是還想參加攝影比賽。

就憑我?別笑掉人家大牙了。我呀,拍幾本賣座的寫真集就滿足了。

松本看著用各種顏色、不同材質的地磚拼貼而成的地板。他經常在和相葉的談話間對他感到失望,可偏偏始終無法從這份只會使他失望的感情中脫身。

相葉扯了扯他的衣袖,松本回過頭,就見那人瞇起眼睛,微微一笑。

松潤的接吻技術應該很好吧

你神經病。

松潤看起來很會接吻。相葉還是笑著,但凝視著他的眼睛卻沒有笑意,那是夢裡的相葉才會出現的表情,目光中隱含著的挑逗和自暴自棄他記憶猶新。

來嘛。相葉湊過來,甚至偏過頸,標準的接吻姿勢,松本揪著相葉的衣領,有些粗魯地吻了上去,也是夢中的相葉的唇,溫溫的,特別軟,像是乾燥的果實,稍加吸吮就會滲出酸甜的氣息,相葉不多久就因他的吻而神情恍惚目光迷離。

一吻結束,松本抽開身,當微涼的手指碰觸到因酒意而微微發熱的臉頰,相葉便睜開眼。甜甜一笑。

再一次。

還沒等松本同意或反對,相葉就主動貼了上來。把住相葉的腰,松本絕望地讓懷中之人如願以償,他知道明天這人一覺醒來又要哭著罵他趁人之危了。

 

果不其然。

 

我會被你傳染成同性戀啦。松本的床上,相葉哭喪著臉,端著相葉習慣喝的黑咖啡進房的松本都開始弄不懂他怎麼會一直單戀這種混蛋,他連相葉的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過,硬要說的話也就是替他換睡衣的時候摸了幾把過過乾癮,他把床讓給了相葉,自己一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一整夜。他到底為什麼能一直喜歡這種混蛋,到一種連自己都覺得病態的程度。

他不是會對一定不能到手的東西特別執著的人,除了相葉。可是他也沒有非要跟相葉怎樣,好像喜歡他這件事,已經變成天經地義,就跟起床要刷牙,睡前要泡澡是一樣的。有一天不喜歡相葉,不在乎他,隨便他想怎樣,在什麼他不知道的地方腐爛都無所謂,實在想像不出這樣的一天有可能會到來。

所以他究竟喜歡的是相葉這個人,還是對於相葉這個人的想像,吃飽很閒的時候,也會思考這個問題。奇怪的是當他和相葉在一起的時候,「喜歡」的心情就會沉到最深處,可一但分開,又胡思亂想不停,恨不得抱住他狠狠地親。

 

比如現在。看著相葉欠揍的臉,他心中也只出現了想狂扁他一頓的念頭:「那你自己又怎麼樣。」

「啊?」

「靜奈呀。你真的跟她解除婚約了嗎?」

「解除啦,幹嘛不解除,說要解除的是她又不是我,都兩年前的事了你還提它幹嘛。」相葉沉下臉,十分不悅地用指尖敲打桌面。

「到底怎麼回事?當初愛得死去活來,現在又這樣。」

「還得把照片檔案輸出來,我要走了。」笨拙的敷衍,相葉跳下高腳椅,招來酒保吩咐幾句:「你再喝吧,酒錢都算我的,先走了,下次再約。」

「喂。」松本喚,但相葉已經轉身背對著他走出店門。

看著迅速消失的背影,松本不由得嘆了口氣。

 

即使是這副德性的相葉,仍在兩年前和某個女人差一點就要走進婚姻墓穴。花花公子一樣的相葉是怎麼把到那麼一本正經的女孩,松本始終不明白,等他知道相葉有個穩定交往中的對象,都已經是他跟那個女生訂婚之後了。

 

我怕要是先介紹給松潤,她就跟松潤跑了。餐廳裡,相葉笑得很含蓄,含蓄得讓松本想呼他兩巴掌。玻璃桌子底下,相葉和那女孩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我希望松潤來當我的伴郎。相葉看著他,目光真摯。

相葉君說,松本桑是他最好的朋友,真的拜託你。

 

望過來的清澈眼眸,證明了這個人的純潔。

以及她被深深愛著,也愛著某個人的事實。

 

所以他差一點就別開了臉。當然好。松本喃喃地說,我反而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這麼慎重,我當然會答應的,難道你們以為我會拒絕。

相葉釋懷地笑了,松本不知道他那安下心來的表情代表什麼,也許這傢伙是明白的,很多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說出口過的那些。他確實偶爾想,如果他和相葉都一直是孤家寡人,要他一輩子照顧相葉也行,阿姨總歸是拜託過的。

雅紀少根筋,如果有潤君在旁邊看著他的話我會安心許多。

 

他還真把那當成懿旨。結果從來就只有他惦記著這件事。

 

然而笑得一臉幸福,幸福得像個傻瓜的相葉卻在不久之後解除婚約。理由他怎麼問,相葉都不肯講,面無表情,就是一直喝悶酒,松本看得害怕起來。

他就是太常看到相葉這一面,才對他放不下心,這傢伙把東西藏得太深,深得連自己都誤以為已經不存在,以為能永恆的平靜。

常年寂靜的潭水,只消一顆小石頭,就能激起駭人的漣漪。

 

你別這樣,松本不安地拍打相葉的手臂,到底怎麼了。

相葉看了他一眼,幾乎充滿眼眶的黑色眼珠,沒有愛也沒有恨,平靜如同死水。他把兩邊的嘴角勾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留下酒錢,就回去了。

 

還是相葉邀他出來的。然後那個人自顧自憂鬱一番,就丟下他這麼回去了。相葉到底把他當什麼?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連安慰他的機會都不肯給。

那之後松本悶不吭聲地掉了眼淚,可心裡清楚相葉能夠在失意時第一時間想到自己,就已經足夠。去他媽,幹嘛為了那種自私自利的傢伙難過?

 

他那時正在排演舞台劇,每天都被光頭導演罵得一文不值,無法揣摩不曾經歷過的感情以及事件,被嫌涉世未深。

導演把煙灰缸扔過來罵他做作,他要是沒有在第一時間避開就破相了。

氣得半死,可他知道無論是這件事還是那件事,都怨不得誰。

 

隔天他去採排,導演卻誇講他有進步,演出主人公內心的孤獨。

不禁苦笑。

說到底該謝謝相葉吧。

 

謝謝他總這樣時不時讓我痛苦。

 

每次看著相葉的臉,他都會不由自主這樣想。

 

『讓我見識一下這種毫無希望的感情我能夠持續多久。』

 

 

後來相葉就跟個沒事人一樣,好像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叫做有明靜奈的未婚妻。只是松本潤萬萬沒想到事隔兩年,那個名字依然是相葉雅紀的地雷。

 

四、

 

二宮被照在眼皮上的陽光給弄醒,伸了伸懶腰,這裡是店裡,他睡在一樓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床厚毛毯,起身,將兩腳擱到地上,隨即因為地面有些冰冷而迅速縮起。他掀起窗簾,看著外面,赫然發現外頭積了大約30公分深的雪,今天會停班停課嗎?未開的店內一片寂靜,巨大的營業用冰箱默默矗立在廚房深處,他眼尖地發現冰箱與木頭櫃檯之間立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

「老闆?」

「嗯。」大野面無表情地從爐灶上拿起咖啡壺,棕色液體從壺嘴涓涓滴入櫃台上一個粉紅色馬克杯裡。「要喝咖啡嗎?」

「那是繪禮的杯子。」

「噢。」大野立刻從櫃台裡拿出另一個黃色馬克杯,重新倒滿,然後把粉紅色那只推向櫃台外:「那這只杜山君的杯子給你用吧。」

二宮蓬頭垢面地穿上便鞋:「你怎麼這麼早就起床?」

「我整夜沒睡。」

「天啊。」一聽到這句話,二宮整個人都醒了,他咬牙切齒,差點捏爆杯子,幸虧在最後一刻想起這是繪禮最喜歡的輕鬆熊杯,才勉為其難按捺下來。

昨天晚上櫻井被徹底灌醉後,就被大野以及二宮這個不情不願的幫兇帶上樓,接下來二宮鎖住通往二樓的門,吩咐繪禮和錦戶切莫開啟。雖然他一雙弟妹也算熟知世態炎涼看盡人生百態,但做哥哥的總是難免會想得比較多。

「我知道你體力一向不錯,但居然在別人的家裡幹了整夜活?unbelievable…

「我什麼都沒做……」

「簡直令人髮指,怎麼會有這種老闆,你是想剝削我到什麼時候?只讓我一個人安排你的行程,每天24小時都被你綁在身邊毫無自由也就算了,現在好了,連我家都被你拿去當成汽車旅館使用,我怎麼這麼倒楣?……」

「我說,我什麼都沒做……」

「我去犯罪好了,看是什麼連續強姦……這大概有點難,還是俺俺詐騙金融犯罪,駭一下政府網頁或者開車撞國會議事堂之類,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要聽信你的甜言蜜語,憑我的實力在牢裡會活得有多開心……你剛剛說什麼?」

大野放下咖啡杯,長長嘆了一口氣:「我說,昨天晚上,我什麼都沒做。」

二宮也放下咖啡杯,面無表情地離開櫃台,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然後抄起放在角落的掃帚,用握竹劍的方式對準大野:「你是誰?」

「我是你的老闆大野智。」長著大野智臉的男人冷靜表示。

「不可能,我的老闆大野智他才不是跟帥哥同睡一間房卻什麼事都沒做的那種人,你不是大野智,你把我老闆藏到哪裡去了?快把他還來。」

無視二宮神經兮兮的舉止,大野在櫃台內的便條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便條撕下,遞給二宮。「7點左右你把翔君叫醒,如果那時候雪已經融得差不多,就開車送他去電視台。不過剛剛氣象預報,說今早又有一波鋒面,恐怕還要下雪,如果那樣你們兩就坐電車吧,車子停在這裡就好。下午去一下便條上寫著的這個地址,找一個叫做橫山裕子的人,把這張便條給她,」大野又交給他另一張折了兩折的便條,「她應該會拿兩張記憶卡給你,你把東西拿回來,之後就可以下班。」

「那你怎麼辦?」看大野沒有廢話的交辦方式和便條上娟秀的字跡二宮姑且相信了對方就是自己的老闆,他放下掃帚,將便條塞進牛仔褲袋裡。

「你先送我去車站,我坐第一班電車回事務所。」

「……老闆,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因為翔君太醉了,動一個醉成那樣的人,有失君子的風度。」

「……」這人真的是我家老闆沒錯,我都還沒問他就已經回答了。僅管確定對方是大野,不過:「從你嘴裡說出君子二子,荻生徂徠(日本江戶時代著名儒學家)都會哭泣啊。」

「你相信有一見鍾情這種事嗎。」大野彷彿沒有聽見二宮的吐槽,一邊沖洗咖啡壺,一邊望著窗外露出一種悵然若失的神情。

「我相信。」二宮坦然點頭,「一見鍾情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昨夜他衣衫不整地睡在我身邊,我卻什麼不堪的衝動都沒有產生。」

「也許你昨天狀況不好,需要我燉點漢方幫你補一補。」

「我只要凝視著他的睡臉,就覺得很滿足。」

「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誰都會有飽足感的。」

「我是說滿足。」

「滿足跟飽足是有什麼差別。」

大野把洗乾淨的咖啡壺倒蓋在牆邊的鐵籃裡,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NINO好可憐。」

「每次有新對象就開始問別人知不知道什麼叫做一見鍾情的人更可憐。」

「翔君不一樣。」

「之前的松山君長谷川君西谷君你也都說他們不一樣。」僅管那些人都在當天晚上就被大野吃乾抹淨,更甭提還有叫他二宮和也幫忙接送這等情事。

大野露出二宮最討厭的那種諱莫如深的笑容,將披在靠背椅上的西裝外套穿起,二宮會意地爬了爬頭髮,穿上夾克抓起車鑰匙。

打開店門,一陣寒風襲來。「老闆,你確定要去坐電車嗎?今天風雪這麼大,裁判所又沒開門,晚點雪停了,我再開車送你回去啦。」

「新聞說電車尚未停駛,如果塞在半路,也會有補償的。」

「不是那個問題好不好。」我可不想去雪地裡替你收屍。

 

 

 

櫻井被二宮叫醒時,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只覺得頭疼得厲害,二宮蹲在他跟前:「櫻井先生,您還好嗎?會宿醉嗎?需要解酒液嗎?」

「不用,謝謝。現在幾點?」

「七點一分。」

「大野……智君呢?」

「老闆有事,先一步回東京,他吩咐我等您醒來就送您回去。不過外頭積雪很深,車子恐怕發動不了。」

「那不用麻煩,我坐電車回去。」

「好的,您的手提包和外套都在這裡,盥洗室在出去之後左拐,等您盥洗好我們就可以出門。」

「我自己能回去,不用麻煩。今天風雪這樣大,你應該不必上班吧。」

「剛剛已經宣布停班停課,不過老闆交代去辦一點事情,我還是得回東京。沒辦法開車送您,至少讓我和您一起去坐電車吧。」

「好吧,那就麻煩你等我一下……是說我昨晚怎麼會這麼醉?」

「不清楚。」二宮蹲在他面前,額前略長的劉海遮著眼睛。

 

盥洗過後,在門口和不知怎地也對他很恭敬的杜山以及錦戶道別,二宮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兩人往車站的方向移動。雖然一再表示真的不需要對他這樣丁寧,但二宮卻堅持對他使用敬語。最後拿二宮沒辦法的櫻井只好洩氣地讓他出錢買了兩張回程車票,兩人跳上了新幹線。

二宮倒是相當貼心,分別買了不同車廂不同座位,總算可以鬆口氣的櫻井一安下心,加以宿醉使他頭痛不已,不多久便又沉沉睡去。

 

換幾趟車,抵達電視台,因暴風雪襲擊東京,新聞中心正如火如荼趕製特別節目,狀況似乎很混亂,櫻井站在那裡,看工作人員忙來忙去,這才知道原定八點半的會議已經取消。拿出手機,確實有來自電視台的聯絡,只是早上手忙腳亂,手機又設定靜音,才沒有接到通知。負責緊急報導的尾園主播正和工作人員做確認,見他手足無措站在那裏,就朝他招招手。

「櫻井,別愣在那裡,再三十分鐘就要進棚了。」

「咦?」工作人員走過來,領他進化妝室,櫻井一臉迷惑:「但是我沒有接到出演通知……」

「因為大雪的緣故,很多播報員都趕不過來,所以除了錄製播出的節目照原定,生放送則採取相互支援的模式,這是剛剛會議的結論,櫻井桑也在預定名單中。」化妝師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比臉還大的粉底。

「咦?咦?」櫻井一邊被夾起頭髮一邊被粗魯地撲上粉,意思就是說,還沒蕊過就要上場?他甚至連會議都沒有參與,這樣真的可以?他早上起得很匆忙,也沒時間看新聞,上場前不先看三份報紙以上他不安心啊。

這時尾園主播走進化妝室,拍拍他的肩膀:「翔君,別緊張,待會還有水野主播和我們配合,你沒問題,我們一起努力做好報導吧。」

尾園主播麻吉天使~櫻井只差沒飆出兩條海帶淚。

 

 

 

二宮冒著大雪,一邊在心裡把他家老闆幹譙到祖宗十八代,一邊朝著便條紙上寫著的地址前進。不多久,一幢搖搖欲墜的大樓便映入眼簾。

推開鑲著黑色不透光玻璃的大門,老得臉皮都皺在一起的管理員在櫃台後面包得像顆肉粽一樣打著呼嚕。四下張望,左手邊有一道完全沒有路燈的迴旋梯,管理員面前則有兩架電梯,他瞇起眼睛確認管理員身後那面大金屬牌。

PARADOX出版社,4樓。

他走向本來應該是銀色,但因為年久而顯出一種微妙玫瑰金骨董色澤的電梯門,不安地按下了按鍵,不多久電梯門就在他面前敞開。

剛走進去,就被那巨大的高低差給絆了一下,二宮惶恐地看著電梯門合上,在震度大約三級的搖晃中,抵達四樓。站在空無一物有如普通住宅的走道正中央,左右張望,都沒看見什麼雜誌社的標誌,難道他搞錯住址?

反覆確認手裡的便條,再看看旁邊的門牌,這時一個打扮花俏入時的女孩吹著口哨從二宮身邊經過,打開一扇鐵門走入,他跟上去,這才看見那上面有一面寫著『PARADOX』的不起眼招牌。

「那個,不好意思……」二宮探頭,屋子裡別有洞天,大約10坪出頭的房間,隔滿OA隔板,許多戴著眼鏡的傢伙正拼命在電腦上作編輯或撰寫文章,一個差根狼牙棒就像惡鬼的粗壯男子叼著根香菸走了過來。

「找誰?」

「找一位橫山裕子小姐。」二宮怯怯地說。

YOKO,外找。」剽悍男子放聲大吼,隨後回到座位繼續在排版頁面上,插入心型與花朵的小邊框。

剛剛在走廊上跟他擦身而過的女孩將長髮隨意上挽,戴著眼鏡,耳畔插著一枝原子筆走了出來,「我就是橫山,請問您是?」

「您好,我是大野律師事務所的二宮。」二宮從懷裡拿出名片,遞給橫山,橫山一聽到大野的名號,立刻諂媚地請他到旁邊的會客室稍坐,但二宮不想浪費時間,把東西拿回去交差今天就可以下班,他還想多點時間打遊戲。

於是急忙將大野吩咐給他的便條遞過去。「橫山小姐,我看您工作也挺忙,就不多叨擾,我家老闆說只要您看過這個就能明白,麻煩您先過目一下。」

橫山一臉疑惑地展開便條,不多久本就白皙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了,二宮實在好奇上頭寫著怎樣的聳動內容,但他還算有職業道德忍著奪來一睹的衝動。

「相葉、相葉呢?」隨後橫山對著只有鍵盤擊打聲的編輯室放聲大吼。

「相葉外勤,應該不多久就會回……」這時一個身型瘦長的男子戴著頂黃綠紫相間的針織帽進門,「啊,相葉回來了,喂,相葉,橫山編輯找你。」

「找我幹嘛……咦?」

二宮瞪大眼,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真有冤家路窄這種事。

面前那雙眼睛一向都比他大上許多,以往看見自己總是又驚又怕,現在更是像隨時要撐破眼眶,讓人恨不得把那黑眼珠挖出來,扔到地上踩。

「真是好久不見了……相葉君。」

相葉立刻收起驚嚇,下巴微揚,用一種前所未有不屑的眼神看著二宮,因為身高作祟,二宮強烈感覺受到了睥睨,只恨自己怎麼來時不穿雙恨天高。

「真希望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啊,功一先生……不,或許該稱呼你為二宮先生比較好呢?」相葉冷笑,那跩兮兮的態度令人想將之一拳撂倒。

無視旁邊橫山一臉『你們倆怎麼認識』的困惑表情,二宮從相葉手裡接過記憶卡,轉身就要離開,相葉從懷裡掏出香菸叼在嘴裡,一臉不爽地看著二宮的背影:「二宮先生現在在大野律師那邊工作啊?嘿,緣分真奇妙。天才律師和惡德詐欺犯,該說是最佳拍檔?」

本不想搭理,可又覺得嚥不下那口氣,二宮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相葉:「我的事情還輪不到個負心漢來說。」

相葉一下變了臉色:「誰是負心漢,你他媽。說到底還不都是你害的。」

編輯部的所有人都看過來,橫山一臉尷尬地把兩人推到走廊上:「相葉,你和二宮先生有話就去外頭說,讓大家好好工作,快去吧我不送了。」

 

門外二宮自知理虧,嘆了口氣:「是我不好,請你和繪禮再談談。」

「談?怎麼談?不要讓我一直重複,要解除婚約的是靜奈不是我。你倒好,逞了英雄,關兩年就假釋,現在跟大野智吃香喝辣,我最倒楣,從開始就被騙,到頭來又被甩,始作俑者現在來請我好好談,你說我有什麼可跟誰談的?沒爆揍你一頓不錯了。」

相葉句句屬實,可看繪禮痛苦他心裡實在難過,二宮低聲說:「打我一頓你就能消氣的話,那你揍我就是。」

「哈?」相葉怒瞪著他:「揍你還髒了我的手,東西拿了就請你滾蛋,我看見你就煩。」

二宮無言地看著相葉,他和此人也算認識好幾年,從沒見過他這樣子。

看著他怒氣沖天走回雜誌社的背影,二宮頭一次有種幹了錯事的感覺。

 

五、

 

相葉關上雜誌社的門,裕子一臉緊張地朝他跑了過來。

「相葉,你認識二宮先生啊。」

「他是我前女友的哥哥。」

相葉摘下一直戴到現在的毛線帽,情緒激動,樓裡又熱,整張臉都是汗。

裕子立刻了然地閉上了嘴,頻頻點頭後沒再多問就走開。相葉還滿喜歡她這一點,對每一個人的地雷和極限似乎有種天生的直覺,否則怎能把底下一眾各色怪咖統治得服服貼貼。相葉扯掉圍巾,脫掉大衣,砰一聲坐到椅子上。

連編輯都來不及,記憶卡就被拿走,早知道昨天就不要跟松本去喝酒,還能來得及把影像在自己的電腦上做個備份。相葉把臉埋進手肘之間。可就算備份了也沒用,只要有大野那張語帶威脅的便條在,櫻井的照片就不可能公開,他也算做了白工。

 

再見到二宮,其實他並沒有那麼惱火,對於已經逝去的戀情,也並不是真覺得那麼傷心,心中始終一股邪火沒處撒倒是真的,總有些事不好跟任何人說,誰叫二宮要自己送上門來。

還是那副德行,一副全世界都白痴老子最聰明的樣子,相葉一點都不懷疑這個人可以獨立策劃各種犯罪,所以他會被騙一點都不丟臉。

靜奈,該說繪禮吧,說起這個哥哥總是一臉得意,相葉起初還小有忌妒,直到見了二宮,就完全失去忌妒之情。就跟普通白領階級不可能忌妒巴菲特是一樣的道理,層次差得太多,壓根比無可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相葉木木地說靜奈你跟你哥長得真不像,那邊二宮輕輕白了他一眼,相葉被白得瑟瑟發抖。

二宮就是他最害怕的那種人,一瞬間就把人都看透,好的壞的。

他是二宮一夥最後的詐騙對象,兩位哥哥負責接應企劃,擔任腳本中不重要、面容模糊的閒人角色,靜奈犧牲色相,接近單身男子,直到論及婚嫁,騙取錢財之後消失無蹤。靜奈謊稱母親需要的手術費,相葉已經準備好,在給錢那天女方卻哭著說,不能繼續騙他,一切都已經不行了。

到底哪裡不行,難道靜奈的母親已經撒手人寰。相葉恍惚地瞪著手邊裝滿錢的行李袋和靜奈哭泣的臉龐,他應該是在期限內,不,比期限提早更多就籌足了錢,相葉家裡做生意,環境不差,幾百萬的頭寸還能調得到。

靜奈卻依然哭個不停,說對不起,騙了他,從頭到尾都是場騙局。

相葉愈發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就是一直看見他送給靜奈的鑽戒,特別耀眼,特別醒目。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覺得可以去認真,想與之廝守終身的對象,別說幾百萬,就是要他負債他都是肯的。

靜奈並不特別,就是個普通的美女,家境小康。美女相葉見多了,並不稀罕,可是靜奈身上的那種純淨又憂鬱的矛盾氣質,是獨一無二的。

現在他才明白那份違和到底從何而來,說到底他也就是會被這種騙子吸引的程度。靜奈哭著跟他表白:我對相葉君是真心的,可是,不行了。

連名字都是憑空捏造,名叫功一和泰甫的男人當然也不是她的手足,沒有血緣關係的三人,一場又一場的騙局,想起自己初次拜訪靜奈的家,像官員被民代質詢一樣戰戰兢兢,相葉就不由得啞然失笑。

杜山靜奈自幼父母雙亡,被親戚收養,如同所有俗濫小說與連續劇,親戚們對靜奈並不友善,名叫二宮和也與錦戶亮的青梅竹馬,是她的心靈寄託。

成年後,沒有正當工作的三人,由天資聰穎的二宮領頭,以神奈川為範圍展開詐騙活動,金額不大,加上握有被害人的情資與把柄,報案的人很少。

但是二宮卻犯下了大錯。他在一棟破公寓的頂樓襲警。

簡直不敢相信一向冷靜得奇怪、名叫功一的男人會做出那種事,可是二宮在法院自白,說詞完全沒有破綻;面前的女人又只是哭,沒有意思跟他解釋。

所以不可以,不能再這樣下去,功一哥哥因為我的關係,要去坐牢了。靜奈哭得像是隨時可能喘不過氣來,但相葉已沒有關心她的餘裕,他陷入巨大的困惑漩渦,只覺未婚妻的告白像是從網路上看來的蹩腳小說情節,令人作嘔。

『我明白了。』相葉放下水杯,故做從容地笑了起來。『至少在最後,告訴我妳的本名吧。』

 

 

相葉把菸蒂重重壓進吸菸室的菸灰缸。

他居然差一點就要跟一個連名字都沒有跟他坦白的女人結婚。

但這一切並不完全是二宮的錯。

當靜奈向他坦白之時。

『如果我說我不在乎的話呢?』那一瞬間,相葉的腦中確實地,響起了這個聲音,但隨即被他強加壓抑下去。『即使這樣,我還是喜歡妳。我想跟妳在一起,今後我們之間再沒有謊言與欺騙,讓一切就從這一刻開始。』

──這可能嗎?

不可能,他沒有那樣灑脫,此刻的不在乎,也許就成了以後傲慢的藉口,他不想在現在或者將來的任何一個時刻,傷害自己曾經深愛過的人。

所以真正的問題,還是出在他沒有接受一切的勇氣。

平復被欺騙的憤怒、愛著對方的全部、即使被背叛也依舊全力以赴……

 

──能夠使他產生這種心情的人他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那種滋味,他也從未體會過。

 

翻看兩年前的報紙,不多久就再度看見關於二宮的那則記事。篇幅那麼小,小得相葉兩年前甚至都沒有注意到。

襲警是重罪,但二宮卻關沒兩年就假釋,原來是有大野智在為他奔走。

剛剛見到的二宮,表情那麼卑微,他卻只是不可思議地想還真有人能為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他人做到那種程度。

他很清楚,道歉已是二宮的極限,那人指不定連話都不想跟他說上一句。

相葉冷冷地笑了起來。

能讓二宮欠他也不是太糟的事,那副歉疚的模樣,說實話還挺受用的。

 

 

 

暴風雪成了櫻井翻身的契機。

 

長達3小時的現場直播結束,尾園主播和水野主播在會議上對櫻井的臨場反應大大讚美了一番,特別節目創下同時段所有電視台的最高收視率,雖然絕大部分還是要歸功於兩位main cast,但高層認為櫻井仍是功不可沒。

夏天開始他有了自己的新聞節目,雖然只是下午觀眾不多的時段,做為夜間新聞評論員的表現也一直很出色,甚至有連續劇請他客串,行程表混亂到自己掌握不過來的時候尾園主播建議他,是時候該找一個經紀人。並不熟悉門路的櫻井透過水野主播等人的推薦,找到一個名叫龜梨和也的小男生。

龜梨小他4歲,但是性格仔細沉穩,而且待人接物頗有一套,以往櫻井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公關事務,也做得一點都不馬虎,工作人員對櫻井的態度大為改觀,很大程度都要拜龜梨所賜。櫻井頗欣賞這位小經紀人,僅管幾次試著搭話,邀約用餐,龜梨都禮貌性回絕這點讓他深深覺得自己是不是不怎麼被待見,但見行程仍然安排得有條不紊,櫻井也就安下心來。

 

清晨五點,床頭鬧鐘響起,他剛從浴室出來就接到龜梨的電話,說是已經在樓下的停車場。睡眼惺忪看了一眼手機裡的行事曆,今天要去大阪做一個都市更新的特別報導。

抵達地下停車場,龜梨立在車旁擺弄著手機,見他下來,便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櫻井打開後座車門,座椅上擺著可頌、沙拉、優格、果汁、蔬菜湯和牛奶。

「翔君還沒有吃早餐吧,你挑喜歡的吃,我們搭七點十分的新幹線。抵達後先到大阪電視台開會,之後再搭電視台的箱型車到淀川區。」

「嗯。」櫻井縮在后座,覺得漸漸習慣這無微不至照顧的自己實在不妙,他盯著龜梨後腦頭髮完全削短露出脖頸的背影。「採訪會在下午結束吧?」

「翔君知道天神祭嗎?」龜梨突然出聲,櫻井一愣:「當然知道,怎麼?」

「就是今天。」停在紅燈前面的時候,龜梨扔過來一份摺頁和一個資料夾:「簡介,有興趣的話可以參考一下。我把周邊的相關景點和交通方式都查好了,晚上OFF,你想要去哪裡都OK,只要和我保持聯繫,適當變裝就行了。」

要不是怕釀成交通事故,櫻井差點沒撲到前座去抱住龜梨,他本就想在晚上安排些活動,只是苦於之前一直在讀都更的資料沒有空暇,不浪費時間是櫻井的原則,但老天哪來這麼善解人意的孩紙啊~

 

 

採訪於下午五點左右順利結束,龜梨在保母車裡收拾他換下來的西裝。

「磁卡有嗎?」一邊問道。

「有啦,你當我是什麼公子哥,不久之前,我都還搭電車通勤呢。」櫻井沒好氣地應,他時不時會覺得自己似乎非常被龜梨瞧不起。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我很煩,不過基於本份我還是告知一下,你好歹也是個公眾人物,自己在外面的言行多注意一點。」前額頭髮用一個兔子髮飾往上盤的龜梨將服裝仔細整理好,一件件小心放到後座。「沿途看到幾個小報記者跟車,你偶爾也該適度對粉絲笑一笑,不要老是鹹回應。」

「我有笑啊。」櫻井據理力爭:「只是有些粉絲實在太過狂熱,我怎麼可能握住每一隻手,難道每次都要一邊笑一邊轉三百六十度?」

「我不是那個意思。」龜梨嘆口氣:「就算有肖像權的問題,你也不該打落人家小女生的相機。」

「相機是被其他粉絲擠掉的,更何況那相機最後好像也沒壞,推特上不是已經實況還原真相了嗎。」

「好啦好啦好啦。」明明是自己開的頭,龜梨卻先不耐煩起來,「是說如果還有追推特的時間,就拿來補眠怎麼樣?我看你最近氣色不佳,之前拿給你的B群和維他命C還有葉黃素,不是說了起床就要各吃一顆嗎。」

「我有吃啊……」櫻井扁著嘴,說實話他不喜歡保健食品,尤其在看見尿液變得黃澄澄之後。雖然大家都說那是自然現象,但他總是不由鼠軀一震。

「好了。」把最後一個箱子鎖緊,龜梨蓋上後車廂蓋:「我送你去車站,然後直接去電視台,歸還服裝,就會回飯店,你也不要弄得太晚,手機開著,不准調靜音,不准讓我找不到人,否則我就跟大阪市警局報失蹤。」

「是。」櫻井嘆口氣,他有時覺得比起經紀人,龜梨更像老媽。

「還有如果可以,請帶點土產回來給我吧。」龜梨笑笑,櫻井剛想確定龜梨臉上是否露出了疑似笑容的東西,對方卻已面無表情,輕巧發動了引擎。

 

 

因為舉辦祭典的緣故,人多到嚇死人,從天滿宮附近,人潮如水般不停從地鐵站湧現,簡直跟打開水龍頭就不斷汩汩流出的自來水一樣。

壓根不需要擔心被認出,或者不知道路,因為身旁的景物太過令人目不暇接。就這樣被推著擠著,到了櫻之宮公園。大片大片明亮的燈火,足以點燃夜空,攤販吆喝著,熱情洋溢的關西腔。櫻井久沒逛屋台,心裡蠻高興,旁邊有許多穿著浴衣的漂亮妹子,令他情緒更佳,壓低棒球帽,買了一整隻烤章魚,完全忘記龜梨要他注意形象的吩咐,一邊沿著河畔散步,一邊大口啃食。

將食盡的竹籤扔進垃圾箱,櫻井彷彿拍攝飲品廣告般昂首牛飲手中的彈珠汽水,然後來到一個擺有精巧面具的攤位前。盤算著要不要買個面具給龜梨當伴手禮時,身邊蹲下來個人,女孩般纖細的指尖翻動著一個桃紅色繪有櫻瓣圖案的面具,順著那隻懸著鈴鐺的美麗手腕,往上就看見了大野智的臉。

「大野……智君?你怎麼在這裡?」

「翔君?」大野也是一臉錯愕。「怎麼……」

「我今天在大阪有工作,但到下午就結束,經紀人說我可以出來遛遛。」櫻井因與熟人偶遇的巧合興奮得雙頰通紅:「智君呢?」

「跟你差不多,真的好巧……」大野同樣兩眼放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傢伙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他身上穿著一件水藍色打底,有白色流水花紋的浴衣,比上次看到的時候膚色要白了一些,氣色相當好,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即使在勝訴的採訪影像裡也沒見過大野這樣元氣,前髮劉海搭著,簡直跟小孩子沒兩樣。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今天早上應該是井口案第二次庭審,他在保母車上用手機看了些報導,大野於法庭中提出許多有利於井口的證詞,以及檢方隱匿證據等情,整個審判過程一面倒,據報載檢察官的臉色十分不好看。

看大野的模樣,媒體所言不虛,雖然好奇,但那畢竟是對方的工作隱私,現在也不是談那種他人事的時候。環顧四周,倒是沒發現那個應該要在的人。

「二宮呢?智君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

大野眨眨眼,櫻井身後兩個穿著鼠灰色浴衣、高大魁梧的男人就消失在櫻花樹後面。他笑道:「NINO說有事,我就讓他休假了。」

「這樣。」櫻井聳起肩膀笑了笑,「那要不要一起逛?」

「好啊。」大野也很高興地笑起來:「我剛想問你呢。」

 

最後大野買下那個紅底灑落桃色櫻瓣的面具,斜斜繫在頭上,他低頭咬蘋果糖的模樣,不知怎地讓櫻井想起了很久沒見的家人們。不曉得修現在足球踢得怎麼樣?上次回家的時候,買了修在簡訊中說過想要的球鞋和手表,給舞在電話裡提起過的限量名牌化妝包。一味地用物質滿足弟妹,讓櫻井有種自己像是不負責任父母的感覺……雖然雙親還健在就是了。

分任公務員及教職的一雙父母,對櫻井從事媒體工作頗有微詞,尤其在神奈川混了十年也沒個長進,更是每逢年夜飯必搬上桌的罵稿。櫻井雖然長著張可愛的臉,骨子裡卻叛逆得要命,他認定的事情,或者說也不是認定,反正就是決定了的事,就算最後要走進死胡同裡,他也絕對不聽旁邊人的規勸。

一心一意,就是為爭那一口氣。只是隨著年齡漸增,了解父母親也是出於善意,櫻井就覺得自己必須更加努力,非要做出點成績。

現在,總算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之感,看見父母欣慰的臉,櫻井才總算覺得自己還不算太過大逆不道。不過這波剛平,另外一件事自然也就風雲再起。

工作沒問題,就該討房媳婦。立業成家,多麼理所當然。不想回家,正是因為每次回去,屁股都還沒在椅子上坐熱,就要開始吃一攤接一攤的相親飯。

來的當然都是條件很好的女生,問題他一心撲在工作上,就算有屬意的女孩,最後也總是因為分身乏術而謝謝再聯絡;想過就近在身邊找一個同行,可女主播也不是那麼好勾搭,更何況他一直只是個二線,這年頭女生都特別勢利眼,他要尋覓對象是難上加難。只有彎彎最殷勤,投懷送抱不遺餘力。

不行,繼續想下去沒完沒了,玩興都要降低。他搖搖頭,甩掉那些不堪的思緒,大野似乎只顧著吃他的糖,根本沒注意櫻井臉上各種糾結的表情。

這時,兩人來到一個攤位前,鋪著紅布的長桌,排列數張板凳,幾個小孩子擠成一團,在玻璃板上用竹筷子沾著黏糊糊的東西畫畫,凝固之後,就變成了一大塊糖。櫻井從沒看過這樣的東西,眼底發光追問老闆這是什麼,等他知道這叫畫糖剛想跟大野科普,才發現某人已經混跡於兒童群中,拿起竹筷開始揮灑,因為覺得站在背後看實在很像家長,櫻井只好跟著坐下,接過店主遞來的竹筷。

看大野認真專注,也不好打擾,旁邊是一攤賣T恤的,最靠近他們的那件畫著匹馬,既然眼前就有範本,就畫馬吧。於是櫻井很高興地畫了一匹馬。

旁邊的小孩子在等糖乾透,無聊湊過來問他叔叔你畫的是什麼?雖然櫻井對叔叔二字略為不爽,但想起龜梨的吩咐他還是姑且客氣地解釋他畫的是一匹馬,但不只該名兒童甚至連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的兒童都爭相表示叔叔這怎麼看都是一隻牛而且畫得很差,就在櫻井幾乎要和這些兒童爆發肢體衝突時大野畫好了。他把玻璃板遞給店主。待糖乾透變硬,大野把那枝糖遞給櫻井。

「咦?要給我?」櫻井接過包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的糖,難掩驚訝。

「本來就是為翔君畫的。」大野則拿起櫻井出產的那隻也不知道是牛還是馬還是什麼外星球生物的糖,「作為回禮,翔君的糖給我吧。」

「那當然是沒問題……」櫻井看著手裡的糖,那是一株盛開的櫻花樹,花朵的圖案與枝幹都被精密地描繪出來,下面有隻黃金鼠,捧著比臉還大的瓜子吃得不亦樂乎,總覺得很像剛剛抓著大章魚猛啃的誰,但這應該只是幻覺吧。

栩栩如生的程度簡直像是藝術品,櫻井看了又看,根本捨不得吃。

這時店主問兩人能不能跟這枝糖拍張照,櫻井雖然一瞬間想到了肖像權的問題,但是大野似乎正在興頭上,拉過櫻井店主就啪啪按了三下快門。

立可拍照片幾分鐘後顯影,照片上的兩個人都笑得一臉燦爛,身後的街道成了流光溢彩的背景,剛剛在旁邊的孩子也都比著樹杈跑過來湊熱鬧。

大野和櫻井分別拿到一張相片,店主完全不認識大野,自然更甭提知名度差些的櫻井,他不停讚嘆大野的才氣,大野只是咧嘴笑著,一臉謙遜。

 

「智君真的好會畫畫。」離開畫糖攤,櫻井舉著那枝糖像在評鑑名畫。

「是嗎。」大野低頭看著櫻井的糖:「我覺得翔君的圖,很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藝術感。」

「是嗎……」如果可以真希望大野直接說他畫得很爛,這種微妙顧及他人感受的方式反而令櫻井莫名受傷。

之後又玩了空氣槍,一起吃炒麵、章魚燒,喝異常大杯的蔓越莓汁,直到兩人的肚皮都鼓得行動困難,才在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張空長椅上坐下。

和平日東京街頭、行色匆匆的人群不同,祭典裡的大人孩子,都顯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氣氛來。這裡沒有都更也沒有裁判,更沒有奇怪的人世紛擾。

享受著世外桃源一樣的氣氛,櫻井看著頭頂上綠油油的櫻花樹,春天到來這河的沿途肯定很美,什麼時候能來看一看就好了。

「可以遇見智君真好啊。」櫻井真心地說。其實他想過邀龜梨,但依據龜梨一直以來的態度櫻井覺得對方答應的機率幾乎等同於零,就算龜梨同意,櫻井又不免設想兩個無話可說的人並肩走在熱鬧滾滾的街市裡該有多尷尬。在大阪的朋友同學各自有工作家庭,忽然把人約出來也怕打擾,可實際到現場,才發現所有來逛的人都是出雙入對,要不一家老小,他獨自一人顯得格外淒涼。

「我也是。」大野靜靜地說完,又補充道:「我也是這麼想。」

「太好了。」櫻井高興地說,這時四周突然安靜下來,不消多久,就爆出巨大的喧嘩。放煙火的時間到了。

然附近大樓林立,加以燈景遮蔽,視覺效果不太好。

但櫻井還是張著嘴往上看,總覺得這樣愜意的時光,很久沒有過了。

「……我喜歡你。」

然後他突然聽見大野的聲音,像水一樣平靜地,從耳朵邊流過去。

隱隱約約,配合著煙火的音樂聲,輕輕的三味線,透過公園的揚聲器散落在每一個遊客身邊。櫻井依舊仰望著天空,分明是聽見了的,「你說什麼?」

「我喜歡翔君。」大野平靜地重述了一遍。

比起『天啊大野智也是他最害怕的那種人?』,櫻井心中第一個出現的問題是:「為什麼?」

「不知道。」即答。

「……我沒法喜歡男人。」櫻井望著金碧輝煌的夜空喃喃地說。

「我知道。」大野呵呵地笑了,語調輕快,好像不是在對他告白,而是在對著不特定的某人說話的DJ一樣。「但我希望讓翔君知道有這樣一件事。」

「讓我知道?」櫻井終於看了大野從剛剛到現在的第一眼,然後發現自己意外地,依然能夠正視這個人。說也奇怪,明明他對彎彎有一種生理性排斥,可是現在他卻想聽一聽,大野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希望讓翔君知道,我喜歡你。今天能在祭典巧遇,拿到你畫的糖,和你一起吃東西、逛祭典,我覺得很高興,這些事情,想要傳達給你知道。」

「我也是啊。」櫻井喃喃地說:「能和智君一起玩,我也很開心,為什麼不能一直這樣?為什麼要跟我告白?就當朋友不行嗎?你希望我怎麼回應?」

「你不需要給我回應,今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大野聳著肩膀笑了起來:「你什麼事都不用作,只要知道有這麼一件事就好了。」

「那樣對你有什麼好處?」

「了卻了一樁心事的輕鬆感。」

「那我又有什麼好處?」

「被人喜歡是壞處嗎?」

「……」

 

大野的聲音,不知怎地,令櫻井回想起小時候讀過的繪本。印刷精美,硬質封面,簡單的故事與溫暖的插繪,光是看著,碰觸,就令人覺得特別幸福。

他唯一一個喜歡過的人,是很久很久以前,讀小學的時候,來學校交流的匈牙利合唱團女生,在走廊上擦肩而過,還以為看到了洋娃娃在路上走,他就這樣一廂情願地陷入了奇怪的單戀之中,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人在瞎攪和。

奇怪的是,他產生過各種和那女孩手牽著手作許多事的想像,就是沒有想過跟她告白。那種心情,像是一件珍藏的私密之物,是不能讓人看的,是封鎖在抽屜裡的日記本,是沉睡在叢山峻嶺、深海底部,秘而不宣的寶藏。

 

因為他是能夠感受到這份溫暖的人。

他理解喜歡的感情,縱使拙於回應。

「也許你說得對。」櫻井用彷彿自言自語的音量說:「謝謝你,智君。」

 

六、

 

穿著格子襯衫破牛仔褲,斜垮著包的二宮匆匆從地鐵站出口爬上來,正把手機轉成一般模式,電話就響了起來。他看著來電顯示,按下通話鍵。「喂?」

『喂,我已經把事情辦妥,今後就不欠你什麼了。』

「嘿,我醜話先說在前頭,人沒滾上床都不算妥。」

『靠,你一開始不是這麼說的吧。』

「哈,誰一開始說了什麼話?你有錄音嗎?笑死人。」

『……二宮和也你不要太過分。』

「我過分?好心幫龜梨家的尼特族和也先生介紹工作的我真是個超~過分的人,這麼該死的我乾脆該被卡車輾過去直接投胎成柴犬算了。」

『……翔君不可能的。他喜歡女人,而且異常喜歡大胸,你還是請大野先生死了這條心,除非他去變性。』

「……他如果能死心,我還用求你。這次的事情辦得不錯,再連絡吧。」

二宮切斷電話,看著剩下5秒的綠燈讀數,他站在世田谷站出口地面的人行道上,深深嘆了口氣。

 

當雪消融冬恢復正常作息那一日,二宮在大野的電腦螢幕上赫然發現桌布變成櫻井翔的照片時他基本可以確定他家老闆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淪陷了。

因為得不到,所以更想要,他也並非不懂這種生而為人的賤骨頭心態。

他繞到大野身後想觀察一下他的工作進度,赫然發現他根本沒在工作,而是在流覽櫻井翔的照片,搞半天他拿回來的那兩張記憶卡全都是櫻井翔的寫真,是說相葉那傢伙,拍這種照片要做什麼,他又不是在ANAN編輯部工作。

且不論大野是怎麼知道相葉相機裡居然存在這些鬼東西,但看他這樣沉溺在男性肉體圖像中而忽略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二宮的秘書魂就熊熊燃燒了起來。

櫻井人不壞,如果大野能從此定下個元配稍加收斂他也喜聞樂見,雖然他知道櫻井翔是直男,而且不是蓬生麻中的那種而是天生直線,可所謂的直與彎也只是能作與不能作的分別,如果櫻井和大野談的世那種柏拉圖式的戀愛其實也不是說不可以,雖然二宮在心裡吐槽他家老闆若能柏拉圖豬都可以爬上樹。

可是他還是希望大野可以結束他那顛沛流離,騎驢找馬的戀愛觀,所以櫻井翔雖然你很倒楣但我們就是鎖定你了。

因此大野和櫻井會在那少說有兩萬人參加的天神祭裡偶遇當然不是巧合,大野身邊那兩位熊一樣的隨扈和櫻井手機裡的GPS定位系統才是真正的幫兇。

 

合上手機,放入破背包裡,二宮從褲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入場券。確認了一下入場時間,世田谷實驗劇場,18:40開演。

說真的收到票券時二宮起初毫無前來觀賞的意願,一來給他票的那傢伙實在太囉嗦,他只不過因為有個年上美女在路邊發傳單心血來潮參加了地下劇團的甄選在會場和那傢伙有過一面之緣,天知道之後他就被那個看起來很熱血和自己完全痛不合的傢伙給纏上了。二宮對那種瞳孔裡散發著『我一定要成為人上人』光芒的麻煩人物一向特別反感,但甄選結束他卻被那傢伙和幾個同組的討厭鬼一起拖去喝酒。看起來就令人洩氣的小酒館裡,名叫松本潤的討厭鬼舉杯暢談自己的理想,但聽在二宮的耳中那只是空想,本來他是不會管別人閒事的個性,也許因三杯黃湯下肚,二宮居然和松本為了『有原著的改編劇究竟應該強調原創精神還是尊重文本』這種討論也沒意義的事情產生了激烈的爭執,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當時在場一個名叫國分的資深前輩嘛嘛嘛地勸下兩人,酒醒之後二宮只覺得自己簡直是浪費了寶貴的口水和時間。

豈料那天之後,也不知道他是醉得多厲害才一個不小心把聯絡方式給了那個人,松本開始三不五時會打電話邀他去觀劇。

松本潤是個入行一段時間但一直沒啥成績的B咖演員,父親是赫赫有名的戲劇泰斗,可偏偏生了這麼一個不成才的兒子。邀他去看的戲多半是松本在裡面跑龍套所以才有的公關票,二宮本來就喜歡看戲,反正又不用花錢,可麻煩的是每次看完戲,松本不把他抓著熱火朝天聊到凌晨絕對不會放他走,如果松本有參與演出的話,二宮甚至連劇團的二次會和三次會都逃不掉。

說起來他也不是劇團成員,二宮實在覺得自己立場尷尬,但漸漸地,有幾個導演和編劇也認識他,當公演結束後,甚至還會徵詢他的意見,二宮相當意外,他沒想到自己隨口說說的鬼話會被人說成『一針見血』,不過既然深黯詐騙之術,想必也有演戲的天賦。

有鑑於以上種種,二宮對松本的邀約起初興趣缺缺,可偏偏票券上印著自己喜歡的導演,最終還是改變了心意。

 

到的時候工作人員正準備把門關上,二宮急忙亮出票券衝了進去,在一片黑暗中鑽入自己的座位。大概因為是公關票的關係,座位相當爛,不多久就看見松本穿著白色T恤和破牛仔褲從舞台正中央出現。

是齣難解的戲,實驗性質很強,人物關係隱晦,很多暗示和隱喻大概都只有相關人員能夠了解,看得出編劇是一個知識非常淵博的人,問題是這樣的卡司和幾乎沒有動用到任何成本的宣傳,可以吸引到多少知識同樣淵博的觀眾,說實話二宮相當懷疑。他聽松本說過,自從兩年前和某光頭導演N合作以後,其他導演再嚴厲都只能算是一杯溫水,事隔兩年,再度與N氏交手,看得出來松本臉上的緊張。但是那個地方這樣表現,或許會更容易使觀眾有共鳴吧……

在心裡默默點評,但這些意見之後就算松本問,他也打算絕對不說出口。

鎂光燈下的松本,大概在所有觀眾眼中都是完美無缺的吧,但是二宮就是會看見,那精緻的眼角眉梢與細微動作間流露出來的自信缺乏。

他很懂得察言觀色,後來因為工作需要還讀了一些相關書籍。人是很有趣的生物,仔細一看渾身上下都是破綻,越是想要隱藏就越會在顯現在表面,這點用在他們從前的生計上更是無往不利。透過隱藏式耳機,告訴繪禮下一步該怎麼走,時有八九,二宮的推測都不會出錯。當那些人簡直像是按照他寫好的劇本,作出他所期望的反應時,二宮總是會在產生優越感的同時,又感到有些許洩氣。

可是松本不一樣,他完全沒有試圖隱藏,沒有表和裡,不管別人是不是會因此覺得討厭。二宮不擅長直面,甚至對這種交際方式感到畏怯,他已經太習慣應酬式的發言,可是每次到最後,他都會被那個人逼著,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說出口,這才是他之所以討厭松本潤的原因。

長達兩個小時半的演出結束,演員出場致謝,松本往他坐的位置看了一眼,發現他真的來了就很高興地咧開嘴,明顯得連旁邊的觀眾都發現,把二宮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散場的時候,他聽見旁邊的觀眾在抱怨看不懂,如果不是對西方神話與日本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看不懂是正常的。孤芳自賞的戲在實驗劇場裡特別多,倒是很適合讓唯我獨尊的松本潤來表演。

二宮在位置上坐了一會兒,不多久松本就從布幕後面跳了出來,臉上還打著厚厚的粉底,讓他整張臉顯得特別滑稽。

「等等有慶功宴,KAZU也來吧。」

「今天是千秋?」

「是千秋啊,不然我邀你幹嘛。」松本笑了起來,一副好像跟他很熟的樣子,說起來這家伙什麼時候開始叫他KAZU的。「我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

當相葉從松本身後走出來的時候,二宮突然有一種這傢伙真是陰魂不散之感,他從相葉的臉上讀出了同樣的訊息,以及毫不掩飾的嫌惡。

「相葉,這就是我提過的那位,二宮和也,他的演技是導演都稱讚的。」

「哦,這樣。」相葉一臉敷衍。

「什麼『哦,這樣。』你應該表現得更感動一點啊,你好歹也算是個藝術工作者吧。」

「我還有事,先走……」

「你有什麼事?都已經說好了要一起去慶功宴,我不准你走。」

「松潤你很煩,人家有工作耶。你們劇團的人,我又不認識……」

「閉嘴,都幾點了你還工作,那種血汗公司,辭了辭了。我都已經跟劇團的人說,今天請到一個超級大牌的攝影師,要幫大家側拍欸。」

「靠,我的相機只能捕捉D罩杯以上的女生的影像……不要拉我啦……」

 

氣氛並沒有想像中糟糕。

一到舉辦慶功宴的餐廳,松本立刻拉著他坐在眾人中心。二宮被劇團的人簇擁著,請教了許多問題,心裡實在啼笑皆非,怎麼他居然已經升格到可以被劇團演員請教演技的LEVEL。相葉除了一開始賞過他幾枚白眼,倒也沒再找他麻煩,認命地舉起相機,替眾人拍照。瞧他拍得汗津津地,松本就笑著把他招過來,替相葉把襯衫脫了,見狀二宮小小哦了一聲,卻被相葉聽見猛瞪一眼。

松本把相葉的襯衫折好,放在靠牆的椅子上,二宮也總算脫離眾演員的拷問。他舉起啤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又招來服務生再點一杯。

「今晚喝得不少啊。」

「反正是記你的帳。」

「喂。」

滿滿一杯生啤又送上來,二宮抓著握把一口就喝掉了半杯。相葉走到外面,換了長鏡頭從門口往裏拍,工作倒是有模有樣,就是閃光燈扎得人眼花。

他拍拍松本,那人便笑著轉過頭來,「相葉是你的這個?」二宮舉著左手,豎起小拇指,惡意的笑容。

松本一瞬間變了臉色:「胡說什麼。」

「沒希望的,放棄吧。」

「都說了沒有。」

「你說沒有就沒有吧。」朋友一場,他雖不願見到松本在沒指望的愛情裏越陷越深,但也沒有非得把人拉出來的義務,話說到這裡,他已算仁至義盡。

「你和相葉是不是認識?」卻換松本問他問題,二宮斟酌著,該回答、能回答到什麼程度,這時相葉突然抓著相機笑嘻嘻地貼了過來。大概在他們沒看到的地方被灌了不少酒,昏黃燈光下他的臉頰飄著兩朵燒紅的雲。

「講什麼那麼高興~」相葉撲過來,摟著松本的頸子,那人也泰然自若地夾起一個炸雞塊,塞進相葉的嘴裏。相葉一邊咀嚼,眼睛一邊直勾勾地看過來,好像想把他看穿一個洞。

「講你到底有沒有好好拍。」松本遞給相葉紙巾要他擦擦嘴,他卻兀自把臉湊了過來。嘆氣歸嘆氣,最終松本還是伸手替相葉抹掉了嘴角的醬料。

「有,拍了一堆,待會記憶卡直接拔給你……」

「笨蛋,你相機的記憶卡是特殊規格,我家的設備怎麼讀得出資料。」

「喔,好啦,那我回去再燒成光碟給你……」相葉咕噥著,視線在松本和二宮之間遊走,他好像想坐在松本旁邊,但那個位置已經讓二宮坐走了。

二宮嘆了口氣,抓著背包站起來。

「我明天還要上班,先走一步。」

「欸,才十點耶!我都還沒問你今天的感想呢!!!」松本大叫,死抓住二宮的手不放,相葉皺起眉頭,但二宮一點都不想知道他到底在不爽甚麼。

他技巧性地掙脫松本的手,和在場其餘人道別,立刻衝下樓梯,隨後卻聽見相葉也跟眾人道別的聲音,以及乒拎乓啷極吵的腳步聲,也不管松本大吼著相葉雅紀你這混蛋,那個白癡,居然追了上來。

畢竟還在店裏,二宮不好發作,只好和相葉一前一後走出店外。雖然已經半夜,但附近都是24小時營業的酒館,仍相當熱鬧。店外有幾個年輕的大學男生在發酒瘋,圍著消防栓吐,二宮不耐煩地穿過那些人繼續往前走。

相葉拉住他胳膊的時候,二宮才總算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第一眼。

「你有病是不是,追出來做什麼。」

「你跟松潤剛剛在說什麼?」

「干你屁事。」

「你到底在跟他說什麼?」

「憑什麼你問了我就得告訴你啊?」

相葉手上力道一鬆,二宮就立刻甩開他,往後跳開。明明隔著好大一段距離,他卻恨不得一輩子再也不要見到這個人。相葉八成是誤會了什麼,在店裏才故意表現出那樣的態度,但可惜他既不是彎,也對松本潤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松本因為相葉的一舉一動時而高興時而失落,他又看著覺得反胃。

「你喜歡松潤嗎?」相葉忽然開口問了他這個奇怪的問題。

「哈?」

「如果你不喜歡他,就離他遠一點。」

「我本來就不喜歡他,是他自己死纏爛打,更何況我才不像某人,老是對著自己沒興趣的傢伙亂放電。」

「那可真遺憾,對松潤來說,你是特別的,不然,你以為他對每個人都一樣友善嗎?」相葉殘酷地笑了,「看樣子不管是你還是我,又或者是松潤那傢伙,大家都在追逐著一些無法入手的東西過日子啊。」

二宮一時語塞,相葉又在意有所指,可他卻連反駁都做不到;而那邊在他記憶中總是拙於言辭、氣場微弱的相葉明明佔了上風,卻是一臉的泫然欲泣。

 

他想起相葉初次到他們家拜訪的情景。結結巴巴地請他們把繪禮交給他,他一定會讓她幸福。有那麼一瞬間,二宮對這個人、這一切,都充滿了嫉妒和不耐煩。繪禮真心在喜歡面前這個男人,他清楚感受到這次和之前好幾百次的差別,同樣在身旁正坐的錦戶一定也感覺到了。所以當那兩人離開之後,屋裡陷入了令人難堪的靜默,他們或許在想同一件事,但最後誰都沒有說出口。

這次或許會失風。那時就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繪禮的笑容越來越勉強,他們也跟著良心不安,正確的東西,在不正確的時間出現。

災難就隨之而來。

如果當時收手就好了。早一點跟相葉坦白的話。以相葉的性格,或許能夠接受一切,或許事情會有不同的發展。二宮向來不是宿命論的人,他不相信天註定。

但。真的會不同嗎?

他不像繪禮,遭逢重大不幸,父母雙亡,在親戚間輾轉;也不像錦戶,是母親帶來的拖油瓶,時常挨打。他家庭和諧,雙親健在,但,總有份疏離感。

並不是只有經歷過各種不幸才會使人惶惶不安,就如同他始終覺得這世界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一樣。他讀小學時曾因為不合群而遭霸凌,但在還一頭霧水尋求著解決之道時那群人就轉換了目標,就只有這麼一次,此後生活雖不能說是一帆風順,但也沒有遇過特別重大的挫折。

然而,生活過得越平靜,他就越覺得在那波瀾不興之中有著難以避免的甚麼。就像瑞佛‧卡蒙的小說,一切都從日常開始,在平常的狀況中過著普通的生活,但有一份惡意,隱藏在街角,在某一條暗巷,伺機而動。

這一秒不襲來,下一秒也會。總之無可避免。

東京始終蟬聯最適合獨自旅行城市的前幾名,居住在這裡很安全,衣食無虞,而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沉眠與甦醒之中,靈魂漸漸騰昇,腳跟無法著地。

他們曾經找過正當的工作,微薄的薪水卻不足以應付餐廳龐大的債務。詐欺行為帶著惡意,但更多時候他們都作得像在跟對方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所以很少失風,因為從選擇對象開始就會謹慎地找溫吞的好人,把過程弄得像在整蠱,以對象的財力,他們騙取的金額其實相對來說微不足道。

他和錦戶始終都和繪禮以兄妹相稱,最初只是因為有趣的舉動後來反而省去了很多麻煩,就算沒有血緣,兄妹就是兄妹,親情不會產生紊亂的糾葛。

他從小就是冷淡的孩子,經常打心底嘲笑有夢想的人,因為他自己沒有,他不曾有過特別渴望的東西,然後為了那個或具體或抽象的事物全力以赴。

於是他嫉妒,他也想擁有一個什麼,想要被強而有力的東西支配,所以當他握住錦戶和繪禮的手的那一瞬間,他知道必須守護的絕對的存在就在這裡。

就算愛是虛無飄渺的,但對他而言,那是一種信仰。

 

面前相葉的臉僵著,大大的眼睛充滿了怨恨,可是他一邊怨恨他,一邊又被某人愛著,就像他一邊保護繪禮他們,也一邊被某人恨得那麼深。

 

難怪他們會在相葉手上失風,因為這傢伙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好人。

他善妒、易怒、並不像外表那樣天真無害。

 

「你說得對。」二宮抬起頭,笑了。他其實一直都明白,世界很空曠,越是身處在人群中就越寂寞,才剛張開口就已經無話可說,連呼吸都成了罪過。

相葉似乎說了句什麼,但二宮聽不見任何聲音,閉上眼之前他看見相葉跑過來拉住他的手,霎那間露出了那麼一點點擔心的表情。

 

他也恨這個人。

 

這個人懂得愛。

 

七、

 

二宮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得像要炸裂。他撐著身體坐起來,入眼全是不熟悉的風景,無論是牆壁的顏色還是家具的擺放都告訴他,這不是他的房間。

他在驚慌的同時陷入思索,然後在思索得到結論之前就有人走了進來,穿著淺灰色襯衫和米白針織外套的松本端著一個玻璃杯,小聲地關上門。

「你醒啦。」

二宮知道這個舉動其實很多餘但他還是掀開棉被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著,確認還是昨天那一套,也還好好地穿在身上,才偷偷鬆了一口氣。

「渴嗎?我倒了水。」

二宮不置可否地接下杯子,杯子裡微溫的水令他有點反胃,但是乾燥的嘴唇一得到滋潤就變得貪婪,最後還是把半杯水都喝得一乾二淨。

這裡應該是松本家吧。床頭沒有櫃子,離書桌又有點遠,他和松本也還不是喝乾水就能把空杯子丟回去的交情,只好就這樣一直把杯子握在手裏。

松本好像察覺到他的顧慮,主動從他手裏把杯子抽起來,二宮抱歉似地笑了笑,或許是他的目光中有著徵詢,松本開口道。

「你昨天喝得太多,一出店門就醉倒,是相葉背你回店裡的。」

「相葉……?」

一聽到相葉的名字,太陽穴就凸凸地跳了起來,每凡遇上相葉總沒好事,他實在沒遇過跟自己這麼不對盤的人,松本潤充其量只能算是第二。

「嗯。」

不過相葉居然會背他回去店裡,真是神展開。

混沌的腦中浮現失去意識的前一秒,相葉擔心的表情,二宮不禁苦笑。

這世界上還真有人這麼矯情。

「幫我謝謝他吧,給你添麻煩真不好意思。」二宮說著,就想下床,可腳像灌了鉛,沉甸甸的,胃也疼,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喝酒之前都沒吃東西的緣故。細心的松本自然注意到了他齜牙咧嘴的醜臉。

「說什麼添麻煩,把我當朋友就別這麼見外,再休息一會兒。」

「我還得工作。」

「沒有體力工作個屁,至少吃點東西再走。」

「我不餓……」彷彿為了拆穿他的謊言,肚子叫了起來,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響徹。二宮難堪地抱住自己不爭氣的腹部,松本爽快地笑了。

「給你做個歐姆蛋捲,等一下。」

就走了出去。二宮乏力地往後攤回床上,愣愣地瞪著天花板。

 

相葉也好、松本也好,為什麼他身邊都盡是些不聽別人說話的人,只有大野智活得最自由自在。但是那個自由自在的人最後也一定會栽在某人手裏。

捂在床裏,枕頭和棉被,都染著松本的氣味,令他愈發不自在,他明明對松本沒有好感,卻叨擾了人家一晚,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也是松本自願的,沒想到那個外表看起來跋扈張狂的傢伙,意外地還挺會照顧人。

對每個人都細心呵護,總有一天會惹上大麻煩。

 

不多久松本又來敲門,問他是否可以下床,二宮本來就無大礙,只是有點宿醉,他抓起擺在床腳的背包走進以一個人住來說不算小的客廳,乾淨整潔,向陽處開了一扇落地窗,讓整個空間顯得寬敞明亮。

松本要他把背包放在客廳的沙發上,領著他在餐廳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明明是自己一個人住,家裏居然還有餐廳。」二宮忿忿不平。

「屋裏就該有餐廳,管他是幾個人住都一樣。」

松本一臉理所當然搞得二宮很想嗆他:去你媽不是每個像你這樣遊手好閒的傢伙都能住在這種像樣的房子裏,還要求一定要有特定空間。

但畢竟吃人嘴軟,二宮只是默默把叉子叉進看起來金黃鬆軟的蛋捲裏。

松本把一杯柳橙汁放在他的右手邊。「家裡只有這些東西,將就點。」

「已經夠了,謝謝。」這人真噁心,竟還細心地顧慮到了他的用手習慣。「手藝很好,可以嫁了。」

「說什麼你,誰要娶我。」在他面前的松本捧著一杯蔬菜汁,嘴裏雖然罵著,臉上卻笑意盈盈。「對了,昨天你走那麼倉促,我還沒時間問你感想。」

「不錯。」二宮木然地咀嚼著嘴裏鬆軟的雞蛋。真討厭,他本來還以為松本已經忘了,反正他也剛好不是很想講。以往慶功宴那樣的場合,人多嘴雜,總是可以敷衍過去,但是現下就他和松本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實在避無可避。

「你每次都說不錯,我想聽的是具體的意見。」

「那你應該去問導演。」

「導演我問過了,現在我想聽客觀的意見。」

「我又沒專業到那種程度,話又說回來,幹嘛你想聽我就得講?」

「少來,我又不是沒看過你演戲。」松本放下手裏的咖啡杯,輕輕嘆了口氣:「這次的劇本,我也有幫忙寫。」

「是喔。」有點意外,松本居然那麼有涵養,看來下了很大的功夫,但或許是功夫下得太多,越是在文字上精雕細琢,越難傳遞感情,這是二律背反。

「所以你到底覺得怎麼樣?」

「剛剛不就說了不錯嗎,為什麼非得得到我的評價不可。」二宮實在煩不勝煩,松本追根究柢起來的時候,真的很令人討厭,相葉也是個混蛋,把他丟在路邊都好過把他塞給松本潤,害他現在非得應付這樣令人困窘的局面。

「因為你是我認同的人。」松本卻說得一臉理所當然,「導演也說了,讓我有空要多跟你討教,他說你因為對什麼事都不上心,所以會想方設法在最短的時間裏把事情掌握到最好。他一直說你不進劇團太可惜。」

那個該死的禿頭。二宮在心裏把禿頭導演咒罵了一遍,難怪松本要對他這麼死纏爛打。不過,知道自己得到一向苛刻的N氏賞識,又令他感到開心。

「要我說的話,你只管做你自己。管他別人認不認同,看不看得懂都無所謂。只要做出自己滿意的東西,對得起自己就夠了。」

「果然很多人看不懂?」松本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垂下肩膀:「其實看觀眾的反應就能知道,但還是想跟你確認。」

「散場的時候,旁邊的兩個女性客人也抱怨看不懂。雖然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但說不定能有更通俗易懂的表達方式。」

「如果使用通俗的語言和表演方式,不就等於是自降品格?」

「在考慮這點之前,是不是先考慮一下觀眾的程度?當然如果你本來就想作曲高和寡的戲劇那又另當別論。」

松本又垂下肩膀,看起來可憐得不得了,二宮也覺得自己說過了頭,可這時候道歉反而顯得很失禮,只好默默叉起最後一片雞蛋。

KAZU,你知道嗎?」松本突然轉移了話題:「我啊,接到了一個電視劇主役的工作。」

「那不是很好嗎?」

「那是戀愛劇啊。主角深情款款,為愛而生,我看到劇本差點沒昏厥。」

你對某人也是非常深情款款,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二宮雖然心裡吐槽,但嘴上還是適當地應付:「你覺得自己無法詮釋那種戀愛瘋子的角色?」

「我才沒辦法愛著某個人愛得要死要活,戀愛又不是生活的全部。」

「沒人說戀愛是生活的全部,你也只是剛好接了一個那樣的角色而已。」

「話是這麼說沒錯……」松本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啊~我看我還是跟事務所說,我不適合這個角色,請他們退掉好了……」

「別開玩笑了,你並不是在可以選擇工作的立場上吧?好不容易能夠出演電視劇,這可是打開知名度的大好機會,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演,有個最蠢的方法,」二宮放下叉子,沒禮貌地指著松本的鼻子:「就是乾脆去談場戀愛。」

「蛤?」松本瞪大了眼:「那等下戲之後,我豈不是還得應付我的戀愛對象?我又沒打算和誰長久地交往。」

「那就找個可以和你短暫交往的人。」他只差沒說比如相葉雅紀。

「哪有這種人!」

「沒有就上網找!」

「這種東西也能上網找?」

「我哪知道!我只是隨便講講的!」

「我那麼認真地問你,你居然給我隨便講講?」

「是你自己要來問我意見的!」

「那你就負起責任來跟我交往!」

「蛤?」吃了東西恢復元氣的二宮起身用力拍桌:「如果你想玩這種白癡的遊戲,就去找你那個名叫相葉雅紀的朋友玩去吧,恕我不奉陪!」

松本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仰視著他:「你是明白的吧,和那傢伙認真,倒楣的還是我自己。」

「既然知道,就趁早死了那條心,相葉不是你可以招惹的角色……」

「所以我才請KAZU來陪我呀。」松本改以雙手撐著臉頰,甜甜地笑了起來。二宮頭皮一陣發麻,雖然論生日松本還比他小了兩個月,但這人平常身上實在沒有一丁點年下的氣場,可現在看來,這人不僅是年下,而且是末子,而且是全國末子聯合會的會長:「不用很久,距離連續劇開拍還有三個月,只要三個月就好。」松本露出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柴郡貓一樣陰險的笑容。「我會付你薪水喔。」

「……你哪來的錢,明明就窮得要命也沒有穩定收入……」二宮動搖了,因為,他真的很喜歡錢。只有存摺上的數字是真實的,其他什麼都是虛幻。

「我也算是個富二代嘛。」松本賊賊地笑,然後越過桌面,將手疊在二宮還攤在桌上的肉肉手掌上。「只要三個月,我會給你……」

當聽到酬勞的數字之後,二宮連自己到底連點了幾個頭都不記得了。

 

 

 

龜梨覺得他的老闆櫻井翔有一點魂不守舍。

以至於他居然無視自己這個經紀人的存在,擅自答應了在走廊上的某個導演的邀請,客串某部連續劇,演一個實習代書。演代書事小,他反覆確認過,那角色雖然沒啥本事但還挺熱血,對形象有正面的提升。檔期也不成問題,反正時間這種東西就跟華容道一樣,東挪西挪總是能擠出來。

 

但是當龜梨弟弟收到劇本的時候就不太懂了。

奇怪我家櫻井桑不是客串哪來這麼多的台詞。

 

其實,台詞多也不打緊,反正他老闆一直都是文科,一直都很擅長背誦,可是真正的問題是他家老闆最近,經常在樂屋裡遙望著並不存在的遠方,彷彿企圖望穿那扇門,望出長長的走廊,然後離開電視台不曉得想要望到哪去。

要說龜梨不知道這箇中原由,那又顯得太矯情,他當然知道他家老闆的失常和大野智在天神的告白有相當因果關係。

本來他還擔心二宮會直接要他安排一間房一張床讓他們兩直接滾上去,可說也奇怪那天二宮一點連絡也無,無論怎麼撥他手機都是用戶未開機。

 

等二宮再跟他聯絡已經是兩天後了,電話裏他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疲憊,龜梨不免有點擔心,可才剛問一句就被小孩子不要管那麼多然後被掛電話。

 

龜梨和二宮是表親,因為名字漢字相同小的時候老是被搞混,對於這個大他兩歲的表哥,龜梨說實話只有畏懼,他直到現在還沒從壓歲錢永遠都會被二宮用各種名目騙走,然後為了贖回那些錢而不停擔任二宮奴隸的陰影中走出。

但與此同時,二宮也會在必要的時候罩他,他那點小聰明,在他們純樸的鄉間被無限放大成惡魔的智慧,然後也真的在長大之後被用來犯罪。

龜梨曾耳濡目染進行過一陣子俺俺詐騙,可終究還是受不了良心譴責而作罷,錢全數還給了被害人,最後當然也沒有被起訴。

但比他聰明好幾百倍的二宮卻在兩年前鋃鐺入獄,還上了神奈川地方報的頭條。

 

繪禮的雙親,在橫須賀開家庭餐廳,但隨著地方開發,許多連鎖餐廳進駐,經營漸漸變得困難,正在四處調頭寸周轉,卻因入室強盜殺人案件雙亡,當時繪禮正好和錦戶及二宮偷溜出去看星星而逃過一劫,家裡值錢的東西包括一些和親朋好友周轉來的現金全都被搜刮一空。

那之後繪禮被住在附近的親戚收養,他們的接觸也少了。

據龜梨所知,二宮應該是和錦戶以及繪禮三人一組進行詐騙活動,但在認罪自白的時候,二宮卻說一切都是他一個人的所做所為。

當然是為了袒護那兩人,理由什麼的根本連問都不用問。

 

龜梨放下報紙,內心有種淡淡的惆悵,但是宅男生活還是要過的。

他就一直宅著,直到二宮打電話給他為止。

 

收起櫻井沒動過一口的便當,敲敲桌子。那人才回過神來。

「怎麼都不吃,接下來可是連續劇的收錄,要到晚上12點喔。」

「我吃不太下。」

「那至少把維他命吞了。」龜梨嘆口氣,趁機讓櫻井減肥也不是什麼壞事,但弄壞了身體總是得不償失。他打開隨身的包包,把放在藥盒裏按時間和分量安放好的錠劑,連同扭開瓶蓋的礦泉水,一併都遞過去。

櫻井拿著水,看著打開的藥盒裏色彩斑斕的保健食品,又嘆了一口氣。

「幹嘛啊一直嘆氣,你是有什麼煩惱嗎。」

龜梨不耐煩地問著自己其實知道答案的問題。櫻井的想法,只有他能問,因此二宮要他適當關切櫻井的心情,能找到機會順水推舟更好。

KAME,我問你喔。如果有同性跟你告白,你會怎麼處理。」

「蛤?我沒被同性告白過耶所瑞。」龜梨即答,但看到櫻井陰沉的臉隨即覺得不妥,他不能就這樣自己斷了話頭。「嗯,也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因為我沒有這種經驗,所以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煩惱……」

 

 

 

「……我為什麼會這麼煩惱?」

龜梨的話聽起來好像沒啥內容但其實說到了一個重點。櫻井活到現在33個年頭,也算是看盡人生百態擊退各類彎彎,每一次拒絕彎彎的告白,櫻井從來都不曾猶豫,他也許有些抱歉,有些感激,有些莫可奈何,但總之就是拒絕得斬釘截鐵,毫不留情。不過話又說回來,大野也說了,不需要他的回應,只是想讓他知道有這麼回事,好像他只是在說,我今年的目標是要釣到金槍魚。

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這兩者之間存在巨大的差異,金槍魚再怎麼重要那也是大野智自己的事,但大野現在來跟他告白,就等於是把他也牽扯進去。

但奇怪的是,有關於祭典的回憶,並不因為大野向他告白而變得不堪。對櫻井而言,那一日,仍然是珍貴的。

那人畫的糖,他一直捨不得吃,但還沒回到東京,在飯店就因為開著整夜的暖氣融化了,他只慶幸,當時和這枝糖拍了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大野、店主、旁邊的一窩孩子,全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櫻井是美術白癡,雖然不滿,但他心中對這點還算有認知,所以他很羨慕大野,是那樣有繪畫的天賦,到了櫻井都覺得他跑去當律師簡直是暴殄天物的程度。

明明有巨大的才能,卻依舊那麼謙遜,就連櫻井覺得他一點都不適合的律師工作,也作得有聲有色,然後還能不給人壓迫感,在一起的時候,只覺得被治癒,就像走在充滿芬多精的森林裡,被負離子給包圍,身心舒暢。

從小到大,他身邊盡是些不吝展現、急於求成的人,那是因為他們身處的環境所致,不力求表現,就會被人踩在腳底,因此,像大野那種類型的人,櫻井還是第一次遇到。

 

「大概是因為,我不想失去那位朋友吧。」最後,櫻井悠悠然下了結論。

 

還只是「朋友」,所以我就說前途無亮嘛。龜梨咋了一下舌,但於此同時他也鬆了一口氣,畢竟他跟著櫻井已有一段時間,櫻井待他不薄,也是個好傢伙,儘管大野智他不熟,同性戀的事情他也不太懂,但光憑能把二宮和也吃得死死的這點,他就覺得不能輕易把櫻井翔交到大野智的手上。

 

八、

 

二宮似乎察覺到相葉面色不善,於是在端茶進來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寬敞的會客室裡,只剩下他和橫山,以及笑咪咪的大野智。

雖然大野的笑容很親切,但相葉和橫山仍舊噤若寒蟬;雖然擺在桌上的點心看起來很可口,裝點心的盤子似乎也非常高檔,但兩人誰都不敢先伸手。

「不要這麼拘謹,是我請你們過來的,隨意吧。」

大野笑著,揮了揮手,空氣瞬間被帶動,簡直跟仙女教母揮舞了魔杖一樣,氣氛突然輕鬆許多。相葉壯著膽子拿起茶杯,就算他舌頭再遲鈍,也明白杯中盈盈的琥珀色茶汁絕對要價不斐。

身旁橫山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蜂蜜色長髮順著削薄的雙肩落在膝上。

「大野先生,櫻井翔的照片我們真的沒留半張了,當然也依照您的吩咐,沒把他的寫真集作成小黃、不是、小特刊,所以您今天找我們倆來到底是……」

「我知道你們都已經把手頭上的照片都交出來了,我看過那些照片,拍得很好。」大野嘉勉似地拍了拍相葉的肩膀:「特別是巧妙攝入乳首的那幾張。」

「謝謝……」相葉怕極了,他渾身顫抖,大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他好惶恐,他總算知道坊間為什麼既有人稱呼大野為天使辯護士,也有人稱他為惡德的律師,因為對於訴訟對造而言,這個人絕對就是個惡魔無誤。

「今天請你們來,不為別的,」大野依舊笑容可掬:「我想委託你們為櫻井君作個專欄,以長期連載的形式,一個月一期,持續一年。」

「專欄?」

「你們應該知道,上次暴風雪特別節目之後,他的演藝事業蒸蒸日上吧?」

「聽說有人跟他接洽電影,還有出版社上門請他寫書……」橫山用食指抵著粉嫩的唇,細細數來。「但是要說他已經成氣候,又好像還差臨門一腳……」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推波助瀾。」

「大野先生,您明白我們出版社的性質嗎?」橫山有點為難地說:「我們可是八卦雜誌社,專門報導藝人的負面消息、醜聞或者走光照,像這種正面積極的評論專欄,老闆是不可能會允許出現在周刊裡的,而且如果您有委託項目,應該直接找我們老闆談,而不是找我們這兩個領死薪水的人談啊。」

「敝公司的出版部裡預計增設一個藝能項目,這個項目,我想請你們兩個負責,當然薪水絕對會比之前你們在PARADOX高得多,如何?」

相葉和橫山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大野:「「這難道就是業界俗稱的『挖角』?」」

大野又微笑了起來,這次是如沐春風清爽宛如巧克力廣告的笑容:「如果你們願意跳槽的話,我會非常感激的。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共事愉快。」

 

 

 

門外,二宮百無聊賴地翻弄著手機之時,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著他家小表弟的號碼,手一動,接通了電話。

NINO你最近是怎樣,幹嘛都不接我的電話?"

「吵死了,別在人家耳朵旁邊吼啊叫的。」

"那你不會把電話拿遠一點嗎?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咧。"

「你居然在擔心我?靠,我真是白活了。」

"你這人怎麼這樣,是你要我跟你定時報告進度的吧?"

「好啦,」二宮不耐煩地連咂好幾下嘴,其實櫻井身邊有龜梨在,二宮根本不擔心,龜梨從小雖然讀書不行,但在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倒是天資聰穎,第一次俺俺詐騙就幹了超大一票,誰知道最後卻因為心虛而收手,最後還變成了阿宅,真是一樣米飼百樣人。「現在情況怎樣?」

"翔君每天都很煩惱。"

「哦,那是好現象啊。」

"但他不管怎麼煩惱,就是不曾出現決定和大野先生交往的選項。"

「現在沒有這個選項,又不代表以後永遠都不會有;既然現在還沒有這個選項,那你還打電話來給我幹嘛?」

"你這個……"

龜梨還沒罵完,二宮就忿忿地掛上電話。

 

『選項』是什麼?就是一種當人處在可以選擇的立場時,會出現的複數選擇,可以擇其一,也可能是全選題,而在三選一的題目中,通常會有三種答案,正確答案,迷惑答案,和絕對錯誤的排除答案。

但人生很多時候,是沒有選擇權的,很多時候,人會在連自己都還沒有察覺到的狀態下,就落入異常的境地之中,比如現在。

 

雖然一早大野吩咐他找相葉,說希望延攬他來自己旗下的出版社工作時,二宮的心情就已經糟到極點,但真正使他崩潰的還是那之後松本打來的電話。

收多少錢辦多少事,收很多錢的話自然也要辦很多事,雖然二宮經常寫劇本讓一雙弟妹配合演出,但他自己真正撩下去演的次數其實掐指可數。

松本來電,邀他共進晚餐,在把各個國家的料理都詢問過一遍二宮均表示太油後,松本並未因此氣餒,他在電話裡說,那就來我家嘗嘗我的手藝吧。

坐上賊船就是指這種情形。當然他並沒有在懷疑松本的手藝,只是他甚少鍛鍊,身無肌肉,如果真有突發狀況,他絕對無法抵抗,只有失身一途。

他很想打電話給松本,說他不能去,另有要事待辦,但那之後松本的電話就一直打不通,正煩悶不堪,龜梨就自己送上門來。

然而對著自家表弟發洩完畢,他的心情也沒有好過一點,關閉螢幕電源,二宮抬起頭,結果卻和正跟大野談完走出門外的相葉四目相對。

極短暫的一瞬間,相葉就別開了視線,他身邊那個嬌小的女性扯著相葉的手臂,兩人匆匆通過二宮面前。他存著一種惡質的念頭,出聲喚。

「相葉。」

相葉完全沒有停下腳步,他徑直往前走,橫山只好怯生生地回過頭來。

「二宮先生有什麼事嗎?我們有很急的事情要去辦……」

「我決定和松潤交往了。」

他的音量不大,但已足夠讓電梯前的相葉聽得一清二楚,那人卻依舊充耳不聞,伸手按下按鍵。他不知道相葉也有這樣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一面。

「你會祝福我們的吧?」

相葉還是不說話,仍舊將雙手插在褲袋裡,冷冷盯著樓層指示燈。

「別臭著張臉好嗎?是你說對松潤而言,我是特別的,我也只是想回應他的心意啊。不然這樣吧。」二宮抽出口袋裡的便條紙,快速寫下一行地址,遞給一臉不安的橫山。「我也不是個自私的人,只顧著自己好,這是繪禮的電話,這次我不會再對你們的事情指手劃腳了。」

「指手劃腳?呵,你從來都沒有資格對我們的事情指手劃腳!你和松潤交往了?那就祝你幸福,如果你這種人也能得到幸福的話。但我警告你。」

相葉走向前,橫山倒退了一步,結果就被劍拔弩張的兩人夾在中間。

 

「如果你敢欺騙那傢伙,我絕對會殺了你。」

 

 

 

二宮心情大壞地用叉子捲起一坨義大利麵。

松本一邊把水放在他的右手邊,一邊探視著他的臉。

「怎麼了,不合你口味?太辣?我記得你好像說過對辣的東西苦手……」

「沒辣到那種程度啦……」

他只是在自我厭惡。

 

他很少後悔,所以現在才覺得格外難受。相葉是無辜的,無論在哪一件事上都是,他和繪禮作了無可挽回的事,事到如今,他竟還奢求一切能夠復原。

「你還好嗎?」松本擔心地看過來,當他的手正準備疊上他的手的時候,二宮整個人往椅子一縮,端著盤子站起身。

「謝謝招待,我去洗碗。」

 

將剩下的醬汁倒進廚餘桶,把空盤放進流理臺,捲起襯衫的袖子,轉開水龍頭,呆滯地看著汩汩流出的冷水。冷不防地,被人從身後抱住,才一回頭,就被吻住了唇。轉過腰仰著頸子的姿勢很費力,於是他不消多久就渾身虛脫地倒在那人懷裡。身後的松本淡淡笑著,越過他的肩膀,伸手關上水龍頭。

「碗我明天再洗就好了,春宵苦短。」

「等、……」二宮剛要開口,就被扯住手臂,然後又是鋪天蓋地的熱吻。

他只能無力地發出微弱的呻吟,垂在身側的手指被人輕輕扣住,腦中一片空白,膝蓋發麻無力,快要站不住的時候,松本凝視著他片刻,又將他抱緊。

二宮沒有和男人談戀愛的經驗,更正確的說法是,他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因為他覺得談戀愛很蠢,都只是在自我催眠,照著前人的劇本搬演。

他對大野有尊敬,對繪理和錦戶有憐愛的感情,但當初他承擔一切罪行,倒並不完全是為了讓那兩人成功脫身,而是他覺得追究起來,這整件事他的責任比較大罷了,所有看似無償不求回報的愛,其實出發點還是為了自己。在這個前提上,二宮從沒有真的愛過誰,或者對任何人產生那種無法控制的好感。

所以對於這些親密的舉動,就算是演戲,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妥善的回應。

 

和自己四季冰冷的手不同,溫熱的手指穿過襯衫下擺,貼著他的背脊細細撫摸,二宮起了雞皮疙瘩,可推著松本胸膛的手卻顯得欲拒還迎。

松本抓住他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然後用另一手環著他的腰,將他拉近,二宮都快哭了,他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失身啊。

「你真可愛。」

松本在他耳邊,用低沉的幾乎只剩下氣息的聲音說。溫暖的氣息吹拂著耳廓,二宮整張臉都紅了。他真覺得自己上了這傢伙的當,明明肉麻的事情就作得挺上手的,還謊稱什麼不會談戀愛!

「今晚你會住下來吧?」松本笑著,用鼻尖蹭了蹭他,二宮推開那張笑得很欠揍的臉。

「我才沒有要住下來!我公司還有事,得回去處理……」

「是嗎……」松本抱著他,眼底的失落讓二宮無言,如果這是演技的話,他直到現在還沒沒無聞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當他被錢引誘答應了松本那蠢到極點的工作之後,二宮很敬業地開始研究劇本。雖然他是很愛錢沒錯,但收錢辦事,他必須要確實提升松本的演技。

松本乖乖將劇本搬出來給他,二宮仔細從人物關係圖和設定開始瀏覽,雖然松本手邊還只有第一、二集,但人物性格和故事大綱基本已經底定。

男主角對女主角一心一意,但女主角卻另有一個單戀多年的心儀對象,當女主角終於被男主角的癡情感動,兩人即將步入禮堂之際,男主角卻在婚禮當天出了車禍撒手人寰……雖然中間多少還是有些曲折,但總之就是這麼一個蠢到令人萌不起來的故事,到底是誰寫的劇本。

 

女主角是個傲嬌的女孩子,我一看到劇本就想到了你。松本指著角色設定的那一頁,笑得合不攏嘴。

二宮把劇本捲起,往松本的臉砸去:首先一我不傲嬌,其次二我不是女孩只!你不是喜歡相葉?不是單戀了他很久?要說起來你更符合女主角的形象!

我才不傲嬌!我也不演女主角!……

 

徹夜長談,約法三章,二宮最後勉強同意女主角擔當,雖然他還是覺得以心境而言松本更適合,但他畢竟是要飾演男主角,就算胡鬧也該有個限度。然而前思後想,二宮還是覺得不妥當,於是他拿出合約紙,就怕事後松本賴帳。

松本倒也爽快,簽名畫押,唯一的要求就是無論他做什麼二宮都要配合。

 

 

 

只是二宮萬萬沒想到,松本會在履行合約的第一天就這樣對他動手動腳。他心裡對這一切雖然很害怕,但他更害怕那個時候約定好的酬勞十倍違約金。

松本將車子停在公司前面,二宮疲倦地抓起背包準備下車,臨走前松本拉住他,又給了他難以脫身的吻,又溼又黏,簡直跟貼在腿上的水蛭沒兩樣。

又或者松本其實是吸血鬼,而他現在正處於貧血狀態,否則才沒道理這麼頭昏眼花,任松本撫著他的臉頰,在靠近衣領的地方留下了吻痕。

 

他佇立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茫然地看著松本的車消失在夜色裡,遲遲緩不過勁來,等他終於回過神,邁出腳步,回頭就看見一臉吃驚不曉得在那理站了多久的大野智和兩個熊一樣的隨扈。

大野的嘴張得跟炒菜鍋一樣大,身體像溺水的魚一樣抖個不停,但是魚不會溺水,這個比喻似乎有些失當,只是二宮的腦子實在太過混亂,他不知道該打什麼比方。

始終站在大野身後文風不動的兩位隨扈大哥雖然一臉鎮定,但額角也冒出了奇妙的汗滴。

大野三步併兩步,風姿颯爽但又有些偽娘地衝到他面前,公事包在半路掉了他也不在意,因為後面的隨扈大哥立刻瀟灑俐落地撿起。

NINO!你、剛剛那個!男友?我怎麼都不知道!?」

「不管你在說什麼,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樣。」二宮推開大野那張興奮得通紅的臉,內心正在一連串的國罵,誰都好,為什麼偏偏讓大野智看見啦!?

大野本來很亢奮的臉在聽到二宮的話之後瞬間皺成一團,好像隨時要飆出海帶淚:「NINO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是我的錯嗎?我身教作得不好,害你也變成這種遊戲人間的壞蛋?」

「我就說了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總之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又不是你的小孩!你也不是我的家長!」二宮氣呼呼地推開大野,背起自己的雙肩包飛速走往地鐵站。

NINO!」

大野在身後叫喚,二宮充耳不聞,但也多虧了大野的出現,讓他的思緒恢復了清明。不管松本潤是不是奪走了他的初吻都無所謂,反正這是合約,他有履行的義務,這場戲只要好好演,最後他就可以拿到錢,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九、

一走進樂屋,就看見沙發上戴著大紅色膠框眼鏡的相葉朝他活潑地招手,矮桌另一側,則坐著一個蜂蜜色長髮披肩,個頭嬌小,皮膚白皙的漂亮女孩。

櫻井一下看呆了,連招呼都忘了打,所幸他的小助理眼明手快立刻泡妥三杯茶,還變出一包仙貝,笑容可掬地招呼相葉並一邊把櫻井推到座墊上坐下。

「翔醬~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相葉眨眨眼,春光明媚地朝他笑。

雖然對於才見第二次面的傢伙居然就叫起了自己從沒被人叫過的暱稱感到有些許困惑,但說也奇怪櫻井對相葉就是有種一見如故討厭不起來的感覺,重點是他身邊坐著一個大正妹,他說什麼也得維持住自己最基本的紳士形象。

女孩直起身體,遞上名片,ORIGANAL STAR,沒聽過的雜誌。

相葉也笑吟吟地加入交換行列,櫻井皺著眉頭苦笑:「你的名片我收過……咦?」他直直盯著名片上的公司名稱,從事新聞工作多年,他有著對和自己說過話的傢伙的基本資料爛熟於心的本領。「你跳槽了?」

「翔醬居然記得我的事情,真感動。」相葉露出阿諛奉承的笑容。

櫻井坐直身體,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資料,但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朝姓橫山的女孩飄去。「事情我已經龜梨說了,原則上是一個月採訪一次?」

「是,事前我們已經將採訪資料都傳真給您過目了,就是桌上這一份,今天會針對這些問題再更深入地請教您,之後將由我撰稿,付印前會將稿件傳真給您過目。」相葉身旁的女性用櫻井從未聽過的可愛關西腔開口,見櫻井遲遲不答話,她有些尷尬地說:「這、這樣不妥當嗎?」

「啊,不,很妥當,就聽你們的安排。」反正是龜梨已經答應了的工作,櫻井也沒有拒絕的道理,只是和漂亮女生說話,讓他有點反應遲鈍而已。他看向相葉:「是說,上次你不是拍了不少照片?之後那些照片有派上用場嗎?」

「啊,那些照片?那些照片都被……」這時,橫山突然給了相葉一計猛烈的肘擊,看來這女孩雖然漂亮,但脾氣還挺大的……只聽得相葉猛咳了兩聲,然後一臉憔悴地說:「對不起啊翔醬,那些照片雖然拍得超好的,可是後來等我回公司要讀的時候,發現記憶卡被格式化了,那些照片一張也沒留下來。」

「是這樣啊?」櫻井一臉失望。

「真是太遺憾了。」橫山插嘴。

 

主要由橫山訪問,相葉則在一旁舉著相機,從各種角度拍攝兩人對談的照片。作為第一回的刊載內容,今天主要在爬梳櫻井的簡歷,從學生時代,到神奈川的地方台,看得出來對方事前做足了功課,櫻井對認真的人(尤其是美女)一向特別友善,因此也禮尚往來多提供了一些平常不太說的內容。

一個半小時後,訪談大致告一段落,三人移動到附近攝影棚,準備拍攝刊登用的全版照片。

 

「之前大野律師的專訪我看了,真是辛苦你了。」走在明亮的白色通道上,相葉搭著櫻井的肩膀,露出深表遺憾的笑容。

「智君……大野律師似乎不太喜歡接受媒體的採訪,所以故意顧左右而言他,作為從未有過敗訴紀錄的律師,總有些不為人知的堅持吧。」櫻井嘆氣。

「大野律師現在看起來頗為輝煌,但是十年前他剛出道的時候,差一點就要敗訴了哩,幸虧最後他比檢方早一步找到了關鍵證據。」旁邊的橫山插嘴。

相葉皺起眉頭:「妳不說我還忘了,那時鬧得滿城風雨,現在卻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現在想想,就是那件案子讓我從此以後不信任警察的。」

「你們指的是『檜山信彥案』?」作為採訪素材,櫻井自然對這條資料有所掌握,「那個事件還有另一個別稱,叫『足立區無差別殺人案』吧。」

「真不愧是翔醬!」相葉狀甚佩服地猛拍櫻井已經夠斜的肩膀:「我除了那件案子的嫌疑犯姓檜山,警察很沒用之外,其他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記得檜山信彥是在獲判無罪之後,就在家上吊自殺了……」橫山說完,在場的三個人都面色不善,「大野律師明明那麼盡心盡力,之後卻因為檜山的死,背上了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相葉一臉困惑。

「有人說他偽造證據。」櫻井一邊聳起肩膀,一邊露出清爽的笑容向攝影棚的負責人打招呼,「不過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死無對證。」

 

十年前,就讀足立區五反野小學四年級的清水莉緒在放學途中遭到綁架,綁匪要求於三日後的下午四點,在小學附近的公園交付一億元贖金。

莉緒是清水製藥董事長的掌上明珠,一億元贖金在隔日就準備妥當,雖然莉緒的母親強力反對,但清水先生仍在第一時間報了警。

警方於莉緒家中布線,全面監聽電話,確認莉緒安全無恙,便派員在公園內埋伏,欲當場逮捕綁匪並救出肉票。

豈料綁匪識破了警方的埋伏,雙方在公園內發生激烈槍戰,不僅莉緒當場慘遭撕票,當時又正逢放學時間,槍戰從公園蔓延至大街,造成重大的傷亡;更有甚者,在追逐的過程中,不僅讓綁匪逃之夭夭,一億元贖金也不知去向。

丟了這麼大的臉,警視廳可說是震怒非常,誓言查辦。豈料不查還好,一查下去才發現,這根本是一樁內神通外鬼的案件。

首先,歹徒為何會發現警方的埋伏?如無引導,又是如何突破現場的封鎖?且當時遭流彈傷及的行人,後來統計出來死亡人數為9人,輕重傷合計則有51人,經過法醫相驗,發現持槍者有蓄意瞄準重要部位的情況。

也就是說,除了內神通外鬼,可能還有人趁亂持槍進行無差別殺人。

 

現場員警包括檜山在內共有12人,以2人一組的方式出勤,根據現場目擊民眾的證詞,當槍戰從公園轉移至馬路上時,綁匪已經搭上箱型車,全力逃竄,並未出示火力。換句話說,在馬路上受傷的人,極有可能是被警察誤傷。

 

偵查到最後,所有證據都指向剛從警大畢業,年僅22歲的檜山信彥。

當時他選任的辯護律師,就是初出茅廬的大野智。

 

儘管檜山於偵查時一再否認,但包括他的搭檔在內的證詞都對他不利,面對一面倒的證詞及輿論,大野仍不疾不徐地,於第五次公開庭審時,提出了關鍵性證據:一捲當初調查時,被認定沒有拍攝到槍戰畫面的監視錄影。

當時足立區五反田小學一帶的監視錄影器因為型號太老舊,維修零件停產,正在配合區公所的政策分批更換,五反田小學前的街道剛換上新的機型,由於尚在測試階段,在儲存容量不足的情況下,每天都會洗掉前一天的紀錄。

大野拿到的,則是工程師為了確認影像品質,而拷貝回去準備當作參考的樣品。樣品帶中,清楚地錄到了那一天槍戰的情況:自始至終,檜山都在公園裡,疏散民眾從另一側的出口逃生,換句話說,他並沒有參與街上的槍戰。

而本來異口同聲表示看到檜山朝民眾開槍的證人,也立刻對自己的信誓旦旦感到動搖,人的記憶本來就是很曖昧的,更何況是在當時那樣極端的情況之下。錄影帶雖然證明了檜山的清白,卻使調查陷入膠著,「警方坦護自己人、辦事不力」、「檢警勾結」等不好的輿論讓整個東京瀰漫著低氣壓,各種社會事件層出不窮,彷彿為了終止一切,真兇在一個月後出面投案,俯首認罪。

 

兇手是當時也在現場的員警之一,配合證人證詞以及相關物證,全案很快宣告偵破,兇手被判了4個死刑,就在兇手槍決後,檜山自殺了。

 

大野智當時還只是剛取得律師執照的菜鳥律師,他於庭審時沉穩的表現,受到媒體大大的讚賞,那捲關鍵的錄影帶,在檜山死後,雖然被質疑過來源,但在數位工程師的證詞及專業的刑事鑑定之後,不了了之。

 

「總之,那樁案子之後,大野律師一砲而紅,他不多久就離開了原來的事務所,獨立創業,開始締造他的不敗神話。」橫山兩手一攤,好像在宣告長長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但大野的人生還繼續著,而且還跟他櫻井翔產生了牽扯。櫻井抽動嘴角,但露出的卻是無奈的笑。

事件發生時他只是個剛出社會正在進行主播研修的菜鳥,當時對明明才大上自己一歲,在鏡頭前卻一派沉著的大野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怎麼也沒想到,那樣一個遠在天邊的人物,現在會成為自己的朋友,還在漫天的煙花之下,向他告白。

凝視著攝影鏡頭,櫻井的思緒驀地飛回了那一日的大阪。他和與給人與電視上截然不同印象,穿著水藍色浴衣的大野並肩而坐,仰望著天空中絢爛的煙火,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只消稍稍移動就能碰觸到彼此的手。

他喜歡大野的手,那隻手可以畫出漂亮的糖,相當靈巧,明明是男人的手,卻纖細優雅,那不該是律師的手,而是藝術家的手。

他就和畫糖攤的攤主一樣,覺得比起當苛刻的律師大野更適合自由自在地作畫,看來當一個人有太多的天賦,無論實現哪一方面,總會有感到遺憾的人存在。

在自己身邊,茶色劉海下垂,用悅耳聲音吐露著心事的;和法庭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有條不紊分析案件爭點的,真的會是同一個人嗎。

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勝訴,又為什麼要接下井口的案子,他並不覺得井口悠一真的是無辜的。井口議員的兒子在警察局留有不少前科,但都礙於井口議員而沒有被起訴或者訴諸媒體,這是傳播業界人盡皆知的傳聞。

比起正義,更在意委託人的權益,律師本來就是能夠不惜一切代價,只為取得勝訴的存在。然而他實在無法想像,大野違背良心,在庭審中咄咄逼人的模樣。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大野智?

又或者哪一個都不是他,「真正的」某個人是不存在的。

 

 

 

松本有些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筆筒裡的尺。

事務所裡沒有人,連詩織小姐也出外勤,他嘆了一口氣,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結果難喝得要命,他只好把咖啡倒進水槽裡,意興闌珊地趴在桌上。

他實在沒想到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喜歡錢的人。

隨口說了那種話,雖然一時腦袋充血提出了高得可怕的金額,但松本原先以為,只要是正常人,都不會接受這種連搬上電視螢幕都嫌離譜的合同。

 

作為為期三個月的戀人,你就來跟我交往吧。

無論我對你做什麼事,你都不可以拒絕。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可二宮篤篤篤地點著頭,一口答應了,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錢的光輝。

他不禁開始懷疑二宮是不是因為深受大野苦毒多年才對財富那麼執著,又或者那個惡德律師根本完全沒有給付給二宮半毛錢薪水。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他非常明白,二宮根本不是被欺負了還會忍辱負重溫良恭儉讓的料,松本也完全付得起那筆錢,只是他的本意是要跟二宮開玩笑,結果對方一口答應,他反而下不了台。最後甚至討論到了可以作到什麼程度的問題:接吻是我的極限。當二宮輕描淡寫地這麼說,松本掌心都冒汗了。

 

他確實對二宮感到生氣。

那個人根本不把任何人當成朋友,不讓任何人走進他的心裏,講話總是藏著七分,講出來的三分,也多半不是真心的。雖然自古都忌交淺言深,但松本並不認為他們的交情還能算淺,他們已經認識有兩年了。從在劇團甄選見過一次面之後,他就對二宮的演技留下深刻的印象,雖然最後二宮還是沒有來參加劇團的活動,但他卻就此像隻八爪大章魚一樣,死纏著這個人不放。

他很喜歡二宮,更正確的說法是,喜歡他的表演,潛氣內轉,充滿魄力,那是松本自知絕對達不到的高度,所以他老是追著二宮問他對自己表演的想法,可那人從來不對他的演技作正面的批評,只有一次喝醉了酒,才知道他對自己是那麼樣的瞧不起。可偏偏又說得一語中的,存心把人一擊斃命。

儘管那並非二宮的本意,松本仍覺得受到了打擊,理智一告訴他今後還是要跟二宮維持著良好的交誼,可理智二又清楚知道自己跟這個人有生理性的矛盾,兩年過去,松本就對二宮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既對有好感,又覺得他很討厭的複雜心情。

二宮對他一定存有類似的想法,所以才會在喝醉了之後那樣口無遮攔,相識迄今,他還從沒見過那樣想說就說的二宮,可在對他坦率的態度感到開心的同時,又對他講出來的內容感到憤怒。

所以才故意吻他。他想看二宮慌張或手足無措之類的反應,甚至在心裡做好了被揍的準備,結果二宮卻超級敬業,即使渾身發抖也還是承受了他的吻。

雙唇相觸的那一瞬間,身經百戰的松本立刻明白──這個人完全沒有經驗,就算有,也少得可憐。

雖然嘴上不說但男人的心裡都有處女情節,男人總是希望自己是對方的第一次,松本當然也不例外,就算那個對方是個非常討人厭的男人。

然當事過境遷,二宮的臉和濕潤的眼睛卻老是在他的腦海裡徘徊不去。

「我這是怎麼了……」他煩躁地拿臉貼著桌玻璃,這時,臉頰旁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十、

 

松本推開酒吧的店門,往常兩人坐慣的位置上,相葉並不在那裏。

明明是那傢伙主動約他的,居然還敢遲到。

松本有些不爽地在櫃檯邊的位置上坐下,招來酒保點了一杯高球。

等酒上了,又過了十五分鐘,背著一個大背包的相葉才姍姍來遲。

「唷。」相葉點點他的肩膀,然後故作可愛地將兩手舉到頭上。

「兔子啊你。」松本依著相葉的希望順勢吐槽,替相葉點了一杯威士忌。

相葉跳到高腳椅上坐下,乒乒乓乓地把包包塞進吧台底下的空隙裏,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松本。時令入秋,明明已有些微涼,這傢伙卻莫名其妙一身汗。

松本皺著眉頭,跟酒保要了紙巾,伸手去撩相葉的劉海,那人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一身汗的,不趕緊擦乾,又要感冒。」一番解釋,連自己多覺得多餘。

「我怕松潤等太久嘛。」相葉眨眨眼,當松本的手碰到相葉臉頰的瞬間,他像被主人摸頭的小白兔,很舒服似地閉上了眼睛。

松本忍著差一點就要吻上去的衝動,把相葉的劉海撥回原處。「是你主動打電話來約的,居然還敢讓我等。」

「對不起嘛~」相葉吐著舌頭賠罪:「因為補習班老師好慢才下課。」

「你在補習?補什麼習?」松本好奇地問,相葉有些招架不住地伸出兩隻手,要他暫停追問。

「我的事先放一邊。聽說,你跟二宮交往啦?」

松本險些沒被口水噎到。「你怎麼會知道這事?不是,你聽我講,這箇中詳情有點複雜……」

「別那麼緊張,瞧你慌得。」相葉叮地敲了一下面前的玻璃酒杯,裏頭冰山形狀的冰塊靜靜融化,發出微弱的呻吟。「不過我倒沒想到,松潤跟男人也行,一直都跟我講女孩子的事嘛。」

「我接了個劇,要演戀愛戲,二宮演技很好,我才請他陪我練習。」松本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他為何非得一直跟相葉解釋不可,可他又不可能老實說,其實他只是在耍著二宮玩呢……

「所以你是在練習談戀愛?和男人?」相葉彷彿難以置信一般失笑出聲。

松本紅了臉:「我知道很蠢,可你不曉得,二宮的演技真的很精湛。」

相葉淡淡地:「我曉得。」

「上次我就想問。」松本把手挪開,讓酒保把第二杯酒放到他面前:「你和二宮是不是認識?」

「認識,怎麼不認識,他是靜奈的哥哥。」

「啊?」松本一下子愣在那裏,可立刻察覺不對勁:「但靜奈姓有明吧?」

「所以是假的,她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騙你?……」

「靜奈和二宮,還有另一個叫作錦戶的,三個人在神奈川組了一個詐騙集團,騙倒了不少人。」相葉輕描淡寫地把頭撇到一邊,舉起手裏的方杯靠近嘴唇,相葉脖頸纖細,就顯得喉結像個異物一樣特別古怪突起。

「詐……騙?」

「所以就說你一心一意專注在演戲,對其他事情都太不關心,這事鬧得挺大的呢。」相葉放下酒杯,漫不經心地。「要不是二宮兩年前襲警,也不會東窗事發……嘛,我就當學個教訓,倒不是真的有多在意。」

松本卻覺得腦子一團混亂,那個二宮?詐騙?襲警?太多資訊,轟得他整個腦子漿糊似的黏乎乎。相葉竟說他不在意,他兩年前那個死樣子叫不在意?

「你這個人很奇怪。兩年前我問你時,你死活都不肯說,現在才跟我說這些,是打算做什麼?說到底我就算被二宮騙,也不干你的事吧?」

相葉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但最後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露出很冷的笑容。

「你說呢?」見松本好像真的快要發火,相葉才收起笑意一臉無奈地繼續道:「我不想見到好朋友誤入歧途,而且我希望松潤能遇上一段好姻緣……」

「好姻緣?」松本拔尖了嗓,許多始終都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負面情緒突然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誰都可以來多嘴他的終身大事,惟獨相葉不能:「什麼時候我的終身大事也輪到你管了,你以為你是我親戚的大叔嗎?都說了我跟二宮沒什麼,你為什麼還要講這種煩死人的話?」

往日裏要是他這麼兇相葉肯定就賠罪了,可他今天也不那般:「你覺得那個你和他沒什麼的人可是都來我面前耀武揚威了,你不當一回事,人家可不一定那麼想,身邊就有喜歡你的妹子在,你為什麼就偏要捨近求遠?」

「你自己不也是一樣,從來都不曾注意到身邊就有喜歡你的人。」松本氣極,不住脫口,看相葉一臉訝異,他才驚覺自己說溜了嘴。

但相葉卻只是困惑地:「……誰?」

好友的遲鈍讓松本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縮成一團,他又覺得得救,又覺得得無措,只得悶悶不樂地啜了一口酒。相葉怯怯地看著他,觀察他的反應。

最後又恢復成了平常的那個相葉,氣弱地跟他道歉:「對不起,松潤,你別生氣,其實我沒有那個意思,不管你和二宮是不是真的在交往,你都還是我最要重要的朋友,我只是不想你被騙了……」

松本用手按住額頭,盡量不讓相葉的臉進入視野,否則,他有可能會哭。

 

他越來越弄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把時間花在這可惡透頂的傢伙身上,說到底相葉就是在吃醋,本質上就是個孩子,對於本來擁有的東西,不管是不是喜歡又有多喜歡,疑似要被搶就開始胡思亂想,要不是他剛好和二宮佯裝交往,他覺得自己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相葉到底為什麼跟他的未婚妻分開。

「你找我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件事情?」松本壓著嗓子問。

相葉愣了半晌,才像突然想起來:「喔,我是想跟你說,我跳槽了。」

松本抬起頭:「真假?」

「嗯。」

「跳去哪?」

「大野智的公司。」

「哈?」

「之前不是拍了櫻井翔的照片嗎。」

「你是說那些感覺肯定會被告上法院離犯罪只差一步的危險照片?」

「全都被大野智買走了。」

「……什麼?」

相葉深深嘆氣:「大野智是個GAY,他好像對櫻井翔有意思。」

「媽幾嘎有……」神般的展開,讓松本把自己滿腔的情懷愁緒都忘了。

「大野智的事務所不是有出版部門?他新設了一個藝能項目,挖我和YOKO兩個人過去作主編。」

「大野智也真是瞎了狗眼,誰不好挖偏偏挖你和那個腦殘妹。」

「喂。」相葉伸直手掌往他的胸口拍了一下佯怒,松本笑了起來,同時也對自己感到很無奈。無論上一秒他是如何被相葉激怒甚至想轉身就走,可最後還是會因為對他放不下心,然後被那看似無邪實則無人知曉的笑容挽留。

「大野智那邊的待遇肯定要比你之前的公司好得多吧。」

「不是好得多,是好得太多呀。」相葉露齒而笑:「這樣看來,搞不好一年後就能出去了。」

「出去?去哪裡?」松本詫異地看著相葉,那人笑得雲淡風輕。

「出國呀,我想把攝影再學好一點。所以才要去上英語補習班。」

「為什麼非得出國?日本也有很好的攝影學校……」

「因為,我想換個環境,我想知道,自己一個人,不依賴任何人的話,可以努力到什麼程度。」」相葉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說:「我不可以一直依賴松潤,雖然我知道,不管我給你添了多少麻煩,你也不會丟下我不管……」

 

 

 

二宮看著面前沉默不語的松本。

他不知道這傢伙在生什麼氣,也沒有興趣知道。

當松本出現在公司樓下,身後大野智那見獵心喜的模樣讓二宮覺得麻煩透頂,於是他立刻推著松本的後背,也不問目的地就上了他的車。

車裏氣壓很低,碰巧二宮也心情欠佳,可即使那樣,松本要踩下油門的時候,也還是格外溫柔地提醒他注意。

這傢伙怎麼回事,執事來投胎的嗎。

二宮麻木地任自己的思慮往奇怪的方向奔馳,等他醒過來,已經到了松本家樓下的停車場。

下車,站在旁邊等松本把車上鎖,走進電梯,松本還是一聲不吭。二宮覺得自己不該多事,別人的事情,過度干涉總是沒好事。

松本開門,讓他先進屋,二宮把包包放在沙發上,一轉頭就撞進了松本的懷裏,他正要開口道歉,下巴就被輕輕抬起,隨後唇上落下了溫柔的吻。

膝蓋一下就軟了,無法否認,他的身體似乎非常喜歡松本的吻。對方更是老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用手摟住他的腰,腳下一晃,往後倒在沙發上,他被松本壓在身下,吻像春天的雨一樣綿密地落下。

他不得不趁松本換氣時用兩隻手摀住他的嘴:「J,你今天很奇怪。」

「我很奇怪嗎?」松本將他的手抓下來,放到唇邊,微微地笑了笑。「KAZU不也一樣奇怪嗎,把我們交往的事四處去講,這根本不是你的風格。」

二宮一愣,他實在意外,相葉居然這麼快就把自己跟他挑釁的事情跟松本講了?儘管不知道相葉說了多少,但總之這件事是他有錯在先,「對不起,但我只是希望相葉能和繪禮好好談談,我覺得他們還互相喜歡……」

「或許吧,但愛不是旁人能夠置喙的事。」松本將手穿過二宮的後頸,將他納入懷中,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松本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了過來。

就這樣抱著,再沒有更多,二宮還想道歉,可他突然間睏了起來。

他覺得很安心,覺得就這麼睡著也無所謂,僅管他從未答應過要在這裡留宿,可現在卻覺得怎樣都可以,只要被抱著就好,只要能讓他好好睡一覺。

「襲警的事情是真的嗎。」

迷迷糊糊間,好像聽見松本在問他問題,可這個問題,他實在無從答起。

「我不相信KAZU會作那種事。」

你又知道我什麼呢?二宮恍恍惚惚地想。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別人就更不可能懂得,說到底像你這樣沒頭沒腦地問東問西,都不懂得修飾嗎?

總是這樣,所以才令人討厭,可他越是不想跟松本有任何瓜葛,卻越是與他有了剪不斷理還亂的牽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二宮想,他明明覺得松本很討厭,難以應付;他明明就不喜歡只要覺得沒錯的事情就作得理直氣壯,只要認定了什麼事情就一心一意,很想說旁邊的狀況你稍微看看啊的人。

他不會喜歡上任何人,可又沉溺在腦中一片空白的吻和擁抱的纏綿之中。

「你睏了嗎?」溫熱的手掌撫著臉頰,二宮下意識地貼了過去,又接了一次吻,「至少把臉擦一擦再睡吧……」

令人安心的溫暖離開了,他失落地睜開眼睛,只看見溫熱的毛巾從半空中落下來,濕熱的溼氣除去了髒汙,松本實在很會照顧人,意外的事情或許還有很多。

 

想必相葉一直以來都是承著這般待遇。

 

可那傢伙,實在不值得你這樣對他好。

 

他沒來由地想,然後被打橫抱了起來。

 

……雖然我也不值得。

 

 

 

「你說什麼?」

面前的櫻井一臉害臊:「我說,我想請你幫我約一下那位橫山小姐……」

握草你誰不好選選到YOKO!聽完櫻井說的話,相葉只差沒把麵條從嘴裡噴出來,要知道那傢伙可是派我去拍你的露點寫真,想作成小黃本的腦殘妹啊。

「翔醬你喜歡YOKO那一型……的嗎?……」

「我喜歡皮膚白,胸部大的女孩子,橫山小姐不是剛好都符合嗎?而且,上次看了橫山小姐傳真過來給我的採訪稿,我讀了之後,為自己誤以為她只是個胸大無腦的漂亮女孩而感到羞恥!那樣頭腦聰明,邏輯性強的女孩,我從來都沒遇到過!……」

要死了……相葉把麵碗整個端起來,咕嚕咕嚕地喝著湯,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要是他從中幫櫻井牽線的事情被大野知道,他肯定死無全屍,可是櫻井一直用星星眼看他,他又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他從沒希望麵湯永遠都不能喝完過,可在他這麼想的時後麵碗已經見底了。

他只好答應了櫻井的請求,然後走出樂屋門外,抓住正好要進門的龜梨。

 

 

 

櫻井曾聽過關於大野智私生活的傳聞,那是用夜夜笙歌形容也不為過的誇張行止,換男人如換衣服不說,曾有過的幾樁醜聞,對象也清一色都是男性。

但現在坐在自己對面,明明在烤肉店卻一直喝清湯、吃沙拉的傢伙,又實在和這些報導裏的那個主角扯不上邊。

人都有過去,當然小說裏那種「我遇見你之後就痛改前非」的台詞也頗令人存疑,但至少在他面前的大野智實在是讓人難以產生防備心。

一起在橫須賀的那次,雖然被他灌醉了,可最後也沒出什麼事。

雖然以前讀小學的時候,老師都有說,壞人是不會在臉上寫著「我是壞人」四個大字的,所以小朋友千萬不要跟著陌生人走。

可是大野並不是陌生人啊。

 

話雖如此,櫻井還是不懂為什麼在他和相葉以及橫山約好的燒肉店包廂裏,大野也會在,而且還在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他才是主人一般。

橫山和相葉已經喝高了,正在爭奪包廂裡僅只一支的麥克風。

櫻井滿臉黑線地在大野對面坐下,大野一手握著湯匙,一手把菜單遞來。

「我來這裡用餐,剛好遇到相葉醬,他就邀我一起,真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朋友聚餐。」

「不……沒關係啦。」櫻井搔搔鼻子,看著菜單:「是說,智君和相葉醬認識啊?」

「認識啊,他們現在在我旗下的出版社工作。」

「咦?所以original star是智君的公司嗎。」

「是啊,如果他們兩個在採訪的時候對你有什麼冒犯,我就先道歉了。」

「別這麼說,他們倆很優秀,哪裡會有什麼冒犯……」

「那就好。」

櫻井餘光飄向那邊麥克風爭奪賽已經告一段落,由橫山取得優勝,她點了一首AIKO的歌,但說實話橫山的歌喉實在不怎麼樣。

但即使如此,櫻井也覺得那樣的她很可愛。

就是對這個人有好感,沒來由的,即使還完全不了解那個女孩一分一毫。

「翔君喜歡YOKO嗎?」看櫻井的視線一直飄過去,大野放下湯匙,問。

「不知道……但看到她就覺得很高興……」

YOKO很可愛。」

「嗯。」櫻井微笑著,點了點頭。

「如果可以喜歡女孩子的話,我想我也會喜歡YOKO吧。」

「那我們不就成了情敵嗎?」櫻井笑道。

「是啊,就成了情敵。如果和翔君變成情敵的話,我恐怕不是對手吧。」

「那是我該說的話吧。」

「所以幸好我和翔君不會變成情敵呢。」大野笑道,櫻井一下有些詞窮,所幸大野並未追問,只是拿起筷子,開始吃沙拉。「最近工作忙嗎?」

「還好,工作比之前要多了很多,都要感謝那場暴風雪。」

「那只是個契機罷了,重點還是翔君的努力,我喜歡看翔君努力報導的樣子,很專業,很知性,很帥。」

櫻井紅了臉,他都忘了,這傢伙喜歡他到跟他告白了啊。他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你能喜歡太好了,但我真沒你說得那麼好。」

「今後會有更多工作找上你吧,你要加油喔。」

「嗯。」櫻井微微一笑,這時女將正好走了進來,桌上本來就有不少東西,他又點了幾項自己喜歡的菜品,大野也舉起手來又要了蛋花湯和啤酒。

 

十一、

酒過三巡,櫻井開始覺得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大野很不對勁。

雖然他一直試圖和橫山搭話,但橫山講話速度實在太快,而且因為喝醉的緣故,一直在不知所云。她不停說千葉是鄉下所以相葉是鄉下人,相葉起先相應不理但兩人最後卻大打出手,櫻井雖然很想說對方是女孩子你斟酌著下手結果卻看見相葉根本只有被壓著打的份兒,女人打架太可怕了,就跟女人打籃球一樣的可怕。

整間包廂只有他一個人在吃肉,大野從頭到尾都在吃沙拉喝湯和喝酒,兩個小時之後,他醉了,然後笑個不停,一直纏著櫻井不放,激動得手舞足蹈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蛋花湯,滴到襯衫上的時候,大野哇哇地哭了起來,櫻井只好跟服務生要了一大盒紙巾,拼命幫大野擦乾淨。

「翔君好溫柔。」大野酡紅著臉,嘿嘿笑了,然後靠過來,「我喜歡你。」

因為喝醉了,所以不管被作了什麼事情,也不能跟對方計較,就算被親了,也只能當作是被狗咬到。更何況那根本就連吻都算不上。

大野卻很高興地,宿願得償一般,像隻貓一樣蜷在櫻井膝蓋上,睡著了。

不知何時那邊的相葉和橫山已經結束鬥毆,正安靜地看著他們這裡。

「啊,歐醬已經完全不行了。」相葉開口,棒讀。

「二宮先生也不在這裡。」橫山接口,也是棒讀。

「只能拜託翔醬了,我待會還要回出版社作編輯。」

「這是老闆的地址,拜託你了,只有翔君才值得我們信任。」

櫻井滿頭黑線地收下了橫山遞來的便條,他終於知道什麼叫做騎虎難下。

 

 

大野住在近郊一處安靜的社區裏,保全看見他的時候什麼話也沒說就替他開了門,櫻井雖然很想知道其中的緣由但又覺得或許不問比較好。

雖然在大野的公事包裡找到電子卡片,但卻莫名其妙解不開電梯鎖。

幸好大野住在三樓,他只好背著其實蠻輕的大野,從安全梯爬上去。

這次電子卡發揮了效果,門開了,他叼著卡片,慢慢走進房間裏。

客廳很寬敞,家具是清一色的黑白,因為使用間接照明,屋裏顯得昏暗。

除了鑲在牆上的液晶電視和看起來很昂貴的音響,沙發和一張上面亂七八糟散著文件的黑色茶几,客廳裡完全沒有其他的東西。

櫻井將大野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上,找不到地方放的公事包只好靠在沙發旁。他蹲在一旁,審視著大野的睡臉。茶色的劉海遮住眉眼,張著嘴巴呼吸的樣子實在無法想像他比自己還要大上一歲。

用手將大野的劉海撥到一旁,那人發出輕微的囈語,櫻井嚇了一跳,立刻抽回手,但那人只是咕噥幾聲,並沒有醒過來。

不知怎地鬆了一口氣,見大野無恙,櫻井便打算離開,起身時,褲腿掃到了桌上的文件,本來維持著奇妙平衡的文件嘩啦啦地掉了滿地。櫻井苦著張臉,開始彎腰撿,這時,他看見了熟悉的LOGO

那是他剛接的夜間新聞的節目LOGO

雖然知道事涉個人隱私,而且對方又是律師,要是被大野知道了他肯定吃不完兜著走,但櫻井實在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心。

是傳真的文件,右上角落著的電話號碼,是電視台的號碼,日期則是滿久以前了,他靠近牆邊,試著看清楚內容,當然也沒可能開燈,就怕驚醒大野。

但不消多久,他便抿起唇,默默把文件放回桌子上,悄悄關上大野房間的門走了出去。

 

 

 

二宮把解酒液遞過去,大野皺著眉頭遲遲不肯喝下。

「我不喜歡喝解酒液……」

「誰叫你要宿醉。」二宮不耐煩地搶過解酒液,鉗著大野的下巴強迫他後仰,然後就把解酒液整瓶倒進他的嘴裏。「渾身酒臭!就算今天不需要出庭,你也太墮落了!」

「昨晚的事情我已經沒印象了,一聽到翔君想把YOKO,我除了喝蛋花湯以外,已經沒有別的想法了。」

「昨天是櫻井翔送你回去的,你回頭還得先謝謝相葉和橫山的神助攻。」

「咦?真的假的?可我醒來的時候,翔君已經回去了啊,我得找個時間謝謝他……」大野在椅子上扭動著,一臉懊惱。

「反正你們現在是『好朋友』,你想約他出來還不容易?」二宫嘆口氣,他越來越覺得,大野和櫻井這輩子大概也只有當『好朋友』的份兒。

大野不知道是想到自己和櫻井大概是前途黯淡還是宿醉,突然作了一個反胃的動作,二宮急忙把位在遠方的垃圾桶抱過來,但好險他只是作作樣子,雖然之後會有清潔婦收拾,但畢竟被吐過的垃圾桶之後誰都不想用。

大野一臉疲憊地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對了,今天幾號?」

「今天?103日啊,你也太誇張了吧!連今天幾月幾號都忘了。」

「……我得出門一趟。」語音方落,剛剛還在椅子上假寐的男人立刻站了起來,大野抓起掛在衣架上的西裝外套,就要走出門,二宮見狀,急忙抓了車鑰匙和夾克跟上去。

「等等,老闆,你要去哪!我看你酒根本都還沒醒呢!」

大野不回話,只是逕自往前走,二宮只好加緊腳步跟在大野身後,等到電梯前,他急忙按了往下的按鍵。

二宮在一旁,窺視著自家老闆的側臉,大野不說話或者陷入沉思的時候,經常會給人一種好像這身體只是一具空殼的錯覺,只消輕輕一碰就會粉碎。

雖然很敬佩大野的工作能力,但二宮覺得這份工作並不適合他,應該說,這人太有才能了,所以總會讓人覺得,律師的工作是在埋沒他其他的天賦。

之前曾有一次他和大野以及櫻井一起用餐,席間櫻井也說了類似的話,他雖不致覺得英雄所見略同,但在內心深處,確實對櫻井的印象有加分,而且他也希望,櫻井正直的思想可以或多或少帶給他家老闆一些正面的影響。

二宮雖不是多正經的人,但也並非真的壞,在光明的世界生活久了,就不會想再回到黑暗中,更何況,當初他們也是實在走投無路才會走上詐騙一途。

大野幫他們還清了餐廳的債務,店裡的營運也已經步上軌道,雖然把人耍得團團轉很有趣,但反正耍大野也是一樣有趣,他沒有再重操舊業的道理。

 

井口議員的秘書來訪時,第一時間二宮便拒絕了。雖然他不是法學專科,但跟著大野兩年,他已具備在檢查書面資料時,就能大致掌握案件的能力。

有沒有勝算,有幾成勝算,投資報酬率是高或低,把這些都考慮進去,先過了他這關的案子,才會交給大野作最終決定。

都不需要聽取秘書的報告,二宮光看照片就知道,這個叫作井口悠一的傢伙絕對是壞蛋。更何況根據側面的了解,他犯下的案子,不成案的恐怕都還不止幾十樁,只因為悠一的身家背景,一個極有可能成為議長的老爸,才讓他一直逍遙法外,偏偏二宮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靠爸族,特別還是個強姦犯靠爸族。

 

有著狐狸一樣的細長眼睛,膚色蒼白的井口議員秘書露出委婉的笑容。

還是請二宮先生再考慮一下吧,畢竟您也是有案在身的人啊。

你這算是在威脅我?二宮冷冷地把煙整個撚進煙灰缸裡,翹起了單腳。

怎麼會怎麼會,只是大野律師當年那樣努力地為您奔走,想必您在心裡對大野律師是非常尊敬的,以我個人來說,覺得以這件案子的困難度,我們給出的簡直是相對天價的報酬,大野律師就算從此收山,也一輩子不愁吃穿……

看起來討厭極了的秘書推了推銀框的眼鏡,悠然笑道。

再說,大野律師不就是以擅長找出本不存在的證據而出名的嗎?

請回吧。二宮起身,走到門口,打開了門。好走不送。

井口議員秘書只是笑著,也站了起來。

文件我留在這裡,請您好好考慮一下……我會再來訪,希望能夠聽到令人滿意的答覆。我想,您應該還是掛念著在橫須賀的親如弟妹的摯友的幸福。

 

當那個討人厭的男人走後,二宮攤開手掌,發現掌紋上都有了血痕,這是他不知不覺太用力把手指往掌心掐的結果。

立刻把文件銷毀,用碎紙機碎得乾乾淨淨。他在心裡想,然後快步走向碎紙機。他不想讓大野再涉足那種案子,他有很多讓大野賺大錢的方式。

可是繪禮和錦戶又該怎麼辦?他們拼了命也想守護的那家店呢?

他佇立在碎紙機旁邊,呆然地看著手裡的資料,大野剛好從法院回來,見他呆立著不動,就走過來,拿走他手裡的文件。

井口?是那個即將成為議長的井口嗎?

是他的兒子,涉嫌強姦殺人,來請託辯護。

二宮喃喃地作了簡要的報告。心在下沉,他明明不想說得太多,也不想讓大野接下這樁案件。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能這麼自私,都超乎他自己的想像。

大野拉鬆領帶,優雅地笑了起來。

是條大魚呢,不接嗎?

 

他無法開口,也沒有干涉的理由,他只知道,大野開始用他的方式收集有利的證據及證詞,無論案件的真相為何,最後的結果,都只有勝訴一途。

 

 

將車子停在上面飄著細細落木的池塘邊,打開後座的車門,大野抱著花束,走出車外,典型的秋日晴天,無邊無際的天空,溫暖的秋陽灑落滿地。

二宮順手在入口提了一個水桶,裝了半桶水,抓起勺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大野身後,爬了兩層階梯,就看到熟悉的墓碑。

大野每年都在檜山的忌日上山掃墓,就算當天有庭期也會趕早前往。

 

將花束放在墓前,從他的水裡接過水桶,開始淋洗墓碑,二宮靜靜地站在一旁,這時他眼尖地發現到,不遠處有閃光燈一閃。

「抓住他。」二宮低聲下了指示,剛剛上來的兩個隨扈立刻快步向前,將試圖逃跑一個看似記者的矮小男人逮個正著。

隨扈之一奪下相機,交給二宮,二宮踩著那個記者的手,睥睨地看著他。

「你是哪一家雜誌社的?」

那人沉默著,只是仰頭看著二宮,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二宮咋了一下舌,用眼神示意那兩個魁梧的男人,不多久那個瘦小的記者就被其中一個隨扈架起,另一個則脫下夾克扔到一邊,原地跳了兩下。

「我說!我說!周刊文秋!我是周刊文秋的記者!」

「我管你是周刊文春周刊文夏周刊文秋還是周刊文冬!你拍什麼拍?今天大野律師是私人行程,小心我告你侵犯隱私權!」

「哎呀二宮先生,您饒了我吧,我也是在混口飯吃啊,再說了,大野律師這次接井口的案子,也是惹民怨。那個井口悠一怎麼看都是殺人犯,我也只是拍幾張他好像在懺悔的照片交差嘛!」

「他幹嘛懺悔?他跟誰懺悔啊!」

「還能有誰?不就是檜山信彥和他的替死鬼嘛!雖然我也知道律師這行就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可沒有的事情就是沒有,就算檜山信彥是無辜的,那個後來被槍斃的兇手也絕對是妥妥的代罪羔羊啊!更何況當年那捲錄影帶……」

「你講那白堊紀的事情幹嘛?那跟你現在偷拍得這個行為有什麼狗屁關係!」二宮氣炸,他把相機的記憶卡拔出來,然後把相機丟到地上。「手機!」

「呃……」

「你耳聾啊?我叫你把手機也拿出來!」

男人無奈的從懷裡掏出手機,二宮打開照片資料夾,唰唰唰地刪掉了好幾十張的照片,才又把手機也用力丟到地上。

等隨扈手一鬆,狼狽的男人立刻抓起已經損壞的機械逃之夭夭。

二宮把記憶卡握在手心。他會那麼生氣,是因為被說到了痛處。

 

檜山那件案子讓大野一砲而紅,事務所裡有一些大野當年挖角來的同事,雖然大家對案子都只有旁敲側擊的了解,但已足讓二宫拼湊出八成事件的樣貌。一面倒的案件,突然出現的證據,過於快速的判決,有太多可疑之處,而且大野本來就喜歡來陰的,那捲錄影帶就算真的是捏造,也不奇怪。

檜山的案子,和井口的案子有幾分相似,同樣找不到關鍵性證據,三件案子發生的時間都太晚,路上已經沒有行人足以作為人證,錄影採證又對井口不利,雖然大野提出了受害人本身存在的問題,但證據力相對薄弱,能夠產生的有利心證其實有限。所以他很怕,怕大野又為了取得勝訴作一些違法的勾當。

不只是剛剛那樣的小報記者,黑白兩道也都想找他的碴,這人一遇到工作就沒日沒夜不要命似的,旁邊的事情都不怎麼上心,所以二宫硬是要大野請保鑣,不管大野是不是一直嚷嚷NINO你這是小題大作浪費公帑!

除了在東京都內的住家,大野在郊外有一個小小的工作室,休息日,他偶爾會在那裡悠悠哉哉地畫圖、作雕塑,如果二宮剛好沒事,就會跟去,占用工作室裡的大螢幕液晶電視打電動。比起在事務所裡翻六法全書,他更喜歡老是把顏料沾到臉上,一時興起就不見人影後來隨扈才通知他正在釣魚的大野智。

 

二宫往回走,那麼大騷動,大野不可能沒察覺,卻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要不是偶爾眨眨眼睛,幾乎會讓人以為這只是一尊很像大野的蠟像而已。

良久,大野才輕聲說:「NINO,對不起,總要你去處理這種無聊的事。」

二宮握緊記憶卡。「老闆,我還是那句老話,井口悠一賴不掉的,那傢伙就是一臉壞人樣,在警察局留的案底更是數也數不清,雖然你一直試圖找證據,可不都空籃子打水嗎?你不需要為那種十惡不赦的傢伙辯護,抽手吧……」

「我既然接下了案子,就一定要取得勝訴。」大野喃喃地說,「如果不取得勝訴,根本就沒有意義,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贏……」

 

 

 

龜梨手裡舉著報紙,斜眼窺視他家老闆的情況。

從那天他去和橫山吃飯之後回來,櫻井的狀況就糟透了,新聞直播時咬舌不說,就連客串連續劇,也頻頻NG,他狀況差到,連櫻井的母親、作為同業後進的妹妹、還在念書的弟弟都紛紛傳郵件來表示關心(均是以嘲笑的方式)。

橫山和相葉採訪結束的那天,他在樂屋外面的走廊上,被相葉逮住,只差鼻涕沒流出來地求他幫忙想點辦法。從第一眼看到橫山時龜梨就知道,那完全是櫻井的菜,他心裡也樂見其成,反正不管櫻井看上哪個女孩都好過大野智這個魔性同性戀,但看相葉哭哭啼啼,如喪考妣,他又於心不忍。

所以他讓相葉把這件事情直接告訴大野或二宫,這跟公務員不小心被塞錢塞禮時一定要趕快通報政風是一個道理,有通報就沒事了,之後這些賄賂或者突發狀況要怎麼被處理那就是主管單位的事情,跟承辦人已經沒有關係。

最後大野也跟去了,而且事後聽說,相葉和橫山還很巧妙地安排櫻井送大野回家,一切都那麼順利,好像即將水到渠成,雖然龜梨心裡覺得很討厭,因為他並不希望自己的老闆變成同性戀,他一點都不想跟著同性戀老闆做事。

結果,那天之後,櫻井並沒有變成同性戀,可是,變得比同性戀還反常。而且不是為愛煩惱的那種反常,而是整個人都被一團不爽的烏雲籠罩的那種,基本上除了攝影機在運轉的時候,私底下,待機時,他都完全沒看櫻井笑過。

雖然很想出口關心,詢問櫻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和櫻井其實並不是那種無話不談的關係,櫻井對他有問必答,是建立在他心情不錯的情況之下,因此龜梨覺得,如果自己太多事,惹得櫻井更加不開心,反而適得其反。

門外有人敲門,見櫻井沒反應,龜梨只好放下報紙,前去應門,門外站著的是新聞部的製作人,他問龜梨能不能進去跟櫻井談談。

櫻井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便在臉上掛起了營業用的笑容,製作人在門口脫了鞋,抱著一疊文件進門,等龜梨泡好茶,他把文件遞給櫻井。

「我們打算在中午開一個新聞評論節目,希望由櫻井先生……」

「請容我拒絕。」

話都還沒說完,櫻井就斷然拒絕,製作人顯然大吃一驚,龜梨急忙緩頰。

「唉呀、翔君昨晚沒睡好,身體狀況欠佳,最近情緒不太穩定,節目的詳情我們還是日後再談,雖然翔君的想法現在是這個樣子,不過我曉得上面也有上面的考量,所以……」餘光看到櫻井好像還想說些什麼,龜梨更是滔滔不絕讓他找不到時機插嘴,好說歹說總算讓對方留下資料,龜梨把人送到外面,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關上門,大步走回矮桌旁,砰一聲坐下,瞪視著櫻井。

「翔君,你這是營業妨害!你的工作是我在安排,製作人雖然說是要跟你談,可實際上是要跟我談,你有什麼意見,可以私底下跟我講,就算要拒絕,也應該透過我,哪有當面給人家碰釘子的道理?」

「總之我就是不接受那個工作!」

「你到底怎麼了?」龜梨實在受不了,雖然生氣的櫻井很可怕,但要是他因為被電視台盯上而遭炒魷魚豈不是更可怕。「跟橫山小姐去吃過飯之後,你就一直怪怪的,就算她是個傻瓜並不符合你原先的期望,也不用這麼失落啊!」

櫻井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瞪著遠方,龜梨當然知道事情不是橫山其實是個笨蛋和櫻井原本想像的不一樣這麼簡單,他只是試圖緩和氣氛,結果完全沒得到預期的效果。

「不要不說話。你都不說話,我怎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身體有狀況,情緒不穩定,我會安排休息時間給你,一直這樣悶著,要是生病了怎麼辦?身體健康是最貴重的資產啊!還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不是……」

「那你就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龜梨氣鼓鼓地將兩手盤在胸口,發現那個人雙手交疊在眉心,渾身顫抖。

看櫻井那麼激動,龜梨有些倒縮:「你、你還好嗎……」

「都是騙人的。」

「什麼?」

「都是騙人的!什麼我表現得很好!什麼終於受到了重用!什麼努力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都是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龜梨嚇壞了,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過櫻井哭。

 

十二、

 

二宮獨自留在辦公室裡,整理著文件。

大野的私生活很散漫,但工作的時候卻有條不紊,其實桌上的文件也無須整理,畢竟那是按照大野的邏輯去擺放的,弄得太整齊他反而難找。

待批閱的文件放在卷宗裡,案件的話依照性質分別裝進不顏色的檔案夾,他把卷宗疊好,將檔案夾擺整齊,這時一片裝在不織布防塵套裡的光碟從文件裡落下來,二宮將之拾起,光碟片上沒寫字,不曉得到底是從哪一份文件裡掉出來的。

雖然覺得很麻煩,他還是決定稍微檢視一下光碟的內容,把光碟片放回去該放的資料夾,才剛開打開電腦,手機就響了起來。

NINO!"

是龜梨,感覺比平常激動,聲音都提高了一個八度。

「為什麼你每次打電話來都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啊?」

"那是因為我每次都要跟你報告很值得我們大驚小怪的事情啊!"

「你哪一次跟我報告過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啊?」

"我懶得跟你吵。大野律師在不在?"

「他外出,你有什麼事找我也行。」

"他不在正好,你以後盯著大野律師,讓他不要再干涉翔君的工作。

「……蛤?」

"翔君那天不是送大野律師回家嗎?他好像在客廳的桌上看到大野律師和製作人間互通信息的傳真,大野律師應該是動用了各種關係,把翔君拱上了黃金時段的主播檯,他看到那些傳真,簡直氣炸了,這幾天狀況一直很差……"

二宮聽完下巴差點沒掉下來。這一直是大野追男人的慣用伎倆,鼎鼎大名的大野智律師只消一聲令下,要讓誰升官讓誰發財那是易如反掌。但是這次,他和櫻井翔的感覺不太一樣,二宮才會蠢到忘記要提醒大野不要故技重施。

正因為櫻井和那些從一開始就貪圖大野的好處的傢伙不同,對他只有欣賞與仰慕,一旦信賴的關係破滅,他們之間「單純的友誼」自然也就回天乏術。

「我知道了,這件事確實驚天動地。唉……等他回來我會好好教訓他的。」二宮按著眉頭,只覺得一陣噁心,櫻井喜歡橫山就已經夠讓大野沮喪了,要是讓他知道櫻井現在甚至開始討厭他,他很怕大野會就此一蹶不振。

掛上電話,二宮深深嘆了一口氣。他拖出鍵盤,輸入開機密碼,然後把光碟片放入,開啟播放軟體。

 

 

 

松本是很高興二宫投懷送抱的,所以當那個人一進門就抓著他的衣領吻上來的時候,松本不多久就從最初的詫異,轉而欣然接受地托著他的後腦,主動加深了親吻。

但不消多久,他就發現二宮不太對勁。

抓住那人的肩膀,讓兩人分開一些距離,二宮皺著眉頭,他喝了不少酒,眼神飄忽,臉頰也染著奇怪的緋紅。

他拍拍二宫的臉頰,掌心傳來驚人的熱度:「KAZU,你怎麼了?」

「那是我該問你的話。我這麼主動送上門來,你居然敢拒絕?」

「你心情不好?」

「……來作吧。」

二宮鑽進他懷裡,在他耳畔低語。

「你是認真的嗎?」

「你對我沒興趣?」二宮捧著他的臉,將吻落在他的睫毛上:「你只能對相葉勃起?還是怕我事後跟你收費?不會的~不會跟你多收錢,我也不會懷孕,你都不用擔心贍養費的問題~」

「……KAZU。」

松本用力握住二宫的肩膀,這一陣子,只要二宮一提起相葉的名字他就覺得特別刺耳。

二宮看著他,末了垂下臉,然後低聲說,好痛。

他把二宫的襯衫都抓皺了,到底用了多大力道,低聲道了歉,那人不吭聲,也不叱責,只是咬著下唇,看著地板上自己捲起來的腳趾。

松本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手足無措慌亂的感覺,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作任何事,只要能夠討二宮歡心,只要他能夠不再露出這樣傷感的表情。

「抱抱我。」最後他說。松本立刻依言抱緊他。二宫把臉埋進他懷裡。

 

他們「假裝交往」之後不曾外食。松本喜歡作飯,不消多久,就大概掌握了二宮的喜好。飯端上桌,二宮從來不說好吃或難吃,但都一定會吃完,乖乖去洗碗。松本晚上會在客廳背劇本,二宫則自主地泡咖啡給他,然後和他爬上同一張沙發,在旁邊塞著耳機打電動。讀到一個段落,二宮通常都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可只要松本一有動靜他就會醒來。起床氣倒是沒有,但眼神會失去焦距,在那種情況下靠近的話,有九成的機率二宮會伸手要他擁抱。

這個名叫二宮和也的男人相當喜歡被溫柔的碰觸,明明總是一臉淡漠,偶爾卻也會露出享受並且希望得到更多的表情。可惡的人,有得時候又很可愛,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對他溫柔,作親密的舉動,本意都是出自於捉弄,可不知從何時起,他習慣了二宫的低體溫,習慣了他的口是心非,習慣他弄清楚自己家裡的東西放在什麼位置,習慣了他泡的他自己從來不喝的難喝的咖啡。

纏上後頸的手臂經常讓松本覺得那隱含著無言的催促,不由得給了他隨時可能擦槍走火的吻,腦中反覆出現想舔遍這人全身的衝動,可最後都會被理智的冷水澆熄。三個月的契約,之後指不定二宮會完全當作沒認識過他這個人,只是這樣的關係。當初是他戲謔地開口,又怎能再由他來要求更進一步。

是誰被誰耍得團團轉?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兩個人都身陷其中?

「哪,J,你覺得我到底該怎麼作才好。」

「什麼東西該怎麼作。」

「那個人對我有恩,我不可以作落井下石的事情。」

二宫的煩惱跟大野有關嗎?松本輕輕拍著懷中彎曲的背脊,並沒有多說話。二宮並不期望從他這裡得到答案,他只是在對著空氣,自問自答。

在他懷裡的這個人原則上是不需要任何人擔心的,因為他光憑自己一個人就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但那是指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一旦身邊有人可以依靠,他就會無意識地撒嬌,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希望讓某個人得到幸福』這樣的想法有錯嗎?我無法拿這句話去指責他,因為那個人被附身了,從很久以前,被十年前某個死去的男人的幽靈。」

自問自答,像演一齣獨腳戲,松本除了抱緊他,沒有任何能做的事情。

「所以我也想使他幸福,我想讓他得到他應該得到的,縱使為此不得不毀壞一些東西,縱使我知道那些東西對他而言彌足珍貴,但他會明白,相對於即將得到的,他曾經擁有過的都無足輕重。」

二宮抱緊他,第一次,用了會使松本疼痛的那種力量。

「那就去做你該作的事,去做你認為你該作的事。」

他的話語啟動了某個開關,二宮抽開身,望著他,松本用力握住他的手。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陪在你身邊。」

二宫笑了,他抓來包包打開,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們荒謬的合約。

「雖然很想相信你的話,但是,根據記載,我們的合約,應該是明天就到期。」他將文件遞出去,松本遲遲沒有接下來,二宫抓住他的手,把合約書穩穩地按在他的手心裡。

「上面寫了我的帳戶,薪水請直接匯進戶頭,這三個月我很配合,希望你也不要偷斤減兩,別忘了我的老闆可是鼎鼎大名從來沒敗訴過的大野律師。」

松本只能啞然地看著二宫打開他家的門,走出去的背影。

 

他想追上去,可又害怕面對二宫冷淡的反應。他這才發現,他仍然喜歡相葉,可又對二宫懷抱著特殊的感情,三心二意,有什麼資格對任何人說愛?

他原想戲弄二宮,可最後卻是自己嘗到了苦果。

 

 

 

他覺得被背叛了。

和自己無關的人,他不在乎的人,無論說什麼櫻井也不會動搖。

但是大野不一樣,他說他很努力,說他認真播新聞的樣子很帥。

於此同時又踐踏他的心意與感動。作出那種事,真以為他會開心?以為他櫻井翔就像從以前到現在每一個接近他的人一樣,希望從他身上獲得好處?

努力被辜負,信賴被摧毀,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即使那樣他也沒辦法把已經被他揉成一團的兩人合照丟進垃圾桶。

因為把對方當成重要的朋友?但對方顯然並不這麼想,大野只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想要使他陷落,結果一個不巧用錯了方法。

對那個人有這一面感到噁心,同時也覺得可悲。

他想要的只是適時的讚美,只是希望能有個人無論如何都會陪在他身邊,支持他的信念,只要聽到對方一句鼓舞的話,就無論多少次都能振作起來。

 

那一日在樂屋裡開誠布公後,龜梨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取消了他之後一個禮拜的工作行程,讓他好好休養。

他二話不說安排了五天左右的短期旅行,把在亞洲一天之內能到的世界文化遺產都去了一遍,放眼宇宙觀瞻,自身如同滄海一粟,在被那樣漫長的文化歷史浸染的同時,身心也得到了洗滌。

然而回到日本之後,他發現他對大野還是一樣生氣。

櫻井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那麼愛記仇的人,可就是沒辦法輕易的原諒大野,他這才發現對方在他心目中居然占了這麼大比重,說到底他們也只不過就是一起吃過幾頓飯的交情,他為什麼非得這麼在乎那個老奸巨猾的惡德律師不可。

這麼一想,那一次要相葉幫他引見橫山大野卻憑空出現也很可疑,之後相葉和橫山硬要他把大野送回家的行徑也是不合理,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這麼希望他和大野智在一起,那傢伙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越想越氣,櫻井索性把行李扔在客廳,連整理都不整理,襪子也沒脫就躺在床上,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從褲袋裡拿來行動電話,看著上面顯示的號碼,是電話簿裡沒有登錄過的,陌生的號碼。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接起電話。

"啊?翔醬?你睡了嗎?"

「相葉醬?」居然是相葉打來的。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三更半夜的,你到底能有什麼事情要拜託我啊?」

"我家老闆喝醉了,一定要你來接他,我們在銀座三町目的xx酒吧……"

「我為什麼非得去接他不可?我是他的誰?他又是我的誰啊!?」櫻井氣炸了,又想起相葉也是一直想撮合他和大野智的幫兇,便朝著話筒使勁地吼。

"可是他不肯回去啊!怎麼拉啊扯啊拖行啊都沒辦法,吵著要見你呢!……喂!老闆!你沒事吧!喂!你們要幹什麼!……等等!住手!……"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電話突然斷了,櫻井瞪著手機螢幕,他很不想對相葉罵髒話,可他還是在心裡罵了,什麼狀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到底大野就算死在路邊也不干他的事,畢竟他還在氣頭上,可大野樹敵不少,二宮似乎不在他身邊,相葉辦事不牢靠,他又不是不知道。

「……可惡。」

櫻井抓起錢包和手機,把腳塞進胡亂扔在玄關的皮鞋裏,打開了門。

 

 

 

大野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正非常不被待見,一看到櫻井,立刻撲過來,手碰觸到他後頸的那一瞬間,就立刻安心地閉上眼睛,全身力氣都在瞬間抽乾。

櫻井無言地抱住軟綿綿的大野,那邊相葉和橫山拼命地朝他鞠躬道歉。櫻井質問相葉剛剛為什麼電話突然斷了,橫山才支吾其詞地解釋因為剛剛大野吐了滿地,他們想幫忙收拾,店裏的人卻對他們擅自拿走工具間的拖把超級生氣,最後他們三人就通通都被趕了出去。在小巷子裏,大野又說什麼都不跟他們回去……

櫻井差點沒氣死,竟然只是這麼狗屁倒灶的事,他還擔心得要命,以為大野被襲擊,千里迢迢跑來,就為了接這個一個渾身酸味的混蛋!?

見他面色不善,相葉和橫山立刻替他招了一輛計程車之後火速告辭,櫻井抱著大野站在街上,只覺得自己簡直是流年不利,計程車司機一直用不耐煩地眼神看著他,最後櫻井還是咬著牙,上了車。

 

快到大野家附近的時候,那人睜開了眼睛。

「咦?翔君?你怎麼會在這裡……」迷迷糊糊地,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

「你還敢講!」櫻井實在很不想跟這傢伙講半句話,可枕在他大腿上的大野卻一臉無辜地看他,簡直像嗷嗷待哺的雛鳥麻雀,一直在等他垂憐。

「……你好像很生氣?」

「你還敢問!」

「……那對不起。」

「不要都還搞不清楚狀況就道歉!」

「……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兇?」大野說著,哭了起來,櫻井用手扶住額頭,你哭什麼?我才想哭吧!「你有什麼好不滿意的?以前只要我那樣作他們就會高興,為什麼你偏偏要生氣,翔君很努力,你值得得到那些,比其他人都要值得,我是知道的,如果不是那樣我才不會幫你,才不是因為我喜歡你而已。可以作的事情我會全部都為你作,可那也要你之後有那個本事去承擔,我有什麼錯?你明知道我喜歡你,想為了喜歡的人付出一切有什麼不對……」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裏看著他們兩,視線焦點主要還是櫻井,那帶著譴責的目光,盯得櫻井渾身不自在。他看大野用手遮住臉,突然有點不忍心。

他確實生氣,確實很想揍大野一頓,大野作了不對的事情,可他並沒有惡意。雖然沒有惡意去做壞事,有的時候比心懷惡意更可惡,理由之一。

「你居然把我跟你以前的那些男人比!」

大野還是用兩隻手摀著臉,那手指該死的漂亮得令人移不開眼。

「今後不准再作那種事,否則我永遠都不會理你。」

這一次,大野從指縫中探出一隻哭紅的眼睛。

「你聽到了嗎?如果你又作了同樣的事,不管怎麼哭我都不會理你,不管你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就算被人殺了,我也不會去你的喪禮。」

大野鬆開手,嘿嘿地笑著,用力點了好幾下頭,櫻井嘆了口氣,輕輕把大野的流海往後撥,好像終於安下心來,那人又睡著了,像發酵麵糰一樣,圓圓的臉。

 

櫻井付清了車資,認命地把大野扛到樓上,正要開門,發現有人靠近。

他嚇了一跳,可身上有人不好行動,又不能把大野放下,轉了個身,才發現是二宮。

「別嚇我啊。」櫻井喘氣,把鑰匙遞過去,二宮便會意地打開了門。

幫櫻井把大野抱進客廳,在沙發上安頓好,櫻井轉頭剛想幫二宫倒杯水,就看見那人跪坐在那裡,仰視著他的臉。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櫻井桑。」

 

 

 

松本難掩驚訝地看著相葉和他的似曾相識的女友。

「靜奈……或者該叫妳繪禮?我到底該怎麼稱呼妳比較好啊……」

「啊~~~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造成了你們的困擾!又讓雅紀君這麼傷心!」繪禮急得眼眶都紅了,見狀相葉急忙安撫她。

「沒事的,繪禮,松潤並沒有在生氣,他的臉本來就長那樣子。」

「相葉雅紀!」

他長眼睛沒看過這麼胳臂向外彎的人!

 

相葉從橫山那裏得到了便條之後,並沒有造訪橫須賀,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有明靜奈……本名為杜山繪禮的女孩,然而緣份有時是很巧妙的。

某日採訪結束,相葉與橫山連袂向櫻井告辭,正要離開電視台,路過攝影棚時,擺在走廊上的大型布景突然倒了下來。

迎面而來一個女孩,手裏抱著許多文件,身邊的橫山呆若木雞,躲無可躲,相葉就用身體擋住了布景。

所幸,雖然看起來龐大,但只是用保麗龍作的道具,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危害,相葉立刻詢問對方的狀況,等那女孩抬起頭來,相葉大吃一驚。

 

對方正是剛進電視台作庶務工作的繪禮。

 

天底下真有那麼巧的事,松本也算開了眼界。無言地端起咖啡杯,他其實老早知道,就算相葉不跟靜奈繪禮或者任何其他的女孩子在一起,也無論怎麼輪都輪不到他,不知怎地,他現在已經可以平靜地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我聽雅紀君說,哥哥現在跟松本君在交往……」繪禮怯生生地抬起臉,窺視著松本,松本惡狠狠瞪了回去,雖然他的本意是要斥責相葉多嘴,但大概斜視加重,那女孩瞬間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對、對不起!雖然二宮君不是我的親哥哥,但我已經叫他哥哥叫習慣了!請原諒我!」

「你為什麼要這樣嚇我女朋友!?」相葉質問松本。

「我的臉本來就長這樣子!順提我沒有跟二宮交往!只是拜託他陪我練習!」雖然是作了不少交往該作的事情,但這件事情很難說清,就算我對他有那麼一丁點的感情,也已經被他甩了!但這些事情,他當然不想提!

繪禮一愣,隨後又低下頭。

「跟雅紀君說過了,所以也想和松本君說,兩年前的事故,雖然哥哥確實是詐騙集團的首腦,但是,他也只是為了替我籌錢還清債餐廳的務罷了,在天台上襲警的兇手,並不是哥哥,我覺得松本君也應該要知道這件事……」

 

 

 

聽完繪禮的一席話,相葉終於恍然大悟。

殉道者。那種禁慾到歇斯底里的氣質,就是殉道者。

二宮的情況,那跟爭奪作為聖地的耶路撒冷的那些人,為了宗教而引發無數次戰爭的那些人的本質是沒有差別的。

 

那名員警是殺害繪禮雙親的兇手。

作為常客,經常出入家庭料理店,與杜山一家相熟。

當時員警的兒子需要動一個很大的手術,龐大的手術費,不是一般領死薪水的公務人員能負擔得起,因而在聽到了餐廳的營運狀況,以及家裡當時有大量周轉用現金之後,為了自己的孩子,無助的父親動了殺機。

僥倖逃過一劫的繪禮,和二宮等人組成了集團,用騙來的錢,慢慢還清債務,最後靠大野的幫助,贖回店面,於此同時,三人一直在追查兇手的下落。

 

隨著調查慢慢接近核心,發現最可疑的人是警察,他們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更有甚者,這名警察竟還是當年負責偵辦這樁兇殺案的承辦人。

真相大白,那人說想跟他們懺悔,要他們三人去那就公寓的頂樓,那一天,是刑事案件追訴期的最後一天,三人面無表情地聽那警察把話說完,然後看著他掏出配槍。錦戶和二宮立刻眼明手快地撲上去,三人扭打成一團,手槍滑了出來。

看著就在自己腳邊的槍,繪禮蹲了下去。

 

隔著一張方形的桌子,相葉沉默地瞪著眼前的黑咖啡。

繪禮面無表情地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兩年前的那一天。

 

我扮過女警,用過假槍,知道要先鬆開保險,才能扣動扳機。

這點哥哥是不知道的,不管是功一哥,還是泰輔哥都不知道。

 

功一哥哥被一把推到欄杆旁,那棟公寓很舊了,天台欄杆腐朽,他撞上去的時候四周咿呀作響,整座樓好像隨時會坍掉一樣。

那個人看著我,對我笑,我記得他,是個和善的叔叔,每次來吃飯都給我糖,兒子年紀和我一樣大,我曾想過要是爸爸不禿頭的話肯定也能這麼帥吧。

他要我把槍交還,可他越笑,我的頭就越疼,流個不停的眼淚也停住了。

然後我想起了那個晚上的事。

 

泰輔哥哥從窗戶爬進去,他應該要走到玄關偷偷替我們開門,我和功一哥站在門外,客廳的燈還亮著,過了很久泰輔哥都沒有把門打開,於是就換功一哥哥爬進去,他也一樣,好久都不出來,門還是緊緊關著,可我穿著裙子,沒法爬窗。

 

安靜的,緩慢的,斗大的淚水從繪禮大大的眼睛裏溢出來。

 

警笛聲響了起來,鑑識課的人把門撬開,客廳亂七八糟,紅色的東西噴得到處都是,媽媽面朝下地趴在榻榻米上,爸爸睜著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

 

我家的天花板本來是米白色的,可只有那天晚上變成了紅色的。

 

相葉用力握住繪禮抖個不停的手。那雙手很冰冷,很小,他光用單手就能整個覆住。眼前的女孩曾經是他最深愛的人,然後現在他終於了解,即使一切事過境遷,即使直到現在他的心中仍然有怨,只有這個事實從未改變。

 

我對準了心臟,但是最後子彈射穿了腳,那個人的血居然也是紅色的,這裏那裏噴得到處都是。他也對我的父母做過同樣的事,所以我不後悔,一點也不,功一哥哥立刻從我手裏拿走槍,然後朝著天空,又發了一槍。

 

哥哥代替我去坐牢了。雅紀君,你明白嗎?他代替我去坐牢!他希望我幸福,我也是一樣!我們三個人,一直都是一體的,可事情不該變成這樣……

雅紀君很溫柔,在我心目中你就像個天使,可是我一點都不純潔。我好怕,不是怕把一切都告訴你之後你會討厭我,而是害怕聽到你說『不要緊的,沒關係,總是可以克服,只要兩個人一起的話』……因為我根本就辦不到!

 

那只是理想的投射,他並沒有對方所想的那麼好,否則當初他不會故作瀟灑,任憑自己與她形同陌路。

但是他確實努力想成為那樣的人,使心愛的人永遠快樂,為此全力以赴。

眼前的女孩曾經有過甚至不惜舉槍也要殺死的對象,這個事實並不讓他感到恐懼,只讓他覺得,非常非常的懊悔。

為什麼當喜歡的人那麼痛苦的時候,我卻無法陪在她身邊?

只是用輕巧的話語,完美無缺的藉口,結束刻骨銘心的戀愛。

縱使一切從謊言開始,但喜歡的心情,卻始終是真實的。

 

「沒關係,總是可以克服的,只要兩個人一起的話。」

 

他如對方及自己所希望的,說出了同樣的台詞。

縱使日後會後悔,縱使將來有一天他會用這個當做藉口傷害對方,但他不想再為了只是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日日夜夜活在懊悔與痛苦之中。

……他想彌補自己兩年前犯下的錯誤。

 

『我還喜歡繪禮,如果繪禮也同樣還喜歡著我的話,就請和我結婚吧。』

 

十三、

 

櫻井沉默地看著二宮留在客廳桌上的牛皮紙袋。

東方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他仍毫無睡意。

沙發上的大野輕輕動了動,然後困惑地睜開眼睛。

「翔……君?你怎麼會在這裡……」

「早。同樣的問題兩天內你問了兩次。」

大野把額前的頭髮往後撥,一臉困倦地坐直身子。

「是你送我回來的啊,謝謝,還有上次,我一直想跟你道謝,但一直沒時間……不好意思,昨天的事情我完全沒印象了,謝謝你照顧了我一整個晚上,其實不用這樣……」然後他看見櫻井一直拿在手上的牛皮紙袋。「那是什麼?」

「是二宮君昨天來的時候,留下來的東西。」

「二宫君,他來這裡了?」

「是。」

「那東西是要給我的嗎?」

「是要給我的。」

「喔……」大野一臉疑惑,他似乎想問『為什麼二宮要跑到我家拿東西給你』之類的問題,但最後並沒有問出口。

「你不想問這裡面是什麼東西嗎?」

「可那是你的隱私。」

「我可以告訴你。」櫻井拿起牛皮紙袋,「只要你放棄替井口悠一辯護。」

大野睜圓了眼,末了他沉下臉。

「那裏面到底裝著什麼?」

「你為了檜山已經自責十年,夠了,接下來應該過自己的人生了。」

「那裏面到底裝了什麼!」

「全部。」

「全部是什麼?二宫並不知道全部。」

「但他有把你身邊所有的線索拼湊成全部的能力,不是嗎?你說過的,他一個人就能HANDLE你的行程,是個有才能的傢伙。」

大野煩躁地爬著頭髮,然後偶爾捏一下耳垂,揉揉臉頰,動動鼻子,櫻井從來沒有那麼仔細觀察過大野的動作,現在發現他跟野生的松鼠沒什麼兩樣。

「我不接不能勝訴的案件。」

「井口悠一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你是清楚的吧。」

「跟他是個怎樣的人沒有關係,我沒有輸的打算。」

「所以就和十年前作了一樣的事?」

「……」

「十年前,足立區無差別殺人案的真兇,不也是警視正在足立分署任職的兒子?聽說他兒子後來因為精神不穩定,被認定不適任而免職了。」

「是啊,沒錯,但是,那又如何?」大野無畏地笑了:「順便告訴你一些大家都不知道的,我和檜山還是小學同學呢。找上了當時還只是個菜鳥律師的我,也只能說算他倒楣。我相信他是清白的,甚至還知道真凶是誰,可我的能力,卻只足夠向檢察官請求認罪協商。畢竟當時心證一面倒,連政府機關都介入,法院哪裡還是什麼公正的地方?他們甚至安排好了檜山之後的出路,代價是他要代替他的夥伴,也就是那個變態的警視正之子吃個幾年牢飯,出獄之後包准能不愁吃穿。但檜山就是不肯,他從小時候就是這個死脾氣。不過也是,誰要承認自己沒幹過的事,誰想從此被人指著鼻子叫成殺人狂?要是我我也不要。他不願意協商,案子就得繼續偵查。他在看守所裏不好過,犯人最討厭殺女人和小孩的罪犯,他每天被施暴,身心遭戕。錄像本來就是真的,又豈有偽造之說?而那些高官的所謂良心,也不過就是把代罪羔羊從A換成B,可檜山不願意把也不是他作的事情又推到另一個不是犯人的人頭上,他就是一心想捅出真兇,但豈由得他?

「真相是如何,根本不重要,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檜山那傢伙,是在氣我,氣我沒能力,氣我不能還他公道。真相是什麼?真相在哪裡?真相隱匿在眾人的目光中,消失在記憶的深處,以新的樣貌回歸。只要世人所接受,只要審判長採信,那就是全部。」

大野的表情相當漠然,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熱度,從一個點開始,深深地下鑿,直到穿破凝固的冰層。用與那表情截然不符的憤怒,武裝自己。

「我不會辭退辯護,勝訴才是一切,認罪協商、和解調停,都是狗屁。」

「牛皮紙袋裏,裝著淺田惠子被殺時的監視錄影畫面。」櫻井冷冷地說。

大野張開嘴,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這是二宮從你桌上找到的東西,他不是故意的,一切是巧合,你比檢方還要早一步拿到了資料,但卻沒有湮滅,你在想什麼?早點銷毀就沒事,為什麼要留著?難道不是因為心中有愧?」

櫻井靠近大野,他向後,退到背脊貼著沙發的椅背。

「一切都結束了,智君,你把這份這光碟搶走也沒用,因為二宮拷貝了好幾張,而且他已經送到檢察署去了。不多久就會各大電視台就會出現跑馬。」

大野睜大眼睛,「……不可能,NINO不可能會背叛我的。」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把光碟公開。」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一敗塗地?」

「我沒有這樣以為。」

「那你是在威脅我?」

「我也沒有想威脅你。」

「那為什麼?」大野抬起頭,他的眼睛都紅了:「為什麼非要我放棄不可?失去了這個我還有什麼?只要敗訴一次,我就什麼都沒有了。好啊,也不是不行,如果你那麼想讓我放棄,就想辦法說服我,讓我心甘情願聽你的話!」

看著櫻井踟躕的臉,大野尖刻地笑了:「看吧,你作不到,誰都有做不到的事,你有我也有,作為律師,勝訴就是我的全部,我將不惜一切代價……」

櫻井抬起大野的下巴,然後在對方詫異的眼中,把嘴唇湊了上去,他沒有和男人接過吻,說實話連跟女人的次數也掐指可數,可要讓大野停止說那些自殘的話,想必這是最有效的方法。老實說,倘若只要這樣一個單純的碰觸就能解決眼前所有的問題,用十個吻去抵他都覺得划算。

大野呆呆地看著他,好像剛剛那個伶牙俐齒的惡德律師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又變成了私底下的大野智。輕輕地笑起來,突然就哭出來,喝了酒就變成惹人厭煩又討人喜歡的醉漢,有著巨大的才能,一直被過去所束縛。

和二宫一樣,他也想讓這個人得到解放。

「這樣還不足以讓你對我言聽計從?」櫻井笑了起來,他發現自己無意中壓低了聲線,脫口而出的話語徘徊在安靜的房間裡,突然變得有些煽情。

大野臉都紅了,他用雙手緊緊摀住嘴唇,然後拼命搖頭,櫻井看著,覺得實在很有趣,於是又湊近,拉開看起來用了很大力氣但仍輕輕一扯就鬆開的手,然後撫上有著潮濕水氣的臉頰。

他不知道心裡油然而生的感覺是什麼,又是為什麼會覺得這個人很可愛,他只知道,此時此刻,又或者是之後以及將來,他都不能丟下這個人不管。

 

他後頸的頭髮有點刺刺的。櫻井拉過大野然後輕輕環住他。

「沒事的,不會什麼都失去,因為我就在這裡。」

 

 

……二宮跪在他面前,櫻井急著扶他,可他卻怎樣都不肯起來。

大野律師只聽您的話,如果您不肯答應,我就一直跪在這裡。

男兒膝下有黃金,雖然我比你年長,可你這也還是讓我折壽。

櫻井皺著眉頭,可二宮相當固執,他仰視著他,薄薄的唇緊抿成一道堅毅而筆直的線,他不知道一向淡漠的二宮臉上也能出現這種毅然決然的表情。

您對大野律師來說是特別的,我想,您應該也並不討厭大野律師吧?二宮低聲說:畢竟,您一直以來都對同性戀很反感,只要在您面前出櫃您就會疏遠對方。卻獨獨在知道大野律師的性向之後還與他往來,我想,您是真心把他當作朋友的。

見櫻井一臉驚訝,二宮抱歉似地低下頭:對不起,調查了您的生平,所有接近大野律師的人,我們都得摸清他的底細,櫻井先生似乎從學生時代起就相當受到同性歡迎,我真的很抱歉,明明知道櫻井先生一直為此所苦,卻還推波助瀾。

櫻井嘆了口氣:「我自己也不懂,為什麼智君跟我告白的時候,我沒有第一時間甩頭就走。也許是他的時機選得很好,也許是他把話說得很不像有那麼一回事,但無論如何,我確實很珍惜他這個朋友。我不清楚你要我幫你什麼,可光是跪在那兒就要我答應你的請求,都不給個說法,你不覺得太強人所難?」

二宮的臉亮了起來,他慢慢地,把以前的事情,自己現在想做的事情,今後的事情,關於他一生一次的請求,通通都告訴了櫻井。

 

 

把毛毯蓋到大野身上,經過剛剛一席談,大野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似的又睡著了。櫻井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間往外探了探,最終還是沒有把窗簾拉開。

他坐在地板上,大野的手從毛毯裏掉出來,指尖懸在離地一公厘的地方。

沒事的。他低聲說。不知是對那個已經睡熟了的人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還有我在。

 

 

 

拉麵店裡,二宮放下報紙,仰頭看著電視。井口議員的兒子居然是連續強姦殺人魔,而且在這之前就有一大堆性侵、傷害、殺人未遂的案底,簡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悠一該死,但那些警察也是同罪,摧毀這個犯罪結構,簡直大快人心。

為了社會整體的利益,個人的利益勢必要有所犧牲,於是大野失業了。從未敗訴過的律師敗訴,而且還是罪證確鑿找不到任何辯白藉口的兵敗如山倒,這個股實在跌得太大,根本不可能有客人願意上門光顧,就連還沒結案的委託人都來解除委任,直接了當表示他們打算委託給其他的法律事務所。

事務所只好收起來,其餘具有法律專長的人大野安排他們轉任別處,出版社則由同業買下,但是二宮並沒有法律和其他的專長,於是跟著也失業了。

記者持續在大野家樓下駐守怎麼都不肯走,再加上黑白兩道都打算找大野的麻煩。大野只好連夜逃難到櫻井家,就在一堆人都倒楣的時候,只有他宿願得償。

 

整個事件稍稍平息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雖然三令五申不准他出門,但那個人還是三不五時跑去釣魚,一失蹤就是25小時以上,搞得櫻井每次都擔心會突然接到要他去東京灣找水泥塊的電話。

 

但只要在家的時候,就一定會興高采烈地來應門,大聲地說歡迎回家。

雖然是最近的事,但櫻井開始覺得其實有個室友,也不算太糟的事情。

 

 

 

松本的新戲開始在超級不對勁,以前都是播偵探劇的時段播出,所以收視率當然也是平庸無奇。看著螢幕上松本那張深情款款的臉,不知怎地,二宮心裏非常之不是滋味。

相葉的婚禮辦在一個海邊的教堂,赤腳穿著婚紗走下大理石台階的繪禮把捧花用100km/hr的時度丟到二宮手上。

錦戶在旁邊鬼叫,松本靜靜地拍手,他不曉得松本為什麼要笑得那麼委婉含蓄,別有深意,又為什麼要不管他特意指示的座位安排,逕自坐到他身旁。

大野被櫻井禁足,託給二宮的禮金都進了他的口袋,雖然婚禮全程他被松本不斷為他倒酒夾菜弄得很煩,但畢竟是妹妹的婚禮他不好發作只得忍耐。

 

婚宴終於結束,二宫疲倦地走向自己的車,剛要打開車門,落在後頭的手突然被人抓住,回頭,就見松本,以及他身後即將沉入海平面的紅色夕陽。

穿著一件合身剪裁的銀灰色西裝,梳整的頭髮,眼眸深遂得彷彿即將低垂的夜空。不免感嘆,怎麼會有這麼帥的人,和他這種平臉族完全不一樣。

儘管內心有如上不像話的OS,但二宮轉身時還是一臉淡定:「怎麼了?」

「這就要走了?二次會呢?」

「不去了,你沒看到相葉那不善的面色?」

「今後你是他的義兄了,他能拿你怎樣?」

「你去吧。」二宮淡淡地笑了笑,「別掃新人的興。」想到什麼,他又開口:「新戲我看了,演得真爛,你怎麼看都不像喜歡對手的那個女孩」

松本笑了起來:「你這次怎麼這麼直接。」

「今後大概也沒機會對你說了不是嗎。」

二宮微笑起來,剛想轉身打開車門,就被人拉住手腕,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被壓在車門上吻了。他沒抗拒,也沒回應,很舒服,還是跟以前一樣,他知道自己非常喜歡松本的吻,但他也清楚無論和誰接吻,這人都會是一樣溫柔。

「相葉結婚就讓你這麼難受?」二宮笑著摟住松本的後頸:「那好啊,要我陪你一晚也可以,但這次該匯多少到我的戶頭,我們應該先好好談談。」

松本凝視著他,當二宮以為他又要吻下來的時候,唇卻落在他的耳畔。

「留下來吧。」耳垂被溫熱的氣息煽動,二宮的腰椎一酥。

「……我為什麼非得聽你的話不可。」

「因為……你喜歡我。」

二宮睜大眼睛,他打娘胎起,還從沒看過這麼不要臉的男人!

在那三個月裡,也許他們作了很多不像話的事情,但只有喜歡二字,從未出現,像是界線,清楚的劃分出虛假和現實,所以不會搞混,會知道,只是在扮家家酒。既然一切都已事過境遷,他不懂松本為何還要以戲弄他為樂。

「我失戀了。KAZU。還沒開始就結束的單戀。我喜歡那傢伙十幾年,從國中開始,就一直……結果,在這中間我聽了他十幾年的戀愛牢騷,他把馬子的時候我得充當軍師,他結婚的時候我得在後面幫他捧著戒指,最後得到了一句謝謝,松潤是我最好的朋友,然後就結束了……你能想像這種生活嗎?」

二宮被松本緊緊抱著,但他不懂,松本說這些話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我為他哭、為他笑,但這一切都在今天結束了。站在相葉身後,我看見你,那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絕對不要和你也變成這樣。」

 

松本力氣太大,二宮只覺得快要窒息,他還是不能理解。因為他不曾有過要好的朋友,不曾有過當別人戀愛軍師的經驗,不曾懂得持續單戀一個人的感覺,他只知道,在聽完松本的話之後,他肋骨的深處,一直一陣一陣地抽痛。

「你喜歡我、或者不喜歡我,都無所謂了。因為,我喜歡KAZU,所以別離開我,留在我身邊。你不曉得那天你走出我家之後,我一個人是怎麼過的,還好今天見到你了,如果今天還見不到你,我肯定要想方設法地找你,然後就算你不願意,也要把你帶走。」下一秒,松本給了二宮不容抗拒的吻。

當身心都被對方的氣息浸染,忘乎所以,那人便用一種無限憐愛的神情,輕輕抹掉他眼角的水氣。二宮咬著嘴唇,異常艱難地開口。

「……卑劣的人。」

他從不相信有一天自己會為了誰神魂顛倒,作出違背自己心意的抉擇。

 

松本不說話,只是凝視著他,閃爍的目光裡,有著會使他淪陷的繁星。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拿你沒轍,你是故意的……」

簽下荒誕的合約,開始虛假的熱戀,結果卻弄假成真,這麼蹩腳的故事,連攀上他劇本的邊都不配,因為,這是擺在眼前不得不面對,血淋淋的現實。

 

二宮把臉埋進松本的懷裡,瞬間鼻腔裡充斥著松本的味道。他常用的香水,他抽慣的菸味,漿過的襯衫刺鼻的漿水,這是他今後想要陪在身邊的人的氣味。

 

 

 

相葉去了英國,那些沒存夠的錢,大野全出了。他雖然失業,但存款餘額還是相當了得,足夠他豐衣足食好幾輩子,於是相葉夫妻也借得心安理得。

松本和二宮送相葉和繪禮到機場,二宮抓著繪禮,閃到一邊去,就像女兒即將遠行的老爸,一直不知道在耳提面命些什麼鬼東西。

 

松本把手提行李袋交給相葉,然後抬起眼來看著他。

「去到那邊,不要太勉強自己,多注意身體,你病倒會給繪禮添麻煩。」

「我知道。」相葉笑著,然後伸出手,松本愣了半晌,末了才伸手回握。

掌心碰觸到的那一瞬間,他被相葉拉過去,然後他們輕輕地擁抱在一起。

從小到大他們有過無數次擁抱,但像這樣帶著某種涵義的從來就沒有過。

 

「松潤,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喜歡我。」

松本張開口,卻不曉得該說什麼,他腦中一片空白,他明明早就知道相葉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遲鈍,可卻還是覺得自己隱藏得夠好。

可如果相葉早就明白他的心意,又為什麼……

「……你一直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因為,我也最喜歡松潤了啊。」相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可卻又不是單純的笑。笑也分很多種,此時他的笑聲,是可可成分高的巧克力,苦味佔了上風:「所以,『死黨』是我們之間最好的關係。因為你是我絕對絕對不想失去的人,是最重要的存在,如果交往,我肯定會傷害你的。肯定會更加的予取予求,肯定會像厭倦其他人一樣的厭倦你,所以……」

 

相葉放開他,然後咧開嘴。

「雖然也想最後跟你來個吻別,但是,這種事果然沒喝醉行不通呢。」

 

 

當相葉和繪禮手牽著手走進海關的時候,松本往回走,看見二宮面無表情地站在遠離人群之處,KAZU,他叫了一聲,但並沒有得到回應。

KAZU。他又喚,這次二宮回過頭來,一顆流星悄悄墜落。

他用左手捧起那顆星星,右手把二宮摟進懷裡。

 

他們都在目送最愛的人離開。

二宮顫抖著,一片溫熱的水氣在他胸口暈開,他從未見過二宮如此脆弱。他把臉埋進二宮的髮頂,惆悵的感情不知何時已經被取代,只剩下慶幸。

 

幸好,他和二宮在一起。二宮和他在一起。

 

永遠留在最希望陪伴的人身邊,這一定,也是愛的一種形式。

 

END

 

【番外/末子】四六時中

 

二宮關上門,老實說,他猶豫了很久,在這種時間點到松本家,代表了什麼,他自己心裏有數。

話雖如此,在心裡作好準備是一回事,實際上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剛剛甚至產生了想要奪門而出的衝動,可他心裡知道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說到底他為什麼要這麼在意松本的感受?他怎麼會這麼在意一個他一開始明明非常討厭的人?在門上落鎖,同時在心裡感到可悲,為何他必須自己斬斷退路不可?說到底松本也沒要求過,或許只是他自己想太多。

「想吃什麼?」二宮回頭,就見松本把包包和外套扔在沙發上,一邊捲襯衫袖口一邊問。

二宮一愣,然後不假思索地說了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漢堡排……」

「蛤?」松本皺起眉頭:「雖然不是不行,但你可能要等喔……」

「沒關係沒關係!我可以等!」二宮搖搖手,松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走進廚房,不多久聽到打開冰箱的聲音,二宮總算鬆了口氣,始終緊繃的肩膀也垂了下來。「好可怕……」

 

當繪禮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海關入口的那一瞬間,二宮全身都被一種好像隨時會潰堤的感情包圍,他將永遠失去這個從小到大都與他們形影不離的女孩,在支持的同時也被支持,一直都是三人一體,他們將要天各一方。

然後他被抱住,被熟悉的氣味所包覆,突然就安定了下來,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湧出,抱著他的男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一直給他溫暖與慰藉。

 

就這樣被牽著手,順勢跟他走了,二宮腦中一片空白地在沙發上坐下。

他相當中意松本家的沙發,以他的體形來說當床也綽綽有餘的沙發。當松本讀劇本的時候他就在旁打發時間,就算一整個晚上都不說話也無所謂,本來當初就只是契約關係,可那份舒適卻讓他染上了賴在這裡徹夜不歸的惡習。

而且每當他一睜開眼,就會得到以家家酒來說,太過含情脈脈的吻。

 

二宮紅著臉,瞪著空無一物的電視螢幕,然後抓起搖控器,按下開機鍵。

 

 

結果沒等多久松本就作好了飯,又是彷彿企圖養胖他的全餐,二宮握著湯匙,對面的松本笑咪咪的。

「幹嘛啊,你自己盤子裡也有吧。」

「我很喜歡看KAZU吃飯。」

「神經……」

「我很喜歡看你。」

「夠囉……」二宮抓起叉子,作出要扔的動作。

松本笑著把兩手豎起來安撫他。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很喜歡你。」

 

「…………」二宮臭著臉,不說話,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要回什麼話,只好捧起湯碗,呼嚕呼嚕地把湯一口氣喝乾。

 

 

飯很快就吃完了,松本那齣二宮覺得演男女主角都演得很爛的戲收視率居然還算可以,他又有了一個星期二時段的劇,前三集的劇本已經拿到手。

二宮先將碗盤堆在流理檯裡,順手把咖啡豆放進磨豆機,同時拎了只水壺到爐上燒,然後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碟子,洗好,豆子磨好,水也快要燒開。

他墊起腳尖,在上方的壁櫥找到濾紙,然後拿出咖啡壺和單個咖啡杯。

等他把咖啡泡好,端到外面的時候,松本還戴著眼鏡在讀劇本,他把咖啡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窩上沙發,找到一個舒適的角落,開始打遊戲。

 

不知怎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松本蹲在他身前,他湊上前,兩人接了吻。

「你要睡覺的話,就先去洗個澡。」

「今天沒流什麼汗,不洗也可以吧……」二宮伸長手,摟住覆在他身上的松本的後頸。

「我是無所謂,反正我很喜歡KAZU的味道。」

柔軟的唇落在他的耳畔,不知是松本的聲音還是他說的話,讓鼓膜的深處躁動不已,他皺起眉頭,想假裝生氣,可水潤的眼眸,看起來只像在對情人送秋波。

「傻瓜,不要在我耳朵邊講話,很癢。」

松本笑著,又吻下來,手探進他的T恤裡,從側腹開始往上撫摸,碰到乳首的時候,二宮的氣息變得紊亂,陌生的反應,令他喘不過氣。

「等、等等,我還是去洗個澡好了……」二宮推開他,他畢竟還是第一次,害怕也是正常的。

「那一起洗。」松本笑著說,二宮的臉嘩一聲紅了。

「說、說什麼啊!笨蛋、大笨蛋!」

「兩個人輪流洗太浪費時間了,你不是很睏嗎?」

「唔……」二宮瞪松本,結果被打橫抱了起來,他氣得死命捶松本的胸口。「放我下來!我又不是沒有腳!自己可以走!」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怕你又頭也不回地走出我家大門啊。」松本低下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我答應你,在浴室裡絕對不會對你怎樣。」

 

……誰會相信你的鬼話!

 

 

真的好好洗了個澡,只是在對方面前脫光了的那一瞬間他還是臉頰發燙,二宮套上運動服,趴在床上,一條毛巾扔到後腦,松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頭髮那麼溼,快點擦一下,不然要感冒了。」

「很快就乾了,沒關係啦。」

「真是。」松本靠過來,細心地幫他擦乾頭髮,二宮瞇起眼睛,享受著戀人的服務,直到剛剛都還很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結果就是越來越愛睏。

「喂,睡著了算什麼事,你還真的是來我家睡覺的啊?」

「啊不然咧……」二宮匍匐著,摸索到枕頭,枕頭上有松本的氣味,他安心地蹭了蹭,將整張臉都埋進去。眼皮越來越重了,他連動都不想動。

「你覺得有哪個男人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剛洗完澡,躺在自己的床上,還露出一副你要做什麼我都不反對的表情,還能倒頭呼呼大睡的啊?」

「有啊,我。」

「笨蛋。」

「別罵我笨蛋,罵別人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

一雙手從他的腰間穿過,把他翻了過來,燈特別亮,二宮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那人立刻會意地爬下床,關掉了燈。

他睜開眼,松本的唇差點就吻上他的眼球,二宮笑著推了一下松本的肩膀,最後環住他的後頸開始接吻。松本輕鬆地從他的齒縫間鑽了進去,刻意捲住他的舌頭,唾液濡濕了嘴唇,流到鎖骨附近,松本的唇將那些水漬逐一吻去。然後拉掉他的運動衫,溫柔地舔弄他的乳首。鼻子裡一直不受控制地發出哼哼的聲音,彷彿有生命的舌頭,細心地舔過他的肋骨,和微微隆起的小腹。

「明明看起來瘦瘦的,肚子卻圓圓的呢。」

「囉嗦……」

「如果可以懷我的孩子就好了。」

「笨蛋……才懷不上……嗯……」

腰被抬高,塞進一只枕頭,他恍惚地睜開眼,模模糊糊間,看見松本在抽屜裡拿出一管東西,他想問那是幹什麼用的,可又覺得這是個蠢問題。

冰冷的,像是凝膠的東西,抹在他的後穴,冰冷的觸感讓二宮清醒不少,已經微微抬頭的性器被某人含入口中。他低低地叫了一聲,身後隨即被入侵,狹窄的後穴抵抗著外來物的入侵,窄仄的通道幾乎能夠描繪出松本手指的形狀,身後的痛楚和身前的快感相互疊加,讓他的頭腦變得一團混亂,腰不受控制地拱起來,睡意全消,被手指進到了更深處,眼眶濕潤,嘴唇顫抖,突然想要得到擁抱,於是伸開手。

松本起身抱住他,二宮摟著他的後頸,那人的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

 

「轉過來好嗎?從後面比較不難受。」

「不要……」

「那就從前面來吧,別害怕,不會讓你疼的。」

「嗯……」

 

松本讓他再度躺下,繼續拓展他的後穴,隨著手指的數量逐漸增多,壓迫感也逐漸增強,很難受,可他還是盡量放鬆身體,不作多餘的抵抗,他睜開眼睛,適應了黑暗,就能看見松本的身影,被薄薄的微光籠罩。他悶不吭聲地動作,前額的頭髮貼著額頭,下垂的流海來讓他看起來像個小孩。

一滴汗沿著他的下巴落下來,視線下落,就看見松本已然勃起的性器。

 

憐愛的感情油然而生,就像松本珍惜他一樣,他也想珍惜松本的心意。

勉強支起身,拍拍松本的頭頂,那人抬起眼來看他,眼神中有著困惑。

 

「可以了,你進來吧。」

「還是再稍微……」松本有些遲疑。

「不用了,傻瓜,你不是也忍得很辛苦嗎。」二宮貼近松本,給了他一個吻,然後挨進他懷裡:「如果我可以讓你舒服的話,請、用。」

松本無奈地笑了笑,輕輕將他放倒。

「你還真會煽動我啊。」

抬起他的腳,用性器抵在他的後穴,二宮笑了笑,剛想說你要就快一點,隨即就被巨大的壓迫感給梗住了喉嚨。和手指完全不是一個等級,他甚至忘了該怎麼呼吸,可還是拼命放鬆身體,任那個人一寸一寸,進到深處。

「都進去了喔。」松本彎下身,二宮發出悲鳴,姿勢變換讓他十分難受,腿大大敞開,膝蓋一直在顫抖,又痛又熱,他不禁淚眼婆娑。「很痛?難受?」

二宮一個勁兒點頭,松本開始吻他,然後撫摸他稍微有些萎縮的性器,快感始終無法蓋過痛楚,反而相互疊加,他的腰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

始終皺著眉頭,可卻不知不覺張開了腿,想被更加深入。松本溫熱的手覆上他的性器,當敏感處被掌握的下一瞬間,身後的侵犯逐漸加劇,身體彷彿隨時要分崩離析,呻吟的聲音變得尖細,他如泣如訴地望著松本,那人卻笑了。

「射吧,我想看KAZU高潮的樣子。」

「你……」

高潮的同時,眼淚也流了下來,快感浸透全身,讓他四肢發麻,腦子一團混亂,松本笑著,把手裡黏稠的精液往嘴裡送。

「好苦啊。」然後低聲說。「不像KAZU那麼好吃。」

二宮又羞又怒,偏偏無計可施,這人的劣根性已然顯露,可事情卻還沒結束。剛發洩過的身體癱軟無力,輕易就被抱起來,變成坐在對方腿上的姿勢。

灼熱的性器再次進入他的身體,為了維持平衡,他不得不抱住松本的後頸,膝蓋剛蹭到床單,那人就拼命地往上頂,身體還很敏感,僅管松本的動作越來越粗暴,他卻並不疼痛,被反覆撩撥的內壁失去知覺,火辣辣的麻癢無法撓抓,身體不自主配合起松本的動作,所有的思考都消失了,只想要更多。

「啊……」

不一樣的叫聲,立刻被松本掌握,低沉的笑聲在耳邊迴盪的下一秒,松本就使勁往會讓他舒服的地方猛攻,二宮忘乎所以,哭喊出聲,松本捧住他的臉,煽情地舔吻他的嘴唇以及口腔內側,仰起的脖頸被情色地吸吮,留下了痕跡,他咬住嘴唇,再一次顫抖著,射在松本的下腹。

 

 

 

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體好像碎成了片片,連神經都無法連接。對面的松本凝視著他,發現他醒了,就貼上來。他的體溫,總是能給二宮一種安定感,他輕輕地依偎過去,松本的手環住他的背脊,沿著有些微凸的背骨輕輕撫摸。

「還好嗎?」

二宮點點頭,又往他那裡靠近,松本笑著,將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

「你高潮的時候好色情。」

「……」二宮把頭低下去,他實在沒有力氣去反駁松本的話。

「我喜歡看你舒服的樣子。」

「……」

「也喜歡聽你說要我更用力一點,還想要更多。」

「夠囉!我都不說話,你就一直……」

 

「我想說的其實是,我喜歡你。」

 

二宮瞪著松本,那個人的眼睛,卻像融化的糖果,甜得讓人口乾舌燥。

「傻瓜。」

他又靠得更近,直到兩個人幾乎嚴絲合縫的程度。如果可以就這樣合為一體就好了。二宮在墜入夢鄉之前,含糊地想。

 

這樣他就不必費力氣跟這個人接吻上床,也能二十四小時都跟他在一起。

 

END

 

【番外】喜歡的人

 

大野打開門,一如往常地大叫「歡迎回家!」

但門外卻是一張陌生的女人的臉,眼角眉梢有幾分熟悉的感覺,對方顯然也吃了一驚,他們就這樣在玄關裡相對無言了十數分鐘。

「您一定是翔君的媽媽!我是他的室友!叫做大野智!」大野盡量提起元氣對著來人說,儘管他才剛睡醒,可櫻井的母親他是不能怠慢的,尤其是櫻井不在的時候。

櫻井家裡似乎直到現在仍對他從事媒體工作頗有微詞,儘管櫻井已爬上一線主播的位置,但家裡人還是不支持,同時也一直想方設法要為他安排親事。

他和櫻井住在一起已經五年,類似的牢騷也聽得不少,他家沒有這種情況,母親很開明,或者該說是想法和世俗有些差異,當他等同於丟了律師的工作的那個當口,只有母親一個人開心得不行。

我早覺得你不適合,能退下來太好了,錢也存夠了,該積點陰德。

他從不說工作的事,可母親竟彷彿曉得,誰跟她通風報信,大野並不清楚,總之沒有人來催促他結婚,沒準母親也曉得他的性向不同於常人。

所有束縛他的都隨著五年前的那一天化為煙塵,但他還是有擔心,那就是二宮,所幸那人也有人悉心照顧著,他終於自由自在得像隻鳥兒。

所以他不太懂櫻井的困擾,祇能靜靜聽,然後問他要不要生魚片下酒。

 

儘管櫻井三令五申不准他單獨外出,可身邊跟著一個越來越有名的櫻井翔反而更醒目,更何況走在路上,早已經不太有人認得穿著洗到褪色的T恤和破運動褲還染著金髮的他,好像西裝和油頭才是大野智的本體一樣。他並沒有辭退那兩個隨扈,他不外出的時候,就讓那兩個人盡量跟著櫻井,當然,櫻井並不知情。

 

從櫻井的母親手裡接下相親的照片,還有寫著時間地點的信封,那是間不錯的懷石料理店,氣氛很好,如果多花點錢,能請藝妓來唱歌,總店在鴨川。

櫻井的母親又坐了半小時才走,期間兩人聊了幾句天,才知道櫻井家的人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有室友,母親大人在高中教書,好像對他的身分不太清楚,只是一個勁兒地向大野道歉。

那孩子生活習慣不好吧?雖然別的事情挺精明的可是個生活白痴。

這倒是真的。

兩人相視而笑,大野把櫻井的母親送走,然後圍上圍裙,開始料理魚。

 

快九點的時候櫻井回來了,大野迎上去,把他的外套拿去掛起來,公事包放到房間裡,滿面倦容的櫻井攤在沙發上,一看到相親的照片就顰起眉。

「阿姨叫你看一下相親的照片。」

櫻井把兩手往後勾住沙發的椅背,惡狠狠地瞪他。

「你直接拿去資源回收不就好了。」

「這怎麼行,我答應阿姨至少要給你看過,要回收你自己去回收。」

「真是令人心寒!你就只有這些點意見?」

「要我說的話,那料亭的菜真心不錯。」

「我那一天排了行程啊!怎麼去得了!」

「那也只好跟阿姨道歉了,你快去打個電話吧。」

「喂,你不是忘記了吧?」櫻井的臉變得更陰沉了:「那天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去天滿宮嗎!」

「啊!」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櫻井不提他真的忘了,前一陣子看電視,正在播櫻花前線的報導,隨口說了啊好想去賞個花啊,好想吃團子啊之類的話。

但沒多久他就忘了這碼事,說到底他也只是一時興起,還跟漁船的老闆約了要去海釣……春天也有春天的魚,虧他還滿心期待……

 

五年的同居生活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已足夠讓大野知道跟這個叫作櫻井翔的傢伙估計是回本壘無望,現在這樣,已經是他所能達到的最佳成果了,當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突然連一點幹勁都沒有了。

櫻井也沒義務照顧他,說到底他就是心太軟,才會接受二宮的請求,扛下照顧他這個重擔,雖然時間久了,大野覺得實際上他還照顧櫻井翔多一點。

不過每次喝醉酒的時候纏著他接吻,櫻井從不會拒絕,輕輕摟著他,吻像花一樣落在額頭或唇上,簡直跟在安撫小浣熊一樣……他是被當成寵物了吧!

想他堂堂大野律師,居然淪落到變成男寵(男人的寵物),當年的他一定不會接受的!……但現在的他則覺得,怎樣都好,無所謂了。

 

 

 

春天的天滿宮,櫻花夾道,落英繽紛,非假日,仍有不少觀光客,中途穿著鼠灰色浴衣的櫻井被認出來好幾次,可他都臭著臉,粉絲不敢過來搭訕。

大野也習慣了,他壓低帽簷,走在櫻井身後幾步遠處。

夏天辦祭典的街道稀稀疏疏還是有著幾個小攤,當年的那個畫糖攤春天也出來擺,櫻井先發現了,拉著大野一起湊過去。

這次攤主一眼就認出櫻井,還拿出當年拍的照片出來炫耀,但依然不認識大野,倒記得是個會畫畫有才能的孩子,大野只好說我都已經快要四十歲了。

他們又坐下來,畫了兩片糖,這次櫻井畫了一隻有點像老鷹又有點像破布的東西,大野則畫了攤主的臉。

他把糖送給攤主,結果抵掉了他們兩個人的全額收費,然後他收下櫻井的糖,這次邊走就邊把糖吃了,然後晃到了沒人坐的長椅上。

 

扎人的硬塊在口齒之間溶解,變成柔和甜甜的香味,櫻井仰望著天空,一片櫻花花瓣落在他的鼻尖,他沒想到櫻井會一直把他說想看櫻花的事情放在心上,不過櫻井自己應該也喜歡的吧,他好久沒休息了。

今天是有行程表的,可大野昨晚熬夜畫畫,早上起不來,所以預定好的行程全都往後推遲,有些早上才開的店也去不了,新幹線都要重新訂過,在車站的售票口他怕得不敢吭聲,總覺得自己是破壞完美先生旅遊計畫的罪魁禍首。

結果櫻井好像也沒有很生氣。

 

他從背包裡拿出寫生冊,開始畫櫻井的側臉,櫻井發現他在畫畫,便不再與他聊天,拿出文庫本來讀,但不多久就打起盹來。櫻井一定很累,他最近每天早上有固定的晨間節目,週一晚上有新聞評論,還要客串兩部電影演律師。

他將寫生冊合上,轉過頭,眨眨眼,兩個穿著短袖襯衫的男人翩然現身,他讓其中一人留下,帶著另外一個準備去附近的小店買些東西來吃,剛剛經過車站的時候,看到有間關東煮店,可那時還在準備,現在應該可以買了。

早上他們沒怎麼吃,櫻井醒來的時候肯定會餓。

 

 

關東煮攤生意不錯,稍微排了一下,但看起來很美味,他多要了些醬料。

懶懶散散地走在粉紅花瓣鋪成的路上,早上下了雨,雖然沒把樹上的花全打掉,可地上落的都爛了,他本來還想著抓一把回去做果醬。

回到長椅邊,櫻井卻不在那兒,他警醒地看向四周,可並沒有什麼奇怪。

拿出手機,剛想給櫻井打個電話,結果遠遠的就看到有個男人狼狽地朝他跑了過來。

「智君!」

是櫻井。大野立刻站起來,那個人二話不說地朝他衝過來,然後用雙手搭住他的肩膀,仔細端詳著他的臉和四肢,確認都無恙,才終於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擔心死了!你怎麼一聲不吭地就走開呢?」

「我去買關東煮,我想你起來會餓……」

「別隨便嚇唬我啦!」

櫻井還是握著他的肩膀,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看清楚對方臉上的毛細孔,雖然他頭髮有些亂,跑幾步就在喘,可眼前的這個人,依舊是他喜歡的人啊。

所以他差一點就要吻上去,可是,這裡是外頭,而且他還不能借酒裝瘋。

 

關東煮如他們所料想地那般美味,櫻井的氣也因此消了不少,他們將食盡的餐具扔到垃圾箱,雖然已經入春,天卻暗得很快。

還沒到點燈的時間,四下略暗,往車站走的時候,大野發現有一處隆起的粉紅色丘陵,好像因為地勢的關係,上面的花瓣還算乾淨。

他拿出預藏好的布袋,朝那丘陵衝過去,櫻井也跟著跑,然後詫異地看大野一把一把把花瓣抓進布袋裡。

「你在幹嘛?」

「偷回去做果醬。」

「……真傻。你還沒放棄開麵包坊嗎?」

「有夢最美你沒聽過?」

就算夢是虛幻的,可那足以成為某個人的信念,以及力量的來源。

他把布袋塞得鼓鼓,然後起身,櫻井早已經站在一旁,一臉無奈。

 

他朝櫻井走去,即將跟他比肩的時候,風突然吹起來,像一隻頑皮孩子的手,刻意掠過樹梢,於是花瓣像雨一樣翩翩地落下來,或者該說像雪更合適。

櫻吹雪。

路上的行人都被干擾了視線,所以說擾亂視聽的忍者招式才會叫這個名字,大野含糊地想著,霎那間所有的風景都消失了。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唇上。

下一片則落在櫻井頭上。他這才意識剛剛落在唇上的並不是花瓣,而是櫻井的唇。

 

櫻井看著他詫異的臉,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想接吻吧。」

「我說過這種話?」

「臉上這麼寫著。」

「想接吻的是你吧。」

他笑著吐槽,但語尾奇妙地分岔了,因為他突然想起了櫻井母親的話。

 

 

翔最近連相親也不肯去,說是有個不能移開視線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他有一個喜歡的人,溫柔從來不在嘴上說,總是知道他心裡想著的事。

無論他怎麼努力地說喜歡,對方從不給他回應,只是笑笑地跟他道謝。

有的時候也會生氣。無望的單戀,到底還要持續多少年,可每當他快要放棄的時候,就又會發生一件,讓自己變得更加更加喜歡他的微小的事情。

 

你知道我喜歡你吧。

對你來說我到底算什麼。

雖然我說了不求回應這種好像很帥的話。

可你肯定知道我並不是這麼想的。

我喜歡你啊。

 

櫻井捏了一下他的鼻子,緊了緊他的手,然後在風停的時候鬆開。

 

「明年再一起來看吧,我還滿喜歡這裡……你幹嘛哭啊。」

 

 

他不知道櫻井的心意。

他只知道。

不管是怎麼樣的存在,他都在櫻井的未來預定裡。

 

 

 

被人喜歡是幸福的事。

 

可現在他覺得,喜歡一個人,是同樣、或者更加幸福的事。

 

END

2015.04.13 | | コメント(8)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你也拜託一下如果要祝我生日快樂請在當天還有送我我喜歡的西皮吧orz
山組末子xyyj打醬油我還要在這茫茫字海中找那一點點的模特是有沒有那麼逼胸的生日禮物!
不過算了我私自把你上次讓我先睹為快的sa當禮物就好雖然我還沒看完…
不管怎樣 謝啦好阿T!

2015/04/13 (月) 11:48:03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啊我就忘了把稿子帶回家嘛而且反正你周末都很忙然後這篇有你喜歡的CP啊雖然只有一點點...
XYYJ雖然只是在打醬油但你要相信我他不是普通的醬油而是鬥由薄牌的醬油啊就算水餃過期只要放了它就會變得好美味的!(過期的水餃不要吃)
重點是那篇SA我寫得像是三天後就要交的報告那樣的曲曲折折這篇寫得比較好你相信我雖然XYYJ只是在打醬油模特又只有末!(是要講幾遍)
總之祝妳生日快樂!雖然女人過了25生日都有種不如不過之感!

2015/04/13 (月) 13:38:48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我打開看到山組其實有驚!一下老實說XDDDD
原本以為s桑都會以相葉中心的西皮居多XD
覺得很稀奇(?

2015/04/14 (火) 22:33:20 | URL | N子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老實說,要不是我能力有限,所有CP我都想輪著擼十遍
而且大家都誤會我了,雖然我擔是XYYJ,但所有CP我是一視同仁的
另外讓XYYJ打醬油是我多年來的夙願,我一直希望他能娶個好妻子生個胖孩子住個大房子開部好車子雖然在這文裡除了第一項之外其他都沒有作到,但我對他的愛是超越CP的那種愛大家一定能夠理解的。



2015/04/15 (水) 10:38:41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暫時無能寫對本文的感想~~~~
因為留言太好笑了XDDDDDDDDDD
每一篇我都噴笑了兩次之多Orz

我看到標題其實也訝異了一下下,但對於CP是毫無節操只要是A團就好的狀態....而且O醬在這個設定裡面逼哀單戀的臉對上了平常節目上的印象之後整個具象化了我的媽囧 是篇讓我又重新愛上利達的好文好設定 (?

坐等SA


2015/05/02 (土) 17:08:55 | URL | 鋼青色 #.wkWn3KA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就是說啊這篇文的留言為什麼都離題這麼遠呢真是好沒禮貌
沒想到我都已經這樣那樣寫了那麼多cp還是能標出讓大家震驚的標題我也算功德圓滿惹(?)

但對我而言拉拉西就是C的5取2,沒有一定要誰跟誰,雖然這樣沒潔癖的態度令我與各種友誼擦身而過,但我相信德不孤必有鄰,總會遇到能理解我的人的但其實就算沒人理解我也無所謂(喂)

利達是個好人相信看完這篇文愛上他的人一定會更多的但到底有沒有人會好好看這真是個砂鍋大的問題啊w

2015/05/04 (月) 08:52:36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你好
真的很喜歡這篇文章 所以來表白(羞)
利用個人的擔當或出演角色作設定
帶入劇中的故事加上原創的情節
雖然訊息量很大 但是真的超精彩!
還有就是 真的很喜歡S桑筆下的末子組!

看似不合互相討厭的兩人其實就是在意吧
因為在意所以對於他總是不表露真心而感到生氣
因為在意所以對於他總是有話直說而感到不自在
而這些無法明說的情感總有出口的一天
謝謝松本潤提出如此荒謬的假想練習
讓二宮和也第一次掉進戀愛就遇到對的人
謝謝二宮和也答應如此無理的要求
讓松本潤走出無望的單戀找到這生的摯愛
他們之間不只是陪伴 更多是因為愛

山組和雅紀也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呢~
這樣真好!
有彼此相陪
每一天都會是Beautiful world~

PS第一次就留這麼長希望不會被嚇到 >/////<


2015/11/09 (月) 23:54:45 | URL | 黃紫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因為很不會做人物設定所以這五位先森演過這麼多戲我只能說一路上真是幫了我無限大忙
很感謝您能喜歡我筆下這總是神展開的末子組
我很喜歡末子組,但總是寫不好,雖然寫不好,但就是很喜歡
我也相信在這個故事裡,他們的感情是昇華了的愛,雖然昇華了,但還是愛沒有錯的
我確實被很長的留言嚇到了,但不是因為留言很長,而是因為居然有人這麼認真的在看這篇文,我實在太感動惹!

2015/11/10 (火) 09:29:02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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