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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相】Hope in the darkness


   邇來人事異動頻繁,相葉也躲不掉,最終被調至總公司。因為早已聽到風聲,待到調動令來,也不是很驚慌。工作項目大同小異,到哪裡都一樣,只是捨不得人。同一個地方,同一份工作,同樣那幾張臉,算算也已經面對了8年。

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剛畢業那會,根本沒想過會坐辦公桌,過朝九晚五的生活。大學讀的是超級冷僻的專業,除了研究助理或是教職,估計根本沒有相關工作能找。並非特別喜歡學習,所以高中的時候,相葉本來連大學都不打算念,偏偏高三那會,認識了一個有著三寸不爛之舌的損友,說得好像他如果沒有得到一張大學文憑,就跟沒有保險卡,死了肯定沒人收屍一樣。

雖然仔細想想,沒有保險卡,又跟死了沒人收屍有什麼關係,可相葉膽子很小,稍微被恐嚇一下就沒憑沒據的心驚肉跳,只好硬著頭皮,進了間學店。

實家開的中華料理店,一聽到他居然不繼承家業,當然不可能資助,半工半讀直到大四,一掛酒肉朋友紛紛收心開始考慮就業問題,相葉一個人HIGH不下去,只好傻愣愣地跟著去了面試補習班,輾轉在各公司求職,最後還真讓他混進了某間商社,平安無事成了個小白領。

雖然不是什麼跨國企業千萬年薪,但以相葉心性不定,能找到份安穩工作已經夠讓身邊的親朋好友感嘆造物主的神奇。

 

剛進公司那會,經常犯各種莫名奇妙的錯誤,但大致上都能夠應付。日子一長,就明白所謂的工作大概就是如此,雖然不是商學專業,一開始確實難上手,但久之也就知道關鍵在何處。別人能做的事,他就能做;同理,他能做的事,別人也同樣能做。沒有誰是至關重大不能被取代的,因此做什麼事都要給自己留一點餘地,就像現在,誰知道下一秒要被調動到什麼地方去。

舊單位也有討厭麻煩的地方,但畢竟人事物都是熟悉的。相葉移交那會,正好是年底,大家都忙,無論是工作還是家裡。職場畢竟不比學校,人情冷暖,誰也抽不出時間替他送行。最後,幾個同期集資買了禮物,一個萬年青盆栽,自己抱著,默默到新單位報到。

總公司並沒有給他多少適應時間,舊單位那邊接手的新人又搞不清楚狀況,三不五時就打電話給他問一些基本的問題。又要學新東西,又要考慮舊工作,蠟燭兩頭燒,總覺得很棘手,轉眼入冬,他的耶誕夜竟就在冗長的會議中結束了。

部長要求相葉隔天就把會議紀錄交出來,儘管並沒有女朋友,也做好生日大概就是一個人去吃頓好的喝杯小酒的覺悟,往年幾個雖然不常但偶有聯絡的朋友會傳幾通簡訊,今年居然連這麼卑微的祝福都沒有。

下班都已經過了終電,相葉付清計程車資,一個人走在冷風蕭瑟的商店街上。為了趕會議紀錄,連晚餐都沒有時間吃。突然感覺很悲哀。即便工作到深夜,也沒有加班費,甚至因為工作太忙的緣故,被從大三交往至今的前任女友給拋棄,之後縱使有人再從中牽線,也總因為工作太忙而難以維繫。

雖然沒吃晚餐,但意外的並不是很餓,相葉決定照原訂計畫去喝一杯,算是哀悼自己即日起將邁入悲慘的32歲。

熟悉的商店街,常去的立飲店卻公休,相葉煩躁地踹了一腳拉下來的鐵捲門,明明也不是特別大力,最上面的店招卻乓一聲砸在他的腳邊。

相葉張大嘴。就算倒楣也該有個限度,他這是不是太衰了一點?

 

「走開,你擋到我路了。」

有人在他身後惡聲惡氣地說話,但他站得這麼靠路邊,要說能擋到誰,大概就只能是螞蟻;但是這麼大的聲音,可不是螞蟻能發出來的吧。

顯然是存心找碴。但是誰不好找,幹嘛來找他的碴?

相葉忿忿回望,就見一個著黑色制服,染金色頭髮,戴銀色耳環,兩手插在褲袋裡,嘴邊還叼著根菸的不良少年標準型。因為實在太標準,這年頭在東京街頭很難看見,明明還只是個孩子,卻擺出跋扈的樣子,嚇誰呢。

不住失笑。才剛抽動嘴角,對方就已經揮拳過來,相葉往後跳開,卻不小心把腰給閃了,果然上了年紀就是不行。但是,別看他現在這副拿筆的文弱樣子,學生時代,也算是校內的體育之星,長得又不錯,被找碴也是家常便飯,稍微閃幾個拳頭,還是小菜一碟。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能躲開,有點惱羞成怒,把書包扔到一邊,和他較真起來。雖然已經入夜,但夜歸的上班族和學生仍三三兩兩聚集過來。今天可是耶誕夜,還是他的生日,為什麼他非得和一個小混混在街上打架,給群眾圍觀不可?

左右閃過幾個拳頭和踢過來的腿,相葉將兩手豎在身前。

「等等,我不玩了。」

「你說誰在玩!」小混混氣勢洶洶地朝他吼,盛怒的面孔暴露在街燈的銀光下,竟顯得有幾分可愛,只是白淨的左邊面頰,有一道非常深的疤痕。

見對方不聽勸,又想繼續惡鬥,相葉實在煩到不行。

「你想打架找別人去,老子可沒那麼閒!」

「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那你就不要看我,去看別人不就得了!?」相葉心火一邪,這樣那樣的各種情緒一來,積壓已久的忿怒終於一口氣爆發。「起哭秀!老子工作到現在,晚餐都沒空吃,好不容易下班想喝一杯,這家店又他媽的居然沒給我開,只是稍微踢個門洩憤,也要讓店招砸腳,更倒楣的是還莫名奇妙被一個小混混糾纏,這都算了,重點今天他媽的是老子生日啊!」

男孩顯然被他的氣勢震懾住,半天沒說出句話。相葉自己講著講著,突然悲從中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他更不幸嗎?

轉頭怒瞪圍觀群眾,「……看什麼看!」接著咬住下唇轉過身去快步走開,再繼續說下去,他這個大齡青年就要很沒用地哭出來了。

 

走出商店街,來到入夜後安靜的大街上,相葉在一個販賣機旁蹲了下去。

冷冽的空氣灌入肺部,他一下子就恢復了32歲青年該有的冷靜。

相葉抓抓頭髮,從大衣口袋裡摸出煙來點上,有一隻黑色的狗腳步輕盈地通過他身邊,不知怎地,總覺得牠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連狗都瞧不起他!

懊喪地吸進一口菸,混濁的尼古丁味道,令相葉的心情愈發憂鬱。

 

 

有句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一早進便利商店,拿了罐咖啡抓了份早報正要付錢,才終於發現。

他的皮夾不見了。

錢就算了,他沒有在皮夾裡放很多現金的習慣,但是裡面還有信用卡,識別證,提款卡等等需要掛失麻煩透頂的東西。左思右想,昨天晚上出公司的時候,在轉角的便利商店買了包菸……想到這裡,相葉懊惱地跺腳。

氣死人了,他幹嘛沒事用萬元紙鈔買煙呢!!!

然後因為很麻煩就把皮夾往大衣口袋裡隨手一放,然後就遇到了小混混,然後就……呃啊啊啊啊……

相葉苦悶地用手機做了小額付款,心情沉重地拎著早報和咖啡走進地鐵站,在被擠成沙丁魚罐頭的途中,一直在想待會要怎麼跟人管科的囉唆小姐解釋,他的識別證是怎麼丟的。因為跟小混混打架所以遺失這種理由他怎麼說得出口?

 

爬上地鐵站的樓梯,走過十字路口的LED大看板,穿過做為捷徑的狹窄小巷,相葉工作的黑色玻璃帷幕大樓就在眼前。剛要走入旋轉門,就見玻璃上,映著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你怎麼還找到這裡來!?」發現對方是誰,相葉往後倒退幾步。陽光下蒼白的面孔,漆黑的大眼和一頭金髮,給人一種一捏即碎透明的印象,雖然和昨日夜裡的感覺有些不同,但對方確實就是那個在商店街找他碴的傢伙。

這死小孩,難道昨天打不夠,今天還要翹課找到公司來?

視線向下,注意到對方手裡拿著的東西,相葉更火了。他一把抓回對方手裡自己遺失的皮夾,仔細確認裡面的證件還有信用卡。

「你居然偷我的東西!?」

面前本來一直垂著臉的孩子猛地抬起頭,怒視著相葉:「我、我才沒有偷!」

相葉把皮夾塞進褲袋,單手扠著腰,凌起眉毛:「那皮夾怎麼會在你手上?」

和昨夜立場顛倒,遊刃有餘的白領相葉,和明明是上學時間,卻突兀出現在霞關辦公街正與相葉怒目相視的中學生混混。

這時,男孩子沉默下來,目光陰鬱得可怕,被那樣注視著,即使比對方大上幾乎一輪,相葉還是有些退縮。倒不是怕被攻擊,對方的身手,他也是見過的,但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鬧起來,總是很難看。

所幸,對方似乎並沒有和他繼續糾纏的意思,很乾脆地轉身走掉。

相葉默默看著那個意外地居然十分溜肩的傢伙,和清一色西裝領帶,面無表情的上班族們擦肩而過的情景。突然回憶起,學生時代的自己。

同樣的,對成人世界的遊戲規則嗤之以鼻,刻意做一些出格的事,染髮、打耳洞、吸煙、喝酒、翹課、流連聲色場所,這些哪一件事他少做過?

雖然並未走上歧途變成不良,但也只是因為嫌麻煩而已。不突出也不低劣,不管是趨炎附勢還是同流合污,無論在哪一個年齡段,都是最基本的、保護自己的手段。即便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他們還是高傲地認為,成人就是出爾反爾,自私自利,冷漠無情,過著一成不變的無聊生活並不以為苦的無聊的族群。

在那個年輕孩子的眼中,自己究竟已經變成怎樣糟糕的大人了?

然後剛剛,他又為什麼一口咬定那個孩子就是扒手?

雖然起因於對方的尋釁,但隨手把皮夾往大衣口袋裡塞的自己也有問題,而且確認過後,錢包裡的證件和提款卡、信用卡都沒有短少,就算他再沒常識也知道,以常情論,扒手扒走皮夾,哪有還親自送還原主的道理。

他深知那種感受。為了沒有做的事情道歉,無論怎麼辯解也無法取得任何人的信任,從學生時代到現在,這種事他見過太多,明明也在心裡不齒那個無論是上司、教師或者父母的對方,結果自己卻也做了同樣的事。

他突然悲傷得不明究理。

只能目送著那個男孩,被人流沖散,消失到不知何處去。

 

相葉君 你的臉 就像坨大便。」

「別人心情很糟的時候,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在旁邊吟這種很智障的俳句?」

相葉從事務機上抬起頭來,身後的出紙匣刷刷跑出複印文件,即使正在用30公分直尺戳自己肩膀也依舊很帥的他的同期,名叫二宮和也的男人撇撇嘴。

「幹嘛?心情不好?來的路上踩到狗屎?」自己說一說,又突然喜形於色:「那你一定有撿到錢囉?是不是應該請個客?」

相葉實在有點不想甩這個雖然跟自己是同期,但其實論學年還比自己小一屆的男人。二宮在外人面前明明表現得文質彬彬,但不知道為什麼,一旦和自己獨處,講話就超級不客氣。兩人在新進社員訓練的時候因為在同一組,有過一面之緣,之後二宮分發到了總公司,相葉則被分發到了分公司,現在二宮已經升任組長,但相葉還是個一般職員,同期的二人,有著截然不同的際遇。

相葉反身,將手肘靠在事務機上:「NINO,我覺得,我們漸漸變成討厭的大人了。」

二宮拿尺敲了他的頭一記:「都幾歲了還在說這種話,你這是中二病得治。」

相葉嘆口氣,見狀二宮才收起戲謔的表情。

「幹嘛,都快一個月了,你還不習慣總公司的步調?年底你那個位置確實會比較忙,但過完年之後就會清閒下來,撐過去就好了。」

「不是關於工作,是更根本的事。」相葉拍拍自己的胸膛:「是這裡,HEARTMY KOKORO。」

二宮瞪大眼睛,接著捧著肚子開始狂笑:「相葉雅紀,你現在是在跟我討論心靈層面?那個自己一個人加班到十點下班後卻忘記鎖辦公室門還忘了關印表機和螢幕燈,隔天被警衛罵又被公佈本年度最不節能減碳冠軍的那個笨蛋!?」

「後!不跟你講了啦!!!」

身後事務機結束工作,相葉索性轉身整理複印出來的報表,不再理他。

「唉唷,好啦。」二宮繞到事務機旁邊:「都怪你說那麼多廢話,害我重點都沒講到,1月底你要不要跟我們去旅行?」

「『我們』是指誰?」

「當然是和你同部門的單身女性們,兩天一夜的快樂交誼活動。」

二宮用心花怒放的表情說。每次看他這樣,相葉都會忍不住想,隔著一面牆的他們辦公室裡的女同事,要是看到二宮這副三八樣,還會不會一天到晚提到他就用「帥哥」二字替換。這傢伙明明是個宅男,平常不管怎麼約他他都絕對不會出門寧可宅在家裡打電動,但只有聯誼的時候,才會變得幹勁十足。雖然二宮老說那是因為他想盡快滿足兩老抱孫的願望,但相葉覺得他純粹只是好色而已。

「就只有我們兩個男的和一大群女人?」

「是的,正是這種弱水三千隨便你飲的狀態。」

「你講話就講話,幹嘛跟個老鴇一樣。」

「什麼老鴇!我可是看你孤家寡人頗為可憐,才想說要不要邀你一塊,反正你明年的休假就變成21天了不是嗎?我看你就是一副休假休不完的悲情臉,去玩一玩,紓解一下壓力,作一點陰陽調和!」

相葉抱著疊好的報表,嘴角微微一抽,二宮的話老是一針見血戳到他的痛處。他確實每年假都休不完,因為根本沒有那麼多值得休假去做的事,或者必須休假去陪的人,但也不想坦率地承認,「我考慮一下。」

「下班前跟我說,我們要統計人數。」

「嗯。」

 

甫到下班,核對過數字確認報表無誤,這陣子的辛苦,也算告一段落,相葉伸了個懶腰,走出辦公室,剛好遇到二宮,相葉就順口答應了一月底的旅行。

和二宮道別,走出辦公室,好久沒有見到西下的夕陽,相葉居然有點感動。

感動著,肚子也應時響了起來,不過比起飢餓,昨天沒有讓他喝到酒這件事,更讓相葉耿耿於懷。好不容易提早下班,雖然傍晚就開始喝酒的糟糕大人一直是相葉最不樂意變成的,但是誰叫他昨天夜裡想喝酒的時候,那家店就沒有開?

在心裡打定主意,往商店街走去,快到立飲店,手機突然進了郵件,打開一看,是大野寫來的。

 

大野智是相葉的學長,當時他們讀的高中,不是美術專攻,可是大野依然靠著自修考上美大。因為不是科班出身,大一時因為基礎不扎實,吃了不少苦,可最後卻大三就在表參道上的畫廊開了畫展。

兩人的相遇則是在通學的電車上。那時大野的筆記本掉了,相葉幫他撿,看見上面畫著孫悟空的插畫。他也很喜歡七龍珠,兩個人就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這才知道對方雖然長著一張娃娃臉,實際上卻比他還要大上兩屆。

美大畢業後,大野去了美國,相葉時常會收到他在時代廣場上和鴿子合照的奇怪相片,明明就是這樣一個不時放空的傢伙,卻一場畫展接著一場畫展地開。

 

大野在郵件裏寫著有出版社要幫他出畫集,現在人在日本,如果有空能否見個面。相葉在和他互相回傳的同時,發現大野正好在附近,就和他約在立飲店裏。

昨天沒有開的立飲店,今天好好地搭上了深藍色布簾,掀開簾子,裡頭已經稀稀落落站著幾個客人。點了燒酒和燒烤拼盤,相葉愜意地享受著自己遲來的生日大餐。不多久,大野到了。穿著暗紅針織衫戴著眼鏡冷著張臉的大野看起來不知怎地有種鎖匠感,不過一看見相葉便揮手傻笑,又是當年那個大野學長了。

開口就跟他道歉,接著拿出一個長條型盒子,相葉打開來看,裡面是一枝萬寶龍鋼筆。相葉生日那天出版社親自訪美跟他接洽畫集的事,經紀人又剛好在處理別的事情,大野自己應付著,等決定大致版樣的時候耶誕夜就這麼過了。

相葉其實並不在意這種事,他知道大野忙,對方這樣誠懇地道歉,反而令他很難為情。成為知名畫家的大野一定和以前不一樣,但是至少在他面前,大野智還是當年的那個大野智,這樣就好。

過往的話題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講到激動處兩人甚至不明就裡地抱頭痛哭,直到店裏的客人差不多都走光,店主也開始客氣地趕人,兩人才醉醺醺地在立飲店門口分道揚鑣。

因為明天還要上班,相葉其實在飲酒過程中不斷提醒自己千萬別過量,但與故友久別重逢,乘著興頭,一個不小心還是多喝了點。跌跌撞撞走在路上,抬起手腕試著確認時間,這才想起早上匆匆忙忙忘了戴表,想摸手機出來看,包裡一片凌亂怎樣也找不到。天色很暗,抬起頭卻看不到半顆星星,除了這家之外其他店老早關了,夜的靜悄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雖然喝醉,意識尚屬清醒,相葉手腳不協調地走到大街上,趁著還有意識的時候,想招輛計程車,但別說計程車,路上連一輛車也沒有。

這時,突然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抵上自己的側頸。

稍微動了一下,就有溫熱的東西流出來,漸漸沁濕襯衫衣領。

「喂,櫻井,是這個人沒錯吧?你要不要再確認一下?雖然我們是只要有人揍,誰都無所謂啦,哈哈哈……」

「……就是他。」

還完全搞不清楚對方究竟在說什麼,就被從大街上,拖回了暗巷裡,包包被搶走,然後是一頓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幾乎沒經歷過的拳打腳踢。

「這人真寒酸!明明是個大人了,錢包裡卻只有兩張一萬元的鈔票!」

疼痛之餘,聽見有人這麼說,相葉抱著肚子,也沒力氣反駁,大人的世界,大部分時間都是使用塑膠貨幣的好嗎……

無數隻腳往自己的腹部猛踹,嘴裡湧起一股久違的腥熱,鐵銹味充斥口鼻,這時,他餘光見到一張早上才剛見過的,熟悉稚氣的面孔,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自己……打不過別人,就找人助陣,簡直太差勁了。果然他沒搞錯,這傢伙就是個壞蛋;如果這樣還不是壞孩子,那怎樣才是壞孩子啊!?

但是都已經三十二歲,還捲入這種幼稚的是非裡面,他大概也好不到哪去吧。

今早的事,昨晚的事,其實都應該可以處理得更好才對,真要說起來,現在會落入這般處境,自己也應該要負責任。

懷抱著這樣的心情,也是真的手腳乏力,相葉沒有還手,不知過了幾分鐘,那些人大概也打累了,有人揪起自己的頭髮,猛地按到牆上。

「嘿,仔細看看這位叔叔,長了張女人臉耶。」

誰跟你女人臉,你才女人臉,你全家都女人臉,起哭秀……相葉生平最討厭被說長得像女人。小時候媽媽本來以為懷的是女孩,事先起了女孩子的名字,誰想得到一生出來是兒子,名字卻動也不動。

靠……都是名字的錯……相葉實在很佩服自己,這種時候還在那邊想一些有的沒的,那些小混混的手,都開始摸他屁股啦!

「喂,你不會吧,連對著男人的屁股都能勃起啊。」

少年們的聲音,像是隔著水面,模模糊糊的,偶爾激起一絲漣漪,很快又恢復平靜。

「聽說跟男人作比跟女人作更爽啊!」

相葉實在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他的一隻耳朵,現在被人給含住了。

推推攘攘間,大衣被扔到地上,領帶也不曉得被丟到哪裡去,後腦杓狠狠撞在地板上。酒氣蒸得臉很燙,也不覺得特別冷或者疼痛,迷迷糊糊間,順著銀色街燈,有透明無色的東西落到鼻尖上。

下雪了。

明明耶誕節那時候都沒有下。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相葉突然覺得很好笑,幾個小時前,他還答應二宮要去聯誼,現在卻即將被一群小鬼強姦?這種事情,難道不OVER嗎?無論哪一齣多拉馬的編劇,都不會編出這種劇情的。太誇張了,因為實在太誇張,超出理解範圍的發展,所以,無論是冰冷的手從褲頭裡扯出自己的襯衫貼上他平滑的腹部,或者當潮濕的嘴唇貼上溫熱的脖頸,都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住手。」

冷漠的聲音打斷了這場鬧劇。

「喂,櫻井,不要站在那裡看,你也加入啊。」

「叫你們住手沒聽見嗎?」

水蛭一樣令人作嘔的手和舌頭,在短暫的停頓後,離開了自己的身體,相葉整個人面朝上平攤在地,雪不停落在他的臉頰和頭髮上。他實在不知道,為什麼這群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傢伙,會那麼忌憚那個並不高的溜肩男孩。

「皮包我們拿走,你總沒意見了吧。」

「……還不快滾!」

三三兩兩的腳步聲由近而遠,相葉想抬手摸摸嘴角,卻一點力氣都提不上,寒意襲來,開始覺得頭暈目眩。

有人走到自己的身邊,在那個人還沒有任何動作之前,相葉就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裡,呼吸的時候,覺得胸口很痛,經過的護士告訴他:他肋骨斷了兩根,左手、腳骨折,頸部的傷口離動脈只差一公分

還有輕微顱內出血,幸虧沒有腦震盪。

「啊,還有,這是一位先生要我交給您的證件,裡面有您的識別證、保險證和信用卡,住院手續他也幫您辦好了。」

問清楚今夕何夕前因後果,護士便離開了,只剩相葉一個人,瞪著天花板。

就算他有錯,這代價也太高了一點,他已經整整翹班三天,又受了這等重傷,也不知要幾時才能復工,想到人事部小姐刻薄的嘴臉,相葉愈發憂鬱。

手腳打著石膏無法動彈,甚至不能從床上起身,相葉只能呆呆看著窗戶外。

有人拉動病房門,接著,躡手躡腳的腳步聲輕輕在地板上響起來,大概知道來的人是誰,不過相葉完全不想與那個人說話,便瞇起眼睛裝睡。

狹窄的視野間,果不其然出現了那名男孩的身影,但今天的他一點也不指高氣昂,眼神中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他看看點滴瓶,又環視了病房一圈,最後,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下來。

相葉實在不知道這傢伙究竟想要怎麼樣,先是主動尋釁,又乖乖把皮夾送還;找人打他,又把自己送醫院還辦好住院手續,天底下哪有這麼傲嬌的小流氓?

不知是否因為男孩一連串的動作揚起了病房裡的塵埃,相葉的鼻子一向敏感,但又必須裝睡,簡直苦不堪言。

重點是男孩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依舊坐在床畔,凝視著他的臉:「是你不好……誰叫你要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個地方……」

「我什麼時候,哈啾!想出現在哪,哈啾!是我的自由吧……」

「……」

受不了塵顢攻擊,太想打噴嚏,相葉不得不睜開眼睛。

「……」

「……」

「我懷疑你是扒手,你也把我揍得像豬頭,這下我們扯平啦,哈、哈。」

相葉見氣氛實在太尷尬,只好試著裝傻,對方當然完全不順勢吐槽。

「你為什麼那麼會打架?」良久,男孩悶悶地問。

「哈?」

「你拳腳功夫很好。」

「我只是運動神經比較發達……」

相葉接口,但立刻覺得這番話好像拐了個彎在罵對方是運動白癡。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些傢伙居然這麼噁心。」男孩雙手在膝蓋上交握,小聲囁嚅著,「我只是想找人修理你,誰叫你懷疑我是扒手。」

「皮夾的事,我跟你道歉,不應該懷疑你是扒手,對不起。」相葉苦笑著道歉,牽動嘴角傷口,他皺起眉。

「很痛嗎?要不要叫護士來?」男孩緊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靠近病床。

如果不是左邊臉頰上的那道疤,映入眼簾的完全是一張標準的優等生臉孔。眼眸晶瑩,皮膚細膩,一點都不適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要緊,我不疼。倒是你,一個高中生,為什麼老是那麼晚還在路上瞎逛,家裏人會擔心的。」

「不用你多管閒事。」男孩一下子沉下臉,又換上了狠戾的表情,不過,大概是因為知道對方本性不壞,又或者相葉已然麻痺,現在只覺得那張臉上的表情,跟他家弟弟小時候鬧脾氣的樣子有幾分相像。

是說如果他努力一點,說不定也可以生出這麼大的兒子……

看著面前的少年,相葉心中有著各種不合時宜的感嘆。

見相葉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又變得莫名緬懷,少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有事,先回去了,還有,公司,我幫你請好假了。」

「你怎麼知道我公司的電話?」相葉奇怪地問。

「皮夾裡不是有識別證嗎?只要在搜尋引擎輸入公司名稱,相關資訊都能輕易到手。」稚氣的男孩說著世故的話:「這年頭,同事之間的感情都很淡薄,雖然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但連對方已婚未婚有的時候都搞不清楚。我打電話去你的部門,說我是你弟弟,你出了車禍,要請一個月的假,他們也立刻就相信了。」

「因為我確實有一個弟弟啊。不過,你意外地相當聰明呢。」

這是實話,這個謊撒得合情合理,能夠取信於公司一點也不令人意外,果然這男孩的頭腦相當靈光。

對方卻像很少被人這樣稱讚,一下子紅了臉:「這是常識吧!」

「既然這麼聰明,就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混在一起了」相葉見縫插針,男孩深深皺起眉頭,白皙的臉頰愈發通紅。

「我的事不用你管……對了。」男孩拿起桌上的便條,在上面寫下一串號碼。「這是我的電話,有事情可以連繫我。畢竟你傷成這樣,也有我一份責任。」

「嗯,回去小心。」相葉端坐在那裏,朝著即將離去的男生使勁揮手。

「……再見。」男孩面無表情地關上門,相葉轉頭看著床頭櫃上的便條,上面用不算漂亮但相當工整的字跡寫著「櫻井翔」三個漢字,和一組手機號碼。

穿著學服,應該是高中生吧?但是看不出年級,如果已經在備考,還在路上鬼混就太不應該,可自己也沒有勸他的立場。

家裏人呢?為什麼都不管管,還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不過像高中生這樣的年紀,那傢伙看起來又特別叛逆,沒準即使家裡人講了也不會聽。

想著一些和自己無關的事,相葉漸漸墜入了夢鄉。

 

 

 

可以拄著拐杖下床的時候,相葉開始在醫院裏晃來晃去。

他所在的外科病房,穿過聯絡走廊便可以通到小兒科,每次到那裏去散步,都吵得要命,但很熱鬧。相葉拄著拐杖,隔著一扇玻璃窗,看著裏面的孩子遊戲。

放滿圖畫書的角落,有一個女孩坐在階梯上,半張臉纏著繃帶,正在給其他的小孩子讀故事。

他已經看過這女孩好幾次。大概123歲的年紀,半長不短的黑髮,未被繃帶包裹的另外半張臉頰豐腴粉嫩,圓溜溜的眼睛看起來相當有精神。

薄薄的玻璃隔音效果不強,可以聽見她的聲音,字正腔圓,頗有女主播架勢。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張臉,就覺得很有親切感。

等故事讀到一個段落,孩子陸陸續續被家長帶回病房或者被護士抓去打針吃藥,女孩將書本闔上,放回書架,慢慢起身離開兒童室。

「妳真了不起,可以同時應付那麼多小孩。」相葉一跛一跛地上前跟那女孩打招呼。

女孩好像受到極大的驚嚇,一聲不吭,露出的單眼充滿了害怕。

「啊,我沒有惡意,我住在那邊的外科病房,叫做相葉雅紀。」

「相葉……先生?」

強烈的畏怯,讓相葉有點手足無措,和剛剛面對孩子時的溫柔表情不同,秀淨的臉上寫著驚恐。他盡量和善地笑,但外人看起來大概只覺得那笑容很假。

「我經常看到妳念故事書給小朋友聽,口齒很清晰,一點都不輸給女主播。」

「真的嗎?」女孩抬起頭來,臉微微紅了:「我的夢想就是當個女主播……」

「那妳的夢想一定會實現的!因為妳比女主播還要厲害啊!」

女孩先是笑著,末了突然沉下臉:「不可能的,我一定不可能成為女主播。」

「為什麼?」

「因為……我有一隻眼睛看不到了……」女孩撫摸著自己被繃帶裹住的右眼,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眼睛看不到,臉也有傷痕,不可能當女主播了……」

「啊……」

如果可以,想抱抱她,可是相葉連要讓自己好好站著都已經很困難。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有夢想的人遭遇到不幸,然後那夢想永遠也不能實現;像他這樣沒夢的人,卻過得那麼順風順水。

「……相葉先生,你為什麼在哭?」

「咦?」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哭得連鼻涕都流出來了,他用手抹抹鼻子,結果鼻水就黏在手指上,「啊~~~好丟臉喔~~~居然在女孩子面前哭……」

「……相葉先生真是個奇怪的人。」面前的女孩終於破涕為笑。

「以後我還可以來看妳讀故事嗎?」

「當然可以,可是我讀得不好。」

「怎麼會不好,都可以錄成故事CD拿去書店賣了。」

「相葉先生也太誇張了……」女孩的臉又紅了起來。「我可以叫你雅紀哥哥嗎?」

「當然可以,那妳叫做什麼名字?」

「我叫做舞,有栖川舞。」

「小舞嗎?我記住了。」這時護士過來,似乎要帶舞去做檢查,相葉倚著牆,朝著離去的舞使勁地揮手。「小舞,我明天再來看妳!!!」

女孩回頭,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因為理由實在太丟臉,也不敢連絡家裏人來照顧,相葉住院期間,只有二宮來探視過。好像那時櫻井打到公司的電話就是二宮接的,雖然一臉輕浮,但他似乎光聽電話就立刻明白事況嚴重,做為上司,相葉的假本來就是二宮在批的,於是他二話不說准了相葉的病假,然後等工作不忙的時候迅速前去嘲笑相葉。

「搞半天原來你是被高中生打到住院?啊哈哈,好青春喔怎麼回事!!!」

二宮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然後相當優雅地拿出做工精緻的手帕擦擦眼角。

「吵死了,如果你是存心來打擾病人休息,就麻煩早點滾回去。」

「這是對上司的態度嗎?翔醬你來看看,這種人當初真該把他一拳打死。」

「……」櫻井皺著眉頭沉默不語。似乎知道這人是相葉的上司,櫻井對二宮的調侃從來不會回嘴,但光看周圍散發出來的氣場,就知道這兩人不太對盤。

「咦,翔醬!?翔醬什麼時候來的!……嗚!好痛!」

相葉先生,你沒事吧!」一聽見相葉喊痛,櫻井立刻跑到病床邊。

「沒、沒事,你不用那麼緊張……」只是因為大吼大叫,所以牽動了傷口而已,但櫻井卻露出非常擔心的表情。

 

從住院到現在,已經有一個多月,大概是出於愧疚,櫻井每天都來探望,甚至怕他無聊,偶爾還會帶雜誌和書來。擔心櫻井開銷吃緊,相葉時不時會塞錢給他,一開始總被拒絕,但到後來櫻井也會斟酌著收下一點。

「二宮先生,相葉先生好像真的很不舒服的樣子,我看您還是先回去吧。」

「那人裝的你看不出來?為什麼要剝奪我下班後唯一的樂趣啊喂!」

櫻井推著二宮的背脊出門,那人臨走之前還一直在碎碎念。

 

好不容易送走二宮,病房裏才安靜下來,相葉也停止了演戲。

相葉先生,你還痛嗎?需不需要我請護士來?」

「不用了,我是裝的。」相葉吐吐舌頭,那人先是睜大眼睛,接著露出微笑。

「我想也是。」

「不要告訴NINO喔。」相葉眨眨眼,做了一個抽動整個臉頰的WINK

「嗯,我會保密的。」櫻井垂下眼角,嘴唇卻微微地往一邊揚去。

笑起來的櫻井,表情溫和,已經很難回想起初見面時那張兇惡的臉孔。

「翔醬要多笑笑,不要老是繃著一張臉,這樣臉會抽筋的。」

「我哪有繃著一張臉。」

「現在就是繃著一張臉。」相葉用右手把病床撐起,雖然他已經好得差不多,但費力的動作還是做不好,見狀櫻井立刻過來替他轉動把手。

「剛剛塚田醫生說,明天會幫你做檢查,如果沒什麼大問題,下禮拜就可以出院。」

「真的嗎?太好了~~~」相葉在床上伸了一個懶腰。天天被關在醫院裏,都快發霉了。約定好的聯誼日也正逐漸接近,剛剛二宮就是特意來問他到底還能不能去。

把替相葉帶的東西都張羅好,櫻井走到客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從背包裏拿出教科書,這幾天櫻井都是這個樣子,相葉問了一下,回答是期中考將近。

相葉雖然也疑惑過櫻井為什麼要特地到病房來念書,但最後還是沒問出口,只是默默看著他學習。

 

不知不覺睡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相葉眨眨眼,櫻井還在,他低著頭在打盹,金茶色瀏海遮著眉眼,喃喃自語不知道在叨念什麼東西,相葉靜靜看了一會櫻井的睡臉。是說,這麼看著,才發現他的肩膀真的好斜。

悄悄下床,拄著拐杖走近櫻井,拿起攤在他膝蓋上的數學課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筆記,有些意外,這孩子,學習居然這麼認真。

手一鬆,課本不小心掉在地上,這就驚醒了櫻井。他揉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相葉。

「不好意思,把你的課本弄掉了。」相葉急忙道歉,櫻井搖搖頭,俯身把課本撿起。「不過翔醬上課好認真,作了好多筆記。」

「……還好吧。」

「至少比我當學生的時候認真多了。」相葉笑道。

「因為我這學期念完就要休學,所以最後一次考試,我想考好一點。」

相葉睜大眼睛:「為什麼?」

「我想去工作。」

「蛤?別傻了,高中都沒畢業能找什麼工作!」

這是事實,現在相葉總算明白了摯友當年的心意。這就是現狀,大學學歷只是張入場券,想就業這是最基本的,就跟要競選必須到達一定的年齡一樣。

沒有入場券,就算再有才,也沒有表現的機會,老闆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不過雖然這是事實,應該也有更委婉的表達方式,只是相葉實在心急口快。

果不其然,櫻井緊緊皺起了眉頭:「總會有辦法的,我都已經十九歲了。」

「別講得好像十九歲很了不起的樣子!……咦,你為什麼會是十九歲?啊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才高中肄業,找得到好工作才怪!」

「吵死了!我已經說過好幾遍,我的事不用你管!」櫻井真的生氣了,他久違地大吼,然後把鉛筆盒和課本一古腦兒掃進書包,背上肩就要走出病房。

「翔醬!等等,你等一下!」相葉拄著拐杖想追上去,但是行動不便,加上心裡又急,手腳不協調,再被拐杖和床腳前後絆一下,就華麗地摔跤了。

「嗚哇!……」哪裡不好跌,偏偏往床腳倒,如果在平常,以相葉的運動神經,還不先滾兩圈來個後空翻,反正怎麼樣就是不會撞到,但是在負傷的狀況下,他只能用手護住頭,一心希望至少不要撞成腦震盪。

「雅紀哥!」結果櫻井還是回頭跑過來急忙扶住了他。

知道櫻井還是對自己放心不下,也還沒氣到不想理他,相葉見狀立刻見縫插針:「翔醬家裡有什麼困難是嗎?所以才需要你出去賺錢什麼的。」

「……」櫻井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一聲不吭。

「如果是因為錢……」相葉小心翼翼謹言慎行,深怕稍一不慎又惹得櫻井不爽:「我可以先借你,你長大之後再還我也行,我肯定比銀行好,不跟你收利息。」

櫻井還是不給他回應,只是拍拍相葉的病服,將他扶到床上坐下,之後才說。

「我怎麼能跟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借錢。」

「我又不會急著跟你要!」相葉緊張地看著櫻井,他覺得櫻井是還在介意之前把他當扒手的事情。

「我只是想盡快獨立。」

「為什麼……」相葉一臉迷惑。除了有一個和自己分開生活的妹妹之外,幾乎沒聽櫻井說過家裡的事,但櫻井卻對他家的狀況很感興趣,每次聽他說起小時候和弟弟吵架的事總是微笑著;但等相葉要他也說說說自己的事他卻死都不肯。

「翔醬跟家裡處得不好嗎?」

「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櫻井淡淡地說:「因為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

「……啊?」

「我是孤兒,現在和妹妹分別被不同的家庭收養。」

「翔醬……你有夢想嗎?你有希望將來成為怎麼樣的人嗎?」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

那個人的嘴唇動了動,囁嚅著說了「律師」兩個字。

「律師呀!真了不起!如果是翔醬的話,肯定可以成為跟古美門一樣了不起的大律師的!」

「我幹嘛要以那個九一分頭為目標……」

「不管以誰為目標都好,既然有夢想,就應該要努力實現它,而且就我看來,你完全是可以做到的啊!」

「你到底為什麼可以對別人的事情這麼有自信啊?」櫻井一臉不耐煩。

「我啊,最近在小兒科病房那邊,認識了一個女生,雖然年紀還很小,卻有著明確的夢想,但是因為某些外在因素,那個夢想或許永遠也不能實現了。」

櫻井緊抿著嘴,靜靜地聽他說話。

「我沒有特別明確的夢想,也沒有特別想要達成的願望,但是我知道,現在我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會和未來息息相關,所以來到眼前的事情,我都想盡力做好。而這個在眼前的事情,對我來說就是工作,對翔醬來說,不就是讀書嗎?」

見櫻井沉默,相葉趁勝追擊:「所以,翔醬,還是把高中讀完,上大學吧。你雖然說想獨立生活,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東京的物價那麼高,而且你離開家之後要住哪裡?生活費又該怎麼辦?難道你想離開東京,海角天涯地去流浪?」

相葉很清楚,櫻井之所以會站在這裡,乖乖聽他講話,純粹只是因為覺得自己這身傷,他也有責任;同理,相葉會對櫻井的事情這麼在意,也純粹只是因為栽贓對方是扒手,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但是,這幾個禮拜的相處,讓相葉知道,櫻井雖然脾氣暴躁,但本性並不壞。

相葉家裡開店,實家就在樓上,為了避免客人誤闖進家裡,平常通往樓上的門都會上鎖。可有一次,媽媽放在梳妝檯抽屜裏的家用卻被偷了。

雖然金額不大,可媽媽還是很生氣,如果大家都有好好把門鎖上那肯定就是出了內賊。相葉當然沒偷,但弟弟也說沒有,偏偏那時相葉想換新的棒球手套,因為期中考考差爸爸媽媽就沒有同意,於是這罪名就很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他的頭上。兩位長輩嘴上說著我知道不是你偷的,下一秒又問他錢到底花到哪去,儘管最後錢莫名其妙在冰箱裡找到了,但相葉心裡還是留下了陰影。

青少年很容易因成年人錯誤的對待而走偏,雖然相葉感覺櫻井其實本來就已經走在歧途上,但哪怕只是一公尺也好,他還是希望能盡自己的棉薄之力將這個還有希望的青少年拉回來一點點,因為當初,他不也是聽了那個損友的話,乖乖念了大學,現在才能有份好工作、固定的收入和不算太差的生活啊。

「如果你實在不想住家裡,我家還有空房間,讓你借住也行。」

櫻井瞪大眼睛。「我和你才認識不到兩個月,而且一開始我可是故意找你麻煩,之後還撂人把你揍到住院喔。」

你不說我還真地忘了呢,相葉麻木地想,但是不知怎地,看到櫻井,就會讓他想起舞,想起那個臉上纏著繃帶,擁有夢想卻無法實現的女孩。

他或許無法幫助舞,但是如果櫻井有心願,他想至少拉他一把。

櫻井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招呼也沒打就撿起地上的書包走出病房。相葉無言地看著櫻井離去的背影。他一直過著隨波逐流的生活,旁邊的人做什麼,他就跟著做,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又或者通往何處,他覺得這都不重要,可是又不知道到底真正重要的是什麼。所以他很羨慕大野,居然能夠那麼堅定地追逐他們都覺得壓根不可能有希望的夢想並且將之實現。

他是在把自己的期望強加在一個不相干的孩子吧。

 

 

 

之後,好幾天都沒看到櫻井,醫院安排相葉做檢查,照了幾張X光,確認復元情況良好,下禮拜就能出院,之後只需定期複診,拆除石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的話惹惱了櫻井,他好幾天都沒來探望,相葉暗自反省自己的多事。但是,雖然他講話可能不經大腦,但卻是真心誠意,櫻井那時的表情,也不像在生氣,而是困惑更多一點。不過仔細想想,在對彼此都還不甚了解的情況下,突然說出那種話,任誰都會覺得對方居心叵測企圖誘拐。

 

「……哈哈哈相葉!你腦子有洞嗎?居然想當男高中生的長腿叔叔,是怎樣還期待人家寫信給你嗎?你是戀童癖嗎?你是正太控嗎?你怎麼會你怎……」

就在相葉沉思的時候,二宮和也大步流星地走進病房,不只皮鞋踩在地板上吱吱作響,嘴上也沒閒著不停吐槽。

「你在說什麼!」相葉紅著臉大叫,什麼長腿叔叔啊雖然他腿是不短沒錯。

「昨天你對翔醬深情告白的時候,我這個大活人可就在門外啊!」

「你要死啦!怎麼可以偷聽人家講話!」

「你才要死啦!講那麼大聲鬼才聽不到!」二宮歛起笑容,抓起旁邊的塑膠椅像陣風般在病床旁邊坐下:「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子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說到底你會躺在這裏也是那傢伙造成的耶!」

「那件事……說起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啊。」相葉囁嚅著。

「不管誰好誰不好,誰對誰不對,現在你躺在這裡他還活跳跳就是不爭的事實!有這麼多錢的話,還不如拿去做公益咧!」二宮惡聲惡氣、惡形惡狀:「你啊不要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在孩子身上,而且還是別人家的孩子!如果你這麼想養小孩,就應該趕快找個女人結婚生一個,在這邊跟別人家的小孩磨磨蹭蹭,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相葉也算理解到為何兩人同期,二宮卻一路順利高升自己還在原地踏步的原因之一。

「你呀,讀的是普通爛大學,又是和現在的工作沒相關的科系,所以覺得浪費了四年對吧?你現在夜深人靜時,是不是經常會有一種『要是我當初努力一點的話現在也不會變成這樣』的想法?我告訴你,這是想太多了!以你的個性,就算人生重來一百遍也還是一樣不上不下!我已經幫你看命看好了!所以你犯不著憂心忡忡地替別人做規劃,那孩子光看臉就知道比你聰明多了!」

「喂!你話也講得太難聽了吧!」雖然都是事實,可相葉還是覺得不爽。

「你會覺得我話說得難聽就是因為我全都說中了不是嗎!?」

相葉咬牙,這時他發現櫻井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有些畏怯地看著他們倆。

「翔醬!」

「喔喔,當事人之二!」二宮從椅子上起身,用力拍了兩下櫻井的肩膀:「你呀別管相葉叔叔跟你說的那些話,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要我說的話,就算修水電也能修出一片天!來,快點拒絕你那講話不經大腦的相葉叔叔吧!」

「二宮和也!!!」要不是現在還行動不便,相葉真想跳下床給他一頓暴打。

櫻井低下頭,相葉這才發現他手裡和身上各有一個旅行袋,「雅紀哥,我行李很少,所以不給我一整個房間也可以,我在客廳也能睡……」

 

 

櫻井八成是離家出走的。雖然相葉一再要他跟家裡報平安,但總是被他三言兩語輕巧地把話題繞掉,看來確實具有成為律師的潛能。

帶過來的東西則少得離譜。相葉租住的公寓本來就有一個空房間,和房東打過招呼,相葉就乾脆地把表弟的身分、空房間和鑰匙通通給了櫻井。

雖然還打著石膏,但二宮並不同意相葉可以拒絕本來約定好的旅行,因為似乎有幾個女生是衝著他來的。聽到他車禍住院,起初還想集體前往探望,好在二宮統統幫他擋了下來,所以他一銷假上班,就受到了旋風式的歡迎。相葉十分驚訝,畢竟在這之前,他工作繁忙,除去幾個有業務來往的同事和二宮,部門裡的其他人與他幾乎都沒有交集,就連當初要相葉在隔天就把會議紀錄寫出來的部長,都前來慰問,二宮好像把整件事塑造成是他工作太累結果才會不慎被車撞成重傷,還替他報了公傷,長官也覺得對他不好意思,還致贈相葉一籃哈密瓜。

相葉自己一個人住,吃不了那麼多,開口讓大家分一分,一個叫做結野的女生便主動代為處理。雖然麻煩別人很不好意思,但他行動不便,茶水間裏刀具擺放的位置也不清楚,能有人幫忙他實在無限感激。

結野先把一整顆哈密瓜切成小塊,裝在保鮮盒裏交給相葉,其餘才平分給辦公室裏的同事,相葉忽然覺得有個老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地萌生感嘆。

二宮坐在椅子上滑過來。

「你看結野怎樣?」

「賢妻良母。」

NICE COMMAND,所以這次旅行,你要加把勁,我會傾盡全力協助你。」

「我靠,你自己幹嘛不留著用。」

「她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我還是喜歡妖豔一點的……」二宮一邊說,一邊在胸口比畫。

「你一直比胸部幹嘛。」相葉沒好氣地啣過二宮順手餵來的哈密瓜,「我記得我剛調來的時候,你明明說比較喜歡頭腦聰明的女生啊。」

「哎唷喜歡的類型是會隨著心情變換的你不懂,反正我現在就是比較喜歡罩杯大一點的女人,總之相葉,如果你覺得結野還行,我就幫你製造機會。」

「我現在這樣半殘,你幫我製造機會有個屁用。」

「就說你不懂!」二宮丟開叉子憤然起身:「男人生病的時候最能激發女人的母性!況且結野本來就很愛照顧人,穩定的戀情有助增進工作效率,作為上司我是非常喜聞樂見的!」

「隨便你……」相葉嘆了口氣。他只覺得二宮十分有只是在打嘴砲的嫌疑。

 

 

按下門鈴,不多久,櫻井的臉就從門後出現。

說實話相葉還滿喜歡一按門鈴,就有人來開門的感覺,因為家裡開店,回家總是有人,搬來東京之後,自己一個人住,就算說『我回來了』,也不會有人給他回應,櫻井的存在,讓這幢本來只是租住的公寓,多了一種家的實感。

「你回來啦。」櫻井在制服襯衫外罩著圍裙,面無表情地讓開一條道。

「我回來了。」相葉一跛一跛地走進屋裡,櫻井在他身後關上門。

櫻井最近在看食譜學作菜,味道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後來相葉已經不曉得是自己的味蕾已經麻痺,還是他的手藝確實有進步,倒是櫃子裡的胃藥不停在減少。

可是,不管怎麼說,別人煮飯給自己吃,相葉還是有應該要感謝的自覺。

端上桌的是咖哩。相葉從來沒有那麼感謝食品公司發明咖哩塊這種東西,讓不管哪一戶人家的咖哩飯都能達到至少可以入口的程度。

「對了,翔醬,我明後兩天要出門,你自己一個人在家,要記得把門鎖好。」

接下櫻井遞過來的第二個盤子,相葉吩咐。

「出門?」櫻井狐疑地看了一眼他尚未痊癒的腳。

說明和二宮的約定,櫻井操著湯匙吃飯,不時抬眼看看他。

「你的腳沒問題嗎,還不能走太遠吧。」

「應該還好,活動範圍只在溫泉旅館,他們如果要出去,大不了我在房間休息或者去泡湯。」

「那你不是會很無聊。」

相葉也想過這個問題,而且還可能掃大家的興,可又已經答應二宮會去,對方也是一片好意,如果臨時爽約,之後他恐怕是日子難過。

「不然我跟你去好了。」

「啊?」

 

 

看見櫻井跟在相葉身後出現在集合地點二宮表情複雜地把他拉到一邊。

「喂,你夠了沒,我已經勉強接受翔君住進你家這個事實,也正在努力把一切就當你只是收養了一個兒子,與此同時也正在學著接受你和你的孩子,可現在你居然開始帶著兒子四處炫耀,作老爸的要懂得給小孩一點空間的道理啊!」

「你才夠了沒。」相葉壓低聲音:「是翔醬自己說要來的啊。」

「什麼!」二宮倒退三步。「正常高中生,周末不都該跟同學出去玩!?」

「對不起,我不是正常高中生。」櫻井毫無感情的聲音在兩人中間響起,相葉和二宮嚇得草容失色各自彈開。「我就是孤僻又沒朋友,週末只能跟監護人出去旅行的可悲高中生。」

「其實我也沒說到那種程度……」二宮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緩頰,一邊搭著相葉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沒事帶一個拖油瓶,我要怎麼把結野介紹給你!」

「不能介紹就不要介紹,又沒人逼你。」

「你說什麼!?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結野小姐,就是那邊那位紮著馬尾的小姐?」順著兩人的視線,櫻井看向群聚在一起的女性集團:「嗯,確實是一位看起來個性很好的小姐。」

「配相葉剛好。」

「的確是不錯。」

櫻井和二宮兩人同時回頭,對相葉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相葉瞬間體會到什麼叫做兒子和外人沆瀣一氣的感覺。

 

 

溫泉街古色古香,旅館內也附有相當多設施,光是溫泉的種類,就多達五種,櫻井扶著相葉,泡遍五個湯,轉眼來到晚餐時間。

在滿桌的懷石料理前,相葉對眾人介紹自己的表弟,櫻井羞澀的問好模樣似乎深深觸動了女性職員的心弦,結野帶著清爽的笑容坐在一旁沒加入調戲行列。

「相葉桑的表弟真可愛。」

「是呀。」雖然確實有點可愛,不過可惜他不是我表弟。

「你們感情很好嗎?」

「啊?看起來像嗎?」

「如果感情不好你怎麼會帶他出來玩?」

「哎呀這個……」箇中理由過於複雜,相葉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今後相葉桑要是能經常跟我們出來玩就好了。雖然你已經來本社一年多,可幾乎很少參加公司裡辦的活動,大家都說跟你不熟。」

除了二宮,相葉沒有其他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和同事交談,也都是公事居多,他不喜歡講自己的私事。或許交不到知心朋友,多少也有他自己個性的問題。

「啊啦相葉桑,你的表弟快要被可怕的阿姨們吃掉了耶……」

相葉轉過頭,就看見櫻井正被阿姨們上下其手,浴衣領口鬆開,腰帶被扯掉,眼底含著淚光,相葉強忍笑意,用力拍桌。

「妳們不要這樣欺負我弟!」高喊一聲,相葉總算喝住了這群如飢似渴的女狼,櫻井趁隙連撲帶滾地躲到他身後。

「嗚嗚、嗚嗚……」可憐的孩子,依舊驚魂未定,連話都講不清楚,只是不斷啜泣,相葉對那群似乎意猶未盡的女人大喊:「喂!要是害我弟得了女性恐懼症,妳們要怎麼賠償!」

「我們用身體來賠!」

「不需要!」

 

「相葉桑真是溫柔。」事情總算告一段落,除了櫻井心靈受創外所有人都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滿足。結野端著酒杯,笑著對他說。

「結野姊姊,雅紀哥人真的很好,如果妳沒有對象,可不可以考慮一下他?」櫻井故作天真地看著結野,眼角還有一絲淚痕。

「咦?」結野滿面通紅。

「欸?」相葉不惶多讓。

「是啊結野,相葉人不錯,反正妳也沒男朋友,就乾脆拿他湊合湊合……」二宮見縫插針。

「什麼叫湊合湊合!」相葉氣呼呼地瞪著他的黑心上司。

「咦、那個、等等、太突然了……」

 

回程巴士,結野害羞地把寫著手機號碼和郵件地址的紙條遞給相葉,他只覺得飄飄然彷彿作夢。雖然外表不錯,但相葉女人運始終極差,中學時代談的幾段戀愛,要不是不多久就被甩,要不就是被腳踏兩條船,總之都無善終。

年紀也有了,在連弟弟都已婚並育有一女的現在,他確實想儘速找個伴,結野的性格,相葉也已大致明白,雖然不是特別漂亮,但很嫻淑,正是娶來當太太剛好的人物。坐在旁邊的櫻井自然也看見了這一幕,很高興地附在他耳邊說。

「太好了,雅紀哥。」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相葉拿著紙條,露出苦笑,他真得好好回想回想,和女人交往到底應該怎麼樣。

「當然好。」櫻井正經八百地對他說:「雅紀哥,你不用擔心,等你和結野姐姐結婚之後,我會立刻搬出去,絕對不會當電燈泡。」

「傻瓜,先不說我和結野八字都還沒一撇,是我讓你來我家住的,在你自己想走之前,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請不要說這種話。」櫻井低下頭,小聲地說。

「為什麼?」相葉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這是我的真心話啊。」

「我會當真的。我要是當真了,麻煩的人會是你,我不想給雅紀哥添麻煩。」

櫻井說完,就把頭別過去看著窗外,小型巴士的引擎發動,整個車身都搖晃起來,相葉看著那圓圓的後腦杓,他不知道櫻井為什麼突然情緒不好。

 

 

還真就和結野交往了起來。

不知是否因為兩人白天都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下班後的話題也都是公事。

那件案子有點棘手,二宮桑是不是只有那一千零一件西裝,外頭的影印機已經沒有墨水匣好幾天,秘書室也不派人來換一換。

簡直成了辦公時間的延長,雖然不甜蜜,可也輕易度過了生疏的時期。

送結野回家,在公寓的樓下接吻,樸實的戀愛,讓相葉感到很踏實。

至於櫻井,則一直乖乖的沒添什麼麻煩,雖然相葉希望他可以即刻停止鑽研料理,也曾諄諄教誨有一些事情是天賦的問題,但櫻井每次都當耳邊風。

周末則總是一早就出門,相葉雖然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追問櫻井的去向,但是孩子大了,而且七點之前櫻井就一定會回家,相葉也只好由他去。

趁櫻井出門,相葉會把整個房子打掃一遍。雖然看起來有點大剌剌,但相葉還滿愛乾淨的。打掃範圍包括櫻井的房間。事先打過招呼,櫻井表示無所謂。他房裡東西不多,可卻總是顯得很亂,無論怎麼整理,下個禮拜都會恢復原狀。

用吸塵器吸完客廳,走向櫻井的房間,看到故態復萌的混亂書桌,以及散亂於床的書本衣服,相葉深深嘆了口氣。走近書桌,一張通知單吸引了他的注意。

三方面談。

相葉拿著通知單,上面記載的時間已經過了兩周,櫻井完全沒有跟他講。

他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難過,說到底他並不是櫻井真正的監護人,可事關他的前途,相葉總覺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否則就失去了讓他搬過來住的意義。

 

 

禮拜一相葉跟公司告假,隨意敷衍了二宮的擠兌,前往櫻井的學校。

在教職員辦公室說明情況,不多久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子便朝他走來。

姓吹谷的老師在聽完他的來意之後依舊顯得困惑不已。

「櫻君的情況,我是知道的,家長不能來三方面談我也能理解,櫻君那邊,我跟他談過,他說他的志願是K大,以櫻君的成績,稍微努力就沒問題。」

「因為一些緣故,翔君現在住在我這裡,但是他不願意跟家裡人聯絡,我也很傷腦筋,三方面談的通知單,我是打掃房間的時候看到的。」看著吹谷老師愈發狐疑的表情,相葉心虛地撒了謊:「我是他表哥,幾個禮拜前翔君突然跑來說要住我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噢……」吹谷老師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既然您是他的表兄,那他家的情況也不需要我多作說明了,櫻井君不是個壞孩子,他父親的事情我雖然很遺憾,但我想那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的。」

父親的事情?相葉記得櫻井說過,自己是孤兒……

這時鐘聲響了,吹谷老師拿起桌上的教科書,略帶歉意地起身。

相葉先生,不好意思,接下來我還有課要去上,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好嗎?」

「當然!我才該抱歉,耽誤您寶貴的時間……」

 

 

兩個禮拜後的周末,櫻井出門,相葉偷偷尾隨在後。

他原先以為櫻井周末是去K書,可是上禮拜櫻井出門時他整理房間,發現參考書和課本都在書架上,走了一趟附近的圖書館,當然也沒有發現櫻井的蹤影。

雖然電視節目老是要父母多相信孩子一點,但是監督孩子不要走上岔路,不也是父母的責任嗎?……雖然孩子並不是他生的。

跟著搭上電車,在隔兩站的地方下車,走出車站,櫻井進入便利商店,買了一袋東西,然後朝反方向走。相葉抬頭,那裡只有這一區最大的綜合醫院。

這是他之前養傷的醫院。

 

周末早上有門診,醫院裡人很多,掛號臺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櫻井穿過人潮,走向西區電梯,按下按鍵。過了好幾班,電梯都客滿,最後他一臉不耐地推開安全梯的門,正合相葉的心意,他鬼鬼祟祟隔著一層跟在櫻井身後。

從五樓走出去,來到兒童病房區,從安全梯裡向外張望,就見櫻井站在遊戲室前面,面帶微笑看著裡面的孩子。

不多久,護士和家長陸陸續續把小孩接走,遊戲室裡瞬間變得冷清。

臉上纏著繃帶的女孩走出遊戲室,一看見櫻井,便露出笑容。

「哥!」

那女孩是……舞。

櫻井蹲下來,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掏出一盒巧克力球和一本少女漫畫。

「給妳,好久沒吃這種廉價的巧克力了吧。」櫻井神秘兮兮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千萬不要告訴護士,否則我又要挨罵。」

「謝謝哥!」舞喜笑顏開地抱緊漫畫和巧克力球,櫻井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舞,這時,女孩抬起頭,不偏不倚和相葉四目相對。

「啊!雅紀哥!!!」

相葉本想拔腿就跑,可是櫻井下一秒也跟著抬頭,目光交會的那一霎那,相葉還以為下一秒他就會被殺掉!……

 

舞很高興地捧著少女漫畫讀得津津有味,病房一角,相葉縮在椅子上,櫻井面露慍色地削著蘋果,但他削皮的技巧實在不怎麼樣。

「那個,對不起,我不應該跟蹤你。」

「哼。」

櫻井從鼻孔裡給了他最低限度的回應,然後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丟進碗裡,用叉子叉起一塊遞給相葉。

「我看到三方面談的通知單,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哼!」櫻井轉過頭,又插起一塊,遞給看漫畫看得樂不思蜀的舞。「舞,吃蘋果。」

「喂,我只是想關心你一下嘛!」

「對啊哥,不要對雅紀哥那麼兇,你不可以惹他哭。」

「小舞!」相葉紅了臉,就怕舞抖出自己在她面前哭得稀哩嘩啦的事情。

「我哪有!」櫻井咆哮。

這時,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進病房,櫻井迅速起身,向對方鞠躬,相葉不明就裡,只好也跟著向對方點頭致意,舞則立刻把漫畫藏進棉被裡。

男人微笑:「妳看沒關係。」

舞不安地抬頭看了一眼男人,但並沒有把漫畫從棉被裡重新拿出來。

男人略帶憂傷地摸了摸舞的頭,舞則瑟縮地往後退到幾乎整個被都貼上了床板,就和第一次見到相葉的時候一模一樣。

男人不再多說,只是看向櫻井。

「翔君,關於舞的眼睛,已經決定動手術的日期了。」

「真的嗎!?」櫻井蒼白的臉激動得發紅。

「安排在下個月五號,這段時間,舞一定會相當不安,之後的復健,如果可以,也希望翔君能陪她一起……」

「當然沒問題!有栖川先生,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倒是翔君,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件事情……」

櫻井一愣,然後低下頭:「那個……我還在考慮……」

「是嗎。」男人好脾氣地笑了笑,也摸了一下櫻井的頭頂,越過來的視線,和相葉交會,他急忙起身。

「我是、那個……翔君和小舞的朋友,我叫相葉……」

男人並沒有多問,只是露出和藹的笑容。「相葉先生,謝謝你來看舞,我公司還有事情得處理,就麻煩您陪這兩個孩子說說話。」

「沒問題!……」相葉急忙鞠躬。

 

男人走後,病房裡沉默下來,舞怯生生地看著櫻井。

「哥……剛剛有栖川爸爸說的事情……」

「爸爸就爸爸,加姓氏幹嘛,」櫻井皺著眉頭,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來,「已經兩年了,有栖川先生是個好人,妳也很清楚吧。」

「我很清楚,可是……」舞縮起肩膀,「我就是沒辦法,還是會害怕嘛!」

「…………」

 

舞睡著之後,櫻井把漫畫從她的手裡抽起來,放到床頭櫃上,開始收拾,相葉見狀加入。風有點大,他關上靠近病床的那一扇窗戶。

櫻井將果皮等物收拾好,裝進塑膠袋裡,走出門外,相葉跟上去。

太多問題,實在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又或者其實哪一個都不該問。

沉默地走在亮著青白燈光的走廊上,前方出現通往茶水間的牌面。

 

櫻井悶不吭聲地將垃圾分類,丟進不同的回收箱。

「我和舞是住院時認識的……」實在受不了壓抑的沉默,相葉開口。

「我知道,舞告訴過我。」櫻井頭也不回,一絲不苟地把垃圾分類。

「舞說她姓有栖川,所以沒聯想在一起,不過看見她的時候,我一瞬間覺得很眼熟,是因為你們兄妹長得很像的關係吧?」

「有栖川先生夫婦很和善,當初聽到他們要收養舞,我真是感激不盡。」櫻井捲起袖子,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過蒼白的手腕,彷彿曲折的紋身。

講話兜圈子不是相葉的性格,他鼓起勇氣:「剛剛說的、收養的事情……」

「……雅紀哥,可以請你能跟我來一下嗎?」

 

 

 

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我就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生活在孤兒院裏。

親生父母的記憶開始的時候還殘留著,但隨著年齡漸增漸漸淡薄。

究竟是因為什麼事情,使得他們被記憶中總是對他們微笑的雙親拋棄,他並不清楚,只記得媽媽把他和妹妹扔在一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就再沒有出現過。

孤兒院院長是個非常好的人,在那裏的生活很開心,他要上小學的那一年,社福機構帶來一對和善的夫妻,膝下無子嗣的他們想來媒合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有著漂亮雙眸的妹妹很容易就獲得了青睞,他當然不放心地在妹妹身邊打轉,最後那對夫妻決定收養他們兄妹倆。

 

走往北區病房的路上,櫻井緩慢訴說著,關於自己的身世。

中途沒有停頓,也沒有情緒起伏,只是在回溯一段過往的歷史。

「舞看起來雖然年紀很小,但她其實已經有16歲了。」

「不會吧……」

相葉還以為,舞只有123歲,不只外表,連說話方式也有稚氣殘存。

「因為營養不良的關係,舞發育得很慢,到現在初經都還沒有來。」櫻井喃喃地說。「起初還是很幸福的。養父開貿易公司,那時候我們住在世田谷,現在說了你肯定不相信,我還是從慶應附幼一路讀到國中的呢。」

相葉想起吹老師說過的話。他說櫻井的志願是K大,只要稍加努力就沒問題,在病房裡看到櫻井的課本,他知道這孩子是真的很用功。

櫻井雖然面露緬懷,但眼睛裡毫無光采。

「只是,後來養父的公司也因經營不善倒閉,媽媽也因為過勞而死,那之後,養父就一蹶不振,鎮日酗酒。只要喝醉,心情不好,就會毆打我和妹妹。那個時候,我只想著,只要再忍耐兩年,我就滿二十歲,就可以帶著妹妹離開。」

他們來到一間單人病房前。

天空已經漸漸暗下來,玫瑰色晚霞妝點著窗外的天空。

「但是我錯了,如果早點離開家,事情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病床上躺著一個看起來相當衰弱的男人,有許多醫療器材圍繞在病床旁。

櫻井來到病床旁,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病床上的男人的面孔。

「兩年前的聖誕節,爸爸說要帶我們倆去外頭吃飯,但他身無分文。地點是以前爸爸常去的店,相當昂貴的法式餐廳。

我們吃到一半就被趕出來,經理知道家裡的情況,當然不可能讓我們賒帳。對方還威脅爸爸說要寄存證信函,告他吃白食,爸爸非常生氣,店裡的人不理他,他就對我們大吼大叫,舞立刻就哭了起來,爸爸嫌她吵,然後……」

放在病床欄杆上的手指慢慢捏進掌心,櫻井握緊拳頭,相葉只能一直看著那隻手,不敢看櫻井的臉。因為即使不抬頭,他也知道櫻井的表情有多難受。

「當聖誕樹的樹枝插入舞的眼睛的那一瞬間,我……」櫻井的聲音染上了哭腔:「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回過神來,被趕出來的時候沒能放回去的銀餐刀,本來握在手上的,卻插進了爸爸的胸口,我的臉上,也留下了這個傷。」

相葉用雙手摀住嘴。

「那時我還未滿十八歲,所以沒有被起訴,但因為惡性重大,還是被判了兩年感化,學校不能去了,只能待在感化院,這中間,當然也沒有人來探望我。」櫻井擦了擦眼角,對相葉露出一個苦笑。「有栖川先生在那之後透過社福機構找上了我們,他與夫人膝下無子嗣,一知道我們的情況,立刻決定收養舞,我因為當時在感化院,沒有辦法辦理手續。雖然他們對舞百般疼愛,可是舞那時受到太大的驚嚇,加上身體和眼睛的傷,第一年幾乎以醫院為家,之後即使順利出院,身體已落下病根,去年聖誕節又進去了。有栖川先生和夫人必須出國洽公,於是便連絡我,那件事之後,只要一到聖誕節,我就渾身不對勁,不想出門,可又不能讓舞一個人在醫院裡,結果,就在回程的途中,遇到了你。」

櫻井傾身,向他鞠躬。「那時候我心情不好,看到誰都覺得討厭,你那時踹門,讓我很反感,聯想到爸爸的暴行,才存心找你的碴,真的很抱歉。」

「已經過去的事情就別再提了,我也有錯,只是,既然你擔心舞,為什麼不接受有栖川先生的收養?兄妹倆在一起不是比較好嗎?」

「舞已經給有栖川先生添了那麼多麻煩,就連爸爸的醫藥費,也是有栖川先生出的,我怎麼還能那麼恬不知恥?再說今天,我就滿二十歲,不需要監護人了,而且看起來,跟我扯上關係的人,似乎總沒好下場。」

櫻井淡淡一笑:「出來之後,我就輾轉寄居在幾個當時在裡面認識的混混朋友家,他們知道我的來歷,每個都很歡迎,還很尊敬地叫我大哥呢。」櫻井悽慘地笑了起來。「所以,雅紀哥,當你說我可以住在你家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但是,一直給你添麻煩就太過分了,所以考上大學之後,我就會搬出去。」

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的同時,相葉對櫻井感到非常心疼。

「翔醬,你知道嗎,我很喜歡我一按門鈴,你就立刻來開門的感覺。這幾個月來,我一直把你當成重要的家人,所以不要說什麼添麻煩,家人之間不說這些。」

櫻井搖搖頭:「我也很喜歡雅紀哥回家的時候,都會對我說『我回來了』啊,雖然我只是暫時寄住在你家,但我知道你是真的把我當家人看待……」

相葉用力握住櫻井的手:「就算以後我結婚,生了孩子,只要你有麻煩,我都還是會想要幫助你,這是因為,我們是家人啊。就算上了大學,只要你願意,還是可以繼續住在我家,如果你是想獨立,我會依你,但如果你是怕給我添麻煩,就別再老是想著要搬出去的事了。」

櫻井被相葉握著手,默默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舞術後情況復原良好,義眼與真眼幾乎無二,臉上的疤以現在的整形技術今後也不是問題,櫻井鼓勵她盡早回到學校,否則恐怕會離主播檯越來越遠。

有栖川先生安排舞進入一所私立女中,穿著高雅深藍色制服的舞和相葉初見時的那個女孩簡直判若兩人。

「學校要住宿,今後不能經常回來。」握著櫻井的手,舞的表情有點難看。

「一個禮拜還是可以回來一次。」櫻井鼓勵她:「我會盡量找時間去看妳。」

「約好了喔。」

「嗯,約好了。」

舞看向他,低下頭:「雅紀哥,哥哥就拜託你照顧了。」

「嗯,沒問題。」

「我都這麼大人了,哪還需要人照顧。」櫻井朝他挑了挑眉:「到底是誰照顧誰還不知道呢。」

「喂,你居然這樣對自己的哥哥說話。」

「你又不是真的我哥。」

 

櫻井則順利考上了K大的法律系。

相葉只差沒昭告天下在社區公布欄貼個告示逢人就誇自家小孩簡直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也不想想自己對櫻井的出生根本就沒出到半分力,但俗話說得好生得放一邊養得大過天,相葉覺得自己理所當然有資格自豪。

櫻井想住宿,他決定的事情相葉也攔不住,結果卻很殘念地沒抽到房間,他當然不可能有閒錢在外面租屋,只好在相葉家繼續叨擾。

開始有女孩子打電話到家裡,託用課業為藉口,即使知道這些電話多少有些灌水的成分,相葉仍會如實記下,而且殷殷叮嚀櫻井一定要記得回電,可不多久總是在垃圾桶裡找到紙條的碎屑,最後也不知道櫻井到底有打沒打。

櫻井幾乎不跟他說學校的事,或和朋友交往的情況,學校的活動,也不曾邀請過相葉參加,多半是相葉自己上網估狗,或者剛好被他攔截到通知單。

每次他自己興沖沖地跑到學校,櫻井都一臉不爽,不得不提的,還是去年的文化祭,櫻井既然不邀請他,相葉就乾脆不請自去。

 

雖然櫻井沒特別提過,但相葉聽過他在電話裡和社團朋友討論攤位的事情,剛爬上社團大樓的樓梯,就看見櫻井臭著一張臉正在顧攤位。

哪來這樣失職的店員,注定要倒店。雖然這麼想,但奇妙的,上門光臨的顧客還是挺多,而且清一色都是女孩。

抬起手剛想打招呼,在外面拉客的女孩就朝他跑過來,櫻井的社團開的是喫茶店,賣點是穿著黑色膝上襪露出絕對領域的女孩,身為男人,相葉自然相當買帳,女孩們簇擁著他進入店裡,相葉愉快地點了紅茶,才走到外面和櫻井打招呼。

接待他的兩個女孩跟了出來,發現他是櫻井的熟人,立刻猜測起兩人的關係。

 

啊,難道是櫻井君的哥哥?

還是爸爸?但看起來很年輕呢……

他不是我哥,更不是我爸,只是照顧我的人!不知道就別在那裡亂猜!

本來靜靜坐在那理的櫻井突然發飆,相葉吃了一驚,兩個女店員也愣住了。

接著櫻井兇狠地抬起眼:你來幹什麼?

來幹什麼……相葉被問得一下子轉不過來:今天不是你們學校的文化祭嗎?

我又沒邀你。

櫻井冷淡的態度讓相葉大感受傷,他皺起眉頭。

你們學校的文化祭是對外開放的,誰都可以來,我不需要任何人邀請。

他立刻轉頭回店裡,櫻井似乎發現自己失言,撇下攤位就追了進來。

等等,雅紀哥,對不起,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不歡迎你……

我管你歡不歡迎。剛好紅茶上了,他抓起玻璃杯一口乾,把遠遠超過標價的紙鈔壓在帳單底下,包括剛剛兩個女店員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呆呆地看著事態發展,相葉不想給櫻井添麻煩,既然櫻井不想看到他,那他走就是了。

你不是要顧店很忙嗎?不需要招呼我,我這就走。

相葉無視櫻井那張好像快要哭出來的臉,抓起包包大步走出教室,櫻井卻不依不撓地跟在他身後。

別跟過來!相葉頭也不回:你的工作就放著不管嗎?我可不記得有把你教成這樣!

雅紀哥,對不起,請你不要生氣,實在是我們學校的活動不有趣……

一路上不停遇到和櫻井打招呼的人,但他都充耳不聞,只顧著跟他解釋。

那些跟你打招呼的人,你都不回應人家嗎!?

相葉愈發惱火,他覺得自己簡直是教育失敗。

你那麼生氣,我哪還有時間理他們!

相葉在中庭的噴泉前硬生生地停下腳步。

對面榕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家人,被夾在中間的兒子大概從小學畢業之後就沒有備雙親簇擁的經驗,嘴上一直嫌棄麻煩丟臉,可臉上的表情卻顯得很高興。

可是櫻井並不是如此,他是真的不希望相葉出現。

一想到剛剛他的態度,相葉就不知怎地悲從中來。

 

難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櫻井把他當作家人,無法給他家庭的溫暖?

當櫻井的手帶著討好的意味輕輕牽起他的手,相葉用空著的那隻手捂著嘴哭了起來,然後任憑櫻井把他帶到噴泉旁的小路上,在樹蔭下的白色長凳上坐下來。

雅紀哥,對不起,雖然你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哥哥,可是我把你當成最重要的人,所以不希望別人對你指指點點,或者胡亂猜測你和我的關係……

我才不在意那種事!從以前開始你就是這樣,有什麼事情都自己咬著牙苦撐,雖然我可能很不可靠,但我希望,你偶爾也依賴我一下啊!我不喜歡什麼事情都被蒙在鼓裡,你會讓我覺得是因為我來會讓你丟臉所以你才不准我來!

我怎麼會覺得你讓我丟臉!

可你的態度就是會讓我誤解!

櫻井一張臉脹得通紅,末了他輕聲地又道了歉,用一種莫可奈何的聲音說:以後有什麼事情,都一定會告訴你,不管是學校的活動,還是其他的事情……

 

所以櫻井在書店找到了一份差的隔天,他就乖乖秉告了相葉,但於此同時又三令五申不准他探班,相葉只好在下班之後偷偷摸摸貼著玻璃窺視,好幾次都差點被當成癡漢舉報。

不得不說,那條黑色圍裙還真是適合他家小孩,他實在找不到比他家小孩更適合黑色圍裙的男人,而且他的眼光顯然並沒有因為是自己的小孩而產生偏袒,因為一群大概女高中生正簇擁著櫻井,雖然隔著玻璃聽不太清,但那眼神和嘴形,絕對是在示愛。

可是他家小孩卻臭著一張臉,完全不搭理那些女生,櫻井笑起來的時候溫柔親切,可一旦板起臉再配上左臉那道疤,完全就是凶神惡煞跟鬼沒兩樣。

女高中生顯然也被嚇得不輕,落荒而逃,櫻井完全不當一回事,繼續上架,不多久,就有個戴眼鏡的像是主管的人物對他招了招手。

櫻井怎麼會那樣?相葉用雙手擠壓臉頰,他的教育到底是有多失敗?回頭那個主管肯定會決的櫻井沒家教,是說他好像也曾經覺得櫻井沒家教,但那是誤會,他也已經誠心懺悔,再說偶爾結野來家裡作客,櫻井若是在家,一定都是乖乖巧巧笑容可掬端茶遞水好不殷勤,從來不曾擺張臭臉讓相葉難堪。

他是不是應該找個幾會好好跟櫻井講一講?

可是人家已經說了讓他不要來探班,他還主動提起櫻井上班發生的事情,不就等於洩漏自己偷窺的底?

 

幾個小時後,相葉腸枯思竭地等在家裡,一邊在瓦斯爐上煎魚,客廳響起門鈴的聲音,他剛想大喊門沒鎖自己進來,卻因心不在焉掀翻了油鍋。

「好燙!……」

鍋子裡沒多少油,可溫度很高,又浪費了一條魚。他慌慌張張蹲下,腦中只浮現三秒理論四個大字,他戰戰兢兢抓起魚尾,但比想像中更燙,魚又掉了,這下支離破碎,已經不適用任何理論了。

在急促的腳步聲後,有個人用力抓住他的手按進水槽。

「你在幹嘛!?」

櫻井幾乎是用吼的,他粗暴地扭開水龍頭,冷水沖到皮膚的那一瞬間,剛剛明明還算可以接受此刻卻變得劇烈的疼痛讓相葉哭了出來。

「對、對不起……」櫻井誤以為是自己弄痛了他,急忙放輕力道,相葉咬著唇,搖搖頭。哭了之後才想起自己已經是個三十好幾的男人,實在不應該因為疼痛而哭泣,可眼淚根本不受控制,自顧自地往下掉。

等沖了一段時間,櫻井才關上水龍頭,牽著他的手往客廳走。相葉往沙發上一坐,剛剛一直沖著冷水,好像稍微緩解了一些,可現在越來越痛,簡直無法忍受。除了疼痛,他還被櫻井的表情和聲音嚇到了,即使是初見那時,他也沒看過櫻井那麼憤怒。櫻井隨手把背包扔在地上,抱來急救箱,然後在他身旁坐下。

手伸過來,相葉下意識地往後退,但那隻手摟住他的後頸,下一秒,他就栽進了櫻井懷裡。

因為驚嚇過度,連正在哭和手很痛的事情都忘了,相葉呆呆地任櫻井抱著。

「對不起,我太粗暴了……」

櫻井身上有煙味。還有淡淡的香水。胸膛很厚實,感覺很可靠。

不知何時輕輕撥弄著他後腦勺蓄著的短髮的手,則溫柔到一種奇怪的地步。

當發現到這件事情,相葉立刻難為情地從櫻井的胸口鑽了出來。

「不、不是翔醬的錯,只是,真的很痛……」

「除了手之外,還有沒有燙到其他地方?」

櫻井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相葉搖搖頭,抬起手臂抹眼角,卻忘了上頭有燒傷,當眼淚擦過傷口,相葉的呼吸在一瞬間都停了,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發達的淚腺。

粗糙的指腹滑過眼角,櫻井代替他,用手抹掉了又汩汩湧出的淚水。

「你還好嗎?真的沒有燙到其他地方嗎?」

相葉沒有說話,只是一邊流淚,一邊點頭。

「你的保險證放在哪裡?我們立刻去醫院吧,要是留疤就不好了。」

「保險證在我書桌中間的抽屜裡,可是廚房……」

「廚房回來我會收拾的,你不要擔心。」櫻井拔腿衝進相葉的房間裡,不多久就找到了相葉的保險證,還拿了他的夾克,他牽起相葉沒有受傷的那一隻手。

「真是好險沒有抽中宿舍的籤……」

「你說什麼?」

正在確認保險卡期限的相葉沒有聽清楚櫻井的喃喃自語,隨口問道,櫻井當然沒有給他回應。

 

 

 

櫻井開始會跟同學去旅行,晚上不打工的時候還能聽見他和朋友在說電話,相葉覺得這是好的改變,樂見其成。只是他就和普天之下的每個爸爸一樣,都很希望兒子能盡早帶個女朋友回家。

櫻井應該很受女孩子歡迎,這點在相葉上次去文化祭,以及「不經意」地經過書店、「不經意」地偷窺店裡,「不經意」地看見櫻井被女孩子包圍的情景就可略知一二。

大概因為之前臭臉待客的事件挨了罵,櫻井雖然還是完全不回應那些女孩,但至少都還保持著待客用的笑容,雖然那笑臉在相葉的眼裡實在很僵。

然而,每當他刺探櫻井的交友情況,卻總是被巧妙地歸避過去。讀書為重、課業繁忙、想多存點錢,再說了我講話也不有趣,誰會喜歡我這種人?

櫻井夾起竹筴魚,送進嘴裡,然後就死盯著自己的飯碗頭也不抬。

雅紀哥自己又怎麼樣?你和結野姐現在進展如何?

喂,是我在問你,怎麼反倒變成你問起我來了?相葉瞪他。

他和結野好得不得了,他未來的夫人那可是廚藝驚人,相葉腦子裡儲存的那些最多就三個字的菜式諸如蛋包飯、味噌湯、炸雞塊都得心應手。

結婚只是時間的問題。相葉心裡的打算是存款到達一定的數目再談,畢竟緊接著一連串開銷一定會很驚人,生性踏實的結野非常認同他的這個想法。

把櫻井的事情通通告訴了結野,她聽完之後理所當然似地說,翔君既然就像相葉君的弟弟,又只聽你的話,那就沒有趕他走的道理。

他很感激結野的體諒,所以如果櫻井不找到一個這樣的女人陪在他身邊,相葉是怎麼也不會安心的。

 

 

轉眼又到了聖誕節。往年他會和結野吃頓大餐,送點禮物聊表心意,但是今年,相葉訂了一個戒指,雖然不是鑽石,但也要價不斐。

存摺上的數字讓相葉覺得也該是時候,雖然也想過裝在酒杯或者藏在菜餚裡的惡俗戲碼,但這畢竟還是現實生活,他們倆都三十好幾,玩這套太幼稚了。

高級餐廳裡,相葉結結巴巴地拿出戒指,把盒蓋掀開。其實只要說請跟我結婚吧就可以,但最後他卻說成了請和我進同一個墳墓吧。

場面一下子冷了下來,但不多久結野就哭了起來,嗯嗯地點著頭,收下戒指,最後連相葉也跟著哭了,心裡的一顆大石頭總算放下。

雖然有點失禮,但他真沒想到居然有女人願意嫁給他。

 

往常,吃過飯送結野回家,相葉就會直接打道回府,因為櫻井總是等在家裡。

櫻井開始打工之後,手頭比較寬裕,還會買禮物給相葉。雖然相葉覺得他賺錢不容易,可孩子都已經把東西買了,他還不收太不上道,雖然嘴上會念,最後總是笑著收下。櫻井送禮物重實用,都住在一起當然曉得他的需求,久之手邊用的都是櫻井送的東西,用來喝水的馬克杯,躺在沙發上發懶時蓋的毛毯。

但是今年情況特殊,櫻井正巧也和朋友有聚會,說會盡量趕回家,相葉打電話給櫻井,讓他不用趕,但他沒接,相葉又改撥家裡的電話,櫻井也不在家裡。

「既然這樣,那就乾脆回家好了。」相葉把手機抵在下巴上,雖然這樣對結野有點不好意思,但結婚前夕一切能省則省。

「住飯店也挺貴的。」結野本來就很節儉,一聽到這個主意立刻點頭如搗蒜。

回程路上,相葉繼續撥櫻井的電話,可那人就是不接。

「那傢伙,居然不接我電話……」相葉有些擔心,又有些生氣,畢竟除了打工時間,櫻井絕對不會不接他的電話。

「翔君也大了,你不要太過約束他。」結野皺著眉頭婉言勸他。

相葉又撥了一通電話給櫻井,但電話還是不通,回到家裡,人也不在,大概真的要和朋友玩通宵,反正不管怎樣,總比他一個人孤僻地在家要好。

結野把東西放進相葉的房間裡,剛要脫大衣,就被相葉撲到床上。

她好氣又好笑地看過來,相葉笑著吻了上去。

 

 

 

早上和結野一起出門,櫻井還是沒回來,在電車上給櫻井打了電話,他還是沒有接。相葉只好留了語音訊息,又給他傳了郵件。

上班的時候本來有點心神不寧,但等開始忙之後又忘了,下班回家,試探性地按了門鈴,櫻井已經在家,一樣的黑色圍裙,長筷子拿在手上。

「你昨天跑到哪裡去?」

相葉在玄關沒規矩地踢掉皮鞋,咚咚咚地走進客廳,像個頗具威嚴的老爸。

「我不是跟你說了要和朋友去玩,可能不會回家嗎?」

「那也該給我個電話。」

「我想說你跟結野姐在一起嘛。」

「就算是那樣……」

「你跟結野姐求婚了吧。」

「啊?」扯著領帶的相葉一臉錯愕:「你怎麼……」

「我看到了戒指盒啊。」櫻井笑著走回廚房,「看你們之前進度嚴重落後,我還以為走不到這一步呢。」

「說什麼沒禮貌的話!」

「其實我是想說,太好了。」櫻井回頭看他:「雅紀哥,恭喜你。」

相葉把領帶和大衣隨意扔在客廳的沙發,赤著腳走進廚房。

「翔醬,我那時說的話,永遠都會算數的,就算我結婚也一樣。」

「你是說一直住在一起?」

「嗯。」

櫻井笑著把瓦斯爐的火調小,蓋上鍋蓋。「雅紀哥,你真的覺得有可能嗎。」

「什麼?」相葉一愣,他想追問,但櫻井不回答,只是轉過身去拿出盤子。

 

 

相葉和櫻井一起吃飯的時間變少了,有的時候甚至連面都很難見到。

大四開始,他們每周固定有幾天要去裁判所見習,櫻井辭去書店的工作,開始在某個代書事務所打雜。

結婚的事情如火如荼進行中,相葉也忙得分身乏術,去拜訪了兩人的父母,確認細節,這都不是相葉擅長的事情,所幸結野是頭腦清楚的女性,這樣那樣地,也確定了婚禮的細節。

婚期訂在六月,訂婚和結婚在同一天,也去作了婚前健康檢查,事情太多,反而讓他很沒有真實感。

所以即使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事情,也覺得自己像是在作夢。

 

那天他按了門鈴,沒人開門,大概櫻井又被事務所留下來,這種事常有,他拿出鑰匙,轉動門鎖,玄關裡,櫻井的球鞋卻在那裡,還有雙小一點的休閒鞋。

翔醬?相葉輕聲喚,往右邊看去櫻井的房門虛掩。客廳的窗簾拉下,屋裡顯得昏暗。有微弱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等聽清楚之後他臉都紅了。

他站也不是又如坐針氈,想回房,但他的房間和櫻井又緊鄰著,在客廳也是一樣尷尬,他剛決定要離開家,就看到櫻井裸著上身走出來。

啊,你回來啦?

他嘴裡叼著煙,櫻井身上總是飄著煙味,可相葉還沒當面看他抽過。

嗯、啊,打擾你了,對不起。

喂。櫻井朝房裡喊,你好了就走吧,不要在那裡磨磨蹭蹭。

相葉愣愣地看著櫻井那張不屑的臉,剛想說什麼,就看見一個清秀的男孩子抱著背包衣衫不整地從房間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連頭都沒有抬,也沒和櫻井或者相葉打招呼,隨意把腳塞進鞋子裡,門一打開就衝了出去。

櫻井抬起手,撓撓後腦勺。

他說不是第一次我才跟他作,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惹上處男真麻煩。

你在說什麼……相葉呆呆地看著櫻井: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說什麼,不就在說我跟那傢伙上床的事情嗎。櫻井一臉好笑地看著他。

你、你是同性戀嗎?

我不是同性戀,只是跟男人也能作而已。

別開玩笑了!相葉握緊拳頭:跟並不喜歡的人,為什麼要作那種事情!?

好像他說了什麼很好笑的笑話似的,櫻井勾起嘴角,然後,挑釁地笑了。

雅紀哥,我也想找到自己喜歡的人,所以,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找啊。

櫻井將手裡已經快要燃燒到盡頭的菸蒂壓進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坐在沙發上,然後將兩手往後攤在沙發椅背,向後仰著看他。

再說了,雅紀哥不也都帶結野姐回來作嗎?耶誕夜那晚,其實我在家,只是你帶結野姐回家,我實在不好現身,下次真希望你能注意一下我人到底在不在。

相葉紅著臉,他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從頭皮涼到了腳底。櫻井很少一口氣說那麼多話,像這樣一字一字都旨在諷刺與激怒他的更是從來就沒有過。

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口肯定也會是難聽的話,所以他選擇沉默,快步回房。

喔,對了,雅紀哥。櫻井的聲音卻又在身後響起:今後就不要再幫我打掃房間了,讓你幫忙扔垃圾桶裡用過的保險套和洗床單,也太那啥了。

相葉沒回答,只是把門在身後重重甩上。

 

 

 

「嗚哇NINO!我家兒子進入叛逆期了啊!!!」

居酒屋裡,二宮厭煩地推開各種液體都在臉上縱橫的相葉的臉。

「禮記大學篇說得好,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我不是老早就跟你講過,你這叫程序錯誤,哪有先學養孩子後結婚的道理!」

「嗚嗚,嗚嗚,可是、可是……」相葉舉起酒杯,咕嚕牛飲,兩條海帶淚又飆了出來。「我到底是哪裡作得不好,他才會這樣學壞了啊!!!」

二宮放下筷子,重重嘆了口氣:「我先問你,你到底覺得哪裡不對了?」

「他、他帶男孩子回來作那種事!」

「你這是性別認同歧視。」

「他、他叫我以後都不要再進他的房間!」

「小孩子也有隱私權,他也應該學著作家事,你也因此減輕了工作量,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可是、可是,怎麼可以跟不喜歡的人作那種事!」

二宮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這純粹就只是觀念迂腐跟不上時代!」

相葉受到N重打擊,一口氣趴在桌上,哇哇哇地哭得連旁人都在側目。

「你夠了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胖揍了你一頓呢!」

「可是、」相葉頭也不抬,只有肩膀可憐兮兮地顫抖:「人家難過嘛!!!」

「煩死了,喝完這杯我就不奉陪,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吃飽閒閒!煩惱一些沒必要煩惱的問題!」二宮說完,就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他招來店主,結清了兩人的帳。「哎呀相葉,孩子大了,你應該找個機會跟他好好談,自己在這邊煩惱又有什麼用?我先走啦!」

「嗚哇!無情無義的人!!!」

 

 

相葉疲憊地用鑰匙打開門,他不想按門鈴,也害怕必須面對櫻井的臉過於尷尬,其實二宮說得沒錯,他應該找個機會好好跟櫻井談談,可他實在害怕櫻井又用那種冷漠的口吻跟他說話,他只有一顆心,經不起N次傷。

走進客廳,頹喪地倒在沙發上,他將兩腳抬起來,整個人平躺,仰視天花板。

因為鬧成這樣,結果也沒有辦法告知櫻井他的婚期,作為當初撮合兩人的功臣之一,他當然希望櫻井能來參加婚禮,可現在看來,他想必是不願意。

櫻井考上理想的大學,參加比賽有不錯的表現,他就會感到非常自豪,真的就是像這樣,把對方當成最重要的家人……他是這麼想的,但是櫻井又如何?

當初因為擔心,想照顧他,櫻井雖然沒有拒絕,但也考慮了很久才同意,上大學之後,他就說想搬出去……果然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就是不行嗎?

再過一個月,櫻井就要從大學畢業,這樣說起來,他連櫻井將來的進路都不曉得。那個人一直都是這樣,有什麼事情,從不跟他講。

「嗚……」本來還以為眼淚已經流乾,但下一秒相葉還是哭了出來,比起被說教養無方,他更生氣自己居然都沒注意到櫻井的情況。

他這叛逆的樣子難道會是一天造成的嗎?

他連櫻井是不是取得了什麼公司的內定,求職情況如何,是不是打算參加司法考試都不曉得。他難道不是因為只關心自己的事情,才沒注意到孩子的異樣?

大概因為哭得太兇,頭很痛,起身的時候,發現櫻井正從上俯看著他。

「啊……翔醬,你在家?」相葉急忙抬起手臂用襯衫袖口擦擦眼角:「吃過了嗎?今天事務所這麼早就放你們走?」

櫻井一聲不吭地盯著他,接著繞過沙發走到他面前,相葉就這樣看著他彎下腰,把自己一把抱住,力道之大,讓相葉幾乎要喘不過氣。

「雅紀。」

沙啞的聲音迴盪在耳畔,相葉縮起肩膀,距離太近,潮濕的熱氣,好像舔舐著鼓膜的低語,讓他的臉莫名奇妙地紅了。

但相葉還是伸手回抱住櫻井:「怎麼了?突然撒嬌。」

「對不起。」但櫻井只是這麼說,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識。

 

 

 

相葉茫然地看著窗戶外面。

櫻井把窗戶開著,空氣相當流通,所以稍稍有些冷。

他穿著鬆鬆垮垮的運動服,趴在窗台上,冷冷的風吹過來,刺得臉頰生疼。

他也可以站起來,拿件厚一點的衣服來穿,或者用棉被裹住身體。

嘴裡很乾,麵包和水放在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但他完全沒有食慾。

客廳裡本來掛著日曆的那塊牆壁好像特別白,不知道究竟過了幾天。手機已經被拿走,但他知道結野找他找得很急,因為二宮甚至和她兩個人連袂來過家裡。

那時他就在房間裡,可嘴上被貼了膠布,手腳也被綁住,櫻井挪動所有隔板,騰出空間之後,把他鎖進衣櫃裡。

雖然隔著衣櫃和一扇房門,還是能聽見櫻井輕描淡寫中帶著虛情假意的聲音,他在心裡想著再也沒有比這傢伙更適合當律師的人了,簡直說謊不打草稿。

 

綁著他的鐵鍊,另一端鎖在櫻井的床頭,長度剛好通到房間旁邊的洗手間。

 

門鎖轉動,櫻井回來,他麻木地聽著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聲,門打開,穿著軍綠色連帽夾克的櫻井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走了進來。他把塑膠袋在書桌上放下,皺著眉頭看了眼沒有動過一口的餐盤,然後走過他身邊關上窗戶。

為什麼要作這種事。這話等麻醉藥退了,醒來之後相葉就問了不下百遍,在還能夠數算日期的兩周內,他每天都照三餐都問櫻井同樣的問題。

但櫻井從來不回答,只會在撫摸他的臉頰之後,看著他,然後,用力抱緊他。

 

被強硬地餵了兩口番茄義大利麵,剩下的都被櫻井處理掉了。

櫻井把蘋果拿進房裡削,因為有路燈的關係,不開燈在房裡也能看得清楚。

他削蘋果的技術還是一樣糟糕。切成小塊,放進碗裏,一塊一塊慢慢餵過來。

大四課很少,櫻井大概把事務所的工作辭掉,他們幾乎24小時都待在一起。

但並不跟他交談。坐在書桌前,偶爾在筆電上打些東西,桌上的書和法典,還有法學月刊,多到經常會掉到地板上。

這人真的是念書的料。相葉靠著牆壁,看著櫻井的側臉,在心裏想。坐在床上也可以,可一個不小心又會睡著,他漸漸失去了掌握時間流逝的能力。

公司那裡三個人協議先把相葉帶薪的休假都請掉,接著再依序請掉病假和事假,這樣就能拖過至少將近兩個月。

結野哭著讓櫻井只要一有他的消息就立刻聯絡,櫻井淡淡應好。

剛開始的時候會對櫻井生氣,氣完會哭,可現在已經連那樣的力氣都沒有了。

 

歪著腦袋昏昏欲睡,感覺有人輕輕把他抱了起來,充斥著鼻腔的是櫻井的味道,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棉被被塞進下巴的地方,溫柔的手輕撫過他的眼瞼。

他並不是真的被徹底拘束行動,如果朝窗外招手,應該也會有人發現他,然後就能脫離這個困境。可是那之後,櫻井又會怎麼樣?

結野和二宮來訪,如果硬來,相葉還是可以故意製造聲音,讓門外的人發現。

他有很多逃脫的機會,可都沒有好好把握。

或者說,一但想到之後的事情,或者對櫻井可能造成的危害,他就感到畏怯。

是自己太異想天開,才會在這麼多年之後明白櫻井的性格真的太過於奇怪。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他已經投注了關懷,投注了愛,櫻井是他的家人,家人的缺點,就算再過分也只能選擇忍耐。

 

不過他和櫻井,不,除了父母之外,他和誰單獨相處過這麼長的時間嗎?

相處這麼長時間,還一句話都沒有交談,卻也不覺得有什麼為難的地方。

除了飲食,其餘的事務他還是可以自理,能洗澡,也能上廁所。

明明處在這樣極限的狀況,他卻在困惑於櫻井的動機和擔心工作之外並沒有更深刻的感受,他知道櫻井絕對不會傷害他,這個行動的背後有一個目的在。

就像他出手傷害自己的父親是因為妹妹一樣,他也許對櫻井的理解還很淺薄,可卻知道他不可能毫無理由地去作一件事。

所有的行動,都指向一個最基本的原因。

只要找到那個關鍵,一定就能解開櫻井的心結。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躺在櫻井的床上,窗戶是關著的。

筆電不在,櫻井常穿的那件迷彩夾克也不在。

從床上坐起來,已經聽慣了的金屬撞擊聲不見了,他抬起手,左手上留著被金屬器具拘束之後的瘀痕。

「翔……醬?」

喚著,沒有人給他回應,房門沒鎖,客廳的時鐘和日曆都歸回到原處,可即使那樣也不曉得今天是星期幾。

手機放在客廳的茶几上,他拿起來看,三月九日

三月八日是櫻井大學的畢業典禮。

相葉失望極了,他有多期待參加櫻井的畢業典禮,那個人肯定不會知道,他甚至為此特地幫櫻井裁了新的西裝,還在店裡,剛付清款項,就發生了這種事。

已經沒有束縛他的理由,難道就只是因為不想讓他參加畢業典禮?為了不讓他參加畢業典禮,作到這種程度,又實在不合邏輯。

他呆呆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想到應該先撥個電話給結野,她肯定擔心極了,可是剛按出電話簿,他又不曉得該怎麼解釋自己失蹤近一個月的事情。

最後握著電話的手又放了下來。

 

櫻井則再也沒有回來過。

 

 

 

隨便用鄉下有急事,因為太過偏僻沒有信號敷衍,結野和二宮當然不接受,但是相葉人好好的回來,比什麼都重要,結野哭著抱緊他,相葉也覺得歉疚。

婚期在即,應該處理的事情越來越多,可是櫻井卻不見蹤影,他甚至按著通訊錄給櫻井班上的每一個同學打電話,但都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最後,相葉在校門口作了一個深呼吸,走進位在長野的私立女子學院。

 

警衛作了聯絡,不多久,剛升大學部,穿著一襲水色洋裝的舞便來到會客室。

「雅紀哥!你怎麼會來!?」舞又驚又喜,明明只有大概一年沒見,看起來卻成熟了不少,已經完全是個大女孩了。

「妳化妝了啊,變成小大人。」

「你怎麼會過來?」

「那個,想說也好久沒有看見妳……」

「只是這樣?」舞雖然笑著,語氣卻有些尖刻,相葉一時語塞。

垂首,雙手在裙襬上絞著,末了舞倒吸一口氣,抬眼看著相葉。

「雅紀哥知道哥哥要出國留學的事情嗎?」

「留……學?……」

「哥哥從大三開始就在考慮留學的事情,所以有栖川爸爸說,可以資助他去德國的學費,而且雅紀哥也要結婚了,他不能繼續叨擾你……」

「我要結婚這件事,跟他要去留學沒有任何關係吧!」相葉氣急敗壞地說。

櫻井到底在想什麼?他明明不下百遍地說過,就算他成家,他們身為家人的事實也不會改變,櫻井明明就很支持他和結野交往,現在又表現得好像不太贊成他們結婚是鬧哪樣?就算真的反對,至少也應該給他一個理由而非不告而別。

「但是哥哥是不可能還繼續跟雅紀哥還有結野姊姊住在一起的啊!」舞卻激動起來,白皙的小臉脹得通紅:「你真的不明白嗎?」

他有什麼不明白?不明白的是櫻井才對吧!相葉想起那個下午,他對櫻井說,即使他結婚之後也還是可以住在一起,他們是家人,他也已經徵得結野的同意,可櫻井一臉冷漠地回應他。『你覺得這真的有可能嗎?』

「他在哪裡?」相葉激動地問:「我要見他,見了面,跟他好好談談……」

「見到他又怎麼樣?如果見到他,你打算對他說什麼?要阻止他出國?」

相葉無法回答。他沒有考慮那麼多,他只是想見櫻井,確認他安然無恙。他無法接受,甚至不惜拘禁他也想達到某個目的的人,今後就要從他身邊消失無蹤。

輕輕把手疊在他緊握的手上,舞輕聲道:「從相遇的那天起,哥哥的世界就只有你,但雅紀哥的世界卻很寬廣,」說著她哭了起來:「這並不是雅紀哥的錯,但如果你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哥哥的心情,就請也當作不知道他即將出國的事情吧。如果雅紀哥真的為哥哥著想,就不要再……」

 

 

 

深吸了一口氣,按下門鈴。

沉重的腳步聲後,只穿著黑色打底背心蓬頭垢面的男人前來應門。

短暫四目相對,男人讓開一條道,讓他進屋。

 

盤腿坐在四周都堆滿紙箱的地板上,矮桌上書本和熟悉的筆電凌亂堆放。

男人不理他,逕自走進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就又是他熟悉的那個人了。

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把其中一瓶放在他面前,自己則扯開拉環,他靜靜看著冰涼的啤酒在滾動的咽喉中一口接著一口被吞沒。

「婚禮我不能去參加了,以我這拮据的程度也沒有辦法給你禮金,啊,不過都對你作了那種事,你也希望我最好別出現吧。」

「不出現也沒關係。」

「什麼?」

「不結婚了。」

「什麼?」男人睜大眼。

他平靜地拉開拉環,將啤酒罐靠近嘴唇:「不結婚了。」

「別開玩笑了!」男人將啤酒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琥珀色的酒液瞬間噴得到處都是,他皺起眉頭,但並沒有對此多作表示:「舞跟你說了什麼?」

「她只告訴我,你要去德國留學……犯不著那麼火,你生起氣來很可怕。」

男人垂下肩膀,別開視線。

「雖然對結野很不好意思,但是,在發生那麼多事情以後,總覺得……累了。」

「累了……那結野姐怎麼辦?你都已經跟她求婚了啊!真差勁!」

「所以你看到我臉上的傷了?」他笑道:「這不是結野打的,是NINO打的。」

「……」

「我太心急了,只顧著自己,急著擁有一個家庭,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

「我的心情什麼的,不用管它也無所謂……」

「你先看看自己的表情,再來決定要不要撒這個謊。」

許久之後,男人再次發出的聲音染上了一種異樣的沙啞。

「……我一直都很不喜歡別人誤以為,我們是兄弟,或者是父子。」

「嗯。」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結婚,想擁有妻子和自己的孩子,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庭,我也一直說服自己,要樂見其成,但等事情真的發展到那一步,我……」

「……」

「我偶爾會想,把你像把貓咪一樣關在籠子裡,然後就可以帶到任何地方去,」男人的臉扭曲起來:「你明白嗎?我想過這麼可怕的事情。」

 

每當閉起眼睛,那無聲的一個月就會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失去身體的自主權,然而奇怪的是,他在這封閉的世界裡反而感到安心。

因為清楚地明白到,他所擁有的,都在這目之所及的方寸之地。

 

櫻井就在他身邊,每天都會準時回來,帶著他喜歡吃的東西。

有的時候撫摸他的臉,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他,在無語中相擁。

 

當舞哭著對他訴說關於櫻井的事情,相葉覺得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為了別人誤會他們的關係而大發雷霆。

在得知他婚訊之後的一連串行為異常。

焦急,混亂,甚至不惜將他拘禁。

 

他已經深刻地體會到那種動搖,就在他聽到櫻井要去德國留學的那一刻起。

 

 

櫻井跪著爬過來,握住他的手,相葉無言地凝視著他,頭頂上廉價燈泡的鎢絲,傳來一股焦灼的味道。他一靠過來,相葉就後退,但又被摟住頸子拉過去。

溫熱的唇貼了上來。

望穿秋水的眼眸盈潤清澈。

「我喜歡你……」櫻井用一種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說。

 

相葉撫摸著櫻井臉頰上的傷痕,然後,緊緊地回抱住他。

 

他絕對不會作出束縛別人身體的事情。

因為他有很多方法能夠囚禁櫻井的心。

 

 

 

相葉把行李抬進計程車的後座裡,然後和櫻井一一確認沒有短少任何東西。

剛想說「路上小心」,卻被櫻井拉住手臂拖了過去。

在計程車司機眼球快要脫出眼眶的視線裡,相葉被吻得差一點失去平衡。

櫻井緊緊抱住他,好像恨不得把他塞進行李箱裡。

相葉無奈地揉了揉他的頭髮,櫻井抬起眼。

「你要經常給我寫信。」

「我文筆不好。」

「那一定要接我的電話。」

「嗯。」

「我會每天打電話給你。」

「好、好。」

 

計程車絕塵而去。

相葉意興闌珊地往回走,櫻井的氣息,還殘留在唇上。

 

他又調了單位,不知道是二宮的好意還是上天的安排。

他覺得非常對不起結野,可也並沒有太多後悔的感覺。

 

直到現在他仍覺得自己對櫻井的感情並不是愛。

那是包含了各式各樣好意的心情。

希望他時常微笑,希望他得到祝福,希望他受人喜愛,希望他能過得幸福。

就像他也因為櫻井的存在,而感受到幸福一樣。

 

所以請快點回到我身邊吧。

無論以什麼樣的身分都好。

 

相葉趴在陽台上,點燃一根煙,那些煙霧消散在藍天裡,和白雲合為一體。

 

END

 

【番外】Salut d'Amour

 

年輕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拖著行李箱從海關走出來,相葉立刻迎了上去。

明明有許多話想對他說,可開口第一句還是:「累不累。」

「還好。」櫻井摟住他的腰,這麼多年,相葉早已從最初的含羞帶怯畢業,順理成章地承受了接下來的熱吻。

或者該說是,就算拒絕還是會被吻,而且這也是他的期望,重點是他們已經有半年沒見。光通過視訊,不能傳達體溫。他握住櫻井的手。

所以吻是他的期望,牽手也是,想感受到對方就在自己身邊。

行李箱滾輪在光滑的機場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摩擦聲,兩人沉默地走向停車場,相葉鑽進駕駛座,打開後車廂蓋。

「行李……」轉頭剛要說話,櫻井轉身又把他壓在車廂上吻了下來。

背抵著半開的車門,說實話有點不舒服,但是他卻迅速在櫻井的吻裏陷落,完全失去反抗的慾望。

雖然覺得就這樣斷氣或許也是不錯的死法,但肺部空氣被掏空之前櫻井便放開了他。用手溫柔地擦拭著他的嘴唇,相互凝視,再一次緊緊相擁。

「我好想你。」

眼眶一熱。積壓已久的思念被釋放,相葉也回抱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貪婪地汲取久違的他的氣息。

停車場是露天的,暖暖的冬陽曬著臉,警衛的眼神比太陽還熱切,漸漸平靜下來的兩人終於開始知道難為情。

「……還是先回家吧。」

「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櫻井,露出了相葉熟悉的溫暖笑容。

 

雖然櫻井並不在乎臉上的疤痕,但後來還是因為工作需要到醫院做了處理,現在頂著張光滑白淨的臉頰。相葉看著後照鏡裏,略顯疲憊的櫻井和自己。

早幾年還沒有感覺,現在漸漸能夠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無論是眼角還是皮膚,都無法抵擋時光的推擠,體力和膝蓋也覺負荷吃緊,尤其和櫻井久久才見一次面,歲月對他外表的剝削就變得更加明顯

「難得回來一趟,有想要去什麼地方嗎?」

「你有想去什麼地方嗎?」

「你幹嘛反問回來啊。」

「會這樣問就是想出門不是嗎。」櫻井笑著轉頭看他,相葉難為情地紅了臉,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明明自己比較年長,他的想法在櫻井的面前卻無所遁形。

「我是有點想去泡溫泉。」

「好啊,我也好久沒好好泡個澡了。」櫻井輕鬆地笑了起來,他拉鬆領帶。車子轉眼間通過閘道,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快到市區的時候,天空突然暗了下來,雲層堆疊推擠,有幾片雪像羽毛一樣落在窗玻璃上。

「氣象預報可沒說會下雪啊……」相葉喃喃自語,本來想打方向燈,卻不小心碰到了雨刷。沒有回應,轉頭一看,櫻井已經偏過腦袋,睡著了。

 

 

說想去溫泉的是相葉,但回家之後就開始在電腦前面熱中地研究起來的卻是櫻井,相葉看他戴著副眼鏡整個人都差不多要埋進筆記型電腦裏的樣子就覺得啼笑皆非。將裝著便宜即溶咖啡的馬克杯放在櫻井手邊,人就被順手帶了過去。

攔腰抱著他,櫻井指著螢幕上一個網頁。

「草津嗎。」相葉彎著身子看螢幕,但螢幕上的字很小,他看得頗吃力。

「嗯。」櫻井輕輕靠在他的腰際,撫摸他落在滑鼠上的手指。明明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老是跟前跟後,還會被癡漢大姊姊嚇哭的少年,可偶爾像這樣,兩人獨處的時候,那些孩子氣的舉動就又會跑出來,一直黏過來什麼的,卯足全力撒嬌。

「你難得休息回日本一趟,還跑那麼遠沒關係嗎。」相葉沒去過草津,其實相當有興趣,但櫻井這一趟回來只停留10天,之後又要離開日本。相葉也不敢奢望櫻井隻身一人在外能夠好好休息,那不是他所能干涉的,也沒有干涉的資格。

「我想跟你一起到處多走走,我也不是在家裏能坐得住的人。」

 

一直到後來,相葉才知道,櫻井那個時候,為什麼周末總是往外跑。雖然也有探望舞的因素,但只要在家閒著沒事幹就會頭疼才是主要原因。

可是,從德國回來以後,櫻井周末卻老是黏在他身邊,不管相葉作什麼,他都要跟,就算相葉說他要打掃房間,可能整天都會留在家裡,櫻井也索性就整天不出門,跟著他忙前忙後。說是要把那兩年補回來,相葉也只好笑笑地由他去。

 

 

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積著一層薄雪的地面上,可以看見被雪壓碎的紫色野花。在櫃台做好登記,拿了房卡,櫻井訂的是一宿二泊含晚餐和早餐的行程,晚餐的懷石料理看起來就和網頁上的照片一樣美味,但房間卻顯得狹小。

不知道是櫻井的吩咐還是女將眼色太好,雖然有兩床被褥,但只鋪了一張,以致後來女將進來收盤子時候,相葉都只敢低著頭喝茶不說話。

櫻井總是這樣大剌剌,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相葉雅紀是他的男朋友。

 

溫泉是露天的,在房間外面,雖然有點冷,但是能夠看見天空清澈的繁星。

他們悠悠哉哉在浴池裏泡澡,櫻井拿出一瓶瓶子上貼著「舞風」標籤的酒。

「沒聽過的名字。」

「群馬的在地酒。」櫻井把盛著酒的酒盞遞給相葉。

他接過來,淺啜一口。「……有點嗆哎。」

「說是特色。」櫻井彎著一邊嘴角笑起來,那讓他看起來有點不懷好意。

相葉不置可否地喝光了盞子裏的酒,但之後都沒有再添,強硬燒灼,不是他喜歡的味道,日子還是過得順順的才好,酒也是。

櫻井卻很中意,一下子喝掉了半瓶。浴池四周有低矮的灌木叢圍繞,磨石子地板縫隙因溫泉水時常流過而顯得褐黃,左上角立著一盞古樸的燈,琉璃燈罩懸在掛勾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晃,連帶著櫻井的臉也染上一層憂鬱的淡藍。

停了一時半會的雪,又悄悄降下,無法以肉眼捕捉的雪的形狀是六角形的,像冰糖一樣緩緩溺在溫熱的泉水裏。

櫻井把兩隻手肘往後靠在池畔,目光渙散地望著天空。

 

回國之後不多久,櫻井就應徵上了東京數一數二大的法律事務所,至於工作內容,櫻井不太說,反正相葉也聽不懂,在外面的際遇,相葉不問,櫻井也就甚少提及。經常出差,出國,晚上通過視訊連絡,就是噓寒問暖,跟家人一樣。

如果把愛情和親情同時擺在他面前,他毫無疑問會選擇親情,因為愛情隨時有可能會毀滅,但親情不會。

所以他完全沒發現、又或者隱約察覺但從未正視過櫻井的心情,最後聰明的孩子厭倦了惡質的家族遊戲,將他拖進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漩渦裏。

然而相葉卻迅速沉溺。或許是因為,他對櫻井的感情,從一開始就參雜了太多成分,關心、友情、親情、佔有慾,太難解,太錯綜。

 

櫻井把酒盞放回盤子上,抬起手把濕透的瀏海往後撩,突然看過來的視線,讓相葉吃了一驚。

「雅紀。」櫻井沉聲呼喚,相葉下一秒就踉蹌著從浴池裏爬出去。

他慌張地套上浴衣,赤著腳奔向房間,連木屐都忘了穿。剛剛櫻井的眼神太露骨,他會因為被那樣的視線舔舐,而作出多少不知羞恥的事,他自己是知道的。

打開門,剛想衝進房裡,就被門檻絆了一跤。

「好痛!」

整個膝蓋都撞在門上,相葉痛得臉都變形,耳邊傳來嘩嘩的水聲,渾身赤裸的櫻井迅速來到他身邊,剛想說沒事,就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

「翔醬!……」相葉紅透了臉,視線根本不曉得該落在何處,櫻井稍微胖了點,但還是有腹肌。平日面對相葉總是微微上揚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條筆直的線,他瞬間連抱怨的勇氣都沒有了。

 

被輕輕放在被褥上,櫻井套上浴衣,胡亂繫緊腰帶,也不交代一聲,就把他孤伶伶地扔在房間裏。相葉怯怯看著櫻井把門甩上,然後不出他所料地提回來一個醫藥箱。然後,在他面前盤腿坐下,毫不客氣地掀開他的浴衣下擺,膝蓋磨破皮,正在滲血,旁邊的皮膚也青一塊紫一塊。

沉默著,從醫藥箱裏找到棉棒、碘酒和食鹽水,要碰到他傷口的時候櫻井看了他一眼,然後用非常輕柔、猶如愛撫一樣的力度替他料理,最後,蓋上紗布。

「疼嗎?」櫻井的聲音帶著一種漠然。

「不疼。」

「那就好。」櫻井將醫藥箱蓋上,把用過的東西扔進旁邊的垃圾箱,然後退開身,站起來,相葉坐在被子上看著櫻井把另一床棉被鋪開。

「睡吧。」

「浴池不用收拾嗎?……」相葉其實在想別的事,可是他說了比較合宜的話。

「明天退房的時候讓服務生收就好了,不是付了清潔費嗎。」櫻井說話依然沒有太大的起伏,跟在法院答辯似的。

『不做嗎。』差點就問了出來,幸虧話在喉嚨裏哽住,他剛剛那麼赤裸裸地拒絕了櫻井,現在沒有資格抱怨。

「你都拒絕我拒絕得那麼明顯了。」

「我哪有……」明明沒說出來,可櫻井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相葉的臉頰發熱,他怎麼可能會不想,想碰觸對方,想合而為一,這點他和櫻井都是一樣的。

「如果沒有為什麼要逃。」

「在浴池裏做還是太那個了……」

「哦。」櫻井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相葉有些扭捏起來。「你比較喜歡在床上?」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還是床上好一些。」

櫻井像鬼魂一樣地靠近,抓住他的手腕吻上來。隨著親吻,相葉的眉頭和櫻井的表情都漸漸舒張開來,像只有沐浴在深紅色月光下才會綻放的淫靡的花。

「……那就如你所願。」

櫻井在他耳邊低語。當衣襟被溫熱的手掌推開的時候,相葉秉住了呼吸。

 

 

 

鳥叫聲。

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櫻井睡腫的臉。

越過他的肩膀看見隔著一扇玻璃拉門,反射著雪地的耀眼陽光。

他小心翼翼起身,盡量不驚動櫻井,但身體反應很遲鈍,昨天晚上做過頭了吧。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發現發不出聲音,喉嚨乾澀,是因為吹了整夜空調的緣故還是叫得太厲害,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櫻井才只有28歲,但是相葉已經40歲了,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他的體力確實逐年下降,每次和櫻井作,身體都會超出負荷,可還是想要回應他的愛撫。

他帶著一個小型的旅行袋,裏面裝著文件,他把文件取出,放在起居間的矮桌上,跪著的時候,覺得身體沉得像要融入地面,可他還是謹慎地整理。

不多久,櫻井也跟著醒了,相葉笑著看櫻井睡眼惺忪地向他道早安。

「你怎麼不多睡一點。」

「年紀大了。」相葉笑著,櫻井皺起眉頭爬過來,給了他一個與其說是在道早安,不如說是想要再戰一回合的吻,相葉笑著推開他。

「去那邊坐著。」

「什麼啊,再讓我親一下。」

「拜託了,去那邊坐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講。」

櫻井收起笑容,敏感的他已經察覺到不對勁,沉默地坐到相葉對面。

 

在門口掛了牌子,所以只要沒有主動聯絡,女將不會進來送早餐或者整理房間,這是僅屬於他們兩人又不屬於他們兩人的絕對的空間,他必須在這裏說。

不如說是,如果不在這裡,而是這裏以外的其他地方,他覺得自己說不出口。

相葉看著櫻井的臉,不只是他,連美千代也喜歡的,為什麼能有五官長得這麼好看的男生。

本來對男人的長相沒有興趣,就像他知道自己的顏值在標準已上但也僅止於此,可是櫻井出現了,在初遇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人可愛,笑的時候一點都不兇狠,但發起火來的時候令人非常非常地害怕,哭泣的時候則非常非常令人心疼。

然後這樣的一個男人,無論用什麼樣的方式,讓他哭,讓他笑,又或者傷害他,都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一直苦苦壓抑,最後才哭著對他說「我喜歡你」。

 

「我死了以後,所有財產都由你繼承,這是遺囑,我在法院認證過了。」

「哈!?」櫻井憤怒地張嘴想說話,但相葉用更大的音量蓋過他。

「我跟千葉的殯葬公司打了生前契約,這是合同,雖然覺得要麻煩你這種事情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實在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裕介還得忙餐廳的事,NINO又肯定不鳥我。」

「為什麼非得現在……」

「不是非得現在,是一直都想說,可找不到機會。」相葉平靜地閉上眼睛。

他不想在家裏講這件事,因為如果在家裡,櫻井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生氣,他不想在有著兩人共同相處,今後也要長時間獨自生活的那棟公寓裏,留下與櫻井爭吵的回憶。

「我比你大12歲,會比你先死的機率是很高的。我不想等我都沒有意識,才把事情都丟給你。能夠處理的事情,我想趁還有體力的時候都先處理好。」

「夠了,我知道了,不要再……」櫻井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暴躁地抓著頭髮站起身,但相葉輕輕按住他的手,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中究竟洩漏了多少祈請,但他知道,櫻井不可能不顧及他的心情。

櫻井極為憤怒地坐了下來。

隔著一張桌子,相葉握住櫻井的手,他平靜地說:「然後,我死了之後,你不結婚也無所謂,找個能照顧你的人。」

櫻井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相葉垂下眼,把在心中醞釀已久的話傾巢而出。

「找個好女人,讓她陪著你,生幾個孩子,翔醬會是個好爸爸的……」

「你不要擅自決定!」櫻井抓住相葉的手,他咬牙切齒的樣子相葉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了:「你總是這樣,擅自作主,如果你有喜歡的女人,就直說啊!」

相葉還是不抬頭,只是輕聲說:「你還不明白嗎?」

「啊?」

「我喜歡翔醬啊,從你對我說喜歡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也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櫻井還是握著他的手不放,但是力道減弱了許多,他的眼神中有著困惑。「所以我不要啊,」相葉反握住那隻手,他想保持平靜,但越來越困難:「我不要你孤單一個人。」

「……」

「從你到我家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希望你幸福,因為你真的就像我的弟弟,是最重要的家人。所以、所以……我不要啊!一想到我死了以後,你就要孤孤單單一個人,我就害怕得不得了!」相葉的聲音抖得快要聽不清楚內容:「所以答應我吧,翔醬,答應我等我走了以後你會……」

越過桌面,櫻井抱住他,被櫻井碰觸到的那一瞬間,相葉便發不出聲音來。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這怎麼可能會是他的真心話?他每講一個字就覺得心被刀子刺了一下,簡直跟人魚公主沒什兩樣,為了成全自己的願望遍體鱗傷,最後還是要變成泡沫。

從不過問櫻井在外面的交遊,因為不想聽見什麼會令他起疑心的內容,一定會有對櫻井有好感的人,就像他身邊也從來都不乏女性示好一樣。他不可以干涉櫻井,因為沒有干涉他的立場與資格,而且如果櫻井厭倦他的話,和平結束也是相葉的希望,然而現實是,比起總是相隔兩地,他還寧願被拘禁。

 

「我一直很感謝你。」櫻井放開他,在對面坐下,然後輕輕握住他擺在桌上顫抖的手。「是你改變了我的生活,給了我希望。於此同時,我也希望你明白,不論是現在還是以後,我都只喜歡你一個人。」

櫻井一面說著,一面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次的案子結束之後,我決定辭掉工作,自己開個事務所,再也不要在世界各地到處跑了,我想待在你身邊。」

 

他死了之後櫻井會怎樣,其實相葉並不在乎,就算到時他真的找了一個女人,相葉也無所謂。他只是想跟櫻井在一起,在還活著的時候,希望擁有他。

他就是這麼一個懷抱著自利主義而活的人,但又不希望被人發現他的卑劣。

然而櫻井不僅明白這一點,還滿足了他的渴求。

相葉腦中一片空白,那肇因於虛偽被揭穿之後仍被全盤接受的恍惚與迷惘。

櫻井微笑著,將他的手執起,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所以,在有生之年,請和我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吧。」

 

相葉又哭了起來。他拼命地點頭,櫻井根本就是在敷衍他,他的請求被輕巧的三言兩語迴避,接下來只要再給他一個纏綿的吻就能使他再也無心追究。

口頭的約束是廉價的,他明明再清楚不過,可已經無所謂了,以後的事情誰也不知道,但他想使櫻井幸福,在剩餘的生命裏,就像自己從他身上得到的一樣。

 

END

 

2015.08.23 | | コメント(6)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我必須要說
天 啊 我 好 喜 歡 這 一 篇 啊

而且我好像是第一次看櫻井年下攻的設定
看過的都是櫻井學長啦前輩比較多
所以覺得好新鮮(?
優等生不良少年x老好人青年設定真是得我心wwww

然後不知道為何我看的時候一直把少年櫻井的模樣套入藤堂步(但金髮跟傷疤應該要是阿忠 ………但我不自覺 ……)
就覺得好萌啊(吃藥好嗎

我還喜歡的地方大概還有S子描寫的櫻井吧
強氣卻讓人覺得心疼
某些地方任性霸道但是不時又會撒嬌
會撒嬌完全是我的萌點www
跟我們平常看的翔攻不太一樣
這篇的互動比較像我心裡所想的所以覺得好萌www
然後無理矢理把翔君收留下來的相葉君
雖然好像收留不認識的弟弟這種事情確實有點胡鬧(而且還一直不懂人家的心意www)
但是這份溫柔是他成為對方的所有對方的太陽也是對方的救贖
也是看得我心揪一下
雖然把未婚妻甩了是有點王八就是(喂)



總之~好喜歡這篇~~!!
謝謝S子寫了這篇文
成為我最近的救贖(?)

2015/09/25 (金) 08:52:22 | URL | N子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我也必須要說
感 謝 妳 的 熱 情 長 回 啊

設定能得妳心真是太好了,畢竟妳是最常來跟我說話的人啊www
我一下子還想不起來藤堂步是誰,看來真的該去吃銀杏了……
雖然我是綠擔,但經常被人喜歡筆下的哥哥,這應該算是功德圓滿、愛屋及烏的表現吧,我感到非常欣慰呢www
其實我自己在寫的時候,經常會忍不住吐嘈喂哪可能隨便在路上收留一個陌生人啊就算是一隻陌生貓我也不會理牠,但如果大家都這麼冷漠故事就發展不下去了,所以請忽略那些斧鑿的痕跡,以及最後那王八的行徑吧www

我也要謝謝妳的回覆,謝謝妳讓我的文成為妳的救贖。
今後不管我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有N子這號讀者的存在的!

2015/09/25 (金) 13:50:37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我覺得我一直在這邊亂說話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我是S子的NC粉(???

2015/09/25 (金) 14:38:21 | URL | N子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妳喜歡我的事情早就ㄅ一ㄚˋ康了。

2015/09/25 (金) 21:31:52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打卡!

啊这篇文也好喜欢QAQQ〖你哪一篇不喜欢x
以前其实不太爱看年下的可是这篇好棒,有自己傲气的会发脾气的小翔,软绵绵会撒娇的小翔,暗自喜欢着雅纪的小翔QAQ
把自己当爸爸一样去照顾他的雅纪也好好好可爱。
中途看到监禁大呼神展开,居然突然由父子养成变得那么带感www
感情一路下来好流畅,占有欲特别强的小翔到哪里都表现出男朋友的样子ww最后能幸福地在一起真是太好啦( •̀∀•́ )

2015/12/06 (日) 23:49:40 | URL | 透明的AIRI #9kDu7r46 [ 編集 ]

Re: 打卡!

這篇我覺得非常的斧鑿,大概是因為頭尾隔了差不多有四年,當初的設定後來回頭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忘光惹
但無論如何我不想坑掉,雖然我坑掉了也只有我自己知道,但我還是不想坑掉
雖然情感轉變超級生硬的,但是我只能說大家人太好又或者看到的人太少所以沒被怎麼指責
總之最後還是圓滿結局,可喜可賀!

2015/12/06 (日) 23:58:28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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