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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2X]往日重現

R子、生日快樂!(雖然慢了半拍)

20110103完結


序章

 

  巨大的鵝黃色月亮盤據依舊搖晃不定的山楂樹枝頭,我心驚膽戰地凝視著春執行我倆有勇無謀的計畫。他千叮萬囑地交代我,絕對不能發出一點聲響,此刻連空氣都害怕驚動的我,相較於春靈巧的身姿,似乎連捂嘴的動作都顯得笨拙。

  春轉眼來到始終阻隔在我倆之間的高聳牆頭。月光籠罩下的她,略長前髮掩住我所愛的面容,隱約可見唇角微勾,春露出一個再狡黠不過的笑容。

  比起此刻正被她摟在懷中,有三種花色此時正搖著尾巴從喉嚨裡發出咕嚕聲的哺乳類,春,更像隻貓呢。

  狡猾的貓,有尖尖的爪子,動不動炸毛。

  朝牆頭伸開手。大貓舔舔唇角,抱著小貓向下跳。握住纖細腳踝,將她攔腰擁入懷中。春懸空細瘦的腳,幾乎呈灰色的白帆布鞋,在柏油路面上烙下搖搖晃晃的陰影,她抱著我笑得前仰後合,好像再也沒有什麼比私奔更有趣似的高興。

  大朵大朵的向日葵開在春的眼底,她色彩極淡的眼眸笑意滿盈。

 

  帶我走吧。主人樣。

 

  抱緊她,在月光下交換誓約之吻。我的最愛。我的春……

 

  曾以為自己深愛的人,甚至年少輕狂地相約私奔,以為世界只要有彼此就足夠,但是所謂感情遠比我所想像的要更加膚淺。春搬家後我們居然就此漸行漸遠。

  當一切事過境遷,我甚至再也想不起她的容顏。

  只有那胡鬧一樣的私奔夜,莫名在我心中,烙下深刻的殘像。

 

 

  不知道是第幾次滿身大汗地熱醒過來,我瞪著天花板上動也不動的吊扇。

  究竟何時睡著已不可考,陌生外國女人在收音機裡唱著斷斷續續的歌謠。

「最惡……」

太慘了,停電是無所謂,但能不能不要選在有可能是今年最高溫的今天?

沒有空調、打不開電腦,寢室裡蒸騰著熱氣,即使將所有對外窗和房門大敞,依舊悶得人透不過氣。扇子擺在肚皮上,我腳邊擺著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古董的天線式收音機。在這建物密集的市中心,受到各種電波干擾,頻寬窄得令人吃驚。

勉強接收到訊號,歌曲間奏時DJ報出從未聽說過的電台名。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DJ述說歌名,BGM是低沉中性的女子聲音。

  樂音撫平躁動的心,春也格外喜歡英語老歌。

 

 

  ……爬上樓梯,來到位於二樓的春的房門口,打開。

  就總能夠看見,春趴在窗台上,微微拱起背脊,呼吸平穩。

  溫柔陽光在她褐色髮梢輕盈跳舞,她就那樣,存在。

  隨著收音機裡的旋律一聲一聲哼唱。掉頭看我。

  吶。我非常喜歡這首歌哦。

  一邊說著,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就像凝視著捧在手心裡的珍貴寶物一樣。

 

 

  不過,雖然對這首從未聽聞的英語歌感到失禮。但不好意思,現在的我,即使聽著收音機,想著我最喜歡的春的事,也依舊笑不出來噢。

 

……為期二週的暑訓結束,剩下的假期,大夥要不是回鄉、就是旅遊或與情人另有計畫。雖然並非無人邀約,但在親朋友好各自攜家帶眷,目前為止沒有女友的傢伙就只有我的情況下,屆時場面會演變得多尷尬我連想都不願想。

雖然也並非不可以回老家,但主要我集訓結束前才剛回去過,還拿了零用錢,現在又回去,頗有秋風敗子之嫌疑,若被鄰居說三道四,貌似非常丟臉。

尤其又是在已經把錢都花光的現在。

電源在凌晨兩點左右跳掉,宿舍大門則在一點就已經關上,完全無法進出。這麼說起來確實好像昨天下午曾經廣播說晚上要停電,但那個時候我正在空無一人的宿舍裡玩去遊樂場用點數兌換來的高爾夫球練習具玩得正起勁。

「好餓……」

即使一直怨天尤人,也不會變得比較涼快,也許我該去浴室沖個澡,換件衣服出門。但是真的太熱,身體違反意願,仍想繼續躺在床上當一具僵屍。

腳邊收音機冒出宛如海潮一樣的沙沙聲,樂音此起彼伏忽大忽小。

「不會吧……」抓來機器檢查,嘗試著拍打幾下,揚聲器裡傳來幾聲像是呻吟的低吼,隨後,便歸於一片死亡般的靜寂。我愣了半晌,隨後煩躁地抓抓頭髮。

「最惡……」

太糟了,真的太糟了,再也沒有什麼比起今天最高溫37度然後被告知要停一整天的電,身上沒錢連冷飲店或網咖都去不了,正在聽的收音機也跟著壞掉,最慘的是這收音機還是跟別人借的囧囧囧囧囧囧囧!!!

近日來始終以泡麵果腹的肚子已經餓到發痛,身心受到巨創的我,不得不抱著殘廢的收音機下樓,總得給收音機的主人和我自己的肚子一個交代。

 

本想把不知道是壞掉還是沒電的收音機神不知鬼不覺放在舍監小屋前,沒想到那個總是跑得不見人影的舍監今天好死不死正好在屋子裡面。

「喂!相葉,你偷偷摸摸地在幹嘛?」

我被嚇了一跳,手上一鬆,那台本來就已經垂垂老矣的收音機,就在我兩面前分解成最原始的零件狀態。

「……」

「……」

「……

……如果眼神是刀,那現在我大概已經被舍監大叔千刀萬剮一百萬遍了。

 

說起來這個舍監,不知為何總是對我很有意見,被類似管理者之類的傢伙記住名字總是沒有什麼好事。於是明明我也不是宿舍長,這死老頭卻一天到晚抓我公差淨丟些面倒事讓我做,而不懂得如何拒絕正是我最厭煩自己的軟肋之一。

從打開的門內,空調涼風陣陣撲面而來,媽的,這死老猴,活得還真涼爽,是說為什麼學生宿舍停電,這隻老猴的房屋電力卻還好端端!?

一邊在心理吐嘈,一邊仍規矩地向舍監問好。

「舍~監~好。」

「好個屁,你這造型打算上哪去?」

我凝視著玻璃上倒映著的自己。也沒什麼問題,就是頭髮亂了點,眼睛腫了點,鬍渣青了點,整體來說還算順眼。

「去食堂混點飯吃。」

「食堂沒開啊今天,歐巴桑返鄉過節。」

「什麼節來著。」

「于蘭盆節。」

「這什麼節?」

「……你也給我滾回家去,晃來晃去的真礙眼!」

「討厭~人家又不是沒繳暑期宿舍費~」

「還有沒有?」

「還有就是太遠……家裡人也忙……各種理由嘛。」

「少說的你家跟在洛杉磯一樣!你家明明就只在千葉!」

目測50多但實際年齡據說只有30後半頂上微禿的舍監大叔用報紙捲在鐵製櫃檯上拍響。都已經這把年紀,還總是因為一點小事激動,我真擔心他的血壓。

「唉唷,天氣太熱,人家不想動。」

「這是20幾歲的少年郎該說的話?虧你還是體育系!」

「就是因為平常動得太多,暑假我想儲存力量嘛。」

「儲存力量還不如儲存金錢!你給我去哪裡找點工來打!」

大叔胖短的手指著舍監小屋旁的公佈欄,我啊了一聲,打工什麼的,大嫌!

「你那副面倒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大叔看著地上的收音機殘骸,眉頭微微一緊,開始細細念:「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大叔從國中開始就用這台收音機,從來也沒壞過,一借給你這個衰人就解體,這可是昭和時代留下來的古董耶……」

「……我去打工!我去打工賺錢來賠你還不行嗎!?」

如果不出聲阻止他一下,我看我也別想離開去吃飯了。

舍監小屋的門在面前重重關上。

本來想溜掉,後來發現舍監大叔一直從窗戶那裡冷淡地窺視著我。

…………

真是倒楣,從放暑假開始,就一件好事都沒發生過……

  緩緩移動腳步來到公佈欄前,懶散的視線捕捉著上頭的各項資訊。

  暑期注意事項,食堂開放時間(今天確實休業),工程施行諸多不便的告知,舍監所說的徵人啟事則占據公佈欄相當不起眼的一角。

  飲食小舖、便利商店、五顏六色間一張白底黑字的便條吸引住我的目光。

 

 

誠徵暑期工讀。日支10000元。大學生男性佳。含食宿。月休3日。

聯絡電話:xxxxxxxx

地址:xxxxxxxxxxxx

 

…………………………

 

 

拿著昨天從宿舍公告欄撕下來的便條,我無言地站在一座工寮前面。

也許我太衝動,裕介也說過,這種性格就叫做瞻前不顧後。

怎樣都好,日薪10000太吸引人,尤其地點又在我最喜歡的海邊。

電話裡的聲音是個大叔異常元氣,便條上註明的海岸則離學校大有一段距離,收拾好簡單行李,離開早已沒有人在的暑假宿舍,我搭上通往海邊的公車。

將車窗大敞迎入溫熱海風,把手倚在車窗上向外望,微風拂起前髮,公車時速極緩,時間在搖晃中靜靜流逝,塑膠弔環碰撞聲響不絕於耳。

 

我突然想起春,以及和她一起搭乘公車到海邊的情景。

也驀然憶起她的神情,喜歡笑,一臉不老實,個性有些小惡魔,身上帶著風的味道。類似這種事情,當年總是被責備遲鈍的我竟也能如數家珍。

畢竟只要朝夕相處十多年,誰都能做到這樣。

 

海獨特的鹹味沁滿空氣,車子像拋錨一樣在空無一人的站牌停靠,穿著短袖襯衫及軍藍色背心的司機用詢問的眼神掉頭看我。我立即明白目的地就在眼前。

投幣下車,車門在身後關上,但並未立即駛離,回頭看見司機打開車窗,他將座椅放倒,難不成是打算偷空補個早覺?

 

說來和春一起坐公車到海邊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那時已經是夕陽西下,因為我們起意突然。那位司機不知作何打算,到終點站卻不開走,春拉著我的胳膊站在車門邊觀望許久,接著狡猾一笑,她一旦這樣笑通常都代表接下來發生的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不過阻止的念頭只在心中一晃而過。我比誰都要清楚,自己並未擁有能夠阻止春的力量。

果不其然她沿著車窗爬進車裡,拔起車鑰匙藏在最後一排座位的椅子下面。

她那靈巧的身姿,彷彿生來就是為了要惡作劇和逃課而存在一樣。

說起來春的壞心眼到底承襲了他那雙平凡無奇的善良父母的那一點呢。

 

眼前的

司機先生也如同當時那位一樣放倒座椅呼呼大睡,但我並不像春那般興起惡作劇的念頭。我對這類面倒之事興趣缺缺,要是東窗事發之後也很困擾,硬要分類的話我本質上還是個好孩子,但其實只是因為當好孩子比較容易罷了。

靜靜離開巴士站,我重新讀起手裡的便條。

雖然便條上寫著地址,但是這附近根本沒有什麼建築物,更甭提辨識門牌之類的問題,只有和海岸反方向的不遠處有一幢搖搖欲墜的屋子,不知是否為錯覺,我總覺得它有些傾斜,以至於我不得不歪著脖子把它上下打量一遍。

與其說那是房子不如說更像是工寮,一片高低不平的野草構成前庭,門前通道的草被踩得枯黃,表徵出時常有人通過的跡象;二樓靠右外側的窗戶敞開著,鵝黃色窗簾翻飛出來,像是一面旗幟。

通過庭院,來到門前,仔細端詳。

銹跡斑斑的鐵門上附著蠟黃色門牌,旁邊牆上則附著信插。

找了一下沒發現門鈴,只好捏著拳頭試著敲門,並未發出意料之中大的聲響,向下看,發現門鎖是最普通的喇叭鎖,用點力氣輕輕一握,門應聲便開了。

「打擾了。」

說著不知有沒有人聽見的告知的話,我走入屋內。

 

「哈啾!」

剛走進去,就立刻打了一個噴嚏。那是因為空氣中滿佈塵埃,我有嚴重過敏。這裡實在不像有人住,入眼全是蓋著防塵布靜止不動的工廠器械。

左手邊一架腐朽的鐵製迴旋階梯向上蜿蜒,隱約可見溫暖陽光傾瀉而下。

叫喚幾聲,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看看手錶,九點多一點,估計海邊小賣店已在營業中,沒有任何人在似乎理所當然。可是電話那頭自稱大野的大叔說,會留人在這裡給我房間鑰匙。

 

名叫大野的大叔,即使只通過電話,也立刻給人靠不住的輕浮印象。

 

手裡只有一件輕便手提行李,我輕而易舉爬上鏤空的鐵製階梯。

如果有懼高症,這樣穿過腐朽階梯向下望的場面,一定很可怕。

彷彿騰空的腳底,給人扶搖直上不真實的恍惚感受。每向上踏一階,附著在鐵梯上的空氣就會被震動,揚起薄薄塵埃。

 

二樓。

 

格局和一樓大同小異,唯一不同的是有數個用三夾板胡亂隔出的房間。明顯沒有估測過坪數大小,純粹只是隨便應付一下。

夾在中央的走廊窄而短,鋪著霉斑點點的木頭地板,隨處可見突出的銹鐵釘。

右手邊一扇窗戶,方才見到的陽光料是從此映入。將手撐在窗框上往外望,能夠看見不遠處冰藍色海平面上湧起的陣陣波濤。

複數鮮豔的人影沿著海岸線移動。

 

對於海,我印象淡薄,因為春討厭水,我們就不經常去。

只在高中游泳池畔見過春穿著學泳的身材……說實話很貧瘠。

和一般男性無異喜歡巨乳的我,至今仍不明白到底為什麼會喜歡上那傢伙。

果然緣分這種事真的很奇妙。

不知為何,今天老是想起春的事;不過與其說『總是想起她』,不如說是『不想起她才奇怪』。我們共同經歷的太多太多,從同一間醫院出生開始,毫無異議進入同一所高中,我幾乎以為一切會就這麼平凡無奇地持續下去。

直到春在某一個寧靜的夏天清晨搬走。

一切發生得太快,措手不及都不足形容。誰叫前一天我們都還一起上學,她若無其事地讓我覺得平凡的每一天是如此無聊厭膩;父母對於春一家搬走之事也並未多予置喙,我們兩家的關係一直不是很和睦,我和春作為幼馴染,一直以來都頗有些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的意味。

我甚至不知道春的住址。她就此從我的人生中徹底消失。

只留下無力拼湊的記憶碎片,不時撿拾起,紮得人心痛。

 

 

眺望馬路那端公車依舊停靠在原處,海風吹襲,白楊樹搖晃著枝葉顯得神情恍惚,離開窗旁向後看,是一個附炊具及爐灶的簡易廚房,進門之後左手邊腳下,有一個小冰箱。

從離開宿舍到搭上巴士抵達此處已經有一兩個小時,我還沒有喝過水,覺得口很乾,便打開冰箱。

很遺憾,裡面並沒有水或者是任何瓶裝飲料,倒是有半個包在保鮮膜裡,果肉艷紅的西瓜。

西瓜子呈放射狀不均勻地分布在果肉上,我把只裝著幾件換洗衣物的手提袋擱在膝蓋上,凝視著那個西瓜。

……說起來我今年還沒有吃到過西瓜。

我和西瓜相互凝視,就像是千百年前我們從不曾有過這麼深情的注視一樣。

「你想吃那個西瓜?」

像被鈍物重擊腦袋直達深處的聲音毫無預警在身後響起。

回頭只見廚房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紅白相間格子衫的男人。

不知何時起站在那裡,至少我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聽到。

要不是現在還是大白天,說話的男人皮膚蒼白得令人聯想起各種怪談。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遮住鏡片後面深邃的大眼睛,眼瞼上一道很深的雙眼皮,他有極為秀氣的相貌,但出人意表地並沒有任何女孩子氣的地方。

他有些像學生會裡會見到那種精明幹練的成員,而且,是副會長,不是會長。

(因為在我的印象中,學生會長通常熱血激昂,副會長則總是腹黑老奸。)

他對我講敬語,措詞遣字教養良好,即使他只是問我想不想吃西瓜而已。

我看著自己伸出來撫摸著西瓜表皮的手,有一種現行犯想要脫逃的衝動,即使我根本什麼都還沒有做。

「不,那個。」我站起來,看上去氣勢很強的男人依舊站在原處。他比我料想的略矮一些,身材纖細,但裸露出來的上臂肌肉很發達,無處不給人一種違和的印象,首先像他這樣的人會出現在這座工寮般的宿舍裡本身就很奇怪。

「我是新來的工讀生,大野先生讓我先到宿舍跟人拿到鑰匙,放下行李。」

「你剛剛是想偷吃西瓜嗎?」

我看想吃西瓜的是你吧?你到底在執著個什麼勁?

「不,我其實只是口渴想找飲料而已。」

我絕不說謊。因為謊話是全世界最多餘的事情。

人就是太愚蠢才會覺得說謊是一種自保的行為。

「哦。」他露出扼腕的表情。果然想吃西瓜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我是相葉雅紀。」

「是相葉君嗎?」男人洩氣般地垂下眼簾,將手伸進褲袋裡,找到一個上面繫著鯨魚的鑰匙串,遞過來。「小支銀色的是房間鑰匙,銅製這把是大門的,大支金色則是海邊倉庫的。你的房間是走廊最裡面那一間,請先去把行李放下。」

見我愣在那裡沒反應,他把整串鑰匙硬塞進我手裡。

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如此乾脆地交付好像很貴重的東西……

「請問你還有什麼問題?」他的口氣有些許不耐。

「那個,不是,只是……」

「如果沒有,請到房間把行李放下,我會帶你去找大野先生。」

「就這樣,把一大串鑰匙交給我……」

「你不是相葉雅紀嗎?今天開始到這裡打工?S大體育系三年級?」

「是沒錯……」

「既然是那不就好了嗎?反正樓下大門也不經常鎖,不然你以為你是怎麼進來的?房門就算上鎖用力一撞還是能打開,你待會看過就曉得;我們只在這裡工作一個暑假,你應該不會蠢到把家當搬到宿舍來吧;另外海邊倉庫根本沒啥可偷,比起偷海邊小賣店的食材,還不如去當扒手來得有賺頭好不好!」

男人說話音調平穩,語速極快,條理分明,毫無破綻,牛仔腳沾著沙,稍稍捲起,裸露出來的腳踝非常纖細……還有就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短氣。

「真對不起,是我不好。」雖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不好。

「請不要一副好像我在教訓你的樣子,這令我很困擾!」

「真是非常對不起!」

我還是一個勁地道歉,他開始摩拳擦掌。擔心他是不是要揍我,雖然論起打架,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那個鳥仔腳的人,但我仍逃也似地一溜煙奔入房間。

 

房裡很暗,一闖進去就踢到一把放在牆角的椅子,我疼得嚎了一聲。

「又有什麼事!?」暴躁男在門外大聲詢問。

「不……」

好可怕。今後就要和這個暴躁男共同相處一整個暑假嗎?

我嗅到出一絲絲有關這個暑假的悲慘預感。

 

環顧四周,發現房裡很暗是因為窗簾合攏的緣故,動手用窗繩將窗簾拉至兩側,推開古早風味的玻璃窗。清新中夾帶著海潮腥味的空氣及日照立刻竄入室內。

屋內配備儉樸,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單人床,一件涼被,一台好像很吵的電風扇,一個床頭櫃。

把行李隨手放在床頭櫃上,雖然想換件衣服但是又害怕耽誤太多時間惹外面的男人生氣,隨手用橡皮筋把前額的頭髮向後紮去,我離開房間。雖然想過鎖門,但是手機和錢包都在身上,留在屋子裡的東西確實沒有什麼可偷。

逆光站在廊下的男人不停看表,到底為什麼像他這樣貌似教養良好的人卻如此沒有耐性?他一邊看時間一邊站在下樓梯處跺腳,我隨即發現他躁鬱的原因。

 

下樓的時候,男人要我走前面,偷偷回頭看,發覺他緊抓扶手,腳步顫抖。

「請問……」

「什麼!?」

「呃。」

「………………」

……故意叫有懼高症的人來迎接我。大野先生說不定是個很惡質的人……

我突然同情起那個男人來,關於他還得爬這座樓梯近兩個月這件事情。

 

離開宿舍,男人規矩地將大門上鎖,我問他剛剛為什麼樓下門沒有鎖,他說他不是最後一個出門的人,所以不清楚。

講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有點不屑……其實嚴格說來他一直頂著一張不屑的臉,時不時還夾雜著鄙夷,明明嘴裡說著敬語。

我最不擅長應付這種人。

因為比較懂得察言觀色,對方是不是把自己當成笨蛋,其實一下就曉得了。雖然我的確不大聰明,但被別當成笨蛋和自覺是笨蛋還是有某種程度上的差異。

我想起來還沒有問他名字。

「櫻井,櫻井翔。」他有些僵硬地說。

「翔君嗎。好名字,感覺像要飛起來。」

「人怎麼可能飛起來?還有我希望你能叫我櫻君。」

「為什麼呢?櫻君三個字既不容易念,感覺又很生疏。」

「我們難道不是確實很生疏?」

「……我覺得可以和翔君成為好朋友。」

到底這個謊有什麼意義,我想不止櫻井,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不過與其說是謊言,倒不如說是一種參雜希望的自我暗示。

就算事實上輸得一敗塗地,至少氣勢也要贏!──從前春這麼對我說過。

但是我活到現在,還沒有看過比春更懶散更加不計較輸贏的人。她展現出來的風度,和教訓我的話,經常有所矛盾。

「拜託你直覺一定要不準。」

櫻井的臉抽蓄了一下,我偷偷側眼看他,發現他的臉真是稜角分明。

 

穿過公路,步下斜坡,通過一道鐵柵欄,走進類似工作人員通道的小路。

「工作人員一般都從這裡進出,觀光客則從公路方向的入口進場。」櫻井帶我穿過比起身高要稍矮一些的通道,一旦進入其中,就會發現那裡面一大堆小路縱橫交錯,朝著四面八方通往不知何處,宛如一座巨大迷路。

所幸它似乎並不長。櫻井輕車熟路地往前走了差不多五分鐘,撲面而來即是帶著潮氣的海風。眨眨眼適應海邊炙熱的光線,兩個穿著時髦比基尼身材火辣的女孩迎面而來,我哇地尖叫一聲,心情立刻愉快不少。

櫻井有些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從褲兜裡找到擦手紙:「擦擦鼻血!」

 

海邊林立著許多店舖,喧騰一如祭典,金色陽光照得海面一片波光瀲灩,海天氤氳著一片蔚藍,鑠金般的沙子因風吹而不斷改變圖騰,如果這裡是沙漠肯定會使人迷惑失道。幾個正在打沙灘排球的女孩們嬉笑聲聲入耳。

想來春不讓我來海邊大概也有這個原因,在這種地方我是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的。但如果春夠了解我她就會明白,我會連她貧脊的身材都一併去愛。

應該……

正陶醉在青春的肉體以及歡笑聲中,櫻井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就是這兒。」

 

眼前,一座藍白相間的遮雨棚,遮住煎檯和前台工作人員的面孔。向彼端延伸開來用木頭柱子支撐起長條型的店舖,最上方則用木板簡單鋪頂。在靠外側不起眼的屋簷底下,懸著一面牌子,上頭書寫有漂亮的墨字。

『海之詩。』

詩情畫意的店名,但裡頭的營運狀況遠不如字面上美好。人非常多,粗獷的喊叫聲絡繹不絕,無論是客人或店員都顯得心浮氣躁,一位打著赤膊的大叔將汗衫紮在額頭上,對站在櫃檯正在製作刨冰的男孩子大吼大叫。

「二宮!你手腳能不能快一點?」

「吵死了歐吉桑,我這不是正在做?要怪就怪你家刨冰機這麼龜!」

「老闆,我們的炒麵~」

「炒麵三份在那裡!大野先生,你杵在那裡幹嘛!」

「呃啊啊煩死了!關店算了!」

「你關店是無所謂,薪水還是要照付我可是先警告你!」

「……………老闆!兩瓶汽水~~~」

「誰來給我一隻手!!!!!」

「…………………………………………………」

我想逃跑,衣領卻被某人一把抓牢。回頭,只見櫻井笑得像個痞子。

「日支10000含食宿……你以為會拜見到怎樣悠閒景象?相葉君?……」

 

叫聲粗獷的男人就是大野先生,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之後就把我推到外場去。櫻井擺出剛剛到現在我從沒見過據說是營業用的官方笑容,端著盤子開始穿梭在桌與桌之間。手裡端著的托盤一沉,一紅一綠一黃三碗刨冰被放在上面。

「喏,4桌。」

刨冰少年這樣吩咐。

4桌……」

「桌邊有桌號,越靠近櫃檯這邊號碼越大,越遠越小。能明白?」

少年聲音很尖,有一些細碎地飄逸在空中難以捕捉

見我不回話,他立刻靠上來,鼻尖幾乎湊到一起。一瞬間聞到他身上微微的汗味,嫌惡之餘更多是不知該做何反應。他咧開嘴笑,直到看見粉紅色的牙肉。

「看什麼?」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這可不是惡俗的搭訕,我真的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傢伙。

「有嗎?」

「……」

「唉,算啦。給你點提示,A市的遊樂場。」

「……啊!」

這麼說起來確實,在A市集訓時,晚上沒事和幾個朋友去遊樂場,少年……的確是那裏的店員,我和他兌換過代幣贈品或者集點卡之類。

A市遊樂場的店員桑!」

「呀咧呀咧?看來你的記憶力需要好好鍛練喲。」

「是你記性太好了吧!」

少年笑起來。

「是因為先生您給人的印象實在太深刻啦。」

 

確實,那天在遊樂場遇見我的人,大概都對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天我很早就將代幣用罄,站在一個正在玩吃角子老虎機的老伯後面觀看,後來老伯要去洗手間,讓我替他拉幾把,結果居然就拉出了滿天星,老伯還讓我吃了紅,後來的高爾夫球練習器具,就是老伯用即使他已經從洗手間回來,還在源源不絕流出的代幣換來的。像這種跟自己無關的運氣,我總是莫名地好。

 

對於店員桑的印象則是,戴著眼鏡看上去視力很不好的樣子。

仔細凝視會發現,他的眼睛是很淡的茶色;眼底,開著和春一樣的向日葵。

「你眼珠子顏色很淡啊……視力不好?」

他將兩手撐在櫃檯上,探出整個身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然後一字一句慢慢地說。「抱歉讓你失望。我兩眼視力,都是1.0

「說得……也是……」

 

我知道。

因為我也問過春一樣的問題。

 

殘念。我兩眼的視力都是1.2

殘念什麼?這難道不是可喜可賀的事?

春有時候的思考邏輯實在很異於常人。

 

一隻手憑空出現並往少年頭上狠拍下去,另一個男人橫眉豎眼地出現在櫃檯後頭,「別玩了!NINO!還有新來的、你快去送刨冰,都要融啦!」

「不要用戴著戒指的手打別人的頭!」少年氣急敗壞地喊,但是男人壓根不甩人,兀自走回煎台炒麵。細瘦背影給人尖銳的印象,言語和態度也有些刻薄。

遠遠能看見櫻井穿梭在店內幫客人點菜的身影,我端著盛裝有三碗刨冰的托盤很快找到4號桌,一直在製作刨冰和飲料的是二宮,站煎台的男人是松本,在怒吼聲中默默接收到相關資訊,然後就是一整個早上令人腦袋放空的繁忙。

 

 

暈頭轉向之際有人拍我肩膀,是松本。

「換你休息了。」

「外場怎麼辦?」我舔舔嘴唇,天哪,都乾裂了,手上沒錶,拿出褲袋裡的手機看看時間,我居然已經有將近五個小時沒有喝水。

「大野先生會幫手,今天是週末,傍晚之前還有得你忙。」

「唉。」

嘆口氣。沒吃早餐,讓我現在有些頭暈目眩。將托盤交給松本,步履蹣跚地走向店裡一角。在低矮的冷凍櫃旁,二宮如同鬼魅般現身,他小小的漢堡手遞來一副碗筷,垂首可見桌子上擺著幾樣炸物,炒麵和一碟白水燙過的青菜。

二宮在我對面坐下,從懷裡摸出一隻蘋果,像小動物一樣啃。

「你不吃?」

「這裡的料理,我都吃厭了。」他有些厭惡地說。

「經常來?」

「嗯。」他伸出舌頭舔手腕,那上面有一道蘋果汁液順著肌理流下來。二宮外表給人一種犬科動物的印象,但是摸不著頭腦的部分似乎又並不全然如此。

他指指站在煎台的大野先生。結果外場是松本在跑,大野先生跑到煎台去了。

「我認識那個人的兒子喔。別看他那樣,他兒子可是很有藝術氣息……嘛,但其實要說像,也是有些相似之處……」不著邊際地說著無關痛癢的話。

「二君是高中生?」

「看起來像?」

「嗯。」

「噗噗。」二宮發出一種電視節目上答題錯誤的效果音:「殘念啊這位來賓。我是大學生。和那邊那個,濃先生一個學校,K大心理系,二年級。」

「你才小我一歲!?」二宮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

「少年皮GOOD啊,搭電車都可以買半票呢!」

「電車買票看的是身高吧!」

「我居然被看起來頗老實的相葉先生吐嘈~」二宮一臉扼腕,「謊話這種東西真是難拿捏啊。不過我們節奏配合得不錯,可以考慮成為搞笑搭檔。」

有種被當成白癡耍的感覺,跟不上他說話的節奏,我閉上嘴默默吃東西。

「不過人到底為什麼老是喜歡說謊咧?」他抓著蘋果,沒頭沒腦地問。

「是不是因為……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說是這樣說,但其實我壓根無法理解謊言的價值。雖然有些人會說,這是善意的謊言。但是謊言就是謊言,善惡只是之後的人隨意附加上去的屬性罷了。

不過我倒是很清楚光說實話會帶給自己多大的麻煩,適當地說一點謊絕對有其必要,但我基本不懂得拿捏時機以及掌握分寸。

久而久之就有人說我KYKYKY,管他。

「既然不想被別人知道,那不要起話頭不就好了?」

「但總會有非己所願的時候?……」回答完,自己也覺得含糊。迴避和說謊完全是兩碼子事吧,「或者覺得繞圈子很麻煩?」

「原來如此。」出人意表,二宮並沒有追根究底,說到底他也只是一時無聊。我想請教他一些關於海之詩的事情,便叫道:「二君……」

「別叫二君,和其他人一樣叫我NINO吧。」他脆脆地咬下一片蘋果,笑咪咪地對我說。

NINO……嗎……」

「怎麼了?」

「沒什麼……」

 

──其實在我就讀的大學,同一個班級中,也有一個綽號叫NINO的朋友……是一個叫做二村的傢伙。我對那個人的印象……真不好說,實在是糟透了。

那人名叫二村慎哉,和我是同班同學,因為同樣主修田徑,起初我們很快就混熟;若不是因為那件事,我想我們會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大約半年前,二村在生日會上,公開了自己的戀情。

這本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但是。

──二村和我們系上一位姓澤村的助教交往已經有兩年之久,這當然沒什麼問題,也不是師生戀,就算是師生戀,擺到現在也不是多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

澤村助教……是和二村一樣的男性。

到底二村是覺得一切已經水到渠成,或者希望我們給予什麼祝福之語?

 

在那樣有如接受告解的氣氛底下,我卻很失禮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即使藉著酒力也無能為力,出乎意料的是當時大家只是愣了半晌,隨後又像二村說的只是『大家好』之類的普通的致詞而恢復了融洽的氣氛。

我想當時二村一定覺得這個世界果然還是寬容的吧。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散場後,『我居然和一個同性戀同住了兩年宿舍!』『真不知道他們進展到什麼階段,從後面做也會高潮嗎!』如此不堪入耳的討論,在回程的計程車裡,一字一句像針紮似的戳刺著因為醉酒而頭痛欲裂的我。

我為二村感到不值,這些他當成是好朋友的人,其實根本統統都不是人。

更令人不齒的是,那些傢伙,明明昨晚還那麼刻薄地批評著二村的性取向,隔天卻依舊若無其事地繼續與之交好,那場面,簡直令人忍無可忍。我不得不疏遠二村,和他在一起,讓我痛苦不堪,即便我沒有參與討論,但是……

……我也並未替二村辯白。

假借酒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的自己,其實,也是同罪!

要忽略一個人眼神裡的悲傷是很容易的事,我遠比自己想像中的要殘酷薄情。二村後來就搬出宿舍,和澤村助教同居。升上三年級之後,他決定取得教師資格,開始修教育學程,除去班會之類的場合,我們幾乎沒有在私下碰過面。

 

NINO……嗎?」

二宮舉起手,一邊咀嚼的嘴角,吐出含混不清的應答,我笑起來。

二宮和二村是不一樣的,也許我不該對號入座。

下午一點左右,太陽是赤紅色的,日照很烈,女孩子都縮到遮陽傘下面,抹防曬乳。遠遠能夠看見風帆,正在觀望著浪頭是否適合衝浪古銅色肌膚的男人。

店裡迎不入風,剛剛又經歷一番體力活,我一向新陳代謝不錯,滿身大汗。

牆上到處掛著筆觸纖細的圖畫,有人物、風景、抽象,有半完成的鉛筆畫,或者油彩畫,版畫之類,我對畫並不懂,卻也覺得賞心悅目。

櫃檯上面有一幅夕陽沉入海的另一端的小號油畫,一對情侶的剪影被細細拉長,交織在銀色的沙灘上……不知畫這畫的人是個怎樣的人。

之後我們就沒再說話,各自品嚐自己的食物,二宮吃東西很慢,到現在才吃掉四分之一顆蘋果。他一邊吃,一邊將雙腿屈起,觀察著來來去去的客人。

注視著他側顏的同時他也歪過頭看我,用嘴型問道:『你到底在看什麼?』

 

──二宮……有點像春。

到底哪裏像,具體我也說不上,神態?有點狡猾的語氣也。

 

「相葉桑,你還真會流汗。」意識過來,二宮正在面前,伸長手企圖碰我額角,礙於禮貌我閃開了。他有些不解地看我。「幹嘛躲?」

「你還在吃東西,這樣很髒。」

「什麼東西很髒?」

「汗啊。」

「我拿蘋果之前也沒有洗手,在這之前剛剛還碰了製冰器和果醬罐子,抹布,水龍頭、掃帚……」

「…………………問題不在那裡吧。」

「……其實剛剛有一隻蚊子要叮你,你損失0.005毫升血了。」他惋惜地說。

「蚊子吸一口血真的是0.005毫升?」

他聳聳肩。「撒,誰知道。」

「…………」

心理學系到底都在研究些什麼?

 

 

晚上七點,閉店時間終於到來。

二宮和櫻井正在用木板把整個店嚴嚴實實地關閉起來,還上了鏈條,我把下巴頂在掃帚柄上,只要能夠躺下,我一定能在三秒鐘之內睡著。松本瞪過來。

「混啊你?還不快掃。」

他對初次見面的人居然也是這種刻薄的態度。

「薪水是日支還是月領?」我意興闌珊地揮動掃把。

「你很缺錢?」松本將垃圾袋束口,一包一包堆到門口板車上。「要買東西送女朋友?繳學費?貼補家用?」說完自嘲地一笑,「這啥啊?戀愛多拉瑪?」

 

女朋友的話題令我心頭一陣刺痛。

春的生日在暑假之前,所以我必須在寒假拼命打工籌措她的禮物費用。她有一陣子沉迷紙牌魔術,向我央求了20副撲克牌當作禮物,然後在短短半年內,把那20副紙牌全都玩得稀爛。

 

一邊搬運垃圾,松本一邊喘氣。我實在想不通,像他和櫻井,看上去家世都不錯,為什麼要來這裡做那麼粗重的工作?

「那松潤又是為什麼要來打工?」

「完全就是被那傢伙拉來的。」松本指指正在對櫻井頤指氣使,坐在堆垃圾板車一角的二宮,又看看櫻井,然後將視線轉回手裡的工作上。

「你們工作很長時間了?」

「比你早一個禮拜左右。」

將最後一包垃圾堆上板車,櫻井就推著上面坐著一個正在哼歌的二宮的板車離開店門。大野先生老早不知去向,走出店外,松本把最後一個鏈條上鎖。

「走吧。」

推開鐵柵門,回到工作人員專用通道,那裡依然狹窄、陳舊、散發著腐臭。

我有些昏眩,今天體力透支太多,我必須要好好睡一覺才可以。

 

回到宿舍,在走廊盡頭的淋浴間裡隨便沖過澡,我立刻爬上床,呼呼大睡。

中途好像聽見有人么喝吃飯的聲音,但我太疲倦,根本沒法起來。轉念一想這幢屋子裡到底哪裡有能夠用餐之處?隨後又跌入黑暗的夢境之中。

半夜果不其然餓醒了,晚餐不吃還是不行。頭有點疼,不知道誰在我肚皮上蓋了條涼被,電風扇已經關掉窗則大敞著。外頭不知何時淅瀝瀝地下起了綿綿細雨,雨水通過窗戶飄進來,把窗前那一塊地板弄得溼答答。

門開著,到底進來之後上鎖沒有,早已不復記憶。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裡發了會呆,因為想知道時間摸來手機掀開。淡藍色背光照亮昏暗的屋子,時間是深夜一點多。海潮聲忽遠忽近,窗外一片漆黑,連盞路燈都沒剩下。

摸摸髮梢,有些濕,這樣下去會感冒吧?想著跟誰借一下吹風機,便汲著拖鞋走出門外。廚房方向透著亮光,這麼晚了,還有誰在?

探頭進廚房,發現二宮穿著條四角褲,像條遊魂一樣赤著腳蓬頭垢面地站在瓦斯爐前面,舉著大勺子伸出舌頭在舔什麼,我們四目相對了一下。

總是給人這種飄忽的印象,大概和二宮的體型有很大關聯。二宮非常瘦,裸露在黑色T恤外的手臂和小腿都細得像竹籤,但是膝蓋和手肘處卻又不顯得骨感,二宮的骨架出人意料之外的小。

看見我,他往上抬了抬頭算是打過招呼。

「……你在煮東西?」

「今天真他媽夠操,」二宮斜眼飆了句髒話,「我一回來就累趴下,根本沒能來得及趕上晚飯。」

「……能不能也讓我吃點,我快餓扁了。」

二宮掃了一眼鍋子,慈悲地點點頭,「那再等我一下。」

 

消夜端出來時,我正在走廊上徬徨,二宮昂著下巴示意我在樓梯口坐下,別無選擇,原來這裡就是用餐的地點。我愈發同情起有懼高症的櫻井了。

腳下是懸空的階梯,二宮咬著調羹把餐盤遞給我。我把餐盤擱在腿上,接過湯匙。冰在冰箱裡剩下的白飯被我們平分,聞到食物香味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飢餓。狼吞虎嚥間二宮說起週一到週四輪流作飯的事,禮拜五不開伙,六日通常都要忙到九點,夏天暗得晚,還有些喜歡晚上海邊氣氛的奇怪遊客(這完全是二宮的偏見)就直接在店裡解決。菜錢則拿收據去和大野先生請款,之類云云。

「翔桑就只會做咖哩!」二宮坐在仰頭上兩階處用調羹戳著盤子裡的飯,有些忿忿。他雙腳懸空在樓梯縫隙之間,赤裸蒼白的色澤。「潤君手藝要好得多。」

我根本吃不出食物的味道,強烈的飢餓讓我無心其餘。對面二宮用大調羹舀起少許的飯進嘴裡,總覺得他也不是那麼想吃東西,我立刻解決掉我那份,死盯著他手裡的餐盤,二宮苦笑著把他的也遞給我,我立刻就把他那一份也火速吃光。

短短的手指伸過來擦掉我嘴角的咖哩醬並含進嘴裡,二宮深深地皺起眉頭。

「啐。只會做咖哩也就算了,味道還一直這麼壞!」

 

他的手指觸感比想像中要來得粗糙,像貓咪舌後的肉刺,潮濕,卻不溫暖。

 

 

──春的貓與其說是貓,更像條狗。我們就讀的小學,離家很近,春的貓會來迎接我們下課,或者牠根本只是來迎接孩子們喝剩的營養午餐牛奶?

把手放在貓肚子上,那隻貓,我對牠絕對沒有任何成見。但那種時候,牠總是會發出一種像是人類憨笑的聲音,咕嚕咕嚕,有點恐怖……

 

……二宮像春。因此我對他第一印象不錯。

但二宮並不是春,我依舊無法接受同性戀,所以有些事我非得搞清楚不可。

握住他的手。二宮稍稍有些愣住,隨即歪著腦袋不解地看我。

「幹嘛。」

「你……」應該不是同性戀吧……

失禮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問出口,我另一隻手就被二宮反握住,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用淡色的漂亮眼球。

「喂。」從涼薄唇中冒出來的聲音,也是輕輕的。

「幹嘛……」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我怕怕地看著二宮,打心底抗拒聽見他接下來可能會說出來的勁爆發言。

「那個……嗯……」

「到底怎樣……」

二宮深吸一口氣,我則拚命壓抑著不適及想要一把將之推開的衝動,他緩緩說道:「我是不是長得很像你認識的某人,而且是女生,正確的說,是你的女友……不對……」他死盯著我的眼睛,像要看進身體裡頭:「……前女友之類?」

我詫異地推開他。「你怎麼知道!」

「怎麼知道先放一邊……靠,你力氣會不會太大?」二宮揉揉被我狠推一把的肩膀,大叫道。「很痛哎!」

「對……對不起,可是你……為何……」我震驚地看著二宮。

二宮繼續皺著眉頭揉肩膀。「電車購票標準是年齡,換句話說就是身高和長相,你長得這麼高,應該和半票扯不上邊吧?也就是說你身邊可能有身材嬌小的朋友;今早你問我關於視力的問題,當我回答之後你的反應是『說得也是』而不是『原來如此』,就代表你問過別人同樣關於眼珠顏色的問題,而那個人的答案和我很類似吧?不過以上都是推測,最關鍵的是,在店裡時,你時不時會偷看我,頻率之高要不是我長得很奇怪就是和你認識的某人很像,從你的眼神我判斷和我很像的人應該是你的戀人,另外以你看到入迷好幾次讓我覺得不舒服的程度,我猜你大概很久沒看見對方了……而明明是戀人卻很久沒看見就代表你們可能已經分隔兩地或分手,所以,對方應該是你的前女友!順道一提,為什麼會覺得是女友,是因為你好像很討厭我碰你,對同性接觸有輕微抗拒,也就是說你討厭同性戀!剛剛是想問我是不是同性戀!以上,請給分!」

我張大嘴巴,又合上,又張開,最後,重重拍打二宮的肩膀。

「八十、九分!」

「怎麼可能這麼低!」二宮不滿地吶喊。

「因為……我其實不大記得她的長相。」

他一愣。

「所以你壓根不知道我和她像不像?」

「嗯。」

二宮露出迷惑的表情,不過我只是聳聳肩,無法多做解釋。

因為別說二宮,連我自己都覺得困擾。

明明記得關於和春在一起所經歷的一切,甚至也清楚記得那個時候她是否正在笑、她的情緒,卻獨獨在回想她的輪廓,只與她有關的資訊時,記憶就會變得曖昧……一個人的記憶會這樣無端缺失絕對是很奇怪的事,畢竟我的記憶又不是冰淇淋,會有人拿著湯匙一杓一杓挖走吃掉。光想像那種畫面,就會令人聯想起,不知道是哪一個野蠻國家,把猴子的頭蓋骨掀開,挖腦髓來當作饗宴的恐怖畫面。

二宮朝扶手一靠,盤起手冷笑:「你這人還真是表裡不一的冷漠。」

「……經常有人這麼說。」

我也不是自己願意長得一張誠懇正直的臉。

「其實我也不確定,畢竟再怎麼說她是女生而你是男人……要說哪裡像,大概是氣場吧。不過說句老實話,我也不確定春的氣場到底是怎樣。」

「你前女友的叫做『春』?」

「啊、嗯,一般般的名字,」我歪著頭思索:「或許長相也一般般吧。」

「真敢說。」二宮促狹地笑起來。「你自己也並不怎麼樣。」

 

……春雖然給人使壞的印象,對我卻很溫柔;應該說是相對起別人她對我真的算滿溫柔。還是說我完全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早已習慣被壓制,糖果與鞭子?

第一印象說白了就是成見,撥開覆蓋在月亮上的迷霧,便得以重新窺見其全貌……雖然我覺得這只是讓二宮更加深不可測罷了……

「儘管放兩百四十個心。」二宮冷淡地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就算老子真是同性戀,你也不是我的泰普。」

「……真失禮!」我忍不住回嘴,卻莫名安下心。

莫名的安心感才降臨沒多久,眼角餘光便瞥見一襲白影從我們頭頂上飄過。我的臉瞬間綠了。二宮看見我如同紅綠燈般變色的臉,神情也有些緊張。

「怎、怎麼了?」

「ㄍㄨ……」

「『咕』……?」

「ㄍㄨㄟˇ……」

「鬼?」

「就是鬼!鬼!鬼!鬼啊!!!」

我打從肺腑發出一聲慘叫。

 

對不起,雖然本人身高號稱175,又是很陽剛男前的體育系,但是,但是。

 

鬼神馬的真的很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學五年級暑假作業我們的分組研究極其無聊,要怪就怪我和春從不出席研討每天只顧著玩耍打野球。工作項目分配下來最終我和春成了實際考察組,必須拿著相機前往家附近那一幢明明已經廢棄卻始終矗立在原處的病院,在他們分析(分析個屁!)出來的可疑阿飄出沒地點,我和春必需互相拍攝相片,以茲證實醫院裡的傳聞是否屬實。關於醫院之所以一直無法拆除的理由眾說紛紜,當然鬧鬼之事也層出不窮,話雖如此也沒人實際看見過阿飄,如果我們真的能拍到或撞見那可真是劃時代的驚人發現。

於是,凌晨零點正,我們就在眾人歡快地簇擁之下抱著一台相機共同拎著一架手電筒進入廢棄病院。

春的膽量我不清楚,畢竟誰沒事會無聊到做這種根本就是在試膽的蠢事?我們一路摸索找出指定地點互相拍照。上樓之前,手電筒突然沒電,我懷疑這根本就是外面那些卑鄙小人的陰謀。

但我們還是鼓起勇氣摸黑爬上三樓,打開上面寫著靈安室的門扉。

 

明明是夏天醫院早已斷電不可能有空調那兒卻異常地冷,本該無一物只有灰塵的靈堂上不知怎地卻供著新鮮的白菊,春戰戰兢兢走上前看著那藏青色的花瓶,一旁停屍專用的白色病床滾輪突然發出咿咿啞啞的聲音。在黑暗的角落裡,視線所不及之處彼端,有彷彿腳步聲的鈍響由遠至近,我們相望一眼,慢慢後退,發覺身後的門不知何時早已沉沉關上,春的手慢慢伸過來,在我耳邊說。

 

跑!

 

我是很想跑,腿卻軟得不聽使喚,春啐了聲,不知打哪來的蠻力一手扯著我的衣領一手把門豪邁推開,就這麼把我連拖帶拉地抓下樓。

 

明明是個男人卻這麼沒用!

春這麼吼,但我聽見她聲音裡細不可聞的顫抖和些微哭腔。

……是因為我太沒用的緣故嗎?

在我面前的春,總是故作堅強。

 

我們在陰森森的樓梯間全速狂奔,觸目所及全是黑暗,方才聽見的或許也只是幻聽。恐怖是自己想像出來的,扼住喉嚨的全都是自己的無聊臆想。

最終在玄關處停下,春的體力並不好,她雙手握著膝蓋喘得很急。

心臟劇烈跳動,我清楚那是起因於恐懼,緊握的雙手泛出微微冷汗,看著面前氣喘吁吁的春,我突然產生了一股衝動……

 

 

「喂!你幹什……麼!……嗚哇!

要不是二宮伸手拉我,我的下場大概就和此刻從膝蓋上滑落的塑膠餐盤沒啥兩樣。餐盤穿過樓梯間,在一樓地板上砸得粉碎。拉住二宮的手腕,我反射動作般將他擁入懷中,細瘦而有些彎曲的背脊,在幾經掙扎發現全是徒勞之後很乾脆地放棄,二宮轉而捏起另一隻手的拳頭,用力砸向我的背骨。

「混蛋!放開我!我看你自己才是貨真價實的同性戀!」

「嗚……」二宮手勁大得出奇,我覺得自己快吐血了。

「三更半夜吵什麼吵!」白影飄過來,驚慌失措之餘,總算發現那不是阿飄。

站在二樓入口處的是,穿著白色連身睡袍,單手扠腰,頭上頂著粉紅色髮捲活像個大嬸的松本。

「……」

「…………」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相葉桑你要笑可以,但請先把我放開!我纖弱的身軀經不起你的熊抱!」

「哇哈哈……松潤你搞什麼東西!!!……」

我笑著放開二宮,只見他扭曲著臉,推起一邊袖子的手臂鼓起青筋貌似準備揍我,這一切的一切都和我記憶中春孱弱的印象漸行漸遠……

「二宮和也!都幾點了你還玩!?」松本提著二宮的領子就這麼把他拎貓一樣地拎起來,二宮吐吐舌頭:「對~不~起~」毫無悔意地道歉。

松本擰了一把二宮幾乎沒有什麼肉的臉,用那濃眉大眼怒瞪向我這邊,「那邊那隻也一樣!吃飽就快、點、睡、覺!」

「是……」

好像老媽一樣頗具威嚴的嗓音震動空氣,我跪在地上,作俯首稱臣狀。

二宮雙腳懸空地對我揮揮手,又指指一樓地板示意我收拾乾淨。我一面嘆氣一面下樓,發現頰邊頭髮早已乾透。

 

結果二宮也沒回答我那個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戀的問題。

 

 

 

我們排定日值表,上面寫著我在週三晚上做飯,但我長這麼大還沒做過飯,就打算找二宮說手藝不錯的松本惡補一番。櫻井貌似也想參一腳,他出乎意料之外地好事,但二宮說只會做咖哩的人還是滾吧!就拖著他的連帽T離開廚房。

松本別著前髮單手扠腰站在一旁命令我將燙過蔬菜和肉切丁,今天晚上的菜單是炒飯和紫菜湯,他將瓦斯爐火開大放蒜頭下去爆香。一時間廚房火光四起。

實在很難想像松本和那個二宮是同學,應該說他們兩個人一樣大這件事本身就非常啟人疑竇,他怎麼可能比我還年紀輕?我一邊把昨天晚上的剩飯從冷藏庫裡拿出來邊懷疑地盯著他的臉,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突然冷笑起來。

「喂。」

「對不起!」我把飯匙舉起來,雙手交叉擋在面前。

「……你白癡喔,沒事道什麼歉?」

「呃。」我以為他要揍我,結果松本只是熄掉火,好笑地看著我。

一會兒他又貌似深思地看著鍋裡金黃色的蒜頭,緩緩說道。

「喂,相葉。」

「嗯?」

「你知道簡單、迅速、又有效的抵抗催眠方法嗎?」

「哈?」

 

下午雨勢滂沱,我們得以早點歇業休息,宿舍裡說真的沒啥娛樂,於是大家飯後就聚在樓梯間打牌。當然櫻井坐在二樓樓梯口,有踏實地板之處。但我覺得二樓地板也沒多踏實,反正他打死不肯坐在懸空的階梯上。

隔著幾格階梯,松本丟出一對八,環視一眼大家手裡的牌。我們玩的是抽鬼牌,現在櫻井就剩一張牌,松本五張,二宮九張,我手裡還有六張。

二宮把手放在櫻井的牌面上預備抽牌,櫻井臉上只有一個笑得很猥瑣的表情。那傢伙要贏了,正這麼想,就見二宮把手從牌上移開,慢慢移動到櫻井肩上。

松本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NINO你別太超過。」

「誰叫翔桑得意的表情那麼欠揍。」二宮回頭對松本裝無辜,我看見他眼底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被按住肩膀的櫻井一臉不知道發生啥事的表情。

二宮轉身,和櫻井相互凝視,櫻井的眼神不知怎地就開始渙散。二宮一手拿著牌一手握著櫻井的肩膀前後搖晃,那傢伙就這麼乖順地任憑二宮宰割。

二宮安靜的低語漸漸填滿寂靜的空氣,我突然覺得有點頭暈。

見我也在搖晃松本拉了我一把,沒好氣地說:「剛剛敎你的全忘了?」

剛剛?

是指『抵抗催眠的方法』?

為何松本突然提起那玩笑似的講座我不清楚,但我立刻警覺此時還是乖乖照做比較好。

用力咬住下唇,勁道比想像中強上許多,一股鐵銹味在齒間滲開,那股昏眩感立刻消失無蹤。我舔舔嘴唇,眼前被二宮抱著肩膀的櫻井表情愈發遲鈍了。

二宮開始問櫻井一些理所當然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櫻井翔……」

「幾歲……」

22……」

事態往越來越奇怪的方向發展,我轉頭看向松本,但松本只是聳聳肩,臉上清楚寫著『我也沒輒』;接著二宮又在櫻井耳邊說了些從我們這兒聽不清楚的話。

最後,他朗聲說。

「那麼,當你醒來後,只要聽見我打響指,就會想要露出乳首……」

言畢,二宮就在櫻井頰邊吻了一下。

櫻井像是從一個劇情很長的夢中甦醒一樣。他困惑地看看我們,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牌,似乎暸悟狀況,再次露出那副笑得很欠揍的表情,朝二宮伸出牌。

他完全忘了剛才的事嗎?我茫然地看著一切。

二宮抖著唇角抽起櫻井手裡僅剩的最後一張牌,櫻井理所當然地獲勝了。

「贏啦!YATTA!……」正當櫻井舉高雙手吶喊的時候。

二宮突然在他耳邊打了一個響指。

然後櫻井就這麼在我們面前脫下格子襯衫,把裡頭的白色背心往胸口中央拉,強迫大家觀賞他的乳首……我看著二宮舉起手裡的手機,按下快門……

 

 

心理學系好可怕……

回房間的路上,我恍惚地喃喃自語,松本走在我旁邊,冷聲道。

「並不是每個人都和那傢伙一樣變態好不好!」

受到打擊的櫻井正在窗邊,我好擔心他隨時會想不開跳下去。不過二宮說根本不用擔這種無謂的心,因為櫻井有懼高症,他就算要自殺也絕對不會選跳樓。

 

(我不得不說,這個分析,中肯!)

 

櫻井死都不相信自己會做露乳首這種蠢事,但照片檔案指證歷歷,所以惱羞成怒的他立刻打算消滅證據,於是把二宮手機硬搶過去並將照片刪除,但是,二宮兩手一攤表示他早就已經把相片上傳推特和所有公眾論壇,順便還傳了一份到自己私人信箱準備慢慢瀏覽。然後櫻井就非常詩意地站在那裡,望月興嘆……

 

當平庸的凡人對上真正的邪惡,通常只能束手無策。

 

二宮湊過來時我下意識地轉過頭,松本告訴我不能看他的眼睛。

那眼底裡的向日葵開始綻放時,通常就是他要幹壞事的時候了。

「喂,沒禮貌,本大爺正跟你說話呢。」

「我不想被催眠!」

「意志力夠堅定就不會被催眠好不好,還是你怕有什麼把柄落在我手上?」

「反正我不要像櫻井一樣那麼悲慘!」

「他哪裡悲慘啦,乳首粉紅粉紅的。」

「你真是個壞蛋!……」回頭,碰巧和二宮四目相對,他扁著嘴一臉無辜,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總讓人氣不起來。

「心理系都學這個?」

「這是自學。」

「自學好得意啊你。」

二宮踮著腳尖跟著我進房間,在床上坐下。

「只有笨蛋才會被催眠。」

「那我豈不是很危險!」

二宮愣了一下,隨後掩口FUFUFU地笑起來。「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真是失禮!……」我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打鬧間不經意碰觸到二宮的臉頰,傳遞至指尖的冰涼儼然不屬於盛夏。

涼颼颼的肌膚,試圖揮開的手指也同樣。越過窗櫺的漠然月光將他的面孔鑿成數個不規則的塊狀,他無論是一顰一笑都那樣意有所指、曖昧,且與某些潛藏在知名不具深處的意義有所銜接。最終二宮靈巧地自床上一躍而下,背著我很乾脆地抬手說晚安。我看著他建行漸遠的背影,擁抱他時並不如想像中那麼骨感。

在二宮方才坐著的地方躺下,床褥間,連一絲他的體溫或餘味都沒有殘留下。

 

 

 

週末營業結束

後大野先生開車帶我們去附近小酒店玩了一個通宵,雖然我覺得這實在不是一個老板應該帶還是大學生的員工該去的場所,但看在媽媽桑很漂亮的份上我立刻決定寬恕他。在那裡,我終於明白一句成語的真諦叫做酒後亂性。

櫻井到底是不知道自己喝醉之後的德性,還是說他是在藉酒裝發發洩情緒?

總之自從他三杯以上的黃湯下肚之後就一直叫著OHNO SATOSHI你個混蛋、禽獸、把人用完就丟……我們用質疑的目線看著大野先生想說他居然對櫻井始亂終棄,但是大野先生拼命搖手澄清說他根本不叫SATOSHI

SATOSHI是大野先生的兒子啦。」松本嫌棄地推開正不斷噘起嘴唇黏過來的櫻井。這人已經完全喝醉瘋掉了。

最後在我們每個人都被櫻井深吻過兩遍以後他想脫松本的衣服終於很華麗地被揍昏,我則還在被男人吻了的震驚中無法恢復元氣。二宮拍拍我的背脊說習慣就好習慣就好,讓我更加懷疑他是同性戀要不怎麼可以如此淡定。但二宮聳聳肩膀兩手一攤表示你不能跟心神喪失的人計較,而且他一定是潛意識太過壓抑如何如何,如果不好好發洩的話就會變成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一大堆心理學論述但是我現在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說起來我確實是不長記性出了名,丟三落四更是小菜一碟。二宮剝著毛豆一邊說,「這也沒什麼,人本來就是選擇性記憶。」

「難道就不能記得想記的忘掉想忘的嗎?」

「當然確實有那種技巧。不過人大部分時候都是直接通過腦子裡一個像海馬的東西去篩選過濾,經常用到的留著,廢品則乾脆地拋棄。用進廢退聽過沒?」

「意思是說記憶並不可信?」

「也不是完全不可信,只是要挑著信。把事情合理化的功力,人類要是認第一所有動物沒有一隻敢認第二。加油添醋什麼,忽略對自己有弊的很正常。」

「可是有時候會忘掉不想忘的事情啊。」

「那就只可能是不重要。」

二宮面前的毛豆殼堆得像座小山,我埋頭喝酒,胸口覺得鬱悶異常。

頭有點疼,大概是太久沒喝酒的緣故,壓壓太陽穴,余光瞥見一個蓄著落腮鬍的中年男人遞出張紙條給正在櫃檯清洗杯皿的媽媽桑。她看了一會,笑著接下,並走向角落一架唱片機。不消一時半會,店裡就開始瀰漫著有些沙沙背景音的英文老歌。歌名不太清楚,但曲調聽著非常熟悉,不過春曾說過我是音痴……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But they're back again
 Just like a long lost friend
 All the songs I loved so well

春的事情對我而言不重要?怎麼可能,她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心底一個聲音在拚命否認,另一個同樣的聲音卻低沉冰冷地反問。

如果不是那樣……為甚麼忘記?

 

喜歡或愛之類的感情儲存在哪裡,『心』嗎?

失去往日記憶的我究竟還是不是那個『相葉雅紀』?

也許我根本只是另外一個人,只是被植入有關於『相葉雅紀』的記憶,卻獨獨缺少有關於『春』,於是我終將一生都想念並追尋她。

看見與她似乎相像的人,便會心一笑,但卻連她的相貌都不復記憶?……

 

這難道不是很奇怪?

奇怪到我都懷疑昨天和今天的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其實如果到醫院做詳細的各種檢查,昨天的我和今天絕對不完全一樣。

體能衰退千分之幾,忘掉一兩件細微的事情。

因為不重要所以忘記也是理所當然,用進廢退嘛。

……那我又是為什麼會忘掉春?

我明明不斷、不斷地試圖回憶起她的全部存在啊。

 

  至此,我不得不懷疑,會不會我所知道的根本不是現實?全都是幻想?

  失去的記憶是否得以尋回?尋回之後對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

  我沒有任何認識春的證據,我甚至開始懷疑春是否真實存在。

  懷疑論者連自己都懷疑,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存在太多謊言!

 

二宮背對著我繼續剝毛豆,我發現他滴酒未沾。

「喝酒誤事啊。」二宮指了指那邊正頂著濕毛巾在松本膝蓋上呻吟的櫻井。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隨著音樂慢慢閉上眼睛。

……直到一聲慘叫劃破靜謐空氣與我的思緒。

「哎?」我睜開眼睛,腳下踏著骯髒的地毯,我回到菸味濃重的現實。

眼前醉茫茫的櫻井不知何時已經醒來,隨著音樂正在胡亂搖擺,接著腳下一空,整個人就朝我和二宮的方向仆倒過來。手忙腳亂間,二宮撞倒了音箱扯鬆電線,我則被櫻井壓個正著,頭狠狠埋進沙發深處,險些沒窒息。

 

重新安頓好櫻井,偷捏他的臉頰,看他還是睡得那麼香,總覺得難以解氣。

二宮和媽媽桑要來一支簽字筆,在櫻井額頭中央寫了一個肉字,我接過筆,也在他兩頰畫上漩渦,鼻子正中央則寫上大大的馬鹿二字

話說櫻井似乎是市區那所名校K大經濟系的學生,會到這裡來的原因則是因為和大野先生的兒子也就是SATOSHI打賭輸了的緣故。到底是怎樣的豪賭讓櫻井這種家境不錯的高材生從高三起每年暑假都到海邊出賣勞力,真令人好奇。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我問二宮,但他只是搖著毛豆殼,故作神秘。

 

這個夏天就在庸庸碌碌送往迎來中一日一日地消逝。

 

 

 

具體我沒印象,總之是七月快到底的某一天。

 

那天天氣很好,海邊遊客異常地多,收工後大家疲憊地回到宿舍,爬樓梯時櫻井堅持要走最前面(他一定是希望如果不小心滾落還有我們三個給他當墊背)拜他所賜我們上樓速度總是很龜。回到房間,本想立刻滾倒在床上並早早打定今晚不洗澡不吃飯全都要用來補眠的主意,但隨即發現。

房裡有(應該是)人!

懷著七分祈禱兩分害怕一分欲哭無淚的心情打開電燈開關。

昏黃燈光下,映照出狹窄的整間臥房。

應該屬於我房間的床鋪上,坐著一個八字眉的男人,他曲著膝蓋坐在床的正中央,大腿上面擺著一本髒兮兮的寫生冊,從視窗向外看著海,手裡的筆桿僵直,整個人貌似正在神遊,真要說起來還有點像印度人在打禪。

我靜靜凝視他半晌,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怎麼會有人隨便闖進別人房間還這麼處之泰然理直氣壯?

「喂。」

他毫無反應。

「喂!叫你呢!」

他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我這才驚覺到他剛剛原來正在睡覺啊!

確實曾聽說過有些人睡著時眼皮不會完全合上,但實際見識到還是令人覺得非常驚悚,我倒退幾步,注視著這個奇怪的男人。

細細瞇著的眼睛突然啪一聲睜大,簡直像恐怖片裡的某個獵奇角色。

「請問您到底是那位?」

「啊。」他彷彿終於被人解開定身咒。「啊。」又啊了一聲。然後看向我,眼睛一亮。「哦哦哦!」

這到底打哪來的怪人啊?印度嗎!?這黝黑的肌膚!

「你到底是誰啊。」我用泣訴般的語氣問。誰都好,快來救我啊,我真是睏斃了,超想睡覺啊!為什麼會半途殺出個程咬金來霸佔我的床?

「這是你的房間?」

明擺著吧!我真想大叫。但男人語氣溫和,並無一絲一毫尋釁跡象,大野先生從未說過今日要來新工讀生,宿舍也明顯已經沒有地方可住。

「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啊?」

話一問出口,連我都自己都覺得蠢。只要有心誰進不來啊,除非像櫻井一樣有嚴重的懼高症。不過即使他有懼高症,還不是照常上得來,縱使速度比較慢。

「我叫大野智。」他摸摸頭髮,指指樓下:「從門進來的。」

「我知道……啊,大野?大野!?……」

難道眼前這位,就是傳說中!讓櫻井每年都來這裡出賣勞力!那位大野先生在國外唸書、和大野先生長得一點都不像的兒子君!

傳說中的男人出現在面前讓我吃驚,而他如此平凡這件事更令人覺得詫異。

我們對視半晌,他聳肩微微笑起來,朝著我伸出手,我急忙回握住。

「初次見面……」

「我見過你。」大野很乾脆地說。

「呃?」

但我對這個人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他會不會是認錯人?

「你來過這個海邊。」

確實我和春來看過這片海,但卻從沒有見過大野的印象,我想起二宮說過的記憶不可盡信,突然覺得迷惑。我見過大野卻忘了他?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我連春的長相都能忘掉,一個平凡無奇的大野又算什麼。

「你和戀人到這裡來,你的戀人非常可愛。」他微笑著,黝黑膚色襯得牙齒格外白。即使春已經不是我的女友,面前男人的一番盛讚依然讓我感到微微吃醋。知道春可愛的人這個世界上只要有我一個就足夠,不過在連春的容貌都幾乎想不起來的我現在,似乎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

「你們很相配。」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有些煩悶地聽著自己嘶啞得難以掩飾的聲音。

「難怪再也沒看到你們一起過來。」

「其實,她不喜歡海……」

「是嗎?」男人的表情很是驚奇:「但是我爸爸說,你的戀人在那之後,每年夏天,都自己一個人來。」

「真的嗎?」

我有些難以置信,那麼討厭海的春……居然……

一想到春也許是來緬懷我們共同的回憶,就覺得胸口一陣悸動,但是,她是一個人來的嗎?說不定在我兩分開後,春有了新的際遇,認識新朋友,找到更好的對象,也許……不,連只有一面之緣的大野都察覺到春可愛,會有其他男人知曉她的好進而追求,也並不奇怪……只是,不知道春今年是不是也來了?

一想到也許在來來往往的客人中間也許春也在,我就激動得難以自抑。正想繼續追問下去,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首先是二宮探入腦袋,身後則疊著似乎因為覺得我房裡有不對勁交談聲而前來探視的松本和櫻井。

二宮看見大野,啊地叫了一聲,隨後,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既然已經回來幹嘛不去幫忙?我就想奇怪,明明是今天的飛機!」

「我時差還沒調過來,頭很痛嘛。」

「智……君……」櫻井驚訝的方式十分老套,他手裡的吐司麵包緩緩落地。

松本皺著眉頭沒說話。

「好久不見,翔君。」

「說什麼好久不見……難道不是從那次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了嗎!?」

櫻井情緒激動得,好像有人把一個幼稚園小朋友辛辛苦苦畫好幾個小時才畫好的豆豆龍圖畫,突然撕破一樣。就算那張豆豆龍圖畫,怎麼看都像紮針雪人。

「呃,翔君,你別哭啊……」

無視在一旁開始哭得抽抽搭搭的櫻井,二宮快速通過我身旁,跳上床一把揪住大野的衣領。我緊張地看著床板,實在很擔心要是床壞掉今晚我就得打地鋪。

「調你妹!還有別叫我小和!噁心!你現在就滾離開我的視線之外!」

「好兇惡啊NINO,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樣~」

「智君你太過分了,要回來也不先跟我說一聲,我到底算你的什麼啊?」

「什麼跟什麼,不就是好朋友嗎……」

「哇,這算是發我友情卡!?……」

 

 

說起來還真是不太像,當大野

和大野先生站在一起時,任誰也想像不到他們居然會是父子。隔天大野就在二宮的脅持下到海之詩幫忙,但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是閒置在那裡做吉祥物更加恰當。櫻井時不時會對大野投以怨婦目線,松本則始終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注視著櫻井,而每每注意到時大野總是在凝視著我。

彷彿進入百慕達三角洲般隨時會被吞噬的狀況,讓我在大熱天也冷汗淋漓。

 

大多數時間大野都只是捧著寫生簿埋頭畫畫,偶爾通過身後能看見他細膩的筆觸;或者抓著釣竿就乾脆地走出去,二宮不屑地表示這就叫做耍特權的階級!

毫不在乎別人眼光這點也像春。

……是說最近我看著誰都像春,我想我大概是有病。

 

 

午餐因為大野釣到大魚我們便得以加菜,因為很新鮮,稍微灑點鹽用炭火烘烤,便足夠美味。我吃了好幾大碗的飯,連一向嘴刁的二宮都稍微拈了幾嘴。大野得意洋洋只差沒戴上天狗面具叉腰大笑,二宮抓起筷子一把扔向他驕傲的臉。

下午久違地下起雷陣雨,躲雨的客人卻沒想像中多,隔著櫻井方才放下來的塑膠遮雨帘看著外頭,確實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也許會就這麼一直下到隔天。

遠遠能看到公路上駛離海岸的自用車排成的長直排,想必遊客們也都覺得掃興準備打道回府吧。

夏天的雨,不知為何,總是令人感覺格外沉悶。

在櫃檯整理器皿,有人朝我遞來一支煙,順著那手指向上看見櫻井,朝我探了幾下,努努唇。但自從練田徑以後我就把菸給戒了,尼古丁會影響呼吸道暢通,也會使體能下降,我略感歉意地拒絕,他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叼起那根菸走開。

再多器皿和餐桌也有整理、擦拭完的一天,我們終究還是落入無事可做的境地。拉把椅子在冷凍庫前的小方桌旁坐下,雙手捧著腮看看店裡稀稀落落仍舊不肯死心期盼雨停的遊客。我打開放在冷凍庫上的老舊收音機,調整天線嘗試尋找頻道,但顯然並非如此容易。像是踏上泥濘旅途般,我開始了一段漫長征程。

外頭雨聲合著波濤,忽大忽小,時遠時近。雨水洗刷掉沙灘上的腳印,匯聚成一股股涓涓細流,歸回到它們的原生之處去。世界就像這樣形成一個巨大地循環,所有一切最終都會回歸到原點,在哪裡出生,就會在哪裡死去吧。

一切都是輪迴。

調整旋鈕很長時間,總算讓我找到一個頻道,揚聲器沙啞且有些微撕裂聲,主持人讀著聽眾的明信片,間或傳來透過時間與空間變質的笑聲。

 

 

……春趴在窗台上,我在他身後的矮桌上錯誤百出地寫著作業。

 

那麼現在讓我們來唸下一張明信片,是聽眾春小姐寫來的。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春。她毫無反應,只是滿面倦容。我覺得春應該不至於做這麼無聊的事,但是外面正在下雨,而且,現在正好還是夏天。

春在下雨的夏天午後,總是一臉很睏的樣子,那種時候,她就會做一些奇奇怪怪很不對勁的事。說起來,也就是些小事,比如說,女孩子氣地看著雨。

當然她本來就是女孩子,稍微悲春傷秋一些也可以理解,但是對我而言,春就是大刺刺,女孩子氣淡薄幾乎要蕩然無存的傢伙……

其實揣測他人的心情,從來就不是我的強項。

但我卻能直覺地感覺到春的情緒,甚至不需要任何依據。

當主持人開始唸誦明信片,我看見春打了一個呵欠時,立刻就明白。

那張就是春寫的明信片……

 

相澤先生你好。

(你好)

最近下午總是下雨。(是呀)每到這樣的夏日午后,我就覺得特別鬱悶,您也會這樣,受到天氣影響心情嗎?(會的喔,我也拿夏日雷陣雨很沒輒呢)

如果一早就出門遊玩的話,這種時候,就會被困在咖啡店之類的地方了吧?倘若高高興興地去海邊,這時也會覺得掃興,因為只能在海邊的小攤販裡等待著。

雖然海邊小攤的剉冰是很好吃啦……有點離題了呢。

總之,請相澤先生告訴我,排遣這下著雷陣雨的無聊夏天午後的方法!

 

可愛、令人失笑的明信片,是看起來一點文藝氣息也沒有老成的春寫的。

 

就在主持人預備說出答案時,春突然按掉了收音機。

我詫異地看著她,這才發現窗外的雨彷彿隨著春的動作嘎然而止。金色的顆粒跳進窗裡,春回頭看我,眼神又恢復了活潑。

她抓起擺在床畔的棒球手套和球棒,朝我撲過來的時候作業和觀察紀錄被她踩了一腳,邊緣發皺。她拉起我的手,俯視著我不容置喙地說。

 

走吧!我們去打棒球!……

 

公園草地非常泥濘,泥水濺上春的褲腳和她的臉,她卻絲毫不以為意,雙手握住球棒,褐色棒球,向著藍天盡頭彷彿意圖追逐什麼而去。

清晰的畫面,每一次回憶起,都會令我眼眶發熱。

 

但是如今我卻無法確定,究竟,這是我的記憶、還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幻想?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起開始打盹。

大野坐在我對面,膝蓋上依舊疊著那本破破爛爛的寫生冊,各種顏色的鉛筆在他手邊桌上紛陳。外頭天幕已經沉沉地拉下來,雨絲毫沒有暫停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店裡早已空無一人,昏黃燈光亮起,松本和櫻井正在遠處收拾。

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剛想著站起來,眼前大野立刻努努嘴示意我坐下。這才覺得肩上有點沉,發現二宮不知何時倚著我的肩膀,雙眼輕閉,呼吸平穩。

我不解地看著大野意思是想問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但他只是拿起鉛筆一句話也不說自顧自地動起筆來。二宮的頭髮軟軟地蹭著臉頰,額頭上有幾條淡淡的抬頭紋,讓他看起來有些老氣橫秋。

我僵著脖子動彈不得,二宮的眼瞼不時輕輕跳動,據說這是在作夢。但二宮完全不像是能夠在陌生場域輕易睡著那種人,不過那也僅只是我的肉眼所見。

人終其一生都在彼此相互挖掘,但即使如此所能窺見也僅只是那麼一些。

暴躁的雨依舊持續下個不停,我看著搖晃的光影下二宮平靜的睡臉及大野專注的神情,櫻井和松本掃帚揚起的灰塵讓我打了一個噴嚏,二宮因為這震動和聲響而甦醒,像隻爬蟲類動物一樣蠕動,看看四周,甩甩尾巴,就走了,好像他剛剛是從床上爬起來而不是別人好心借他的肩膀。

我揉揉酸痛不已的肩胛,大野把寫生簿推到我面前,畫紙裡是二宮恬靜的睡顏,畫像裡我的存在對照起二宮卻顯得非常曖昧。

大野說他曾見過春。

雖然必須得從別人口中探知有關於春的一切實在是非常可悲,但是我仍迫切希望了解有關於春的一切,哪怕從別人口中拼湊出來的春也許和我所認知壓根不是同一人都好,但誰知道所謂的「同一」指的又是什麼概念?

我將畫冊遞還給大野,想了想,問道。

「那個,智君,關於春……」

「嗯?」

「就是,那個,我的戀人……」

「嗯……」他收下畫冊,凝視一會,多餘的線條在軟橡皮底下慢慢消失。

「……喂!肖像權費!」

二宮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旁邊響起來,我們都吃了一驚,大野更是嚇得整張臉都綠了,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他急著想蓋上畫冊,但二宮的動作比他更快,他抓來畫冊看了看,冷冷地說。

「嗯……我的睫毛應該要更長點,臉也畫得不夠帥。」

然後悻悻然地離去。

 

再然後大野說他要回來過暑假,一整個八月和九月都會待在這裡。

再再然後,櫻井的表情似乎很高興。

 

 

 

八月初,我為返校而在無關痛癢的一日(好像是禮拜二)請假並獲得批准以及其餘三人怨恨的眼神。那時來得匆忙,還有些東西放在宿舍沒帶出來,幾件衣服我也想順便帶走換著穿,還可省一點洗衣服的功夫。

櫻井和松本托我帶幾樣東西,都是煙之類的消耗品。返校時導師只交代幾件事情,要我們多注意人身安全以及校譽,並要求大家遞交一份(偽造的)暑期自我訓練效果表,下午一點多就各自鳥獸散。

回到宿舍,發現衣櫃裡一件衣服也沒有,這才想起合宿結束後回實家,東西都順手帶走。打工的薪水還在手上,荷包飽飽,想著不如再去添購幾件新衣,便搭上通往和海邊反方向的電車,準備去商店街。

大包小包預備回宿舍已經快十一點,想回海邊也已經沒有巴士,我決定今晚還是在學校宿舍過一宿。

 

明明是遠遠的離峰時刻車裡人卻不知怎地很多,大概是殘業的上班族吧。

拉著吊環心不在焉地向外望,貧乏的景色令人昏昏欲睡,電車通過棧橋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則又時不時把人嚇醒。

電車停在一個無人的月台,有一些乘客下車空出位置,稍稍欠身讓一位行動不便的老人落座,將視線落在間隔兩座車廂門上,透過視窗玻璃,看見一抹熟悉人影──居然是二宮。

我揉揉眼睛,但怎麼看那都是二宮沒錯。

他怎麼會在這裡?雖然我們本來也不是互相報備行程的交情。

好奇地看著隔壁車廂的二宮,也想過是不是該去打個招呼但手邊東西實在太多只好作罷,能不能擠過去都是個問題。

不過也幸好沒有這樣做,因為,二宮並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還跟著一位因為角度關係看不清楚長相的女孩,嘴唇一直在動,時不時會笑。二宮說話的時候就總是這樣嘴唇掀動頻率並不很大,但是語速極快,如果不是頭腦靈犀的人沒法這樣吧。

總覺得自己像個偷窺狂,但是遇到熟人這也在所難免。雖然我和二宮到底算不算熟人這點還真是有待商榷。

隨著一陣輕快樂聲電車門重新關閉,電車緩緩啟動。車內吊環隨著同個方向搖擺,車體瞬間加速又突然止歇,廣播說是因為強風的緣故。腳底空了下,我伸手拉住吊環,只見二宮握住那個女孩的手,皺著眉頭笑起來。

我突然有一個非常無聊的一時興起,那種念頭一旦上來就完全無法壓抑。

 

電車在下一站停靠,我大包小包地下車,然後立刻跑到隔壁車廂,跳上車。

視線補捉到二宮的存在,我鑽著縫隙立刻擠到他身邊去。

在他的右後方站定,伸長手,點他左邊的肩膀,只見他四處張望了一下,最後,從襯著黑夜的窗玻璃中看到我的倒影,他難掩驚訝。

「相葉桑!」二宮小聲驚叫。

「真巧,你也搭這班車?」

「啊……嗯……你怎麼會在這?啊,對,今天是你們學校的返校日……」

「是啊,你記性真好。」我笑瞇瞇地趁機看清那女人的長相。

白淨秀氣,看上去比二宮大齡,穿著套裝,似乎是OL ,兩人的氣場意外地滿合,沒想到二宮喜歡年上,我不住玩味地上下打量對方。

此時,雖然很輕,但我看到那位女子微微顰了一下眉。二宮似乎也察覺到氣氛違和,立即開始介紹。「啊,這是和我一起在海邊小賣店打工認識的朋友。」

女人一聲不吭,隨即拉著二宮就要離去。我還真沒看過這麼不懂禮貌的女子,二宮被拉得帶著歉意回頭對我笑,說了句待會見,轉身便跌跌撞撞地走了。

「原來二宮有女朋友了啊……」

我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大概連蚊子都聽不見。

 

 

……會意識到春,開始強烈地在意起她,是因為升上高二之後,開始有人對春大獻殷勤。那是和她同一個社團的學長,一直以來都對春非常在意,但是春身邊總是有我這個麻煩的青梅竹馬在,想必那位學長已經覺得我礙眼至極很久了。

當時我對春並沒有任何超乎朋友以上的感覺,我自己有固定交往的女友,和春也不在一個班級。只是春會和我們一起上下課及午飯,她本來就是不拘泥小節的傢伙,和我女友原先就是同學,處得也算不錯。

 

學長可謂千辛萬苦才逮到一個我必須值日而春家裡有客人必須早歸的空檔。

 

可不知道是他們在路上拖延或者有任何原因,我和女友依舊在車站見到了春。她和學長連袂進入車廂,車門關上前春回過頭,霎那間我們視線交錯。

然後車門閉合,迅速消逝的列車颳起颶風,吹動我的前髮和她的裙襬。

 

雅紀?

身旁她低聲詢問,明明就在身邊卻覺遙遠異常,我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滿腦子都是春回眸的神情。她究竟在和學長說什麼呢?春會告訴我嗎?

春應該要告訴我,她如果不告訴我的話不公平,我們之間不該有秘密。和女友交往,從向她告白到之後交往的種種細節,我都向春一一稟告,春自詡為我的軍師,總是能給我中肯的意見,我覺得有春作青梅竹馬真是太棒了。

但我卻鮮少有機會觸及到春的心事,除去遲鈍,也因為性格使然,我並不擅長對別人的隱私刨根問底,但有時即使不說,春也能明白我的全部。

這其中的原由,我並不了解,也從未有過想要去了解的念頭。

 

不過春老實得令人意外。隔天上學時她告訴我那之後在車上發生的一切──

──學長毫無懸念地向她告白了。

春皺著眉頭,問我覺得如何?

並不如何,我和學長壓根不熟,春似乎非常認真地在考慮,但我並不像春擅長剖析事理,我根本不可能給出中肯的意見。見我不說話,春有些奇怪。

難道說你聽過有關於他的不好傳聞?比如說……他是個虐待狂?

春搞笑般地聳肩,我被這輕浮的態度弄得有些氣惱,這難道不是攸關她自己幸福的事情,她怎麼還能這麼淡定?結果我在乾著急?

到底哪裡不對勁?

 

 

學長沒問題。我沒有聽說過學長的劣評,他成績尚可但至少能夠確定人緣極佳,交際手腕一流,不然不可能從學生當中脫穎而出得到最高票成為學生會長。

 

現在重點是妳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我的吧。

我只是想聽一下你的意見,你怎麼這麼小氣?

妳自己高興不就好了,我的意見有那麼重要嗎。

你怎麼能這樣,過河拆橋!你和她交往的時候,我不是幫過你很多忙嗎?

話是沒錯,但我又不像妳那麼真知灼見。

我沒期望你替我作多精闢的分析,重複一遍,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是妳要跟學長交往又不是我。

………………相葉雅紀!

 

我們有些鬧僵,春太能言善道,我嘴上功夫雖不如她,但春從小就討厭我沉默,我只要拿這招對付她就足夠。果然我成功激怒了春,可即使那樣我們還是一塊午飯。想當然耳氣氛非常之險惡,春吃沒幾口就飽了,走了。女友被我們倆之間的氣氛弄得緊張兮兮,但她那副戰戰兢兢的表情使我更加心浮氣躁。

 

你們兩怎麼了?

看不出來在吵架?

……看得出來是看得出來。

 

遷怒別人,特別還是自己喜歡的人,終歸不是件好事。遣走女友,我獨自一人向後,攤在熱辣的正午陽光底下。很熱,真的太熱,熱得讓人思考停宕。

陽台門重新被打開,陰影籠罩下來時我感覺自己的肚子被狠狠踹了一腳。

吃痛地直起身體,果不其然看見滿面怒容的春。

 

妳幹嘛!

我也沒什麼好氣。應該說,我早八百年前就一肚子鳥氣。

春到底在不爽什麼?都還沒和學長交往我們就為了那段根本八字都還沒一撇的戀愛吵架,誰知道交往之後還會怎麼樣?還有她幹嘛那麼在意那個什麼碗糕學長?我才是一直在春身邊的人,真沒想到春這麼重色輕友。

遇上春,我就總就沒辦法繼續假裝成一個好孩子,因為,我骨子裡就是和他一樣惡質,否則我們不可能成為摯友;而比起春更加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我還要加上一條卑劣,我根本不敢像春一樣大剌剌的使壞,從來都習慣裝成爛好人!

 

我踹你!

妳幹嘛踹我!

我不爽!

妳不爽什麼!?

反正、反正我就是很不爽!

 

捉住穿著白色襪子的纖細腳踝,春輕易被我放倒,但我終究狠不下那個心讓她摔到,在她的臉快要和地面親吻之前,抱住她的腰。可惜春根本不領情,她就像隻盛怒的貓,伸出爪子,用力耙了一把我的臉。

 

妳不要太過分!

有種你打我啊!

我幹嘛打妳!

因為、因為如果你不出手揍我我就會一直打……你……

 

春的手腕不盈一握,把臉探過去的時候我清楚感覺她的身體微微一僵。

頭一次見到的驚愕神情,勝利感自胸口油然而生。畢竟在這之前的十七年間,要說我總是被春踩在腳下也不為過,但是……

正午的陽光依舊毒辣。春的襯衫因為汗水而微濕,嘴唇卻那麼涼。

或許我犯下了滔天大錯也說不定。卻遠沒有思索此類細節的餘裕。

春微微張口,我感覺到她丁香花般柔軟的舌,和我嘴裡同樣的飯菜味道……

心臟劇烈震顫,產生一種遠比嘴唇接觸要更加劇烈,在我和春相處至今的17個年頭,曾經出現不下百次,每一次都被苦苦壓抑的衝動……

我不顧一切地按倒了春。

她睜著濕潤的眸看我,抬手,用力揮了我一巴掌,然後,重新把嘴唇靠上來。

 

如果能夠早點明白春不時看過來飽含期待的眼波流轉。

如果能夠早點明白這股湧上胸口的衝動所代表的意涵。

 

……如果……如果早知道我們總有一天要分開……

 

 

回到宿舍,已經超過門禁時間,舍監瞪了我一眼,看在我賠笑賠罪外加還賠一客冰淇淋的份上,他還是違反規定放我進門。

筋疲力竭躺在宿舍床上,比起在海邊端一整天盤子還要更加疲憊得不知所云,我靜靜思索著方才的偶遇,二宮轉身前帶著些微歉意的表情。

 

我失眠了。

 

 

 

起了個大早搭第一班巴士回到海邊,大包小包爬上樓梯,松本正在用浴室,從他口中得知二宮居然已經回來,還是昨天半夜回來的。晚上明明已經沒有車,對他的行蹤感到介懷。此時突然想到,大概是那個女人送他回來的吧。

因為在學校已洗漱過,我將行李放置妥當便離開宿舍。

穿越公路抵達工作人員小徑,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心想著打擾人家也不好,便放輕腳步打算離去,但是那個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起初以為是被發現自己的行跡,我慌忙藏身在隨意放置於路邊的鐵架後面。見沒有動靜,才戰戰兢兢重又探出腦袋窺視,結果,居然是二宮在說話。

他抱著手機,我有些意外。沒想到二宮居然也有情緒這樣劇烈起伏的時候。

 

「妳……有完沒完?我不是說過我知道嗎!」他對著電話那端吼。

 

現在幹的是偷聽這檔事,總覺得有點不道德,但我仍輸給了自己的好奇心。

二宮側臉轉65度左右朝向我這邊,緊咬著下唇,一臉倔強。

「我並沒有……不是……我……不要!我不准妳做那種事!可惡……別掛我電話,妳這傢伙……」

二宮懊惱地看著似乎已經被對方挂斷的電話,低低罵了句髒話。

到底怎麼回事?

……可惜,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我就做了不可挽回的慘事。

 

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腳不經意勾到廢棄鐵架的邊緣,本就搖搖欲墜的架子便很乾脆地在我頭上解體,迎頭砸下。聽見響動,二宮詫異地回頭。

「相葉桑!……」

嘩啦啦、重物落地聲在耳邊響徹不絕,我被二宮猛按到另一端牆上,他原先拿在手裡的電話被砸得稀爛,大口大口落下的呼吸急促而不規律。

我的心跳同樣紊亂異常,低頭,正巧和二宮的視線對上,幾乎就在一瞬間。

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衝動自胸口竄升。

我驚慌失措地推開二宮。他踉蹌幾步,然後低下頭,一語不發。

「那個……對……對不起……我不是……」儘管結結巴巴地,我仍覺得自己一定要找點話說:「我……不是故意要偷聽……」

二宮身體微微一震,伸手,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幾乎以為他是要揍我。

但並不然。

睜開眼睛,二宮早已走到散落著一堆廢鐵材的角落,嘆口氣。「弄成這樣,要被罵的吧。」然後回頭掃了我一眼:「完全是相葉桑的錯,你要負起責任收拾。」

「啊……嗯……我會收拾的。」

二宮笑著踮起腳尖,摸摸我的頭頂。「對、對,這樣才乖。」

我看著沉甸甸的鐵柱們,七歪八倒被壓壞的盆栽、一些備品,及被二宮遺棄壓爛在鐵架底下的手機。凝視著二宮鑽出去的背影,突然覺得非常憂鬱。

 

說到底要怎麼收拾這龐大的殘局。

還有,到底二宮是在和誰通電話?

 

 

整個上午異常地忙碌,連大野也難以倖免地被抓公差,開始跑外場,一直到下午三點左右我們才得稍事休息,簡單吃過飯,便又開始接待新一波客潮。將托盤放回櫃台回收處時我發覺二宮不見了,既不在刨冰機前也不在其他地方。

向四周張望,依舊不見他的人影,松本單手扠著腰回頭,用空著的那手親指比比外頭。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原來,二宮根本不在店裡,他正站在炙熱的艷陽下,蒼白膚色與週遭夏日氣氛顯得格格不入。為什麼他會在那兒呢?……

這個問題很快得到解答,我立刻發現他並非一個人。

櫻井一臉八卦地挨過來,大野則抱著托盤站在那兒一臉若有所思。

「那人誰啊?」櫻井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誰知道。」松本單手靠在吧台上歪著身體斜站著。

「女朋友吧。」我說:「我昨天在電車上見到他們兩個一塊。」

「嘿~~~看不出來,二宮喜歡高射炮……」

大野最後也飄過來,「不覺得氣氛有些怪?」

聞言我們立刻用力觀察起二宮和女友的陣勢,因為距離不近,根本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內容。但是二宮的表情確實如大野所言,非常嚴肅僵硬。我想起今早偶然聽見的那通電話,難道二宮正在和他的女友起衝突?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幸災樂禍。

就像大野說的,他們肯定是在吵架……或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但是憑什麼像二宮那麼淡漠的人,卻能交到老實說還真是滿漂亮的女友呢?

我們繼續趴在櫃檯上向外望,他們又熱火朝天地爭論起來,最後,是二宮先沉默了,沒想到他女友比他還牙尖嘴利,果然是什麼人交什麼女友。正在嘖嘖稱奇,就見那個女人把二宮拉過來抱住,半晌,二宮也回擁住她……

「什麼,和好了啊?」櫻井把手背在腦後,意興闌珊地走回店裡:「真無聊。」

「你這傢伙真是見不得人家好!」松本沒好氣地也隨後跟著進入店裡。

二宮和那位女性擁抱的畫面,轉眼被開始在眼前行走來來往往的各種曲線吞沒,店裡客人慢慢變多,大野先生吆喝的聲音幾乎要衝破雲霄,大野拉著我轉身回到店內,不一會兒二宮也回來了,繼續操作刨冰機,淋上五顏六色各種糖漿,將它們隨意擺放在櫃檯上,朝著我大喊。

「相葉桑,這5碗送7桌!……」

若無其事。

 

 

回程路上,櫻井和松本走得很快一下就沒了影,通過工作人員小徑,那裡仍舊是一片狼籍,二宮有些責難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怪我說你怎麼還沒收拾呢。

一整天都這麼忙,哪裡有時間。更何況你自己還不是翹班。

「今天早上……」我嚥了下口水:「你是在跟你女朋友通電話?」

「啊……」二宮有些反應不過來地看了我一眼,隨後咧開嘴:「怎麼,介意?」

「……沒有,就是問問。」

「說謊是全世界最沒必要的行為喔。」

「我幹嘛撒謊?」

「我怎麼知道。」二宮聳聳肩,不置可否地笑了兩聲,繼續往前走。

有些緊張地跟上。我可不希望二宮誤會什麼,不管是二宮還是誰,我都不希望任何人對我有任何的誤解,儘管澄清真相再麻煩不過。

「喂、二宮!」

我加緊腳步,捉住他落在身後的手腕。他轉頭看我,我卻突然辭窮。

見我沉默,二宮質疑的眼神慢慢變得挑釁,他從鼻子裡發出哼笑。

「相葉桑~你到底要幹嘛~?」

深呼吸,即使要被罵失禮也好,我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

 

NINO你是同性戀對不對?」

 

 

這樣就能夠解釋,經常從二宮身上散發出來異於常人的氛圍,對同性有些曖昧的行止。可是,為什麼,我獨獨對二宮的事情特別有直覺?在我大學裡最要好的朋友開誠佈公自己的性向以前,我明明連一丁點都沒有發現他的性癖……

「你不覺得自己前後矛盾嗎?剛剛才問我早上是不是在和女朋友講電話,現在又來問我是不是同性戀?如果我是同性戀,前一個問題就不成立;如果我是在和女朋友講電話,後一個問題也不成立了不是嗎?」

二宮的邏輯完全正確,因為真正奇怪的,是對這個問題堅持深究的我。

我並不討厭二宮,但如果他是同性戀的話那就另當別論,可是即使他是個同性戀又如何,到底為什麼我會對同性戀如此排斥呢?

一點一點思索,一點一點變得頭痛,我漸漸陷入歇斯底里的情緒中。

但二宮只是繼續以輕浮的口條說。

「還有啊直男,我跟你說,在這種偏僻的場所,單獨和一個疑似同性戀的傢伙對峙,很容易會被對方誤解成,是在做性方面邀請喔……」

「才沒有!」我嚇得急忙放開二宮的手,他在對面輕笑,轉動手腕,然後,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指,我慌忙移開視線,「對、對啊!……你明明有女朋友……」

二宮繼續那討人厭的微笑,以靈巧的姿態,跳上某一個店面的階梯,瞬間來到我的上風處,「如果你老實承認你很介意,那我可以勉強透漏一點我和她的關係讓你知道喲。」然後傾身用手指撫摸我的下顎。「畢竟男人嫉妒可是很難看的。」

「說了我沒介意的吧!」

用力別開臉,二宮虛情假意地嘆息,可是出口的每個字都飽含一清二楚的笑意:「哎唷,好啦,其實,那女生是我姐啦。你不覺得我和她長得很像嗎?」

原來那傢伙是二宮的姐姐!

這麼說來,兩人眼角眉梢確實有相似之處,我安下心。然而,在安心之餘,卻又感到莫名奇妙。我在安心什麼?

二宮一臉無奈地盤著手看我。

「所、以、說,那傢伙根本不是我女朋友,別亂吃飛醋啦。佔有慾太強的男人會不受女人歡迎喔。啊,這麼說起來,」他像是想到甚麼,將左手握拳在右手掌心裡拍了一下:「你也確實和女朋友分手了嘛……」

「我們分手是因為她搬家的關係好不好!」

「但你不是連人家的臉都想不起來嗎?」二宮回嘴:「那種半吊子的記憶,乾脆統統捨棄還痛快點。我真不懂像這種死抓著一堆碎片不放,被過去束縛無法認清現實的生活到底有哪裡有趣……不斷思念著前女友……還真以為自己是情聖啊?我看你根本就只是個拘泥過去的偏執狂!」

「!……」被戳到痛處,我無言以對,卻能清楚感覺胸口怒火中燒。

二宮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他憑什麼對我說三道四?但我的大腦卻很明白地告訴我,不只這麼簡單。如果,現在,換做別人,換個場合,我就敢打包票,自己能夠對這一切挑釁的言行舉止一笑置之。可是,現在,二宮尋釁的態度,他的眼神,甚至一舉一動都觸怒了我,我久違地對人大吼大叫。

「二宮和也,你給我閉嘴啦!」

「我幹嘛要聽你的?你以為你是誰?說什麼我是同性戀,哼,你自己才有問題吧?我看我也要離你遠一點,真恐怖,要是同性戀會傳染怎麼辦啊?」

「嗚!……」

嘩啦啦,鐵材滾落的聲音,二宮的手腕被我緊緊攢在掌心裡,好像隨時會折斷。我看見他錯愕並夾雜著一點驚慌的眼神,忽然覺得有種報復誰的痛快感。

 

很多時候意亂情迷會被當成某些行動的藉口,但即使是意亂情迷這種含糊的字詞,也肯定與其背後的心理成因有所聯繫。

我確定自己很清醒,並沒有喝醉(根本沒有喝酒怎麼可能醉);雖然端了一整天盤子很累,但還不到筋疲力竭(我體力似乎越來越好);海邊很熱,但是為避免有礙觀瞻,我們都還是穿著運動衫和短褲,並沒有過分裸露(不過大野先生倒是經常打赤膊)。

 

那麼眼下湧上心頭的這股衝動又代表什麼?我是不是又犯了同樣的錯?

腦中一閃而過這類念頭,轉眼二宮嘴裡濃苦的煙草味已鋪天蓋地而來。

 

壓倒他的時候,我聽見啪擦一聲,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所謂私奔,其實也就是春在三更半夜從房間窗戶跳下來,跨過隔開我們兩家的圍牆,到我房裡夜宿而已。

但光只是這樣,對當時只有十七八歲的我們來說,還是有種禁忌的刺激感。

我心驚膽顫地看著春遊走在窗沿樹梢,接著自牆頭躍下,他手裡抱著那隻三花貓。我啊了一聲,不住在心底感佩春的睿智,這貓喵喵叫的聲音,比狗還要吵,可只要春一抱她就乖得跟什麼似的,把牠帶出來真是對極了。

我伸開手,春自牆頭一躍而下,衣角翻飛,輕盈得就像個天使。

據說天使路西法有著驚人美貌,祂意圖超越神最終墮落成撒旦……

哪,我們私奔吧。

開玩笑的語氣,字裡行間卻帶著特殊的韻律,像在吟唱咒語。

我們認識有多少年,她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我不明白?……

……但我卻輕易地中了春的咒語。

 

偷嘗禁果,最終被自樂園流放,這種故事我們已經聽得太多太多。

可即使如此,也依舊無法……無法控制自己,企圖染指聖潔靈魂的念頭。

 

 

天空突然下起傾盆大雨。

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的我整個人忽然清醒過來。

我慌張地離開二宮的唇,明明是自己幹的好事卻依舊羞得滿面通紅,從剛剛到現在,我到底都做了什麼?

只記得,很生氣,非常生氣,幾乎想揍二宮一頓,然後……

我卻吻了他?還壓倒他?如果不是因為下雨,我之後還打算做什麼?

光是想像就令人覺得不寒而慄,我發起抖來,並不只是因為雨水冰冷的緣故。

二宮慢慢從髒得不行的地板上爬起來,被雨水溼透的短髮貼在頭皮上,他將左手伸進褲袋裡,摸出一包菸。我看著他想點火卻始終抖得不像話的手指,忍不住把打火機奪過來,替他點著。

灰色煙霧冉冉上升至半空,二宮就這麼靠著另一邊牆站著,一動不動。

他抽菸的模樣,讓我覺得無比違和,但究竟是哪裡奇怪,我卻說不出來。

沉默半晌,他抬眼罵道。

「你還杵在那幹嘛?等我揍啊!?變態!」

「那……」一句變態罵得我連反駁的話都沒有,「你幹嘛也不走?」

「……」

「…………」

視線下探,我終於察覺到理由,二宮的右腳踝奇怪地扭曲著,排山倒海的愧罪感立刻將我吞噬得一乾二淨。

「我那個……我……對不……對不起!……」面朝二宮,我彎腰呈九十度以上向他鞠躬道歉,二宮手裡夾著菸,突然渾身顫抖。

「你現在是在為什麼道歉?如果是那個吻,我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和男人接吻。」

原來他在笑,笑得面容扭曲,雨水沿著他的髮梢滑落,那是我見過與快樂二字最沒關連的笑容。「老子本來就是同性戀,倒是你個直男虧大了吧,哈哈。」

二宮的性向到底是如何我根本不在乎了,重點是他的腳看起來好痛,說不定骨折了……我歉疚地想,剛剛要是不要那麼用力拉扯又推他那該有多好……

「我……要不要我背你?……不然……雨好像越下越大……」

「……嗯。」

爽直的應允令我大感意外。我在他面前蹲下,二宮踉蹌著爬上我的背。並沒有想像中輕,他一靠過來我就聞到重重的菸味。

NINO……煙癮很重嗎?……」

「不干你事。」

「……」

是我不好,即使被冷淡對待也不能有怨言。菸蒂輕輕掉落在腳邊,然後,二宮就像隻貓一樣,安靜地窩在我的肩頭。不過一會兒,又出聲道。

「喂。」

「?」

「明天你要記得整理,那片鐵架喔。」

「……嗯。」

我們就這麼一路沉默著向前走,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即使緊緊依偎,被雨水浸透的身體也無法傳遞彼此的體溫。

我突然覺得非常悲傷。

 

 

  春在我們結合之後不久搬走,她居然能做到這樣,在此之前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對我說。我並不奢求什麼海誓山盟,但至少。

『到了那裡會打電話給你。』之類的總行吧?

所以果然春一個電話都沒有給我打過。

或者:『有空也會寫信。』

但仔細想想,根本不可能。春連電話都懶得打,又怎麼可能寫信寄信?

 

高三畢業旅行因為一時失手把手機泡在了京都的池子裡;當我考上大學並決定住校後,爸媽就和裕介從原先住的地方,舉家搬到千葉。可惡的搬家公司丟失我們的一部分行李,是裝成一箱一箱,相簿、紀念冊之類的東西。

於是我連一張春的相片都沒有了。

 

口口聲聲說著喜歡,結果到最後,卻連對方的長相都忘得一乾二淨。

二宮並沒有說錯,我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變態,一無可取,自私自利。

雨水落入眼底,刺痛著感官,又重新流出來,沿著下巴流入衣領。

今年暑假,從一開始就沒發生過半件好事。我甚至懷疑,我這個人是不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大走霉運?

夾腳拖鞋踩過水窪,濺起一片泥濘,弄髒了我一大片的褲腳。

我想今年夏天,一定會成為我這輩子最想極力忘卻的一個夏天吧。

 

 

 

二宮的腳只是輕微挫傷,大野先生搬了一把椅子讓他坐著工作,對他說話的口氣也溫和多了。我們都很有默契絕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時至今日,我依舊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樣衝動,但事以至此,所有理由全都只是無謂。

我並不擅長為自己推託,更何況這整件事根本全都是我的錯。

 

別人看出來沒有我不知道,但二宮開始和我保持距離,我無話可說。

智君在九月初某個早晨不告而別回他的外國學校註冊,只留下畫滿圖畫的寫生冊;二宮和松本也先後辭職,每所大學開學時間本來就不大相同。

觀光客人數銳減,一年一度的暑假又再度告終。

 

傍晚,

連大野先生都不知去向,只剩下我和櫻井站在門可羅雀的店裡,向外望著海。橙色的天與海在遠處相銜,櫻井開了一瓶彈珠汽水來喝,他問道。

「你會去送二宮嗎?」

「哈?」

「……那一臉困惑的表情是啥意思?」

「送……什麼?」

「不要搞笑,你不知道二宮要出國念大學嗎?」

「國,出什麼?」

「你語言邏輯是不是出了問題?要不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我是問說!他要出什麼國!他不是在日本讀大學嗎?」

「……你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你們兩交情不是挺好?」

我搖頭如撞鐘,這到底怎麼回事?

「呃,要不你以為他為什麼要比松潤早這麼多天辭職?」

二宮是在八月後半的時候辭職的,松本則比他晚了大約兩個禮拜。雖然心裡也疑惑過這兩個人不是同班嗎?但想想不干自己的事,也許大家各自都有安排。

「我……以為他有別的事……」

櫻井啞口無言地看了我一會,最終低下頭。

「你……和外表不同,對人還真是無關心啊。」

 

他的話,像根針一樣深深紮入胸口。

漠不關心……或許真是如此。春搬家的事也好,二村一直沒打算刻意隱瞞的自己的性向也好,無論是什麼事,在發生之前,都不可能毫無徵兆可循。我們朝夕相處,本該察覺到才對。可是,我終究是什麼也沒有發現。春也好、二宮也罷。

遲鈍?只是推託之詞……說到底,就是漠不關心。

可是,二宮又怎麼可以什麼都不說?……

但冷靜想想,我又期待二宮對我這個最低的人,說什麼呢?

 

「……需要給你班機號碼和時間日期?」櫻井低聲問。

NINO沒告訴我,會不會就是不希望我去送他?」

「你是真心這樣想?」

「嗯……」

「……」

陽光很好,我的心情卻異常低落,櫻井深思了一會兒,又慢吞吞地開始說話。

「我啊……每年都來這海邊唷。」

「嗯……我聽松本說了,是因為你和智君打賭輸了的緣故吧。」

「對,雖然很蠢,但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哈哈,真是辛苦了。」

櫻井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拿起手裡的彈珠汽水,喝一口,然後遞給我,我也乖順地喝一口,櫻井又看了我一會兒,輕輕嘆口氣。

「你呀,難道就不想問問,我是不是也可能見過你?」

還沒嚥下去的汽水刺激著喉頭,我嗆得咳了好幾聲。

「那……你見過我嗎!?」

櫻井默默無言地看著櫃檯,他視線的彼端,是那幅畫著一對戀人坐在海邊看夕陽的畫。暮色染紅了大海,兩人的影子被拖得老長。

我茫然地望著他。

「你和戀人一起到海邊來……,」他指著店外一片沙灘,夕陽正緩緩落入橙色水波之中,「你們坐在那裡看了好久的夕陽,大放閃光實在是非常討厭……」

 

為什麼?

 

不只是春,為什麼我連大野和櫻井都一併忘了?忘記和春一起欣賞過夕陽,忘記來到海邊之後發生的點點滴滴,記憶圍繞著春,呈現放射狀一樁一樁失去。自己的記憶卻要靠別人的提點來取回,我究竟還遺忘了多少東西?

我感到難堪,以及異常的憤怒。

為什麼只有我必須有這種遭遇,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情!?

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矇矓,面前的櫻井雙眉緊蹙。

「可惡!到底為什麼啊!……」

「相葉,別這樣……」

察覺過來,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哭。記憶儲存在身體裡,會丟失也是因為自己放手的關係。『因為不重要』、『用進廢退』,是我自己忘記春,全是我的錯!……

「那個,要我說的話……二宮不是會催眠嗎。」櫻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櫻井視線游移著,最終在我身上定格,「說不定你可以拜託他催眠你,然後……嗯,想起以前的事?」

「真的可以這樣嗎?」

「嗯……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所以你,還要不要班機號碼和日期?」

 

 

櫻井交代給我的時間是九月中某一天早上,或許在茫茫人海裡找到一個個頭小小的男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我卻輕易覓得二宮背對著我的身影。

NINO!」

那個背影明顯地吃了一驚,經過很長時間才回頭,看見我,便一縮手,把手裡的東西塞進褲袋裡,只在第0.5秒之前笑得非常僵硬,之後就自然無匹。

我都覺得這面部表情之生動,不去演戲實在太過可惜。

「相葉桑?你怎麼會來?」

「櫻井……給我的班機號碼和日期。」

我看見二宮嘴唇動了動,好像是在說『多事』二字,但隨即又露出笑容。

伸手:「那你有帶餞別禮物?」

「呃。」

他皺起眉頭:「什麼?不會吧你?空手到兩串蕉?你到底來幹嘛啊真是。」

「對不起……」

這下我越來越難說出口,自己是想趕在二宮出國之前,請他幫我催眠幫助恢復記憶了……

「呿。」二宮將兩手背在腦後,放我一個人站在並沒有想像中多的行李堆中央,「那你幫我在這看著吧,我去上個廁所。」

我點點頭,二宮便轉身一跛一跛地朝廁所方向走,總覺得他是故意要挑起我的罪惡感,還特意踉蹌了一下。

候機室來來往往人很多,他和幾個人撞了一下,一個黑色票夾從他外套口袋裡掉出來,那是他剛剛放進褲袋裡的東西。

NINO!喂!喂……」

是人太多了吧?他根本聽不見我的吶喊,轉身進了洗手間。我只好暫時離開雖然失禮但看上去並不是很貴重的行李,去撿二宮的票夾。

拾起來一看,便發現那並非票夾,而是護照。裡頭還夾著一張薄薄的電子機票,目的地是英國,二宮遠比我所想像中的要粗心大意得多。封面貼著蒼白的大頭照,好奇心使然翻了一下,有幾個出入境戳章,但上面的各國文字我看不太懂。

護照用透明膠膜包著,封底胡亂塞著幾張白色紙箋,中間夾著的一張,特別陳舊泛黃,和一般紙張材質也不同,抽出來看,發現那並不是便條,而是相片。

被留在看上去頗有年代的相紙上,是兩個穿著小學生夏季制服的男孩和一條狗。抱著狗的似乎是二宮,那是一隻有三種花色的普通的狗,旁邊則蹲著另一個男生,笑得像是整張臉都被打了折子。

端詳一會,突然覺得照片上另外那個人很眼熟,於是忍不住又細看一遍,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是,照片上的人……

……是我?

或者該說很像我。

但我並不記得自己曾拍過這張相片,在A市的遊樂場之前,也從未見過二宮,但是我卻對那身制服有印象,那確實就是我小學的制服沒有錯……

起初很輕微,沒幾秒就突然變得激烈,腦中開始出現像地震一樣地搖晃,景物邊緣產生皺摺,陌生影像湍流般用力衝擊而來,然後,二宮回到我身旁。

看見自己的護照在我手裡,他臉色變了變,接著,就理所當然地拿過去,拿走相片,在我眼前,塞回原處,把護照交給右手持著,然後,凝視著我。

我忍不住問了他一個很蠢的問題:「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我不是說過了嗎,在A市的遊戲店啊。」他輕聲細語地答道。

「不是,我是說,在那之前。」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按住我的肩膀,我們視線相對,他眼中漂亮的向日葵正緩緩開放,於此同時,除了二宮以外的所有景物均逐漸泛黃剝落。

「相葉桑?你說,剛剛看見什麼了?」二宮用耳語般的音量低聲問道。

我的聲音喑啞:「你的……護照,機票、和……一張相片。」

「真的有相片嗎?」他咬字清晰地詢問:「你打開護照,只看見機票吧。」

「有相片……」

「哪有啦……」

「我親眼看見……」

「疑心病真重,那讓你檢查?」

二宮把護照從右手遞給左手,朝我伸過來,我茫茫然地接下來,打開,和剛剛一樣,封皮是二宮蒼白的大頭照,但在剛剛二宮應該把相片塞回去的那堆便條紙之中,並沒有什麼相片。

「可是……」

「就說了沒有,對吧。」二宮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都是你的錯覺而已。」

方才不斷衝擊著我的記憶欠片隨著他的聲音一瞬間突然消失無蹤。

「錯覺?……」

錯覺?或許真的是錯覺……真的只是錯覺?泛黃的相片,長得很像我的人,和二宮的合照。我軟弱地咬著下唇,尖銳的疼痛令我想起松本的話。

『要抵抗催眠,有幾個簡單的方法。首先,不要直視對方的眼睛,如果已經看了,那麼,至少避免讓自己陷入任人擺佈的狀態,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

……感知到超乎暈眩以上的疼痛。

咬住嘴唇。傳遞而來的痛楚超乎想像,我混沌的腦海,重新恢復明朗。

「不對,我真的有看見相片。」我抱著頭,迴避二宮的視線,喃喃自語。「我見過你,絕對,在A市的遊戲店之前。等等,有哪裏很奇怪,我得想一想……」

「沒有的事你再怎麼想也沒用,我們在A市的遊樂場之前,從沒見過面。」

二宮繞過來,想要和我面對面,但我別過頭,躲開他的目光。

「不要……別看我……」

在捂住雙眼之前,余光瞥見二宮懊喪的表情,他煩躁地在褲兜里摸摸找找,但是他應該明白,在候機室裡,是全面禁菸的。

腳下地板開始溶解,我漸漸向下沉,卻不感到窒息,耳邊傳來動物的鳴叫。

 

狗吠?

有一個聲音在嚇阻。

閉嘴!春!吵死人了!

春。我喜歡的人。我愛的人。和我從小一塊長大,我們是青梅竹馬……

三種花色的小狗自遠方奔來,在腳邊打轉,緊接著是鞋底踩踏地面的腳步聲。

春!

將手裡的牛奶倒入盤子內,牠用舌頭舔起牛奶。

明明是狗、不要被牛奶引誘啊!氣急敗壞的童音,尖細,大多數散逸在了空氣裡。神采奕奕的眼眸,體態嬌小,他雙手握著膝蓋,氣喘吁吁。

『春好可愛,你別罵牠嘛。』我聽見我的聲音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響起來。

 

尖銳白光像一把利刃,劃開記憶的裂縫,汩汩流出溫熱如夏日之海的氣息。

 

不對。

不是春。

蔓延的記憶凝結成一個帶著邪氣的笑容,淡色的眼眸,涼薄的唇角,耳後的痣,有細瘦的四肢,喜歡惡作劇,壞壞的性格的男孩子。

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緩緩吐出爛熟於心的那些音節。

 

『……小和。』

 

我們在同一間醫院出生,只是前後差距半年,之後也理所當然讀同一所幼稚園,同一所小學,同一所中學,同一所高中,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像這樣在一起,我們是最要好的青梅竹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我一直這麼以為……

 

所以我完全不懂他有什麼必要為了那位學姊向他告白的事沾沾自喜,一直問我的意見難道不是想炫耀?確實我也會如實把自己和女友交往的事與他匯報,但那不一樣……雖然我也不知道這中間到底有哪裡不一樣。

總之我看學姊不順眼,雖然人家根本沒得罪我也指不出她究竟有什麼缺點。

我們為了那位學姊大吵了一架,他居然為了一個根本還沒和他交往的女生對我發怒,他一定有哪根筋搭錯;但我大概也有病,我到底在生什麼氣?

可是本來就很不對勁,那個學姊身材那麼凹凸有致臉又很成熟難道他真覺得他們很相配?我看他是腦子有問題!學姐也是戀童癖!我讓他他就得寸進尺!

他得理的時候都不饒人,不得理的時候就是就是個無法溝通的人!

我想讓他閉嘴,但論起嘴上功夫,卻又從來不是他的對手……

他的手腕不盈一握,把臉探過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一僵。

我原本真的只是想嚇嚇他……

 

正午的陽光依舊毒辣。他的襯衫因為汗水而微濕,嘴唇卻那麼涼。

我到底在做什麼?

卻遠沒有思索類似此類細節的餘裕,他張開口,我感覺到他柔嫩的舌尖。

心臟劇烈震顫,產生一種遠比嘴唇接觸要更加劇烈,在我與他相處至今的17個年頭,曾經出現不下百次,每一次都被苦苦壓抑的衝動……

那樣太不對勁了,一定是哪裡出了錯,我只把他當作好朋友。

……如果不那樣想的話,如果不那樣每天告訴自己其實並不是那樣,我都害怕夜裡做的噩夢會成真。

而那個噩夢現在成為了現實,就這樣張牙舞爪地發生在了現實生活裡面。

 

他睜著濕潤的眸看我,抬手,用力揮了我一巴掌,然後,重新把嘴唇靠上來。

我吻住他的側頸,預備鐘聲告知了我們這裡是多麼不適宜發生這類事情的場所,頂樓的水塔發出轟隆隆的進水聲音。並不只是場所奇怪而已,連人都不對勁。

我們是青梅竹馬、是最要好的朋友、是同性,但是……

當他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著『喜歡你』之類的話,我難以言語;但是,卻清楚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的,是和他同樣的事情……

 

 

我只和他去過海邊那麼一次,因為……他……討厭海。

 

他會暈船,對於游泳也不是那麼擅長,而且,我們一直都住在很靠近海邊的地方,根本沒有特地前去的必要,但我一直盧他去,他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

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搭上通往海邊的巴士,他在我肩膀上打盹,我凝視著隨車體搖晃的吊環,將他不斷向前滑落的小小頭顱重新扶回肩膀上。

余光瞥見他隱約可見的笑意,我忍不住低頭親吻他的唇角。

抵達終點站時司機放倒椅子似乎準備睡覺,當司機先生熟睡後我看著他身手矯健地爬上車窗拔起鑰匙,並將它藏在最後一排椅子底下,我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為什麼會這麼這麼可愛啊……

 

海邊小賣店懸掛的牌子隨著海風搖曳,破鑼嗓的店主有個很會畫畫和我們年齡相仿的兒子,還有一個氣勢很盛跩跩的男生,不過當他發現我們是戀人的時候,那個表情真不好說究竟是羨慕還是微妙……

 

並肩凝視著逐漸沒入海中的夕陽,金紅色的陽光掩飾了我通紅的臉頰。

……今天晚上你要來我家睡嗎?我爸我媽和我弟……他們都不在。

你想幹嘛?他將頭靠到我的肩上,用與動作反差極大的冷淡語氣回問。

……呃……

需要什麼理由嗎?我想這麼問,但要是這樣回答的話,一定會被他反唇相譏吧?以前我們也經常夜宿彼此家裡,但是,在交往之後的現在,一切與往常相同的事件,似乎都變得格外意有所指。

手指摩娑著溫柔的沙,和比起那一切更加溫柔的他的手指。

他輕輕地將手覆上來,轉頭,看見他的眼睛,閃爍著比夕陽更加豔麗的光采。

……好啊。

他這麼說,指尖輕柔地纏繞上來,有如和煦溫柔的夏末海風。

 

我心驚膽顫地看著他遊走在牆沿上,自牆頭一躍而下,懷裡還抱著春。春,是他們家養的小狗,叫聲非常吵,我還真擔心牠會把他家裡的人給吵醒。

不過春有個弱點,那就是只要他一抱牠就乖得跟絨毛娃娃一樣不吵不鬧。

他輕盈地跳入我的懷中,衣角翻飛,輕盈得真像個天使……

 

哪,我們私奔吧。他用輕挑的語氣這樣說。

這絕對是在開玩笑,我們認識有多少年了?

可是…………

我當真了。

 

他盤腿坐在床上,我將雙膝併攏跪坐在地上,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卻不知道在緊張個什麼勁。他持續低頭微微笑著,我覺得他嘴邊的痣今天看起來格外性感。

……哪,那就來睡覺吧。他用帶著笑意的聲音這麼說,我的臉唰一聲紅了。

他爬著吻過來的時候,我只覺雙頰發燙。但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屋裡很暗,緩緩脫去彼此的衣物,坦誠相見時,就看不見對方是不是正羞得滿面通紅。

用手掌小心翼翼地包覆住他的要害,輕輕摩娑,他細瘦的大腿顫動,發出像是像春一樣尖細的嗚鳴。

……喂,你也太熟練了吧。他的喘息夾雜著嗚咽的罵聲。

……對不起……我不知所云的道歉,換來了他一個拳頭。

真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好吧,要說從沒想過是騙人的……雖然很丟臉,但為了隨時可能到來的今天,我還認真研究過該怎麼做……

沿著腹股的溝壑落下親吻,指尖輕輕探入,摸索探尋著從未有人探訪過的處所,他的身體像被放在爐子上烤一樣慢慢發燙,輕輕搖晃。

抱住他,細聲詢問,得到應允,緩緩推進,舔舐掉他不經意滑出眼眶的淚珠。

摟住脖頸的手腕很有力氣,摩擦著臉頰的上臂內側肌膚則柔軟異常。

無數次呼喚他的名字,內部絞緊,欲泣的眼眸,深深凝視著我,啣住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將自己一遍又一遍,深深埋入他的體內。

 

用床單將赤裸的他裹起來抱進懷裡,四下萬籟俱寂,我們交換呼吸,不斷接吻,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清晨,爸爸媽媽和裕介應該都去旅行,要到傍晚才回家。

我緊緊抱著他,凝視著窗外的天空,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並未在意自遠而近的腳步聲,他在我的臂彎裡安靜睡著。

然後門突然被打開。

我聽見有誰倒抽一大口冷氣,彷彿要把全世界的氧氣都抽去一樣。

房裡一下子就擠滿了人,剛剛還覺得很美好的場景被各種責難、震驚、難以置信的眼神摧毀成一樁巨大事變,或者更該說是……災難。

我該說些什麼,我確信自己應該這麼做,可是嘴唇卻不停發抖,身體也一樣,感受到異常的他,立刻就蘇醒過來。環視房間兩三秒,把握情況後立刻開始說話。

 

阿姨,對不起。

我茫然地注視著他。

等等,你對不起什麼?

都是我不好。

怎麼會是你不好,是我約你來我房裡過夜的。

我本來就是同性戀,可雅紀不是,他之前本來有女朋友,是被我引誘。

我……

 

……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記得,臉頰被打過的地方,火熱生疼。

 

我們狼狽地穿衣,像犯下大錯的學生在訓導處裡等著被記兩大過退學處分,他的母親和姐姐匆匆來訪,他像件物品一樣被用力拉出我的房間下樓。

我愣愣地撫摸著床榻,上面居然連一點他的餘溫都沒有留下。

 

無法計算自己足不出戶的日期,甚至連站在裝置鐵窗的窗前向外看都必須小心翼翼,看見搬家卡車停在他家門外的隔天我被允許上學,回家後,所有有關於他的東西都被扔了。

合照的相片、從小到大他送我的生日禮物,甚至連床單都換成新的。

手機被沒收,學校不方便透露學生的轉移資料。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卻經常想起,偶爾在星期日下午去拜訪,他總是趴在窗框上,開著收音機,舒服緩慢的英語歌,在院子裡就聽得見。還有他跟著哼哼唱唱,微翹的嘴唇。

 

 Every sha-la-la-la
 Every wo-o-wo-o
 Still shines
 Every shing-a-ling-a-ling
 That they'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
 When they get to the part where he's breaking her heart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歷歷在目,彷彿昨日重現。

 

 

我遠比想像中要平靜的表現讓家人放心,他們允許我大學在外住宿,入學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一片寄到宿舍的CD

放出來是他的聲音,訴說近況,他說,一切都還好。

 

話語的盡頭,他這麼說。

別哭了啊,笨蛋。

我撫摸潮濕的臉頰,有些呆滯地笑起來。

就是這樣,就連不是面對面,我的心事,在他面前亦無所遁形。

我說,別哭,否則你之後每哭一次,就會忘掉一件有關於我的事喲。

 

──他肯定不知道我總是會輕易地中了他言語之間的暗示這件事吧。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同性戀什麼的,擺到現在根本也不是什麼大事啊。憑什麼二村能能笑得那麼幸福?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人在背後說的閒話有多難聽。

但不知道才正好,管別人那麼多做什麼?自己幸福不就夠了。

最重要的難道不是自己的心情嗎?

 

可是緊要關頭的時候,我又捍衛了什麼呢?

 

10

 

耳邊漸漸變得嘈雜,睜開眼睛,面前是喧騰的人流和緊抿著唇的二宮。

我們互相凝視,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對方那樣。

 

所以二宮的姊姊看到我才會那種反應,那通電話的內容,我也大致清楚了。

我們一直被父母隔離,二宮的姊姊也是不能諒解我兩關係的人的其中之一。

二宮掩飾得很好,要不是那些鐵架突然砸下來的話,我不會發現他的動搖。

也或許永遠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心情。

淚水不自主滑落眼眶,面前的他訕笑出聲:「你哭什麼?我才該哭吧?」

「為什麼不告訴我!?」

「是你自己要忘記的!即使智和翔桑一直想要給你提示,你依舊無法回憶起來……嘛,不過,對你而言,也許永遠不想起來才正好吧。」

機場廣播響起,報知的號碼,則與二宮機票上的班機號一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他只是蠻不在乎地在空出來的一把靠背椅上坐下。

「事到如今,你不用感到歉疚,反正那個時候,我說的都是實話。」

拼命搖頭。我就算再笨也清楚,他當時那番話根本就祇是要維護我。

「我……本來就只對同性有興趣,但你不同;可是我……仍舊比你喜歡的任何女孩子,都要來得占便宜,因為……我非常瞭解你。

我時常在想,如果不是因為從小一塊長大,如果只是普通同班同學,也許……」他搖搖頭:「你……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那種意識的呢?」

我們從小就一直在一塊,我始終把二宮當成摯友看待,但真正意識到有哪裡不對勁,說起來……「是小學五年級暑假,我們一起去廢棄病院探勘那次吧。」

「啊啊,那次真可怕啊,心臟砰砰跳得很快吧?」

「嚇都嚇死了。」我抓抓鼻子:「在玄關的時候,突然很想一把抱緊你……」

「呵呵。」二宮微笑起來:「那很正常。聽過吊橋原理嗎?」

「這是心理學家DuttonAron1974年做的一個實驗。他們請一名年輕女子假扮成問卷調查員,分別在一條230尺高的吊橋上,和普通矮小橋上訪問不同男人,並給他們自己的電話號碼。結果顯示,在吊橋上被訪問的男子,回電率高達60%,而在小橋上被訪問的男子,回電率只有30%
  結論是什麼呢?那就是在吊橋上的男人,至少有一半人不自覺地把「心跳」的感覺連繫到女子身上,忘記其實是因為走在吊橋上令他們恐懼才心跳加速。

換句話說在恐怖環境下的單獨二人,容易對彼此產生情愫,但其實只是將因為害怕環境的心情,誤以為是對彼此心動的感覺罷了。」

「你是想說,我們之間只是錯覺?」我有些激動,但二宮只是苦笑。

「你的個性本來就是毛毛躁躁,高二那時候,我才說有人向我告白,你就氣壞了……然後我們才發展成之後那種關係吧?」他輕輕歎了口氣:「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是我故意激將你的嗎?」

啞然地聽著二宮的剖白,如果這是真相,那還真是有些超出我所能夠理解的範圍之外。

「你的意志力從小就很薄弱,容易受騙被暗示,我擔心我搬家之後,你一個人會難過,所以才寄那捲錄音帶給你。讓你忘掉有關於我的一切,或許對你而言才是最好的……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在心底堅信你不可能會忘記我。結果,你確實沒有忘,正確的說,沒忘掉關於我們的事,而是,單單只忘了『我』的事。

我很訝異,你居然連看到我的臉都沒有任何反應,在A市的遊樂場,久違地見到你,你卻像個陌生人一樣直視著我,我……」

二宮低下頭,沉默不語,我卻連伸手安慰他這件事都辦不到。

確實是他寄送帶有暗示的錄音帶給我,但是決定要拋開記憶的人……

依舊是我自己本身。

「雖然知道不該再見你,可是,一旦看見你,我就難以控制想要再見你一面……所以,我才到你們學校宿舍的公告欄,張貼應徵暑期工讀的便條。」

「但是你怎麼能確定,會是我看到那張便條,而且上門應徵呢?」我問,然後深思:「難不成又是什麼心理學?」

二宮搖搖頭:「你想得太複雜,這種事情,稍微和你們舍監套點交情不就行了?要只讓你看到便條,其實很容易;而且,我比誰都清楚,你非常喜歡海邊……接下來的事情,應該也不用我多說了……」

 

預備登機的人潮在面前來來去去有如浮光掠影,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握拳,用嘶啞的聲音問出一直以來,我最想問的問題。

「……那,既然,我們都已經見面,你……為什麼還不讓我想起你?」

 

二宮靜靜地靠在椅背上,凝視著前方。

大片落地窗外,能夠看見跑道上飛機滑行的痕跡。

「那件事情發生後,我媽和我姐,還有你家的人,每一個人,都說我們只是日久生情,是錯覺,是誤解……當時我當然不能接受,但是,當我兩分開後,夜深人靜時,我發現,或許真是如此。心理學上有所謂的單純接觸原理,諸如朝夕相處、近水樓台先得月等。我們在一起,也沒少經歷各種驚險恐怖的場面,可即使如此,你也還是交了女朋友……就算我一直在你身邊,只要你對我沒那個意思,就全是狗屁。到頭來,我還非得製造讓你吃醋的場合,現在想想,還真可悲。我喜歡你,遠比你喜歡我要多得多了……當然,我們的標準並不一致,對你而言,要打破同性戀愛這個禁忌桎梏,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吧。」

我無言地看著他的側臉,二宮繼續慢吞吞地說。

「……所以,我才想,縱使,忘了我們過去的回憶是很可惜,但是,如果在你對我,也就是『二宮和也』這個人完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卻依然喜歡上我……那不就可以證明,你是真的喜歡,『二宮和也』這個人……而不是因為日久生情或者其他的……原因嗎。」

 

孩子氣的答案,令我啞然失笑。

原因什麼的,有這麼重要嗎?重要的,難道不是我真的喜歡二宮這件事嗎?我不明白他的想法,但是二宮的想法,我又真的曾經嘗試盡力去了解過嗎?

不只是二宮的心思我無法理解而已,二宮,一定也從未考慮過我的心情。

就算不是一見鍾情,但曾經、此時此刻,這份愛意,卻是真真切切。

想傳達給他,自己的想法,我注視著他,卻發現二宮的嘴唇正在很快速地開合,還沒來得及聽清楚他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就見他伸手過來,嫣然一笑。

 

「但是看起來,直到最後,你還是沒有喜歡上『我』。你所憑藉依據的,還是過去的記憶,而不是『二宮和也』這個人……」

 

不是那樣。我想辯解,嘴卻像被針線縫住難已開口。

我把你遺忘得多徹底,就代表我為了你哭了多少遍。

我有多在乎你,多不想忘記你,多麼珍惜這段感情。

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你不了解?

 

真正的偏執狂難道不是你自己?

尋求絕對的愛情,明知世界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眼前出現一片刺眼的光亮,耳邊傳來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一樣刺耳的聲響,忽遠忽近,忽強忽弱,忽近忽遠,忽明忽暗。接著所有聲音與光飛速遠去。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一個陌生男人車上,飛速奔馳於國道。他戴著金邊眼鏡,容貌秀麗但是有些微妖艷,體面的黑色襯衫和鐵灰色馬甲,我不記得自己有過這麼有格調的朋友。

他從後照鏡裡看了我一眼,「馬上到你們學校,再等一等。」

他認識我嗎?「那個……請問……」我怯生生地開口。「你認識我嗎?」

男人的身體微乎其微地一僵,然後,飆了一句和外表完全不相襯的髒話。

「那條該死的笨狗,這次清得還真他媽的一乾二淨!」他轉頭瞪我,我簡直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地貼在椅背上:「老子叫松本潤!給我記好!」

「呃……松本……君……」

「造孽啊……」他轉回頭,死盯著面前的路況,喃喃自語:「簡直造孽啊……」

我怕得淚眼汪汪,這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為什麼會在陌生男人車上?我的貞操……我的貞操還安好嗎?好可怕啊。好可怕啊……

 

 

無數個夏天飛逝而去。

我人生中的第32個夏天來臨。

我最終成為體育老師,繼續在陽光下揮灑汗水,下班後和女老師快快樂樂參加聯誼,享受美好青春後段時光。不過,雖然一個勁積極地參加聯誼活動,但卻很難遇到心動的對象,真的是,連看得順眼的都沒有。老大不小的現在,被人說要求太苛刻是家常便飯,到底是我缺少了什麼還是,天生就沒有戀愛這條筋呢?

 

像一見鍾情這種事,是真的存在的嗎?

我感到無比懷疑。

 

這天我們四五人熱火朝天地來到第三間酒吧。

 

  「要來點什麼?」櫃檯後方,面容有點滄桑的酒保問道。

  「我想喝有氣泡,稍微甜一些,粉紅色的酒。」一位有著短短卷髮的女老師興高采烈地舉起左手。

  「螺絲起子。」

  「側車!~」

  櫃檯的酒保掃了我一眼,我闔上酒單:「馬丁尼吧。」

  其餘的老師們都已呈現微醺,雖然我也玩得很開心,但在過程中一直有所節制,我不大喜歡喝醉,大概是看過太多人喝醉之後失態的糗樣。

  大夥聚集在一起抱怨著即將結束的暑假,我仔細看著店內陳設,一架老式唱片機,指針搖搖晃晃,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讀取黑膠唱片的刻紋。

  櫃檯靠左內側有個像是喝醉的男人趴在櫃檯上,注視著馬丁尼杯裡的橄欖。

  杯子裏的橄欖是黑色的。

 

  「黑色的好漂亮啊。」

  「嗯哼,這叫鹿眼馬丁尼喲。」男人很得意似地說道。

  「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

  「這是惡俗的搭訕法?」

  「不……我真的覺得您很眼熟。」

  「給你個提示,報章雜誌。」

  我仔細看了一眼趴在櫃檯上顯得十分頹靡的男人,難道這個樣子也算影視從業人員?他長得一張蒼白的臉,戴著銀框眼鏡,條紋襯衫……

  「啊!」剛剛點粉紅色汽泡酒的女老師指著男人大叫:「二博士!」

  「博士?」我茫然地看著怎麼看頂多都只有20歲前後的男人。

「二先生是公費送倫敦大學的薦送生,拿到博士回國在機場有採訪!」

「來頭這麼不小!?」

「嘿嘿。」他微微一笑,用指甲叮地敲了一下馬丁尼杯。然後從胸口摸出一張像是色情小店名片的東西,在背後寫了幾個字,遞給調酒師。

調酒師微微一笑,離開吧台走向唱片機,不一會兒,店內就佈滿著微弱但清晰,透過揚聲器傳來,和CD與電子設備截然不同的歌聲。

 

 Looking back on how it was in years gone by
 And the good times that I had
 Makes today seem rather sad
 So much has changed
 It was songs of love that I would sing to then
 And I'd memorize each word
 Those old melodies
 Still sound so good to me
 As they melt the years away

 All my best memories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撫摸著馬丁尼杯纖細的杯頸,突然從腳底湧起一陣難以名之的騷動。

我無言地按著胸口,兀自咒罵。

「不會吧……」

 

 

幫忙把最後一個不醒人事的同事塞進計程車裡,交代還有點意識的人和司機幾句,掏出皮夾付清車資,綠色的計程車便自眼前絕塵而去。

有人通過身旁,是跌跌撞撞的二先生,他看了我一眼,抬起手,但很明顯,沒有計程車願意載看起來像個酒醉窮大學生的男人。他招了一會兒,便有些氣憤地放棄,自己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公事包,繼續踉蹌地往前走。

沒看到也就作罷,都已經看見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但如果對方真是什麼博士之類的,肯定有比東京鐵塔還高的無聊自尊心,於是我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直到他穿著貌似高檔貨的西裝褲腳華麗地踩進水溝裡。

我拼命壓抑的竊笑聲似乎還是傳進了他的耳裡,他凶狠地瞪著我。

「幹什麼!跟蹤狂!」

「嚴重毀謗啊!我才不是跟蹤狂,這就是我回家的方向啊。」

「那你笑什麼!?」

「因為沒想到,名滿天下的二先生,居然這麼可愛嘛。」

「嘖,你難道不知道,說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可愛是一件很失禮的事嗎?」

「可是你就是可愛,我也沒辦法。」

「……這算是搭訕?」

「撒……到底是怎樣呢?」

他瞪了我一眼,因為醉酒而酡紅的臉,看起來像顆熟透的蘋果。

「我可是男人耶。」

「嗯,看得出來。」

「而且你的臉……」他的手胡亂指著,很沒禮貌地:「完全不是我的泰普喔。」

「真是殘忍啊。」我將雙手插在褲袋裡,朝他走去,每靠近一步那種酒氣沖天的味道就又更強烈一些。「我可是對你一見鍾情啊。二先生。」

用開玩笑似的口吻說這話的時候,總覺得腳底搖了一下。

是地震嗎?我看看四周。靜止不動的店招,他色彩極淡卻深邃的眼睛。

胸口產生一股難以言明的衝動,我低下頭,很輕易便碰觸到他的嘴唇。

 

我所在的這個世界突然嘩啦啦地飛速崩解了。

 

在人來人往的機場,二宮抱著我,快速地發出陌生的音節。

所有一切霎那間回到眼前,定格、回放、重組。

我一下子就淚流滿腮。

 

「你真的很過分欸!」

但終究還是捨不得這樣做。

實在是很生氣,這傢伙老是幹把我記憶搞不見這種事情,一直這樣做的話,說不定有一天真的會變成笨蛋的,可面對這張臉我就老是氣不起來。

「不可能再更笨的,不要緊。」他很認真地說。

這種可以竊聽到別人心聲的技能難道不是糟糕!?

「我只能讀懂你的心而已喔。」

他將兩手插進褲袋裡,微揚著頭,臉上笑意淡漠。

「好久不見。」

「你早就知道那次一去會整整十年?」

「所以讓你忘掉一切輕鬆活的我是不是很好心?」

「……你他媽混蛋。」

抓住他貌似昂貴的西裝,吻住一直在輕蔑冷笑的唇,漸漸地他回吻過來,吻技明顯在我之上這件事情看來有必要好好質問一下。

「你還真能想起來呢。笨蛋的天賦異稟?」二宮笑著放開我的唇。

 

解開暗示的關鍵字是。一見鍾情。

 

「所以如果不是一見鍾情就不行?」

「嗯,如果不是一見鍾情就不行。」

「你就這麼篤定我會第一眼就喜歡上你?」

「……不。」

他的手指冰冷,笑容乾硬得令人心疼。

「即使是剛才,你也並不喜歡我,你只是想開我玩笑而已,沒說錯吧。」

「…………」

我抱緊他,「你為什麼那麼執著於一見鍾情這件事?」

二宮將臉埋入我的胸口,用窒礙的聲音艱難地說。

「因為,我對你就是一見鍾情。當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自己喜歡你,到底喜歡你哪裡,又是為什麼,這些全都不重要,就是像這樣子的,喜歡啊。」

胸口疼痛不已,並不僅僅是因為二宮的言語而已,低下頭再一次親吻他的唇。

「……我愛你。」

就算不是一見鍾情,但是,這份心意,是真實地。

生硬地說出自己從未出口的告白,感覺二宮在懷裡僵硬了一下,然後,開始微微顫抖,抓住我身後的一簇衣料,不再說話了。

比起語言更想用行動去證明。

我會證明的。

 

仍有些微的樂音自未閉緊的店門竄出,那是他最喜歡的歌曲。

 

 Looking back on how it was in years gone by
 And the good times that I had
 Makes today seem rather sad
 So much has changed
 It was songs of love that I would sing to then
 And I'd memorize each word
 Those old melodies
 Still sound so good to me
 As they melt the years away

 All my best memories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回顧歲月的流逝
  以及我擁有的美好時光
  相較之下,如今多麼可悲
  物事已非
  那是我當時唱的情歌
  我還記得每一句歌詞
  那些古老的旋律
  聽起來依然甜美
  把歲月都融化了

  我最美好的回憶
  歷歷如繪的回到我面前
  有些甚至會使我哭泣
  就像從前一樣
  彷彿昨日重現.

 

☆後記

 

拉著他的手,走在街上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麼,禁不住問。

  「說是一見鍾情,難道你從在保溫箱的時候就喜歡我了嗎?」

  但二宮只是用力踩了一下我的腳,又怒瞪了我一眼,逕自向前走掉了。

 

[後日談]痛會過去,美會留下來

 

他環膝坐著,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身後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落地窗外是大片大片漂亮的東京夜景,卻無心欣賞,只覺腦中一片空白。

將腳尖置於地板,第不知道幾次想要站起來,但除卻富有彈性的大床將自己臀部穩穩托住的踏實感以外,從腳趾尖開始,沿著小腿、膝蓋、大腿、骨盤、腰椎、脊椎,全都只餘下顫慄的酥麻、及脫力感。

「嗚……」

莫名覺得委屈,身體深處,湧出一股想哭的衝動,他索性鑽回床裡,拉起棉被,將自己像個蠶繭一樣捲在觸感極佳的飯店被褥內。

赤裸肌膚被溫柔包圍,有種被撫慰的錯覺,但因為形同進入密閉空間,那股揮之不去的討厭味道就細細密密地包覆而來。

……情慾的味道、汗的味道、精液的味道……

臉好燙,真沒用!在心裡暗暗埋怨自己。

方才的交歡,自己是如何聲嘶力竭地叫喊,沉溺其中,從現在乾渴沙啞的喉頭,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自己就心知肚明。

那個人在自己鎖骨留下的痕跡自己看不到,但是恐怕,並不只是那些地方。還有腰腹、大腿內側、甚至腳趾尖……驀地回憶起,被吸吮時,一霎那的恐懼、接踵而來的恍惚,不像是自己能夠發出來的呻吟,脫口而出的懇求……

棉被裡的人,沒有注意到止歇的水聲,咖恰,浴室門被打開的輕微聲響,地毯吸收掉腳步聲,對於本來就存心想嚇唬人的傢伙來說,是再好不過的設置。

 

他面無表情地忽略床上那個大蠶繭,在化妝鏡前的凳子上坐下,用毛巾揩乾頭髮。水珠沿著髮梢滴下,滑落脖頸,肩膀上傳遞刺痛感,是剛才被尖銳的指甲劃傷的緣故。

但這也是男人的勳章喲。

這麼想著,將頭髮向上攏,凝視一會鏡中的自己,突然露出惡質的笑容。

哎哎哎。作繭自縛是沒用的,因為,抽絲剝繭的時間到囉。

隻腳架上床,柔軟床鋪支撐起另一個體重,呈現不規則的起伏;蠶繭則在床的正中央,輕輕搖晃。將手覆在那個繭上,憑藉著手感,理解內容物的形狀。

稱不上非常漂亮或者很合口味但卻百看不厭的臉、哭泣時很迷人的眼眸、連呻吟都那樣一生懸命,露出青筋的脖子、結實的手臂、細長的手指。

試著想掀開棉被,一股力量與之抗衡。

「喂。」

才不過玩了幾分鐘,養蠶的人就失去耐性。

「你再不出來,就等著繼續被我上一百次喔。」

「誰要讓你上一百次!……呃!」

蠶大吼大叫大掀棉被之後,隨之而來就是沙啞的哭喊和悲劇的折腰。

他好笑地探首,摸摸那張脹紅的臉,彎腰親吻短時間內大概只能發出喑啞聲音的唇,無視當事人意願,探入舌尖,問候粉紅色的牙齦,並向每一顆牙齒打招呼,最後在口腔裡東奔西跑,拉起懶惰的舌頭,發出像是要釀成災難的嘖嘖水聲。

 

「唔……嗯……不……要……」

想抗拒,卻徒勞無功,所有推拒最後都變得像是欲拒還迎,企圖要找到支撐點,可是一旦發現除去環住對方頸子以外別無他法,就寧可成為汪洋中的一條船。

試圖揪緊胸口的棉被,被對方發現,將碩果僅存的遮蔽物乾脆地抽走。

裸裎的身體一旦貼近,慾望就不可遏止的高漲。

方才釋放過一次的身體,又重新染上新一輪的熱度。

那個人放開自己的唇,撐起身體凝視著他的眼睛。

「還是不要?」

「……」

「不要?」

「……」

「真是倔強……」

「你。為什麼……」

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啊?」

「那個、就是……」

「你有話就直說了吧。」

深呼吸,重新組織語言,卻因為突然想到什麼,不住鼻酸。

「喂,不要連問都還沒問,就自己在那邊淚漣漣!」

「可是、我難過嘛!為什麼!為什麼你!技術變這好!各方面!各方面!」

 

相葉不知所云的大喊讓空氣和二宮和也臉上的表情同時凝固。

他們對視了半晌,然後二宮貌似很煩很囧的開始拿出煙來抽。

「不要抽菸啦!」

「這我的煙你管那麼多!你家住海邊啊!」

「抽菸會致癌!還有我家本來就住海邊!雖然是以前!」

「才抽幾根哪會!」

「我不想吸二手菸!」

相葉把煙奪走,二宮又把煙搶回去,兩個三十幾歲的臭男人在那裡幼稚的你爭我奪。最後二宮一把掐住他的側腹,腰還很痛的相葉立刻敗下陣來嚶嚶哭泣。

 

他是真的不解啊!

 

 

只要大家沒有被催眠,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一切,就應該能夠理解相葉的痛。

 

畢竟十七歲那年,在他床上的二宮,那是要說天真有天真,要說爛漫有爛漫,完全就是一秀色可餐的美少年(雖然現在是也沒差到哪去)。相葉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時候二宮含羞帶怯的表情,對比起某人現在一臉威武的攻樣,真的會讓人誤以為自己是不是正在經歷一場浩瀚絕倫的穿越。

倆人重逢,非常喜悅,立刻老梗到極限,猴急到沒邊,跑去開房間,正打算翻雲覆雨上演一場愛情動作片的相葉,卻見二宮動作比他更快、更迅捷、一手脫外套一手扯皮帶,三兩下就把自己和相葉撥個精光不說,這中間更是愛撫口X等當相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被二宮按在床上嗯嗯啊啊叫個不停忙著喘息了。

當二宮去洗澡時,總算回神的相葉那真的是呆然了。

 

其實,從上回兩人久別重逢親吻時,相葉就覺得很納悶,怎麼二宮吻技變這好。他們明明十年沒見,這中間二宮到底都是找誰磨練姑且不論,他不懂,才短短十年,怎麼攻都會變受、受都會變攻,更何況論體型他還比二宮驍勇(純粹體型,不涉及尺寸問題),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攻擊、被上下其手、被這樣那樣……

這!除了在兩人分開期間他有姘頭以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思及至此,相葉不禁悲從中來,嗷嗷地哭。

 

二宮在菸灰缸裡撚熄菸,無視相葉聲聲切切的悲鳴,兀自和衣躺下。

相葉看著二宮關上他那邊床頭的檯燈,覺得自己大概也有點小題大作。其實,誰上誰下、或者在他們重逢以前二宮是否曾和別人交往,這些他都不介意。

只是,對於某些改變的東西,總覺得有些難以釋懷。究竟是什麼,相葉其實說不太出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不對了,和以前不同了。

背對著自己的身體,縈繞著淡淡的菸味,莫名的違和感,相葉明白那是因為以前的二宮,幾乎不曾在他面前吸菸,身上,也幾乎嗅不到一絲煙味。

還有方才的強勢也是。幾乎不讓自己有發言的機會,火力全開男前的樣子。雖然一直都很清楚二宮是貨真價實的男人,可是,總覺得還是有哪裡不對勁。

身旁那人依舊不言不語,連一句吐嘈都沒有,反而令相葉不安。他伸手推推二宮的肩膀,「吶、吶、NINO」,這樣叫了幾聲。見對方依舊沒反應,只好找話。

NINO你真的少抽一點。」

「討厭煙味?」良久,二宮總算涼涼地回了一句。

「不是,對身體不好。」

「只是這樣?」

相葉一愣:「那不然?」

「難道不是因為,我抽菸不符合你的期望?」

「什……」相葉一下子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二宮一翻身,和相葉四目相對,然後,低聲問。

「你印象中的我怎麼樣?」

「啊?」

「就是,我們從小到大,你對我的印象,隨便說說。」

「嗯……」相葉腸枯思竭試圖歸納:「瘦瘦小小、腦子動得很快、得理不饒人、笑起來很可愛、嗯……還有就是……有點多愁善感?……再然後……」

「有點女孩子氣,對吧?」二宮很快地接口,相葉惘然地看著他。「你喜歡的女孩子,就是要有女人味、女孩子氣……嗯,如果硬要加上一項,就是如果有大胸更好?」

儘管不知道二宮為什麼突然說這個,卻也無從反駁。他確實重女人的外表勝於內在,直到現在也依舊喜歡女人。所以,當時,他才更加不願承認自己喜歡上二宮。明明模糊地察覺到有自己的心意,可是依舊不願意去釐清。

二宮淡淡一笑,並沒有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那,我也說過吧?我非常清楚你的事,非常……喜歡你。我從國中就開始抽菸,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因為,在你面前,我盡量不抽,就算抽,也會用香水或者香氛蓋掉。我知道你討厭別人抽菸,我更不可以,因為這樣,就更不像女生了;即使,我喜歡你到想狠狠擁抱你,想要把你占為己有的程度,也不能這麼做。我很清楚,你喜歡的是女人,如果我表現得更加女孩子氣,不菸不酒,也許……」

 

相葉自二宮後頸將他一把拉過來抱入懷中。

「別哭啊。」

「我才沒哭哩,笨蛋!」

懷裡的身體,隨著哽咽的聲音。微微顫抖。

「……對不起,那時候,你那麼喜歡我,我卻完全沒有察覺到。」

「不,你察覺到了。」二宮的聲音染上一絲悲切的顏色:「並且,就是察覺到了才更加可惡,我無法原諒你,所以想要報復,我一定要你愛上我,可是……

……可是,到頭來你喜歡的,還是從前的那個我。真實的我,現在赤裸裸的在你面前,如你所見,又菸又酒,而且,如你所懷疑的,在我們分開的這十年間,我確實曾經和別的男人交往過。可是,我越想證明不是非你不行,卻也一次次被自己得到的結論給駁倒辨證自取其辱。現在的我,離你的理想越來越遠了吧?」

二宮離開相葉的胸口,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眸,深深注視著他。

「……所以要反悔還有機會喲。」

無言相望數秒,最終,相葉湊上去,親親二宮的嘴角,將臉埋到他的頸邊。

「好香的味道,是沐浴乳?」

「……你別那樣蹭。」二宮一動也不動地任他鬧:「你不怕我對你怎麼樣?」

相葉的聲音悶在二宮耳邊,「NINO要的話,就再來做吧……」

「相葉桑……」

「我也一樣。」相葉努力組織著語言,一直以來,他都不曾試過清楚表達自己,無論是態度、或者是語言。因為很麻煩,而且他又總是詞不達意。但是,只有這次,無論如何,他都希望二宮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哪怕,言語或者行動所表達出來的,還遠遠不及他心中所想的千萬分之一。

「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你理解?就算不像你愛得那麼深、就算不是一見鍾情,可是我從以前開始,即使是有女朋友的時候,也總是在考慮你的事;腦子裡也總是充滿你的身影。還有說句老實話,到現在我都還不覺得自己是同性戀,但最後,卻還是選擇你了,這樣……難道還不行……?」

話聲未落,二宮突然反身壓到相葉身上,微微一笑。

「……當然行啦。」

毫無陰霾陽光燦爛的笑容,讓相葉瞬間有些失神。「喂。」突然意識到什麼,又露出有些生氣的臉:「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讓我產生罪惡感什麼的。」

「嘛。要我說的話,剛剛那一番話都是事實,會有罪惡感,純粹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跟我無關。另外就是……」二宮親了親相葉的臉,「要聽到你這麼一長串的告白,可是很難的……」

相葉先是一愣。接著也有些為難似的笑了。

「你真是可惡。」

 

 

倆人正熱火朝天,相葉突然推開二宮,用被吻得濕潤潤的眼睛水汪汪地注視。

「你……不會弄痛我的對吧。」

「當然不會,難道你剛剛有痛到?」

「呃。」

當然,二宮的技術沒話說,BUT ,他的那話兒,尺寸實在不是開玩笑的大,更何況他怎麼說後面都是第一次,二宮和也你是不懂憐香惜玉四個字怎麼寫嗎?

還有其實,剛剛真他媽痛到都快死了,痔瘡破掉也沒那麼痛,雖然他是沒痔瘡,而且其實後半段還算不錯,但那也掩蓋不掉前面那一番猛烈劇痛。

相葉很擔心那會使他對這檔事留下難以抹滅的陰霾而影響他們的感情。

 

「痛會過去,美會留下來的。」

此時,二宮突然深情款款地說。

 

「你現在講那種很像SLOGAN的口號是什麼意思……啊!你混、蛋……不要突然進……來……啦!!!呃……哎唷,天哪……」

 

 

屁咧。痛過去之後,留下來的根本就只有更痛而已嘛!

2011.01.03 | | コメント(2)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這篇在最後謎底沒解開前都很像正統BG文
那個"春",真的是個很伶俐的可愛女孩呢...
愛惡作劇、愛吐槽相葉、是不受世俗控制的類型
但春在相葉的記憶裡,既清楚又模糊
是他內心美好的初戀啊~

文章其時從一開始就不斷舖梗
我曾說過很佩服你說故事的功力,在此文裡又真切地體認到了
這篇故事很好看~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二宮的催眠,而讓相葉記憶中的他替換成她
這讓我想到MIB裡面那支可以消除記憶的裝置,洗掉舊有的在植入一段新的...
多試幾次,可能會傷腦喔~

不過...該怎麼說,春很可愛,但二宮....被你描寫的一點都不可愛(噘嘴)
但可愛的二宮也不是我的菜啦!他還是要腹黑又冷漠的樣子比較好~
二相到最後才出現一點....我還一直期待著呢~

回覆寫得雜亂無章,但看這篇時我心情的確有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2012/11/02 (金) 01:18:25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這文最初在連載時一直被說這不是竹馬文,但其實只要謎底揭曉就會知道這是篇徹頭徹尾的竹馬文!問題在連載時我又不可能主動破梗,簡直愁死哀家……
這文會變成後來這樣都是因為我中途看起了一篇有關心理學的小說,搞到最後整個故事跟偵探片一樣,天知道我最不擅長推理劇,寫到最後差點無法收拾,幸好最後一切平安落幕,皆大歡喜。
猶記最後那幕二相出現時,一堆人(也沒到一堆)紛紛投書說他們被嚇到了,他們覺得很驚恐!……我只是覺得要公平,大家都要來一發!互攻互受這才是正確的13L觀!………………

2012/11/04 (日) 22:15:31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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