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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相】合格男友的50個條件

20120514完結


 

 

相葉不是二宮的初戀。

正確來說,二宮到目前為止的交往對象,頂多就是感覺順眼,尚可接受。

他從不曾愛上過任何人。從前沒有,想必今後也不會有。

 

中學時代發現自己的性向,雖然念男生班,但也沒蠢到在身邊物色對象。體育課看汗水淋漓的青春肉體在面前晃盪雖然心神盪漾,不過理智作祟,只敢遠觀。

同儕看色情雜誌,或者黃色影片,也會過去湊熱鬧,作伙討論得熱火朝天。耍嘴皮子本來就是二宮的強項,再加上觀看該類影片書籍報章時,從來不起生理反應,因此經常被誇獎忍功一流。他聽了也只是笑,想那些人要是知道真相,還敢不敢再邀他動畫欣賞。

 

大學因為參加社團活動認識了其他學校的男生,試著交往,畢業後自然分手;二宮讀程設,學生時代透過已在業界的學長接CASE,畢業後自組簡易工作室,在家當SOHO。一切漸入軌道,已經256。忙於工作,對家裡有意無意的提點,總是忽略。母親大概搞不清楚他的性向。男孩子,錢財交由父母親打理,自己也不是特別物慾,姐姐出嫁後偶爾回家蹭飯,閒聊幾句,就當盡了孝。

再多沒有了,二宮家的血脈什麼,該斷送在誰手上就斷送在誰手上。

被逼急了,敷衍工作忙,沒有時間,母親說不然至少找個伴,要不搬回家裡來住,老是被念,雖覺得煩,但也知道長輩是擔心、寂寞,所以自然不可能說,你兒子是同性戀,要真找到一個伴,還帶回家,只怕把您老人家氣死。

 

二宮沒有固定伴侶的傾向,也是真的忙,加以比起承受方更喜歡TOP,種種條件一下,對手瞬間少了一半以上。

 

勾搭上相葉倒沒花二宮多少時間,坦白說喜歡,不久便交往。

其實有點掃興,總聽別人說掰彎直男多難多難,怎麼到他身上跟泡泡麵一樣。

 

戀人的懵懂給二宮省去不少麻煩,因為以體型來說相葉佔優勢,所以兩人第一次回本壘的時候他也很乾脆地被壓倒,反正總有一天十倍百倍討回來。

卻沒想到相葉緊要關頭居然退縮了,囁嚅著說沒有和男人試過,所以不會。

二宮樂得,說不要緊,我會!翻身便壓住了相葉。

 

分了腿就羞得抬手捂住臉的模樣很可愛,疼了細聲地哭,像怕掃自己興。

之後被調教得敏感,開始放開嗓子喊,偶爾也會懷念那個人最初的青澀。

 

相葉沒有哪裡特別好,但也沒有哪裏特別不好,到手雖不費工夫,但也多少剝奪了他打電動的時間,既然下了成本,即使偶爾感到厭膩,也不曾想過捨棄。

認識久了發現相葉腦回路似乎和平常人不太一樣,講話經常天外飛來一筆,一起看電視節目,總是作出非常奇怪的評論,起先不知道該怎麼搭腔,後來是根本懶得答腔。

剛認識時相葉是戶外派,棒球、籃球,游泳,到後來交際應酬需要開始學的高爾夫;二宮因為在家工作,不愛也沒時間出門,待到兩人同棲,相葉就漸漸開始少往外跑,二宮工作,那個人便窩在起居間裡,打足球、棒球之類的體育遊戲。

既然不吵不鬧,也就由著他在身邊蹭,為自己張羅吃食,收拾房間。

雖然實家是料理店,但相葉手藝卻一般般,不過二宮自己的料理腕前也搬不上檯面,食物,只要能填胃就成,無論在哪方面也不曾對對方抱持過度期待。

 

交往一年左右,大學時代很照顧二宮的學長在的設計公司招人,希望聘他。薪水優渥,又是熟人,便沒有拒絕,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裙帶關係,加以實力確實不錯,不久晉升中階主管。偶爾工作需要出差,國內國外,起先覺得麻煩,後來因為加給不錯,美其名出差,其實也不是真的有那麼多事幹,若是和相葉齟齬,時差便是最好的避風港。

一個人就想找個伴,兩個人又會覺得煩,人就是這麼討厭。

 

 

剛回國沒有多久,又接到出差通知。為期兩個月,到印度延攬當地科技人才,二宮負責協同當地分公司研擬徵才說明會的細節並控制進程。

相葉一向溫順,但不代表就沒有情緒,人才剛回來又要走,還一去兩個月,二宮自己也覺得確實那個了點。

回家前特意買了相葉喜歡的炸雞,那人雖已吃過晚飯,也還是開心。

說的時候斟酌了語氣,面前男人的臉慢慢垮下來,交往那麼久,二宮幾乎沒見過相葉生氣,剛覺得有點新鮮,結果那人即使過了臨界點,居然也只是明目張膽跟他生悶氣。

兀自縮進廚房臭著臉洗碗,給誰看。

算盡了告知義務,二宮也懶得再多說;本還想臨走之前,好好做上一遍,結果鬧成這樣,掃興;行李老早收拾好,乾脆出去住酒店,只要他想,還怕沒人陪。

相葉突然從廚房奔入房間的腳步聲打亂了二宮的思緒。接著乒呤乓啷,沒用的東西一古腦兒塞,背起旅行袋走得好似比他還急。

反應過來,腳已經追了出去,或許有點被相葉的態度惹惱,二宮猛抓住那人的胳膊,隨後便放柔力道把他扳正過來面對自己,相葉只是垂著臉,不肯看他。

他伸手擰了一把那個人的鼻子。

碗還沒洗完不准走,洗完了我也有別的事要你做……

 

你離開我還能上哪去?

 

相葉一下子哭了。那麼大一個人,又都快30歲,還老是淚眼汪汪的,二宮覺得好笑,就把他推倒,兩個人第一次在玄關地板上做了。

那個人緊緊抱著自己,含著眼淚呻吟,比往常都投入得多。

 

換成別人也許哪天回來人就不在了,畢竟誰受得了明顯沒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的戀人;但二宮知道如果是相葉就會在的,只要他還肯表現出哪怕只是一丁點不捨,這人就真的會乖乖地對自己言聽計從。

為什麼,二宮沒有深究,你情我願,相葉並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小孩子。

有,或者沒有,比起來的話當然還是有比較好,更何況相葉也不是他平白得到的。努力賺錢,圖得什麼,不花用,就只剩存摺上的數字一直向上攀升。

經常有人問他存這麼多錢究竟打算幹什麼。買房?買車?投資?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考慮。二宮物慾不強,雖然買喜歡的東西從不手軟,但能讓他喜歡的東西這個世界上也並不是那麼多。

不過一旦入手的東西,就算不再那麼喜歡了不太想給人。

對於相葉,也是同理可證。

 

 

接到松本的電話,是相葉離家出走未遂兩個月後。

是相葉的朋友。早年還有時間陪相葉打棒球時見過,松本是捕手。因為不知道相葉怎麼跟朋友介紹自己,二宮多是以同居人的禮數和相葉的朋友打交道。

原先打到家裡說找相葉,但那人正在加班還沒有回來,二宮夾著話筒說有事跟我說也是一樣,話筒對面一陣沉默,良久才告知約定地點。

 

家附近的一間家庭餐廳,著銀灰色馬甲的男人坐在吸煙區裡很是顯眼。

落座,什麼東西從對面被推過來。

一張相葉的保險證。

他抬眼看松本。

 

半年前相葉得了重感冒,沒有在意,結果演變成肺炎,倒在家裡,沒人知道。因為出勤異常,公司同事尋到家裡,找警衛開門,按出手機最後一個撥出號,聯絡到的就是松本,他在醫院,照顧了相葉一星期才痊癒。

 

你不知道?松本的語氣顯得有些驚訝。他沒跟你說?

二宮搖頭。半年前,他在慕尼黑呢,回來的時候,相葉已經好好的。

原來有過這種事,難怪之前會跟他鬧成那樣子。

他是沒有愧疚,人都那麼大了,自己的身體自己不注意,怪誰;心裏這麼想,也不可能說出口,便敷衍幾句:有事也不告訴我,那人真見外……

松本笑著應:先不提相葉那時候已經病得沒法通知誰,就算您知道了,難道還能趕回來不成?

當然不成,不能也不會。猜不透這人究竟知道多少,二宮隱隱有些不可思議。沒想到相葉會把他們的事跟別人說,看松本的態度,想必不是多動聽的內容。

二宮順理成章收下相葉的保險證,開口道了謝。

 

不用,我不是為了你。

我知道你是為了雅紀。

 

二宮抬頭,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幾乎不曾叫過相葉的名字,那個人的名字太女孩子氣太文藝,根本沒法和那個大咧咧的笨蛋形象兜在一起。

但他到底還是樂意捉弄所有對相葉有好感的人,算是某種主權宣示?

松本放下茶杯,動作照舊優雅好看,但二宮知道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人是一位出名的攝影師,半公眾人物,他更樂意把杯子裡剩下的咖啡潑到自己臉上。

 

祝你平安。

松本拿起帳單離席。

 

那人連再見也沒有說,想必是不願再見。

 

謝謝招待。

對著那人的背影二宮細聲道。他也希望如果可以,和這人最好永遠不再相見。

 

 

二宮自然也不是相葉的第一個情人,但,是第一個男性情人。

 

相葉實質意義上的初戀發生在小學生時代,鄰座同窗,一個難以想像居然和讀同一所國小同一個班的清秀女孩。綜合各方考量,女孩用尺在桌上畫了一條線,並警告相葉如果超過這條線,她就要對他怎樣怎樣又怎樣。

可惜,她對這位同儕不夠瞭解,相葉天生就是非常樂於被喜歡的人怎樣怎樣又怎樣,因為,比起被怎樣怎樣又怎樣,對方完全不甩自己,總是把他當空氣(而且是汙濁、二氧化碳濃度及含塵量很高的那種)這點,才真的令他受不了。

於是,小學生相葉雅紀,毫不在乎地過界過界再過界,換一個說話,就是照三餐故意激怒自己喜歡的人,讓對方注意到自己,標準的國小男性學童心態。

就在他鍥而不捨的努力之下,有一天,他成功了。

試想一個氣質乖乖女,每天打扮整齊,對除了相葉雅紀以外的人笑容可掬,考試都考第一名……就算不是第一名,至少也是前三名。這款的女生,卻在課堂中,突然暴怒失控,墊板猛力拍打隔壁男同學的頭,最後墊板還因此裂成兩半,這對所有同學以及講臺上的老師而言,該是多麼大的文化衝擊。

就算被痛毆了一頓,相葉也全無所謂,無論是頭頂還是心靈,甚至頗為沾沾自喜,無論如何,他總算和對方有了交集;可是等雙方家長被叫來學校,對方家長非但沒有責怪相葉,反而回過頭來教訓自家女兒使用暴力,非常不可取,非常沒有家教,非常使他們蒙羞,必須向相葉道歉的時候,他真的慌了。

他絕對沒想要惹對方哭的意思,那是他喜歡的人,他怎麼可能想她傷心?

所以是他把自己喜歡的人搞成這個樣子?

他居然把自己喜歡的人搞成這個樣子!?

女孩幾天後轉學了,相葉隔壁的位置因為各種考量,也一直都空在那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故,相葉開始變得非常怕生,雖然一旦混熟了又會恢復原狀,但至少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站得老遠,一臉傻樣,若是到了喜歡的人面前,更是拙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全。即使鼓起勇氣告白,也只能說出請你成為我便利商店般的存在,那種言不及義的話來。

若又遇上二宮那種比他聰明那麼多又很懂得抓人把柄的人,更不用說。

 

初遇二宮時,相葉正值低潮期。他和前一個女友談了很久,雖然不曾開口承諾,但心裡也打定主意要和她一輩子。後來卻被甩得莫名奇妙,理由打擊得他迄今連想都不願想,又想他一無內涵二無學歷三無分文,真想挽回,又要怎麼說得出口?儘管相葉志向一直淡薄:找個人結婚,有份工作餬口,高高興興疼愛老婆,生兩個孩子,便已滿意,卻不知道,原來對像他這樣的笨蛋而言,也這麼難。

 

最初在便利商店作工讀生,值大夜,雖然熬夜傷身,可薪水不但可以加成,夜裡客人又形形色色,也算看盡人生百態。

還遇過搶劫。歹徒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洗光了收銀機裡的錢,儘管守則上清楚交代過不要反抗,但他那時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腦袋充血,或者失戀後一直沒機會發洩,竟發起狠來,和搶匪扭打成一團。

警察立刻來了,似乎是路人報的警,相葉生擒歹徒,保全營業額,雖不符規定,還是立下大功。不久轉為正職,鐘點三級跳,還另分配到一小筆獎金。

這種事要早幾年發生該有多好,也許女友就不會想離開自己;可要她不離開自己,自己大概也不可能發了瘋似的去想制伏歹徒。因果牽連,一切早有註定。

 

相葉並不是同性戀,在二宮之前從沒遇過同性公然示好,所以最初有些侷促,又不知道怎麼躲閃。二宮總是客人,他好歹得應付,幸而久之,發現對方不是太難相處,交交朋友還是勉強可以辦到。

二宮膚色白晰,看起來總有點病奄奄的、缺乏生氣,不清楚對方什麼職業,也不好探人隱私,只是看他拖著一個彷彿病體的身軀每天大半夜上門光臨,和他聊不著邊際的天,買明顯不是很急需的東西。

別的不說就算只是朋友情份也令人擔心。

 

NINO你寧可多睡一點,雜誌、面紙什麼的,別的時候來買不行嗎?

相葉拿著PDA進倉庫盤點,二宮後腳跟進,他一面拆箱子一面說,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回頭,就被狠狠親了。

你是真不知道我幹嘛每天都大半夜來,還是在跟我拿翹。

唇分開的時候相葉真是呆然的,他看著二宮低垂的腦袋。

是你自己說你只有晚上才在的。

相葉張大嘴,啞口無言。

還是只要我不老實說喜歡你,你就永遠不會明白?

 

那時相葉其實對二宮已經有一定程度的好感,可還完全不是那種喜歡。只是,當二宮站在他面前,說喜歡自己,表情堅決又謙卑,他的心就隱隱痛起來,想起自己一段段無果的戀愛,想他相葉雅紀算是什麼人物,又何德何能招人喜歡。

 

即便後來發現這完全是演技,也已經遲了。

 

和二宮在一起,相葉總是很被動,畢竟沒有和男性交往的經驗,經常不知該怎麼做才對,既然對方很好地展現了前輩的風範,他也樂於被領導。

怎樣都好。他只想被愛,如果無法得到,那至少被誰需要。

哪怕粉身碎骨,隨波逐流,甚至對手不是二宮,都無所謂。

 

 

起初,二宮是SOHO,相葉是打工仔,若有空,偶爾二宮也會燒幾個菜,兩人湊合著吃,頗美滿;後來連袂換了工作,二宮成了會社員,相葉升店長,工作性質沒變,但工時都延長了,請不到人的時候,相葉還是得自己值大夜,一有大案子,二宮一個禮拜都睡在公司也是家常便飯。

再後來,二宮升主管職,經常派海外,一去兩三個月,還幾乎不聯絡,相葉則比二宮還早轉換跑道,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被調入本社做正式職員的一日。

 

無論放到什麼標準二宮都絕對不是溫柔的情人,但對人事物觀察入微,細心是好處也是壞處,若有爭執,儘管從不道歉亦不解釋,但二宮只要在關鍵時刻做一些事,或者說幾句話,就能把自己熨得服服貼貼,一點想分手的賊心也無。

雖然對二宮拿花最少的成本,收最大的效益那套成本效益分析理論來對付自己很生氣,但至少那個人還願意傷腦筋來挽回自己,一想到這裡,相葉就心軟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就算這樣那樣發生了很多事,也沒真想過離開,二宮比他更明白,一旦離開了這裡,他就只能再次住進名為孤獨的樓裡,無論是被傷害或疼愛的痛楚與愉快,都將一併失去。

只是有一次,他病了,真的病得快死,躺在二宮家的地板上,突然有點弄不懂自己怎麼會活得這麼M,這麼憋屈。默默哭了,卻還想二宮回來,發現他死在家裡,到底會只覺得困擾麻煩,還是至少能生出一丁點兒傷心。

 

也有幾個被二宮稱之為豬朋狗友的。一個叫做松本潤的攝影師,一個叫做大野智的編舞師。二宮在與此二人有過一面之緣後發表了評論。

那個叫做松本潤的傢伙,其實暗戀你吧。

相葉一邊高興二宮話語裡的酸味,一邊心想其實他也這麼覺得。不過殘念,最後人家還是結婚了,而且婚姻生活幸福美滿,把老婆寶貝似的捧在手心。

看松本那樣,相葉總想,若人生能重來一遍,自己絕對要和這人交往!

不過人家從來沒跟他告過白,明顯只是相葉的幻想和二宮的被害妄想。這人對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找了個特別漂亮的老婆,生了一對特別漂亮的龍鳳胎。

個性本來不敦厚,加以又是小學同窗,比誰都要清楚相葉原始性向,每次聽他講關於二宮,松本就總言語尖銳,勸離不勸和。

被念得很煩,忍不住回嘴,對方也只是淡淡地應。

 

我只是希望你幸福,無論以何種形式。

 

被這麼一說,相葉鼻子就堵了。

他不是不明白誰才真正對他好。

 

更比誰都要了解,和二宮在一起之後,很多本來他迫切希望得到的,都因此,變得永遠不可能得到了。

儘管,很多。

從一開始的誰都好,到後來甚至對這段關係抱持了某種覺悟。他不期望那個人能夠理解這中間的過程,只要二宮最終仍願挽留自己,對相葉而言,就已足夠。

二宮絕不會捨棄他,即使不再需要,因為就是這樣的個性。

明明有很多積蓄卻不花用,於是所謂的財富,充其量也就是一堆金屬和紙張,更多只是存摺上的打印數字,一個表徵。二宮並沒有任何買房或者投資計畫,也不物慾,真的只是為了那個表徵在努力,即使最後不發生任何實質意義。

無論是銅板、紙鈔、存摺、汽車、房屋、或者是人。

只要安安靜靜待在原地,被貯存著,作為證明他曾經努力過的依據。

然而對於那些所謂的証明與歷史,二宮卻又從來不願也不屑回頭看。

 

但對相葉而言,如此一來他也落得輕鬆了。

 

反正老早過了能掏心掏肺奉獻愛情的年齡。

 

 

相葉問要不要一塊去購物時二宮雖然正在打遊戲,但還是按了暫停跟上去。

深怕這人花大錢買了沒用的東西回來,比如沒兩三下就壞掉的掃除機器人。

出門前天空有些陰,把車開出地下停車場後毫不意外地下起驟雨,十五分鐘左右抵達賣場,二宮先下車,在後頭招呼相葉把車停進格子裡。

車裡只有一把傘,見相葉出來二宮便迎上去遮。那人順手接過傘,摟著他往賣場入口走。雨勢滂沱,天空沉沉壓下來,水銀燈稀稀落落亮了幾盞,照映著地面水窪,景物透過水光折射重重疊疊,如同沒落的海市蜃樓。

有車朝他們駛來,車度極快,相葉不動聲色走向外側,依舊摟著他的肩膀。

二宮心一動,抿了嘴,車子輾過水窪激起大片水花,因為穿的七分褲所以沒被濺濕褲腳,相葉很得意似的轉頭對他笑,笑得二宮很想扯著他的頭髮吻他。

於是也真的那麼做了。

雨聲漸褪,水氣轉而積聚在對面朦朧的眼底。二宮用額頭抵著相葉緩氣。

驀地回憶起,初次見到這人的情景。

 

夜班瘦瘦高高的金髮打工仔,穿著鬆垮垮的便利商店制服,專心致志看著滾筒上轉來轉去的熱狗,地板很明顯只拖了一半。

把牛奶放到櫃檯上,連同一本遊戲雜誌,因為是大夜,店內沒有人,偶爾有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店員桑還在看熱狗,那樣子就像兔子在看紅蘿蔔。

突然覺得好笑,到底笑點在哪自己也不明白,他一邊笑一邊喂喂喂地叫店員桑來結帳。那個人一下子回頭,拖把鏘地砸在地上,幾乎不見眼白的黑色大眼,鼻樑高高掃過一綹金色的瀏海,反應遲鈍的模樣,像極了叢林裡,落單的小獸。

他那時在心裡啊了一聲。真是很久沒有了,臉和反應都很合自己胃口的人。

就是高了點,但身高不是距離,二宮很有自信,他心靈的高度絕對遠勝過面前男孩似的男人,後來諸多事實證明他所想無誤。

那人一邊刷條碼一邊有點口吃地問牛奶需不需要加熱,二宮歪著腦袋問你是不是餓了不然怎麼一直瞟著食物。店員桑紅著臉不說話,以男人來說,很可愛。

但真要論起可愛二宮也有不輸人的自信,店員桑幫他將物品裝袋遞過來,正要說謝謝光臨,他離開櫃台走到熱狗架上取了兩支熱狗,結帳後,朝對方遞過去。

你餓了吧。

店員桑呆呆地看著他。

我也餓了,一起吃吧。

店員桑還是呆呆地看著他。

我都一個人吃飯,好寂寞……

店員桑突然換上了一張滿是憐憫的臉孔,然後,囁嚅著接下熱狗道了謝。

二宮看著那人左邊胸口可愛的小兔子名片夾上寫著相葉。

好好吃。二宮朝那人甜甜一笑,餘光就見對方耳朵一紅。

 

他很清楚自己的籌碼、有多少斤兩,又好面子,所以,絕不做沒把握的事。

相反的一旦決定去做,就一定要做好做到。

 

為什麼以前都沒見過你。

我平常都值大夜,您大概都是別的時間光臨?

那我以後都半夜來。

才這麼說,相葉又臉紅了。二宮低笑,直男攻略守則第一條。見好就收。

 

之後就經常去,相葉半夜果然總是在那裡。固定買牛奶和雜誌,或者衛生紙,打聽一些關於對方的事,高中畢業,滿喜歡現在的工作,云云。相葉不會主動開口,多是二宮問什麼便應什麼,偶爾搭幾句腔,很容易逗笑,感覺特別單純。

喜歡簡單的人事物,例如程式編碼,知道原理就能夠輕而易舉看通看破,怎麼轉轉不開字母與數字的排列組合,只消一個眼神表情就洩漏出全部心思。

老實說了自己是SOHO,對方便露出羨慕的表情,說是很自由。

在外人看來是這樣吧,SOHO族,講好聽點是工作時間自由,換句話說就是根本沒有自由,案子一多三五天沒睡的事也常有,作息不正常,睡眠就不充足,儘管這點在後來,慢慢被成為正式職員後作息正常的相葉矯正了。

因為他非常喜歡爬上相葉的床,逗弄那個總是很早吃早困早睡早起的男人,讓他用沙啞的聲音叫自己住手,最後無能為力地轉變成氣喘咻咻的呻吟。

 

相葉望著他,唇色豔紅,目光迷離。

二宮拍了拍他的臉,在他耳邊低喃。

乖,回家再餵你。

 

脹紅了臉的相葉氣勢不足地瞪他,二宮笑了。

 

這麼久了還臉皮薄。

 

 

簡單買幾樣生活必需品和熟食,回到家裡,熱了剩下的飯分掉,吃完,重新回到電視機前,捧起手把,看著靜止的螢幕,突然有些乏,二宮爬上沙發閉了眼。

隱約間感覺誰拿被子來捂他,順勢扯下那人手臂,將暖暖的體溫納入懷中。

某人在他胸口靜靜地不敢動彈,拍拍那個人的屁股,僵硬的身體立刻放鬆了。帶著肌肉的手臂摟過來,任那人蹭著自己的唇角,二宮漸漸失去了意識。

 

不曉得幾點,醒來的時候相葉已經掉下去了,四下一片幽靜。

相葉一手搭著自己的腰際,臉孔埋藏在藏青色的陰影裡,二宮輕輕挪開他的手,那人轉瞬間醒了,瞳孔在暗夜中,函幽育明。

相互凝望半晌,二宮把相葉重新拉上沙發,掀他的運動服。

裸裎的肌膚起初帶著微涼,隨著親吻舔舐漸漸變得熱燙,扯開寬鬆的褲頭二宮埋下臉,旋即聽見露骨的喘息,是因為不可視見放大了其餘感官的緣故吧。

後腦杓的黑色短髮被緊揪著,舌尖靈活一動,身下的人,三兩下就高潮了。

情潮餘韻未消,相葉輕觸著二宮的褲腰似乎也想幫他做,二宮擋下他的手。

睡吧。

相葉一臉猶豫,緊盯著他半勃起的下身。二宮苦笑著親他的額頭。

是我自己想幫你做還不行?

 

打從松本那裡聽到相葉肺炎的事,總覺得心裡有塊疙瘩,一整天的休假,陪採買、陪午睡,算是一種補償吧。雖然是沒覺得欠誰。

相葉沉默一陣,末了微笑起來,嗯一聲,又閉上眼,呼吸和緩,就睡著了。

二宮蹲在旁邊,凝視著相葉的睡臉。

這麼好打發,又很容易欺騙,成了別人的,還不知道該被欺負得多慘。

一個身邊的地位,一句需要的承諾。虛偽,但至少他有能力也願意給。

 

還有誰比他更適合相葉。

 

 

晨風吹鼓白紗窗簾,幾隻麻雀啁啾著飛遠。相葉眨眨眼,翻身下沙發,走進臥室,看了會那團鼓鼓的棉被,轉身走進廚房,關上門。

一點點小聲音也會吵醒二宮,所以相葉作早飯一定會記得關門,廚房門隔音很好。二宮的房子亂中有序,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次序,相葉不會任意去動去收拾。

打開抽油煙機,正要倒油下去,客廳電話突然響起。急忙擦手出去。誰這麼一大早,早知道剛應該把臥室的門帶上。一面想一面接起電話,是二宮的媽媽。

雅紀?

啊,阿姨嗎。

和也不在?

還在睡。

豬啊他。

現在才七點耶。您有事我轉達。

也沒什麼,就是裕介的喜帖不知怎地寄到家裏來了。

啊?相葉一下反應不過來。裕介?喜帖?

那是你弟,你弟要結婚,你個做哥的怎麼狀況外?

……不是,我記得。

相葉摸摸後腦,他當然記得,裕介的婚禮,他還是伴郎,怎麼可能忘。

賓客名單的擬定,也有參與,相葉沒有邀請一個自己的朋友,又不是他要結婚,問題二宮是自己的同居人,即使沒有邀請的慾望,總也不可能省略他。

讓和也來拿?……

我抽空去拿,NINO最近老加班。

那雅紀你過來的時候,幫我帶些東西……

幾樣生活用品,相葉抄來紙筆一一記住,自從二宮的姐姐嫁出,二宮的母親就一個人起居,偶爾去拜訪,託自己帶東西,相葉都會好好做到。

放下紙筆,回頭,見二宮穿著綠色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門口,像團毛茸茸的阿寒湖綠球藻。嘴角不由勾起一絲溫柔的笑,走過去理順了他的頭髮。

要吃早餐?

點頭。

西式的OK

點頭。

先去刷牙,一會兒就好了。

點頭。

 

一整天大概也就這個半夢半醒的時間最可愛。

 

剛剛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你媽。

她要幹嘛?二宮緩緩走入浴室,門也不關,就扯下睡褲解手。相葉盯著那人露出來的半邊小屁股良久,按捺著突然想撲倒誰的衝動往反方向的廚房移動。

說是裕介的喜帖寄到你實家去了。

哦……

我今天休假,早上把家事做一做,下午去給你拿回來。

……嗯。

NINO要去的吧。

你不想去?

就算沒有很高的參與意願,怎麼說那也還是我弟。

那不就好了。

相葉摸摸鼻子,這算什麼對話,因果關係能成立嗎,還是他太呆了。

……你那些狐群狗黨,不是也會去。

你說松潤O醬他們?

雖未特別說要邀,但這兩人,裕介自小熟識,必然會被炸到。

拿起鍋鏟,相葉把火腿翻了個面,打開玉米罐頭。他實在想不通,那兩人要不要去,和二宮去不去,這兩件事,到底能扯上什麼關係。

 

端菜出來,就見二宮抱著杯盤往桌上擺,心裡有點微妙。這麼主動做事的二宮,還真是第一次見,不知做了什麼虧心事。

也沒興趣捅破,這樣的二宮挺好,就不知能維持到幾時。

 

隨二宮坐下,那人抿著牛奶說。

晚上有安排麼。

啊?

……我今天不加班,回來給你煮?

相葉把吐司放下,空手去探二宮的額頭,涼涼的,沒發燒啊。

NINO你、你……到……底……是……

話沒說全,二宮湊過來的唇上,有濃濃的奶香。

玩笑似地在他唇上舔了舔,二宮笑得十分意淫。

 

晚上等我餵你,乖。

 

 

 

中年過後有輕微發福跡象的櫻井來找他,之前先打了個電話,二宮不知道他要幹嘛,很乾脆掛斷。結果那人竟殺到公司,服務台再三通告,二宮沒輒,只好去了會客室。就見那人翹個二郎腿在沙發上抽菸,二宮雙手抱胸斜眼瞪他。

 

老子很忙,有屁快放。

你這是對待舊情人的態度?我很傷心!

你可以去死了。

 

二宮和櫻井與其說有過短暫交往,不如說是床伴為宜。大學聯誼初見,櫻井因為長得一張不錯的臉,學校、出身又都很好,即使冷淡至極,女孩子依舊鍥而不捨死纏爛打。被拉去湊數的二宮坐在一旁百般無聊,本來不是他的場子,他對女人又沒興趣,只沒想到櫻井竟是同路人,撇下那些女孩不管,只顧勾搭自己。

櫻井完全不是二宮的泰普,就推說自己專TOP,結果對方居然全無所謂。食物自己送上門來,不吃白不吃,推杯換盞一來二去,兩人當天晚上就開了房。

學生時代幾次419,都是櫻井主動,畢業後也沒想過聯繫,現在才知道,名校經濟系畢業的櫻井沒進大公司,成了酒吧的琴師。不知他還有這麼浪漫的一面。

櫻井在菸灰缸裡撚滅了菸,朝他走來,手指掠過尖尖的下顎,二宮撇嘴,但沒躲閃。

幹嘛都不接我電話?因為有了情人所以不吃嗟來食?

上下打量眼前人有點有趣的二重下巴,二宮笑得很惡毒。

我呢,最近胃口變小,怕吃不下這麼大一頓天降嗟來食。

哎唷!櫻井一臉被打擊到的樣子,垂頭喪氣耷拉下肩膀。

你到底來幹嘛,真要和我419

如果我說,只是順道過來關心關心你,你要不要信。

 

二宮看著櫻井的眼睛,很誠懇,卻也不見幾分真心。

和櫻井睡也不是不可以,和誰都同樣,只是今晚他應了相葉要回家做飯罷了。

 

但即使他失約,推一句加班,相葉又敢拿他怎麼樣。

 

談情說愛沒意義,反正想要的時候,不管有沒愛,都是可以做。

他可以和相葉作,也可以和別人做,男人就是這種唯物的生物。

 

握住落在自己下顎的櫻井的手,彈鋼琴的手指,骨感堅韌,指尖發光。

視線相交,二宮淡淡說道。

「我普通六點下班,打不定延遲工時,你要等就隨便。」

 

 

相葉撿回了只貓。

蠢得藏在床底下,夜裏喵喵抓著床板,二宮板起臉看身旁抖如篩糠的相葉。

一把將他扯下床,然後光速拖出床底下的貓。

 

這會。一人一貓正坐在那兒,二宮站著,形象高大,就差沒拿藤條出來抽人。

我會負起責任養他!

我討厭貓。還有,公寓管理規則規定,不能養寵物。

我會負起責任……

我討厭貓。還有你負個屁責任,房子的租賃契約是老子簽的。

我……

我、討、厭、貓!

相葉咬住下嘴唇,貓掌搭著他的大腿,一人一貓,看起來真是楚楚可憐。

我也不是說特別喜歡貓,可是貓、這隻貓、牠……

相葉哭了,肝腸寸斷,如喪考妣,驚天動地,證明人可以比動物還吵。

二宮扶額。

 

一個月。

相葉一把抹掉臉上的淚痕,彷彿那些水漬從一開始就不復存在。

如果牠很吵、很會鬧、很各種不合乎我的心意,就抓去扔掉……

相葉一把抱住他,二宮越過那人肩頭看見貓綠色的眼睛在燈下一閃。

……所以才說他討厭貓!很可怕!心機很深沉!

 

 

相葉對動物很溫柔。他給貓洗澡,倒牛奶,種貓草,鋪貓砂。

貓不只知道誰是老大,也知道誰好使喚,所以,死巴著相葉。

這會一人一貓正繞著矮桌上演追逐戰,只為了,給剪腳指甲。

 

二宮坐在地板上玩遊戲,透過玻璃櫥櫃反光能看見貓在他身後喵喵慘叫,相葉總算逮到了那隻野貓,代價是臉上多了兩道抓痕。

按著貓掌露出爪子,地板鋪著報紙,尖銳的指甲片咖擦咖擦地散在上面。

一會兒好了,相葉抱起貓,在臉上蹭了蹭,但對方並不領情,又是一爪。

沒有爪子,所以不疼喲。

相葉得瑟的笑聲響起時,電視螢幕裏的人物與BGM一齊突兀驟停。

二宮撲向相葉,貓立刻逮住機會,從他手裡逃了。

 

喂。

靠著沙發椅腳,二宮拿腳戳相葉的肚臍,那人呆呆地抬頭看他。

也給我剪。

哈?

腳趾甲,也給我剪。

相葉依舊在呆滯狀態。二宮微微一笑,伸腳往下,蹭男人肚子下面兩腿之間那個地方。某人終於反應過來了,重又垂下頭,睫毛的陰影在下眼瞼浮動。

肉肉的腳掌,又往那個已經有一絲絲期待的部位蹭了一下。

會給你好處啦,幫我剪,幫我剪嘛……

 

待到相葉的手總算顫巍巍地握住自己腳踝的時候,二宮都困了。

 

良久聽見指甲剪的聲音,散落的透明指甲像花瓣,零零碎碎落在相葉大腿上。二宮沒動,才想美甲師似乎很緊張……心上便一刺。

遠遠看見左腳食指似乎滲出了血,和相葉唰地一下蒼白的臉。

對不起,對……對不……那人緊張地,起身想找急救箱,二宮扯住他,笑。

這點小傷的話,只要舔舔,血就不流了,哪。

 

 

貓在遠處觀望,自己一個侷促一個狡猾的主人,呼出一口氣,反身清理自己的皮毛,識相地別開了目光。

相葉握著二宮的腳踝,似乎有點遲疑,最終,仍是將他流血的腳趾含了進去。

伸長手,能摸相葉的頭髮,乾燥的,很蓬鬆。不是金色,而是非常深的茶色。順著臉頰,滑到眼角,溫溫熱熱的液體流出來。

 

幹嘛哭?覺得被我欺負了?

……相葉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嗔恚滿載。

……我就愛欺負你怎麼了。

二宮壓上相葉,吻住他的唇。情慾潛藏的吸吮聲響,撩動空氣緊繃的弦,吻遺落在相葉耳根,那個人的身體,開始過電似的不斷顫抖,手指插入微微開啟的唇中,突地想起好像自己的腳趾剛剛也在這人嘴裡……

嘛。

儘管發出哽咽的聲音,仍舊拚命侍奉的樣子,非常迷人,二宮隔著褲襠撫摸相葉的下體,描繪出具體的性器形狀,權充獎賞。

 

你真的很過分。

將手指抽出來時,相葉的聲音染上了濃重的鼻音。

二宮傾身,舔殘留著輕微鬍髭質感的相葉的下顎。

嗯,所以?

相葉紅著眼看他,隨後伸長手臂,抱住他的後頸,把臉埋進二宮胸口。

NINO……

嗯。

KAZU CHAN……

嗯……

 

本來真沒打算作整套,可被這麼一喊一蹭,二宮輕易改變了心意。

急急脫下相葉的短褲,因為在家裡,他沒穿內褲,昂揚的性器立刻跳出來。

熟練地握住熱燙的東西,想起潤滑液和保險套都在房間裡,還得起來拿,就覺得非常煩躁。手上搓揉力道加重,相葉的腰在冰涼地板上,小蛇似的扭動掙紮。

媚惑得該死的男人單手搭在沙發椅墊上,目光迷離,聲聲切切。

NINO……快點、……快點進來!……」

都到這地步,也顧不得什麼潤滑、安全性交之類的問題了。將那人的精液,抹在後穴,手指敞開甬道,一鼓作氣插了進去。底下的人發出尖銳悲鳴,他曉得很痛,因為他也痛,所以沒有再動,只是彎下身,緊緊抱住底下汗流浹背的身體。

相葉瘋了似地吻他,哭泣,一直反覆夢囈般的說話。說的什麼二宮從未聽清。

 

遇見過依賴藥物助興的人,也被鼓吹著嚐試,但是感覺並不太好,二宮不喜歡事情在他所能掌控的範圍之外,也不喜歡被逼到極限無路可退的瀕死感。

和相葉性交偶爾卻會有類似的感覺,強烈到二宮都懷疑相葉是不是自己嗑了藥或者讓他嗑藥了;一旦體會過這種酣暢淋漓的快感,和別人做的時候就難免會有所比較。倒不是覺得失禮,純粹討厭相葉老是在關鍵時刻出現在自己腦海裡面。

 

微瞇的眼眸含情瀲豔,舌尖半吐,叫聲嘶啞。沉醉的神情,撩人又寂寞。

 

就像做了一場兩人真心相愛的黃粱一夢。

只是。

一夜抵死纏綿的春夢醒來,面對的還是他所厭煩的這個世界。

相葉,不好不壞的人生,不愛誰也不被誰所愛的現實,全部。

 

煩了,卻又不得不繼續下去,因此更加一成不變,更加厭棄。

 

 

稍微挪動一下身體,尖銳的疼痛立刻自腰部貫穿全身,情事的記憶漸漸復蘇,光只是回想就令他下腹疼痛發熱。

頰邊傳來溫熱的觸感,他的小貓,正用貓掌貼住他的臉頰磨蹭。

相葉好笑地抬手摸了摸牠,舌尖滋潤乾燥的唇,有人開門進來,竟是二宮。

 

NINO……

渴了?要不要喝水?

公司呢……

請假。還難受嗎?

我怎麼了?

二宮遞過來水杯,相葉沒接好,灑了一些,當頭潑到炸雞塊的頭上,灰色條紋的小貓打了個激靈,甩甩頭,跳開了。

炸雞塊是貓的名字,相葉起的,二宮無異議,但明顯也不苟同,沒聽他叫過。

沒生氣,只是重新把水端回來,就著唇邊,讓他喝下。然後把水杯放置床頭,拿起溫度計甩了甩,示意相葉張口,令他含在舌下。

急促的嗶聲響起,二宮抽出溫度計,把刻度亮在他面前。

39度半。

昨夜太過了?其實到了夜的後半段,相葉就已經沒有印象,記憶停滯在最後一次被二宮緊摟著攀上高潮,之後,就失了意識。

還需要什麼?

相葉伸出手,二宮望了他一會兒,身體挨上去,也不怕被傳染感冒。他把二宮抱進懷裡,很瘦,卻不太見骨架。

二宮把兩手撐在枕頭上,乖乖任他抱,尖尖的小臉靠在他頸邊,異常柔順乖巧,與昨夜那個在他身上馳騁的男人,簡直沒法當成同一個人。

讓我這麼抱一會。

二宮嗯了聲,維持原姿勢沒動。

抱著抱著,覺得有點難受,心口很悶,也不知道為什麼。

只要你被我壓著都不難受,你要抱一整天,我也沒意見。

被一語道破,相葉哈哈苦笑,二宮爬上床,躺在他身側,伸手把人圈進懷裡,簡直像是在抱床頭的小柴犬布偶。

明明發著高燒,意識卻很清晰,也不知道怎麼搞的。

低頭看假寐的男人,相葉伸手刮他的鼻子,二宮睜開眼,視線遊移一陣,在和自己對上之前,又再次合上眼簾,整個人往自己胸口蹭了蹭。

 

說了要作飯,結果卻整夜沒回來;現在在身邊,照顧著生病的自己。

都是二宮。對這樣的二宮,相葉談不上恨,也說不上愛,以為早已麻痺,卻還是會不受控制感覺到痛,偶爾也會感動,心情仍舊隨著他的一舉一動時起時伏。

他沒有到手什麼,也沒有失去,多一分鐘在一起,也不見有少一分鐘寂寞。

只是,像現在這樣,如果不是意識還那麼清楚,一定會產生錯覺的。

二宮很愛自己,非常非常愛……為什麼,竟連這樣的錯覺,他也得不到?

 

 

再次醒來,已經入夜,身體一好,就覺得餓,二宮說冰箱裡沒東西,怎樣都得出門。

晚餐時間已過,換好衣服,二宮用一條大方巾把他嚴嚴實實裹起來,圍上口罩,理順一頭亂髮。走到玄關,相葉坐在地板上穿鞋,大概還沒好完全,鞋帶怎麼就是系不牢,炸雞塊啣著他的鞋帶跳來跳去,但很明顯一只小貓幫不上任何忙。

二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末了居然也蹭過來,在自己面前蹲下。

剛想要做什麼,原來是要幫自己系鞋帶。

突然百感交集,也不知道為了什麼,見他目光呆滯,二宮好笑似地問。

怎麼?覺得我人太好,有點感動到了?

好想吻他。相葉想。但他實在害怕把感冒傳染給二宮,只得忍耐。

 

二宮歪著腦袋,一字一句慢慢說。

相葉桑這麼看著我,是想吻我?可是,要是連我也被傳染感冒高燒倒下,我們兩個就都要死了所以不行喲。一邊這麼說,一邊卻靠過來在他眼皮上親了一下。

相葉捂著眼睛。

今天的二宮,實在太反常,反常到相葉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彷彿又回到初識的那時候,像個天使,活潑生動,甜蜜溫柔。

 

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二宮使勁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

走吧,我餓了。

 

 

爬上家庭餐廳的樓梯,人不多,隨便都有位置坐,二宮看了會菜單,口齒伶俐點好了菜,相葉一口喝乾面前杯子裏的水,二宮又招人來給他添。

一會兒菜上全了。炸雞塊,推到自己面前,漢堡排,二宮自己留著。

給大病初癒的病人吃這些啊。相葉笑。

不吃拉倒。

要要要……

 

吃撐了在街上晃,但是外面風大,店全關了,兩人最後還是決定回家。

 

到家,相葉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打開正在轉播足球賽,不是特別有興趣,只是懶得轉台。二宮在廚房裡,洗了櫻桃,用玻璃器皿盛著,端到客廳。

 

吃麼。

艷紅色的果實,遞到唇邊,相葉伸出舌尖勾住,捲進自己嘴裡。

二宮定定地看著他,那表情有點震驚,相葉便笑著問,怎麼了。

嗯,就是覺得,相葉桑,吃櫻桃的樣子,好色情。

謝謝……

也不知道在謝什麼謝,相葉覺得自己似乎臉紅了,二宮總是很曉得怎麼挑逗他,不過也可能只是他又發燒了而已。

子吐在手上,二宮從旁邊抽了張衛生紙,把他手裡的櫻桃子包起來,又抽了一張將汁液揩乾,扔掉,最後抽的那一張,疊在他掌心上。

默默也吃光了整碗,相葉喜歡櫻桃,不過好像生病的人不能吃水果吧,他也不太確定。足球看不懂,迷迷糊糊,卻沒睡意,只知道二宮一直靜靜坐在身旁。

餘光追見他偶爾站起來做一些事,炸雞塊不怕死地跟在二宮的後腳跟,什麼時候這麼親密。二宮倒水,然後拿藥過來,炸雞塊跳上茶几,在上面繞了幾圈,最後鑽進桌上一只空藤籃裡,同樣的琥珀色眼眸,在電視機的螢光中,熒熒惑惑。

 

他和二宮戶外的共通興趣少之又少,唯一一個,就是棒球,相葉頗意外那人中學時期居然曾經是個野球少年。早幾年比較有空,兩人也會去球場揮灑下汗水。

有松本,有其他相葉的朋友,二宮多以親友之姿,一一應過。

後來忙,時間少。二宮不出門,是因為工作,相葉不能抱怨,又想在和他一起,就也開始變成家裡蹲,偶爾和上司去打高爾夫,竟成了唯一的戶外休閒。

按松本的說法,自己改變了很多,而且還朝根本不對的方向死命奔去。他卻沒有什麼實感,人是順應當下的生物,改變是好是壞,也並非任何人能夠定義。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適合這個世界,自然會被淘汰。

視線定在牆上的鐘,很認真了卻看不清楚時間,相葉抬起手,揉揉眼。

困麼?

身側傳來詢問,點點頭,就有人把電視關了,手伸過來攙。

 

NINO……

又被餵了一次藥,在床上躺好,這麼喚了一聲,本來好好掖著自己的被角的手頓了頓,最後轉而摸摸他的頭髮。

 

吶。我明天去西雅圖的飛機,3個月後回來。

 

混沌的腦袋還意識不過來,就覺床邊緣不規則下陷,然後是軟軟的唇,印在額頭上。二宮的聲音,慢條斯裏做著吩咐,一長串,也不理他記不記得住。

 

(所以今天一整天才對老子這麼好?真他媽夠了……)

 

堆在洗衣機上的衣服我洗了,也晾了,如果明天起來身體好,差不多乾了就收。藥放在床頭,又燒起來的話吃紅色的膠囊。

 

你去死。他在心裡罵,卻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同樣,化不作語言。

鼻頭一酸,揮揮手,也甩不開二宮的聲音;伸長手,卻又什麼都搆不著。

 

等我回來,抽個空,約幾個朋友,去打棒球吧。

 

依戀的體溫逐漸抽離,微熱轉而積聚在相葉的眼角。

再過幾週,就是他的生日,二宮是否忘了,或者不在乎。

剛交往的時候時間大把大把,儘管二宮不嗜甜,也不嗜鹹,不愛吃東西,相葉也還是興高采烈準備。早起買菜,手藝不好,能炒的幾個菜,吃起來都是麻婆豆腐味。那時二宮的表情,實在也很難當作是快樂。

生日不能一起,也沒怎麼,儘管明白,可還是為了一下子沉溺在對方有意圖的溫柔中的自己感到可恥。

 

相葉使出最後一絲力氣,拉起被子,蓋過頭。

 

既然發燒燒不死,那讓他悶死好了,媽的。

 

 

裕介的婚禮日期迫近,相葉開始忙了,二宮也很難置身事外。那個和相葉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母上大人一但開口,他縱有百般不願,也只能犧牲假日,開車接送,確認名單,等等等等做了許多連自家姊姊出嫁都沒做過的瑣碎事情。

載著相葉在路上跑,買需要的東西,傍晚預定要去婚紗店試伴郎裝,途中接到電話,相葉的母親,讓他們順路去接。不久就見在轉角處招手,身邊跟著一個不認識的女生,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女方的伴娘,順道一塊去試裝。

相葉一直專心致志看手裡的購物清單,不知道把自己母親的話聽進去幾成;二宮把手放在方向盤上,輕快打轉,後照鏡映出後座比手畫腳的相葉媽媽,垂著臉有些害羞大概比他們年紀稍輕一點的女生,意料之中的清秀可愛。

在號誌燈前停下,相葉的母親越過前座靠背拍相葉腦袋。

「喂,我剛剛說的話你到底有沒在聽。」

「我剛專心在看有沒有漏了東西,沒聽清。」

「沒聽清你現在聽清。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相葉沒答腔,餘光瞥了眼二宮,他全當沒瞧見,逕自看著面前斑馬線上湧動的人流。他有點想知道,類似的狀況下,相葉都應些什麼,雖然大概不能做參考。

見他不聞不問,相葉只好自立更生。

「現在這樣挺好,反正裕介結婚之後,店裡也多了弟妹照應。」

「你扯裕介幹什麼,都快要30歲,還這麼沒有規劃。」

相葉抿起嘴,突然有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插了進來。

「阿姨,其實我覺得……也不一定非得結婚……吧。」

相葉看著那個女生,目光裡有驚訝,二宮不亞於相葉,他只是掩飾得比較好。

「怎麼可以不結婚,大家都結婚,為什麼偏要跟人家唱反調。」

「不是唱反調什麼的,絕沒有這樣……只是,總有各種情況,我覺得只要能找到一個喜歡的人,兩人高高興興地一塊生活,這樣就挺好。」

「小汐,我可是聽我家媳婦說過的。你不是挺喜歡這傢夥的臉嗎?這是好機會,把你們兩湊一塊啊,我也樂得再添一個長媳。」

女孩的臉霎時紅了,相葉的臉也瞬間青了,二宮抖動半邊眉毛,內心失笑。真不愧是相葉的母親,就這麼全抖了出來。

就想怎麼有人那麼護著相葉,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於是很尷尬,到婚紗店前,沒人再說話。招待人員給了指定的款式,兩人便各自進了試衣間。汐先好了,純白綴鑽露肩小禮服,襯得身形婀娜多姿,二宮也稱讚了幾句,是真的漂亮;反觀自家那位,到現在還在磨蹭。

相葉的母親正和汐談話,二宮起身走近試衣間,扯了扯門簾。

 

喂,你幹嘛,人家女生都好了。

……我領帶系不好。

 

二宮啐了聲,「進去咯。」打過招呼,就從簾子底下鑽進去。

 

試衣間裡意外的寬敞,相葉背對著他,站在鏡前,合身的白色西裝,左胸口綴著蕾絲繡帕,那人臉上表情和手上領帶一樣糾結。二宮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手,鑽進他身前。

 

別把人家東西弄得皺不啦嘰的。

 

相葉癟著嘴,微揚起下巴,任二宮動作,從襯衫領口冒出的鎖骨,顯得異常妖豔突兀。

也不是多複雜,二宮存著壞心眼,給相葉挽了一個蝴蝶結的可愛式樣,抬頭正要笑,便迎上微熱的吻。有些驚訝,什麼時候見他這般主動積極,除非醉酒。

 

醉了都成另外一個人。

 

 

那時二宮比預定早了幾天從西雅圖回來,相葉很稀奇地醉著,桌上成堆空啤酒罐,他動手去推泥醉的某人,突然被一下子按進了沙發裡。

他剛回來,累得要命,哪裡有力氣應付,掙紮幾下,滾到地板上,磕得生疼。

相葉動手脫他褲子,連內褲一併扯掉。這人原本一身蠻力,二宮自覺不是對手,索性放鬆身體。相葉粗魯地從後面分了他的腿,不由分說手指就插了進去。

很久沒有接受過,劇烈的疼痛令他渾身發虛,整個身體都貼在地板上,只有股部被高高抬起。咬著牙忍受屈辱,只好拼命幻想等這人清醒了要怎麼教訓他。

疼麼。飽含酒氣的沙啞嗓音在耳邊迫切質詢。

明知故問。二宮別開臉,咬著嘴唇忍痛的模樣,許是映入了那人眼底。手指從後庭拔出,隨之是濕熱舌尖舔舐的觸感,沿著股溝,順著脊柱,一路往上。

同樣的顫抖,意義卻大相逕庭,相葉的手環住他衣衫半褪的胸口,將之抱起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握了他要害,沿敏感處揉擦。頭被扳過去熱吻,二宮難耐地拿手指插進相葉的頭髮裡,嘴裡不受控制地發出了呻吟,抽蓄著在相葉手裡射了。

他喘著粗氣,轉頭看相葉,發現那人也靜靜凝視著自己。

為什麼。萬分不解。手指都給人插進去了。

相葉歪著腦袋想了想,酒分明還沒醒,他咧嘴笑的時候,就像個小孩子。

因為NINO很疼的樣子,我不想你疼~然後一把抱住了他。又說。

NINONINO28歲了。

我知道。

我生日過了。一邊這麼說,一邊又從傻笑,漸入成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心莫名被誰掐了一下,衝動驅使著二宮開口。

 

生日什麼的不是每年都有嗎?以後都好好幫你過,盛大地幫你過……

 

相葉最初沒反應,就是呆滯著,最後突然大大咧了嘴,笑了。

像太陽一樣亮,刺得人眼發疼。

 

生日很少在一起,真是碰巧,每次都出差。他的或者相葉的。

相葉的生日在耶誕夜,和自己壓根無緣的一個外國節,本來節日就是商人炒作出來的玩意,他才沒有無聊到和世俗人一樣去跟風,生日,其實也相同。

淪落世間受罪的第一天,究竟有什麼值得慶祝的必要;早幾年相葉送自己的東西,看起來都很昂貴,想也是省吃儉用來的,結果,現在也不知收到了哪裡去。

 

 

直到外面傳來女性們催促的聲音,相葉才回過神,二宮瞇起眼睛,笑,眼前的男人總算開始知道臉紅,他把雙手插進褲袋裡,仰頭看他。

 

相葉桑。麻煩以後要發情,也注意時間場合啊。

NINO……剛剛……

相葉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調侃。

剛剛怎樣?

相葉嚥了口唾沫,聲音格外沙啞。

剛剛那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事是哪事,我也不知道。

……NINO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樣想。

我知道我媽擔心我,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說什麼。

相葉咬住下唇,接過吻的嘴唇,泛著妖異的鮮紅,要滴出血似的。

受了委屈似的表情,難道剛剛有誰欺負他了嗎?

你要不想她擔心,就自己該怎麼辦怎麼辦,都這麼大人了,自己的事還要問別人?

……NINO不是別人。

我不是別人,還能是什麼人?

 

相葉又靜了,死瞪著他,彷彿要看穿他的眼睛。

可即使看得再深,也看不透心。自己都不知道的心,別人又怎麼可能看分明。

見他不再說話,二宮啐了聲,簾子一掀,人就走了出去。

 

方才那情況,他整就一司機的立場,想來相葉的母親也是把他當自己人,才那麼口無遮攔。

他倒不會奇怪相葉見了漂亮妹妹就起賊心,沒有才怪呢,畢竟這人打一開始就一直男,算自己半路拐回家的……好笑。還真當他是誘拐犯呢。

相葉跟在自己身後走出來時,二宮毫不意外地看見少女眼中懷春的感情。

 

俊男美女,若真能成,該是多麼世俗的一對養眼情侶。

可惜他這個歹徒目前,完全沒有想要釋放人質的打算。

 

 

百忙之中接到大野的電話,說是裕介拜託他畫一塊畫,想放在婚禮會場做裝飾,問能不能來拿。相葉看時間還早,便一口答應,驅車前往大野的教室。

大野是相葉的國中學長,學生時代開始,兩個人就莫名奇妙很有話聊,對拙於言辭的相葉和少言的大野來說,儘管充其量就是些沒意義的內容,但光是能夠持續對話而不中斷這點,對方自然成為自己最貴重的朋友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大野雖是編舞師,更多時候卻在插畫釣魚,不務正業,也都混得有聲有色。

 

在大野的教室前停好車,無視掛著CLOSE門牌的大門逕自脫鞋入內,學生都走光了,櫃台也沒人,早過了下班時間,相葉熟門熟路走到教室前,拉開隔門。

四面八方包括天花班都鑲著玻璃鏡子的空間在面前延展開來,JAZZ格調的音樂仍在流淌,卻不見有任何人的蹤影。相葉僅著襪子踏上舞蹈教室的原木地板,鏡中便反射出數以千萬計,不再獨特的自己。

O醬。」

這麼喚了一聲,眼前一片平滑的鏡面突然滑開一條縫,金燦燦的頭髮底下,一張黝黑的臉朝他咧開嘴笑。

「這麼早。」

「我很忙。」

「真冷淡。」

「東西快拿來。」

「切。」大野回身,裂開的鏡牆短暫恢復工整,數秒後又被切割開來,大野抱出一件牛皮紙包妥的方形物,相葉迎上去幫忙扛。

「這麼大。」

「裝飾用,太小不好。」

「謝謝。」

「不客氣。」大野摸摸人中,從褲袋裡摸出個黑色的遙控器,音樂聲一下停了。「你……等等有沒有空?」

相葉想了想,事是當然有,不過也不急,剛給實家撥了電話,二宮還在那,確認婚禮的細節,電話裡說了今天大概就在那裡住下,不會回家。

「算有。」

「那,陪我一下。」

 

 

大野家離舞蹈教室並不遠,徒步過去就十數分鐘。

穿過通道抵達與之相連的工作室,畫架繪圖工具一如既往四處散佈,牆上釘著一幅大大的魚拓,和大野拎著巨大鮪魚笑開懷的照片。

一路上已經聽過說明的相葉很乾脆地把衣服脫光到只剩一條四角褲,接過大野遞來的白布條往自己身上裹。人體模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他倒很從容。

慢條斯裏爬上頗為寬敞的大理石窗臺,依照畫家的指示調整坐姿。

大野把畫架和凳子從角落挪過來,一坐下來就刷刷起草。

並沒有被要求不能說話或者靜止不動,只是相葉覺得自己應該敬業一點,雖然他並沒有和大野收費。

只剩眼珠子滴溜溜打轉,環視屋內的擺設。和上次來時又不同。光照和塗裝,好像大野的興趣除了釣魚畫畫,就是更改裝潢。

壓低的天花板,銀灰色釣線又似鋼琴線長短不一的線條,末端系著金色小燈泡在面前忽明忽滅,如同閃爍的可愛星辰。凝視著數以百計的微小光亮,令人感覺自己彷彿置身銀河,不覺有些入了迷,伸長手碰觸,隨即想到自己是模特啊。

相葉朝大野眨眼吐舌,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畫家抬手一揮。

「大致好了,就剩些細節,你動無所謂。」

此時擺在一旁的落地時鐘,敲響了夜中零時的急促告知。

「啊,這麼晚了?」大野看著飛出窗戶發出婉轉鳴啼的淡藍色布穀鳥。

「沒關係,今晚不回去也無所謂。

「最近很忙?」

「還好。」

「二宮桑也忙?」

「是沒我忙,但也被硬逼著做了不少,哈哈。」

一想起二宮在自己母親面前百般應承的情景,相葉就很想放聲大笑。這個世界就是一物剋一物,誰讓他那麼欺負自己,現世報。

「別太折騰,都瘦了。」

「哪有。看我的肚子。」相葉扯開白布,露出平滑的腹肌,大野淡淡笑了。

「嗯……確實有點凸,特別是肚臍部分。」

「我才沒有凸肚臍!」

「哈哈。」畫家把筆擱回畫板溝上,拍拍膝蓋站起來,把畫架和凳子推回角落。「要吃咖哩不?」

「要。」雖然是深夜十二點,但這與咖哩的美味並不衝突。相葉從窗臺上一躍而下,解白布的時候,大野一直盯著自己的脖子若有所思。

察覺他的視線,相葉奇怪地回望。大野指指門口一面等身鏡。走到鏡前,稍微調整身體角度,頭髮向上打薄因此裸露出的頸側,能看見一點一點紫紅色的瘀痕,順著耳後脖根,一路向下延伸。血氣逆向上湧,相葉感覺自己臉似乎熟了。

「……真是打得火熱。」

頂著張大紅臉,相葉死命搖頭。火熱才怪,二宮擺明是在整他吧。

天氣一熱,他就把冬天稍微留長的頭髮全削了,圖個涼快,又都穿得輕薄,昨天做的時候,明明求過不要在明顯的地方吸個不停留痕跡,二宮也笑著爽快地應允,結果又趁他睡著的時候弄了這麼一堆啊!

「他那根本是故意欺負我。」

「那也是你讓著他欺負的。」

「什麼嘛,連O醬也這麼說,難道我真就生得一張欠欺負的臉?」

相葉苦笑著扣上牛仔褲褲頭,大野輕嘆了口氣,走過來替他整運動衫下襬。

「……是你太執著。太執著不好。」

「……松潤跟你說什麼了?」

 

大野閉上嘴,不吭聲。

 

打注意到松本對他和二宮交所往持的反面態度,相葉就不太說自己和二宮的事。一如黨派之爭之於政治狂熱份子,他很清楚二宮就是與松本談話的禁忌。

對方是為數不多值得信任且真正擔心自己的朋友,但相葉偶爾還是會被松本字裡行間裡的擔憂、譴責惹惱,接著怒氣騰騰反問自己究竟是哪裡做錯?

執著?或許真是如此,否則不能解釋一切的不合理。

他才最想知道,倘最初與二宮交往的出發點是寂寞,那麼接下來好幾年折騰死人的苦苦糾纏,他又到底是圖得什麼?

「……我和NINO太久了。」喃喃說出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中間不只一次鬧到差點分手,可每一次最後,都被輕巧地安撫下來。

「或許我只是想身邊有個人,不是NINO也無所謂……」

大野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皮笑肉不笑的。「那我也可以?」

相葉為難一笑:「逗我真就那麼有趣?」

大野轉過身,只看得見他輕微搖晃的後腦杓,看不見表情。

「……嗯,超級有趣。」

「算了,反正我天生紅顏薄命。」

「胡說。」

大野回頭,才靠過來,玄關處傳來響動,急匆匆的腳步聲敞開半掩的門,一名儒雅漂亮但氣質略輕浮的男人登堂入室。

相葉愣著,大野張大嘴。那人環伺四周,總算注意到靠得很近的某兩人。

「啊?我壞了你們的好事?」

見兩人遲遲不回話,又立刻接著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能加入不?」

大野總算回魂,鼓勁衝來人大吼:「櫻井翔,小心我告你私闖民宅!」

「今天晚上我招誰惹誰了我!每個人都要拒我於千里之外!」

「你你你去找你那個啥米的419!老子今晚沒有空跟你玩!」

「我就是被419拒絕了才會在這裡!別人的弟弟要結婚,他瞎忙什麼!」

 

大野暗叫了一聲亞敗,他才真的是招誰惹誰!

 

會知道櫻井和二宮的那層關係真是偶然,雖然義憤,但是畢竟他和櫻井就算沒有恩情,至少也有姦情……

總之能趕一個是一個,循序漸進,由簡入繁,大野決定先遣相葉離開。

「相葉醬,抱歉,畫你也拿了,看來我今晚會很忙,你就先回去吧。」

「相葉醬?哦哦,好可愛!今晚要不要和我這樣那樣啊……啊咧,這麼驚?難道說……」櫻井自來熟地靠上前,相葉立刻往後退,那人瞳孔中閃爍的目光靈動,但是眸色黯淡,給人不懷好意奸詐的感覺。「哦……這麼仔細看,確實不太像,奇怪,我很少看走眼的說……」

「櫻井翔你給我閉嘴!相葉醬你快走吧!拜託!」

「幹嘛趕人哪~大家交個朋友嘛。相葉醬你好,我是櫻井翔,像你這麼可愛的男生,我最喜歡了。我這個人很隨和,可上可下攻受皆宜,怎樣都行哦……」

相葉茫然地回頭看大野,一下子有種那個人的眼睛裡面好像失火了的錯覺,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告辭,但櫻井搭著他的肩膀,貌似很仲良,其實指尖掐入了自己的肩胛骨,明顯沒有要放人的意思。

「好吧,那你來聽我的牢騷。我真是太衰了,被419的對象放鴿子不談,那位419桑居然還用什麼朋友的弟弟要結婚這種理由來搪塞我!別人的弟弟要結婚,干他鳥屁事?而且明明就不是朋友,是戀人吧。自從和他新男友好上以後,都不理我了!該死,要不是他那裡很大,技術又排得上前三,我真想和他切八斷。」

櫻井用手指做了兩三下切菜的手勢,接著露出企盼他發表評論的閃亮目光。

「櫻君的……一夜情對象是男人啊。」

「是啊,不過我也不一定要和男人啦,大胸脯的女生,我也很心水……」

「大胸脯……」

「當然像我這麼優秀傑出的雄性生物,顏好心好家世好,不管是大胸脯的女生,或者大JJ的男生,都是手到擒來啦……就只有那個死二宮和……」

調色盤突然飛來正中櫻井的頭頂,他往後倒,接著不屈不撓爬起來哇哇大叫。

「大野智你今天幹嘛啊!我跟你有仇?我已經被二宮和也搞得很不爽……」

「……哦,原來,櫻君的一夜情對象,叫做二宮和也啊。」

這次飛過來的是水袋和顏料盒,但櫻井用古怪的下腰姿勢躲開了。

「對啊!」

「你們今晚本來要419,結果因為他要忙那位疑似情人的朋友的弟弟的婚事,結果,櫻井桑才被放鴿子了嗎?

「對啊!很氣人吧!太可憎了!……」

相葉拎起擺在工作台上的手提包,朝大野微微頜首:「O醬,我先回去了……」然後也不等大野打招呼,就自己從玄關走了出去。

「啊、呃,相葉醬!!!……」

 

關上門的相葉自然是沒聽見大野飆了句和他溫吞外表完全不相襯的髒話。

而有幸拜見大野智盛怒模樣的櫻井翔則呆滯了,並在呆滯的同時,被連人帶椅子推倒在地上,都還沒來得及嚎出個疼字,脖子上垮得鬆鬆的領帶一下被抽走,並用來將他的雙手反綁在工作檯的桌腳下。

櫻井睜著一雙杏眼看自己一向溫吞的好友偶爾兼砲友之一連串伶俐舉動,用驚覺到時已經非常沙啞又有點期盼的聲音問他:你要做什麼……

他的好友一邊解褲頭一邊咬牙切齒地用膝蓋頂開他的腿,惡狠狠地說。

 

我要做你!

 

當大野逆著光壓下來的時候。

櫻井意外發現自己似乎很吃強攻這一套……

 

 

裕介的婚禮不算盛大,但辦得很隆重,二宮周旋在席間,忙裡忙外,連想進食都沒有空檔,相葉這個伴郎做得也不得閒,原先致詞的人臨時有事不能出席,誰不好找居然找了最沒時間的相葉作打手,最終倒楣的果然還是二宮。誰讓打扮得體的新郎哥哥只差沒把鼻涕蹭在他為了今天特地租的稱頭西裝袖子上。

二宮緊握紙筆,抬頭陪笑做招待,低頭憤恨寫講稿,還得配合某笨蛋的漢字程度,拿捏五分鐘左右的長度,勉強抽了十分鐘空檔,抓來伴郎惡補一番。

他是擔心有些漢字即使標了音標某人還不知道該怎麼讀。

 

休息室旁的小屋子裡堆滿了備品,推開上面結滿氣球的架子和一大水桶的粉紅色玫瑰花,才剛清出空間,匆促的腳步聲便由遠而近。只著白色襯衫與馬甲的相葉衝進門,一屁股坐下,就用手裡抓著的流程表,使勁往臉上搧風。

一身正裝將甫進門的男人妝點得充滿前所未有的禁慾感,二宮盡量無視胸中泉湧而出想要扯爛這人假正經的外表狠狠作個痛快的衝動,在相葉身旁落座。

男人挨過來,與他同讀一份手稿。那人髮鬢傳來陌生的造型液,與出租衣物庸俗的洗滌劑氣味。二宮逐字逐句唸過,然後吩咐相葉照著讀誦一遍。

明明也不是多難的字句,某人卻依舊讀得滿身大汗,視線落在最後一個歪七扭八的句號上,相葉向後攤,接著重重嘆了一口氣。

漢字好多,我怕我記不起來。

已經精簡再精簡了都。而且還幫你標了讀音,你能記多少算多少吧,真的忘記,隨便填一些小時候的回憶進去也沒人說不行。

……要是NINO能替我致詞多好。

好,等你當新郎那天我替你致詞。

 

話一出口,二宮就懵了。要說完全沒有故意捉弄相葉的意思,大概連自己也不相信吧,但是真的沒有,他還沒這麼無聊,完全是順勢。

時機真差。二宮默默地想。可這天大的實話他總有一天要說的。

 

雖然做過很多不好的事,不過,他還是希望跟這個人好聚好散。

 

交往後不久,二宮就發現,相葉對自己莫名沒有自信,稍微對他強勢一點就唯唯諾諾,似乎和前一段感情有關係。

具體如何不清楚,也是因為對別人的事沒有興趣,隨口問一句被搪塞,便就此打住。只是瞧他掖得那麼深,難免就有一點好奇:想如果有天兩人走到了頭,是不是也會在相葉心裡,留下不可抹滅的陰影?最後又到底,會是誰拋棄了誰?

兩個人在一起,有快樂、自然就也有麻煩討厭的時候;大學時代起交往過的男人,櫻井翔、亦或是其餘許許多多的露水情人,都是一樣,有空,兼而還有點喜歡的感情,就在一起;若是忙,厭倦了,無論自己或對方,都能很瀟灑地拂袖而去。他們這種人,靈魂的本質就像浮萍,相逢別離,來來去去,幾乎是直覺反應;相葉的想法他雖摸不透,但至少能確定和他們不是一路貨,既然思考模式不同,就篤定不能相互理解,就像他也無法理解相葉因何為了逝去的戀情如此傷心。

很多時候分手並不需要理由,就像喜歡上另外一個人一樣。若相葉對這段關係感到厭倦,大可以隨意離開去和別人交往;反之,他也會很乾脆地另覓一個新對象。當然這種事情沒法求同步,所以無論誰先提分手,大概都會留遺憾。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還想在一起,可不一定什麼時候就不想了,那種時候,不用客氣,坦白地說出來,我們好聚好散。

他一直想這麼告訴相葉,可總找不到適當的時機,也沒有說一次對方就能理解的把握。但即使相葉不懂,這還是必然的事實,他覺得趁機講清楚也是好事。

無論結局如何,二宮總歸還是不希望把場面搞得太僵。

畢竟哭哭啼啼大吵大鬧的場面,也不是他願意見到的。

 

我說真的。二宮木然地說。我會替你致詞的,比現在寫的這個要更好得多。

啊,是嗎。

相葉聞言卻笑了,一面低頭看稿一面說。

NINO結婚的時候,也要讓我上台致詞哦。等NINO結婚的時候,我應該可以把這個稿子背熟,稍微代換一下名字,也會很出色吧,因為是NINO寫的……

 

二宮有點訝異,老實說,他沒料到相葉會是這種反應,一下呆了沒接上話。

明明面對這人,他從沒有辭窮過的。

 

你……這算在擠兌我?

好不容易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原先存著開玩笑的心,後來發現這玩笑真是完全不好笑,他想至少要盡量保持笑意,嘴角卻不自覺微微抽蓄。

相葉先是驚慌地看著他,末了,露出非常難過的表情。

 

對不起。NINO,我沒有那個意思,對不起……

 

看著那人飛也似逃開的背影,二宮又一次,覺得弄不懂相葉。

他竟會說那種話。

可如果不說那種話,他又能說什麼話?

反問自己,沒有解答,身旁結滿粉紅色桃心型汽球的鐵架,才伸手戳了一下,幾個氣球,卻突然破了,二宮嚇得立刻抽手,發現左手食指的指甲裂了一條縫。

什麼時候裂的,居然沒有察覺。那個人偶爾會幫自己剪指甲,但如果不是二宮主動要求相葉也不敢多事。

又想起在車子裡,面對來自相葉母親的質詢,相葉看著他,好像在期待他去解圍。但那個人難道不了解,無論自己和他是什麼關係,他都沒有發言的權力。

 

致詞的結果還是成了搞笑會,僅管再三練習相葉還是華麗的出包了,忘詞忘得天經地義。二宮在台下比手畫腳提詞之餘,深深覺得自己簡直是把之後十年所能發揮的文藻和所有裡子面子往水溝裡扔,瞬間被強烈的虛脫感給淹沒。

其實就算丟臉又干他什麼事,雖然今天相葉打扮得真是非常不應該出醜。

 

這樣那樣的終於熬到了二次會。賓客都剩熟人,不需要拘束禮節,總算稍微有空暇吃一點東西,又因為累過頭,完全沒了食慾,只覺頭昏眼花渾身沒勁。

相葉卻還非常抖擻,換了套黑色西裝,梳起髮型,就更顯出色。周旋在親友之間,松本替相葉端著盤子,大野站在一旁呆笑,真可謂前呼後擁,眾星拱月。

二宮隨手夾了幾樣小菜在盤子裡靠牆站著,用叉子分開扔進嘴裡,味如嚼蠟的食感,和處在這樣和自己絕對無緣的現場一樣尷尬。

突然有種不知道在這裡幹嘛的感覺,偷偷溜走大概也不會被誰發現。

才剛打定這般主意,一雙擦亮的皮鞋尖已來到自己跟前,一聲和哥,叫得他不得不抬起頭,端出合宜的笑容。

「和哥,今天真有勞你。」

「應該的,嗯……」二宮促狹一笑。「新娘子很漂亮,你可真有本事。」

「你其實是想說,這可真是破鍋配爛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吧。」

「就算你是破鍋,可對方明顯不是爛蓋啊。」

裕介笑得很無奈:「和哥,我今天結婚耶……你可真是得理不饒人。」

一下沒了話。相葉的這個弟弟,二宮不能說算熟,就是跟著去相葉實家吃飯時,見過幾次。起初嫌麻煩,但相葉直說很近。

……要是知道是千葉,他是打死不會出這趟門。

去過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相葉的母親自來熟,和相葉完全不同強勢的泰普。之後經常不容置喙的邀約不說,每次去吃飯還必定拎回一大包剩菜。

「今後,拜託和哥多照顧我哥啊。」

二宮眨眨眼,新郎倌看著他的眼神很誠懇。

他開始思考眼前這個人究竟知道多少,相葉的母親又知道多少,他不覺得相葉會跟家裡人說自己的事,否則以相葉母親的直來直往不可能還給他好臉色瞧。

是怎樣都無所謂,相葉都是個大齡青年,犯不著誰照顧,他自己會照顧自己。

本想這麼答,可被對面西裝筆挺的男人那樣深深看著,一時間竟也應付不來。

只好隨口應了聲好。

裕介笑了,彎腰道謝,轉身離開。二宮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這人比相葉高壯多了,臉孔也無相似之處,並肩站在一起,任誰也不會覺得這兩人是兄弟。

但是同樣都很好打發這點倒是很像。

端著空了的餐盤,相葉仍舊站在遠處,似乎喝了不少,腳步很有風中凌亂的味道,松本搶下酒杯,斥責的聲音,被距離稀釋,他聽不到。

二宮忍俊不禁地笑了。

 

多少人搶著照顧你哥,還輪得到我。

 

10

 

終究和汐單獨出來見了面,迫於家長的淫威。其實一開始不是那種場面,母親也在的,赴約時當然也不可能知道還有外人,等到達之後,母親比自己更快推說有事告辭,將他和女生完美地單獨留在一塊。

將兩手撂向椅背,無言地注視著母親歡躍離去的背影,汐也是一臉為難。

半露天的咖啡店,午後,晴朗。陽光穿越天窗綴有水滴圖樣的玻璃緩緩淌落,在條木地板上凝結成活潑的珠玉形光澤。女孩子絕對會中意的精緻糕點與杯盤,色彩斑斕的裝潢營造出青春的躍動感,不遠處有好多對情侶窸窸窣窣交頭接耳。

尋常的約會場所,和前女友交往時,也曾經去過類似的地方,女孩子總是喜歡這種夢境般不真實的氣氛,相葉則完全無法理解。對他而言,和誰在一起這件事才是最重要,去什麼地方,又是吃什麼東西,倒在其次。

曾經也有過這樣少男懷春的時期,現在卻對那些記憶完全沒有印象。

轉而注視眼前彷彿回旋梯般蜿蜒而上的英式下午茶容器。銅製的,帶著點古舊感,觸感如同上好絲料般光滑。司控餅與蘋果醬間隙,能看見對面汐侷促的表情;薄施的妝容襯托出平滑肌膚的彈性與光澤,粉蜜色脣膏與簡單的髮型,塑造她小家碧玉的氣質,不管怎麼看,都是漂亮且出身良好的女孩子。

這樣的人來喜歡自己,怎麼想都很不對勁。

「哪,汐桑。」相葉撫著面前的杯子開口。

「啊,哎?」對方似乎很驚訝,抬起頭看向他。

「我的臉就真的長得那麼好?」

汐一愣,接著便掩口笑了起來。

「呵呵,非常好哦,你自己不覺得?」

相葉看著銀製水杯裡,自己戴著黑色膠框眼鏡的臉的投影。

 

這就是不錯的臉?

 

這麼說起來,好像二宮也說過,他有張漂亮的臉孔,不說話的時候真能唬人。

但二宮的長相卻不是相葉喜歡的,儘管眉目端正,但微微上揚的嘴唇太薄,會使人產生無情冷淡的印象。即使如此,偶爾也會看著那下巴上的痣失神,當那個人發現到時,就會邪邪地笑出壞蛋的聲音,放下手裡的遊戲機,吻著壓倒他。

 

「相葉桑,那個,阿姨說的話,請你不要在意好嗎。」

見自己沉默,汐便主動開口。

「啊?」相葉直覺回道:「是說我的臉很合妳胃口那件事?」

對面女生的臉一下子紅了,相葉也自覺講話太沒經過大腦,剛想道歉,混亂間對方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相葉反應快,立即後退,汐就明顯遲了些,待到服務人員出現,就見對方淺色的裙襬已經濕了一大塊。

 

 

與二宮交往前,相葉自己有租住的公寓,即使兩人開始交往,也沒想過同居。

起因是某一次,二宮約他一塊晚餐,不知那天什麼日子,平時常去人也並不多的燒烤店,卻意外塞得爆滿,隊伍排到了下一個街口,還有人絡繹不絕地加入。

總覺得有點掃興,二宮提議,要不去他家,就在附近。

 

相葉發誓他那時真是一片坦蕩,什麼歪腦筋都沒動過,他對男人交往這件事的概念還很迷糊。和二宮在一起很輕鬆,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好意,想得很單純。

在便利商店買了啤酒、相葉喜歡的奶油培根義大利面,乾果。二宮家不遠,巷弄盡頭一幢很普通的分租公寓,不算新但外觀很潔淨。

二宮在樓下掏空了信插,全是些廣告信,還有帳單明細,兩人沿著鐵製階梯,爬上三樓中央沒有安門牌的一戶,二宮從包裡掏了鎖匙,欠身讓相葉先進。

屋內非常靜,不如一般房子會有家電的細碎聲音。電腦書籍漫畫紙張什麼散得滿茶几,明明那麼亂,卻一絲人味也沒有;染塵的電視機前沒有收拾的遊戲設備擺了一地,客廳一角頂天的三格玻璃櫥內卻空蕩無物。

相葉一時有些侷促,不知該如何自處。從未想像過二宮的生活狀況,對他的認知都只在停留在平時便利商店所見所聞,只因片面的印象就與之交往,對方還是個男人,縱然他再怎麼寂寞,現在想來或許還是太過衝動。

但又如何?最後為他的人生負責的,還是他自己,誰都沒有說話的份。

 

後進門的二宮顯然沒有發現他微小的糾結,很怡然地讓他隨便坐。兩人胡亂填飽肚子,雖然開了電視看,但是節目都不有趣,偶爾冒出幾句評論,也全無意義。等相葉意識過來,才發現已經過了終電的時間。

遙控器在屋主手裡,沒有節目的電視螢幕在一瞬閃光過後化為無機質的黑。二宮的唇輕輕靠過來,他們都喝得不少,藉著醉意,相葉便捉住二宮的下巴回吻。

憑直覺將他壓在身下,嘗試憑藉從前和女人做的經驗去撫摸,但無論是貧脊的胸部、突出的肋骨、狹窄的髖骨,上下跳動的喉結,都讓相葉覺得哪裡不對勁,甚至產生了些微的不適感。一猶豫,便下意識停了手。

對方濡濕的眼眸令相葉非常心虛,他只好承認因為沒有和男人做過,所以不會,二宮聽完,卻沒生氣,反而咧嘴一笑,壓倒了他而且開始動手解他褲頭。

無視冷漠呈現的事實,只是慢慢伏下身體,張口含住本來無動於衷的東西。

 

直至今日,每當回憶起那個畫面,依然會令相葉感到強烈的衝擊。

 

強烈牴觸、彷彿被冰冷空氣所攀附,潮濕、黏膩的感覺,沿著下身,順著脊椎,慢慢攀爬,縈繞胸口,捉住心臟,扭轉頸動脈,迫使自己不住開口呻吟,發出無比凌亂的喘息,心在恐懼,身體卻誠實告知:他正經歷至高無上的快樂。

二宮將癱軟的他翻過來,伶俐得像在翻煎餅。無論是即將經歷從未有過的體驗的預感,或者二宮的習以為常,都讓相葉惶恐得緊握住落在自己頸側的手指。

比自己略低像是變溫動物的微涼體溫從身後覆上來,在他耳邊悄聲呢喃。

 

交給我。別怕。我會對你很溫柔的。

 

相葉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輕易被這怎麼聽都像敷衍的寥寥數語安撫,然後就真的傻傻將一切悉數交付。

 

二宮高潮之後總會伏在他身上等候平息的時刻來臨,不長也不短的時間。

琥珀色瞳孔靜靜蔓延著乾燥炙熱的青色火燄,像要將一切燃燒殆盡。

於是他也會緊緊抱住那樣的二宮,義無反顧的,就算會被燒成灰燼。

 

只在那短暫的時空裏面,他才被准許擁有那份錯覺。

他們就是彼此的全世界。

 

可是二宮又總會早他一步恢復清明,起身沐浴。凝視自己的眼睛,波瀾不興。

 

二宮的態度時常會讓相葉產生一種自己似乎沒有任何價值的感覺,好像連他這個人的之所以存在都將被一併否定。

但並不是只針對他。相葉明白,二宮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就是這樣對待身邊的人事物,抽離了情感,全方位客觀,甚至包括對待他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憐憫。

每當與伏在他身上的二宮視線相對,相葉總是會沒來由地很想傾訴什麼,也每一次,都會被那個人強壓下來,急切又別有深意的吻,淹沒他未出口的所有。

那個人太聰明,所以比他更明白,有些話是不該說的。

 

被臨時授意在裕介婚禮上致詞,本來說好要致詞的人臨時有事無法出席,相葉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找二宮幫忙。那人嘴上一邊抱怨麻煩,手裡講稿卻寫得飛快麻利,很難的漢字也迅速做了標記,甚至還抽空陪他練習。

看著身邊二宮順著稿子一字一句念下去的側顏,相葉一下子安了心。

幸好有他在。這麼想,然後下一秒又被自己這樣的想法嚇慘了。

他不能那麼依賴二宮,不能把自己弄到非這人不可的悲慘境地。

 

打與二宮同住後,母親便少上東京找自己,相葉接起電話時,其實有那麼一瞬間想過,或許,是為了要撮合自己和那女孩。

即使那樣也出門了,出門前,還特意知會了一聲,二宮比自己聰明了不只一點點,他都能猜想到的事,那個人,又怎麼可能渾然不覺。

二宮背對著他正在打遊戲,隨口說了路上小心,記得帶鑰匙,頭也不回。

走出家門的時候,午後灼熱的陽光落進眼睛裡,刺得很疼,也決不闔眼。

 

他早已得到很多足以使他徹底死心的契機。

在車子裡,二宮對母親的提議默不作聲的時候;在婚紗店裡,連同自己的母親額手稱讚他和那女孩很般配的時候;當他知道有櫻井翔這號人物存在的時候;二宮笑著說,等自己結婚他要上台致詞的時候,以上,全部,都是。

 

和前女友分手,相葉非常痛苦,食不知味,活像行屍走肉,直到遇上二宮。

但其實只有他自己明白,早在遇見二宮之前,那一切,就已經成為往事了。

一遍遍試圖重溫那份撕心裂肺的悲傷,一次次發現那份記憶正在逐漸變淡,時間模糊細節,糾結柔焦霧化,他早已經不難過,可以振作起來了。

無論是多麼跌宕起伏的一切終究會過去,會變成往事,在心中永久封藏;他必然將戰勝永恆相隔的空間、不斷流逝的時間,然後理解到自己終究是孓然一身。

他只是自陷於悲劇角色,自怨自艾,只是在賭氣。可是賭氣之後。

他或者二宮,他們以外的人,都是一樣的。最後過的還是自己一個人的人生。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麼好執著?

 

 

 

「相葉桑……對不起……我真是丟臉……」

抽起幾張紙巾,遞過去,汐接下來,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指,立刻像觸電一樣縮回去,相葉的手,只好尷尬地停在半空,對方大概也覺察失態,最後還是接下紙巾,囁嚅著說謝謝的聲音,漸漸染上一絲哽咽。

 

就好像,是一種既視感。

 

相葉無聲地注視著面前緊張得幾乎要哭出來的女孩,他在想,自己在二宮面前,是否也經常,這般手足無措,令人憐憫;然後二宮,是否也和自己同樣,用百般同情卻又極度冷淡的目光,目空一切,然後,一語不發。

 

11

 

去打了棒球,還是那一狗票朋友,相葉自己又約了大野,二宮震驚並非只因為櫻井不識時務屁顛屁顛跟在大野身後出現,更是因為相葉居然認識櫻井,而且還與之有說有笑相談甚歡,勾肩搭背好不自然。

於是二宮儘管表面鎮定,其實內心暗潮洶湧,終於,一個觸身球正中櫻井右邊膝蓋,捕手的松本不說,連三壘手的相葉都奔過來了,一副可憐相的櫻井便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去到了樹蔭底下。

若相葉是笑顏的寶石箱,那松本就是活動的急救箱無誤。打開背包,裡頭齊備著繃帶藥品。松本輕輕扶著櫻井的踝骨,腫得蠻厲害,但應該沒有骨折。相葉扯開彈性繃帶,小心翼翼替他纏,一邊矯正關節的位置,一邊細聲問他疼不疼。

當然疼,櫻井頂著紅紅的眼眶哭訴,而相葉這個人一向最不欠缺的就是同情心,於是理所當然溫柔地安慰了幾句,櫻井見狀,立刻打蛇隨棍上,也不知說了什麼,明顯不敵撒嬌攻勢的相葉濫好人最後扶著櫻井上了看台。人本來不多,又出現傷兵,這下球也打不成了。幾個接下來還有安排的人,便先後離開球場。

二宮難以置信地看著櫻井接下相葉遞過去的水,笑瞇瞇地道了謝,兩人愉快地坐在看台上談話,光仰望著那畫面,就讓他的胃和嘴角,都在隱隱抽蓄。

櫻井在和相葉說什麼,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認識的。有千百個問題想要問,可只要相葉不下來他也不知該從何問起,要問櫻井的話,還不擠兌死他!

大野在一旁整理器具,松本收拾散落或者飛到遠處的球,通過他身旁。

「喲,真是表情帝,都可以進軍好萊塢。」

「櫻井翔今天怎麼會來,櫻井翔又怎麼會認識相葉。」

「我哪知道,你不會去問當事人。我甚至是今天才認識櫻井翔。」

我要能問還蠢到問你?二宮咬牙切齒地想。

「你也會在意?」松本笑得很欠揍,「比起來你是不是更應該在意剛剛相葉雅紀拿你錢包裡的零錢去投販賣機給櫻井翔買礦泉水?」

「啊。」那個王八蛋。二宮低聲咒罵。早知道今天不要帶錢包就好了。尤其一想到是櫻井翔在喝那瓶水,他就萬分惱怒。

松本維持著臉上的冷笑彎腰撿起球,收進球袋裡。「反正不管是櫻井翔,還是其餘路人甲乙丙丁都比你強,至少相葉不會因為他們露出那種不像他的表情。」

「什麼叫不像相葉的表情?」

松本不作聲,二宮又問了一遍。

「那我請問你,所謂『相葉雅紀的表情』,又到底該是怎麼樣?」

 

在他眼中,快樂悲傷,無論哪一種,都是相葉,並沒有分別,誰又能知道另一個人的全部,誰又知道誰最本來的模樣。相葉也並不如外表那麼單純無害。

但至少,他們都是誠實的,既不會相互欺騙,也不會自己催眠,他並不如松本以為的那麼自私自利。只是因為他連對自己也沒多少愛,又何來愛人或者不愛。

只是圖個輕鬆方便,還稱不上哲學,因此不求任何人來理解,所以同樣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

相葉在看台上,朝他招手,櫻井也招手,但看在二宮眼裡自是兩種風情,他捂著從隱隱疼痛變成絞痛的胃,走進樹蔭底下。

不多久相葉便走下看台,蹲在面前問他是不是有哪裡疼,二宮一面點頭,一面盤算自己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有沒有比剛才的櫻井翔更悲慘一點。

相葉伸手撫他的額頭,炎夏裡冰冰的手掌,是身體健康的象徵,和自己形成強烈的對比。

NINO你冒冷汗呢,要表我們先回去。

二宮可憐兮兮地點頭,相葉跑到遠處和松本大野交代了幾句,回來的時候,已經提著兩人份的行李。

捉著他的手腕,才只是一抓就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踉蹌的身體,落在那人拉長的陰影中,相葉輕輕擁著他的肩膀,讓他站好,然後兩人並肩走出球場。

余光看見看台上櫻井露出一口白牙笑著朝他們揮手,大野和松本站在原處沒有移動,暮色將相葉的髮色染上一層深紅,稍微遲了幾步,那人回眸,一下子卻被遠處的夕陽橙光弄糊了臉,二宮邁開腳步,相葉的表情終於重新落入他的眼中。

還是很不舒服?要去看醫生嗎。

手一邊伸過來,二宮任相葉撫摸自己的臉,搖搖頭。

可能是餓了。

餓了?那要吃什麼,咖哩?這附近有間新開的咖哩店,我覺得會合NINO的胃口。相葉一面說,手緩緩下落,最後兩人十指相扣。

外面太熱,回家吃。

也好。NINO身體不舒服,還是要我煮吧……煮什麼好呢。

相葉牽著他的手,一邊往出口走,一邊喃喃自語。

相葉桑。

嗯?

 

你怎麼會認識櫻井翔,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想問,但卻問不出口。因為完全找不到必須弄清答案的理由。

 

像翔君那樣很好吧。又聰明、又優秀,又很看得開,我覺得他很了不起。

快到出口時,相葉突然這麼說。

很尊敬。我就絕對做不到這樣。

尊敬什麼的,也太誇張,不一樣都是過活麼。二宮冷笑道。

 

只是和自己一樣翫歲愒時。活在當下、隨性所至的延伸意義,等同沒有未來。

所以他才可以和櫻井玩,因為心知肚明,他們都是一路貨。

但是相葉不同,他很認真在生活。認真的談戀愛、認真的工作、認真的做飯、認真的打電動,縱使不得要領。

 

所以才麻煩。

 

你怎麼會認識……櫻井桑。還是問了,明明就無須在意答案的問題,因為不清楚相葉對兩人關係了解的程度,二宮最終選擇了疏遠的稱呼。

碰巧。相葉答得輕巧,笑顏直爽。碰巧認識的。

是嗎。

嗯。

他還說自己是球隊ACE 明明投得很糟。

NNO自己投了觸身球還說。

我那是馬有失蹄。

相葉露出笑容,牽動兩人交握的十指,微涼的掌溫,突然變得無比清晰,二宮不覺緊了緊相葉的手,那個人發現到,便再一次低頭對他笑,

 

轉眼離了小徑到街上,相葉自然放手,二宮卻沒意識到,一時還覺得突兀。

其實他們的活動範圍不在這一帶,理論上不可能會遇到認識的人。

就算遇到了又怎麼樣。二宮想,開始覺得相葉多慮。但他不在意,不代表相葉就不會在意;儘管在家裡那麼溫順,可這人終究不是一開始就喜歡男人的。

 

 

那個下午,相葉前腳剛走沒幾個鐘頭,後腳相葉家的母上大人就造訪了。

本想多少收拾下一屋子的雜亂,可看到桌上亂七八糟的泡麵碗和零食包裝袋二宮就斷了念頭。他關掉電視,把遊戲機踢進角落,在爐灶上的櫥櫃找到久違的茶壺和茶葉罐,都已經這麼一生懸命力求表現,那位和他同居人一樣KY的媽媽卻說,哎呀NINO,不必忙啊,我有帶下午茶的。

相葉的母親,為人溫柔率真,因為家裡是店面的緣故,即使面對不喜歡的人也能和顏悅色。作為相葉的同居人,相葉的母親對自己是可親的,偶爾也像真正的母親一樣無理要求,但總歸不像自己的母親與相葉那樣如同真正親子般互動。

也或許是他骨子裡那份疏離,在人生閱歷比自己更長的長輩面前,無所遁形。

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招長輩喜歡,可那天下午,不知何時在腳脖子那裡刺了一個詭異刺青的相葉母親,依舊一邊在司控餅裡塗果醬,一邊把所有事都向他抖了。

 

雅紀沒回來?

嗯,他剛出去。

還像話。我按門鈴時想若是他來應門,就要一拳撂倒他。

二宮笑:阿姨還練拳擊啊。

別小看我這端盤子練出來的腕力。相葉的母親得意洋洋地笑起來,接著嘆氣。

對方確實是個好姑娘,又竟然那麼喜歡他,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種好事啊。

二宮沒有搭話,只是有種心裡多少料到了的事被證實了而已,並不是很意外。

同感。

其實連二宮也覺得,那麼漂亮的女生,配這位不解風情的笨蛋,真可惜了。

即使他覺得我多事、即使他們倆不能成,也沒關係,就當讓他轉換心情。

媽媽一口塞進鬆餅,說話的聲音也黏糊糊的。

什麼意思。

NINO知道雅紀在和人談嗎?

不知道。

二宮慢條斯里放下茶杯,對方究竟知道多少,他決定姑且留個觀察空間。

他居然連你都沒有說?相葉媽媽股著兩團腮幫子。其實我也就猜的,沒實際見過,可我是他媽,他在幹嘛我一聞就明白。

那為什麼還要幫他介紹女朋友。

他跟現在這個不行,肯定沒結果。

怎麼不行。

如果行的話,他怎麼都不帶回家裡讓我們看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確實是見不得人的事。二宮想,但他只是沉默地,等待著身旁長輩的後話。

反正,最終決定權是在他自己手上,從小就一直讓家裡人操心,我不是故意拿裕介和他比,只是你看他……唉,也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

阿姨果然也覺得,到我們這年紀,還是應該要結婚生子才好?

二宮一說完就覺得自己口氣不妥,可已覆水難收。

卻沒有惹對方生氣,只是看過來,笑著摸摸自己的臉。自己的母親並不像對面的女人那麼慈眉善目,但是,那眼神中夾雜著溫柔的擔憂,二宮確實經常見過。

是我自私吧。NINO的話,就是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的樣子;可那傢伙……完全不行。我不想我以後沒有了,他還孤獨一人沒有人照料……

 

一個母親真正的心聲,二宮相信,自己的母親一定也存有類似的想法。

 

明明是溫柔的語言,他卻莫名覺得被誰責備了。

 

買得太多,剩下的NINO留著當點心吃吧,你比上次看見的時候更瘦了。

 

 

相葉的母親離開很久以後。二宮仍自己一個人,坐在午後灰色的房間,凝視著沒有動過的白色奶油戚風蛋糕上面的草莓,直到不熟悉的手機鈴突兀地響起。

來自一堆泡麵碗裡,一臺有著綠色四葉草吊飾的攜帶電話。

那是相葉的攜帶,他居然沒有帶電話就出門了。

二宮走過去從泡麵碗裡抽起電話,翻開手機蓋,屏幕上有收入郵件的告知。

按下按鍵,是陌生的位址。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坐回地板打開電視繼續他的豐功偉業,突然覺得餓,便把戚風蛋糕胡亂填進自己嘴裡,過一會兒相葉回來了,見屋子裡很暗便摁亮了燈。

那人沉默地在玄關解格子披肩,二宮放下手把走過去,拉起相葉的手。

相葉有些愣,但並沒有反抗。二宮牽著相葉坐進沙發裡,歪過頭就要吻他。

那個人突然往沙發椅背縮了一下,從未有過的反應,兩人都呆滯住了。

極短暫時間的靜默,相葉露出很勉強的笑容,伸手撫他嘴角。

NINO,蛋糕怎麼吃的,都沾上鮮奶油了……

二宮抓住相葉的手,把上面的奶油舔淨,那人臉紅得像熟蝦,慌亂起身。

 

我……我有點累,洗完澡之後要睡了。

 

待浴室的門在自己面前砰一聲關上,二宮又默默拿起茶几上,相葉的攜帶。

 

相葉和那女孩去喝下午茶,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場面似乎變得一團糟,光看文字敘述,二宮就覺得很好笑,所以他又把那通郵件重看了一遍。

 

即使如此,即使是這樣的我,若相葉桑還願意再與我見面的話,就太好了。

 

結尾是這麼低聲下氣的一句。

 

還能再見面……的話。

 

看著手裡攜帶屏幕上顯示的刪除詢問,他用左手拇指靜靜按下了同意。

 

 

並不只相葉。

甚至連二宮都開始不曉得還能應付自己的母親多久。作為生養自己的人,大概隱約察覺到了什麼;至少找到一個固定伴侶的說法,或許已經是最大的退讓。

可是,先不管他是怎麼想的,如果今天聽到相葉母親那番話的不是自己,而是相葉本人的話,誰知道會變成怎樣?

一想到這裡,胃就開始抽蓄。

 

不需要和誰攀比,也不是刻意搏取任何人的同情。

 

而是真的有什麼在身體裡面,隱隱作痛。

 

12

 

相葉睜開眼睛,覺得頭有些疼,走出門外,便弄清了原因。

滿茶几的空啤酒罐告訴他,他昨晚喝酒了,而且喝得不少。

 

二宮不在的時候相葉有時會自己去喝幾杯,立飲或者酒吧。起初只是淺酌,後來不知怎地漸漸變成了買醉;有時胡言亂語給熟悉的店家添麻煩,醒來之後總是很難為情,只好自己買酒回家。雖然死在二宮家裡,也還是給別人添了麻煩。

交往後每一年耶誕夜他都自己過,去年也不例外。只有他形隻影單,有人約,也總鬼使神差地拒絕,手提一大袋啤酒走在街上,和無數對情侶摩肩擦踵。

回到家,一手啤酒灌進肚子裡,胃變得非常暖和,意識則淡去了。

酒意正濃,突然有人撬了門鎖,相葉醉茫茫地想如果有歹徒進門,他大概完全無法抵抗吧,只是又想家裡東西若被洗劫一空,他就是死了也要被二宮鞭屍。

結果進門的卻是這屋子的主人。

這不是很奇怪嗎?明顯和預定回來的時間不同,所以,這人不是二宮和也吧。

只是長得很像,真可惜來錯了時間,他剛好非常非常不爽,手下就完全沒客氣地,扒光了那人下身。

本來想狠狠上他的,可是這個人,一舉手一投足都和二宮那那麼相似,他突然就捨不得……然後,這個連聲音都和二宮一模一樣的傢伙對他說:以後要幫他過生日,以後,以後的每一年,都會好好幫他過。

原來已經讓酒精麻痺的神經又再一次恢復傳導甚至以等比級數在放大他的所有感覺,現在只消有人拿根針紮他的手指他就能疼得在地上打滾嚎啕大哭,更何況是一個和二宮那麼像的男人就在身邊,還跟他承諾關於無數個以後?

 

他與二宮已經很多天沒有見面了。

並沒有事先告知出差,打手機也沒有回應,壯著膽子撥去公司,二宮卻在開會,是同事接的,說他最近有件棘手的案子,大概這幾天都會以公司為家。

今天雖是週末,但有一個企劃趕著在星期一做出來,相葉也決定出門加班。

一面換著外出服的同時,又想到那人若窩在事務所,就一定沒有好好吃飯。

走出門外,發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寧靜的細雨,飄落在欄杆上,相葉仰望著天空,稀薄的陽光,透過雲層斜斜照射著積水的地面,看樣子應該不至於加大態勢,便取消了拿傘的決定。

 

下了電車,走出車站,辦公街區杳無人煙,相葉提著塑膠袋,腳步輕快掠過幾條大街,二宮工作的地點位在新橋,拔地而起一幢玻璃帷幕辦公樓。

走入大門,和櫃檯表明身分和要找的人,得到稍作等候的回覆,相葉便轉戰吸煙區。幾個和他一樣假日殘業的倒楣上班族,也在一邊吸菸一邊八卦。

 

於是就聽到了熟悉的人的事。

 

 

 

二宮犯了一個本來絕不可能犯的錯誤,簍子捅得很大,要完全收拾大概不可能,任憑他確實有點能力,學長仍把話說得坦白:秋後算帳時不一定能保得了他。

誰保得了誰,又能依靠誰,他本就不信任何人,也不巴望得誰信任。夫妻縱是同林鳥,大難來時也還各自飛呢。他不怨,就怪自己太自恃,也算得個教訓。

禍是自己闖的,就算最後得捲舖蓋走路,也不想連遣散費也拿不到。二宮盡全力亡羊補牢,幾乎以公司為家,手機關機全力以赴,自然也沒時間給相葉電話。

然而,即使他很努力,事情也不見好轉,甚至衍生出一堆新問題,二宮再如何心高氣傲,這時也隱隱覺得有些挫敗。假日清晨的事務所,20階的玻璃窗外看去,景緻朦朧,不知何時,雨下了又停。他捧著咖啡,凝視旭日下晶瑩的水澤。

身後電話鈴聲大作,本來沒打算理睬,今天又不是工作日,要是再攤上不相干的責任,也是倒楣。

卻響了又響,擔心或許真有急事,二宮才不情不願地接起來,結果是櫃檯。

 

下樓就見相葉,穿著西服,似乎稍微等了一會兒抽了幾根,身上都是菸味。手裡大包小包,也不知提的什麼。二宮迎上去,相葉一見他,立刻笑了。

同居以前,偶爾在外面碰面,相葉也是一看到他來,立刻笑得像炸開的煙花。

──其實同居以後也是一樣。

唷,好久不見。相葉很元氣地向他打招呼。

其實也就一星期。二宮揚起臉,露出微笑。

或許真的太久。本該看膩的臉,此刻見了,竟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相葉看上去心情真的很好,耳邊聽他七嘴八舌:都連系不上你,才知道你工作那麼忙,沒有好好吃飯吧……別那副表情,我是買的,味道有保證;還有維他命、對了,胃藥,你飲食都不正常,肯定會胃疼,煙我也帶了,但你還是少抽點……

貌似接下來要去公司,相葉穿著西服,系了領帶。八成手裡東西太多就沒打傘,水珠落在肩上,頭髮上也滾落了好些,它們滴滴下落變成水漬。沒等他自鳴得意介紹完畢,二宮便扯著他的胳膊進電梯,門一開又一把將相葉拖進洗手間裡。

 

東西灑了,呻吟自接合的唇隙洩漏,二宮伸手去扯相葉的領帶,襯衫在手裡,揉得一片淩亂,被強硬拉高的下顎帶起線條流暢的頸項,潮濕的眼眸微波暗湧。

唇分,兩人都微微喘氣,相葉坐著,伸長手,很輕易就能把自己攔腰抱住。

 

NINO……沒事的,沒事了,有我在。

二宮一愣,本想動手推他腦袋,可卻動彈不得。

真有什麼,我可以養你,一輩子養你。

 

一輩子。

 

幾個字,像塊方糖一個勁塞進他的嗓子眼,又堵又甜。

他沒想過和誰一輩子,無論是相葉還是誰。人怎麼來怎麼去,末了終究孓然一身。會和相葉在一起,也是圖個方便,吃飯、分攤房租、解決生理問題。

起初覺得合口味,後來果然也還是產生了更多的麻煩,不過儘管相葉有時候會鬧情緒,反正他出差一躲數月,回來也就好了,倒真沒興起過趕他走的念頭。

他不愛相葉,相葉也不愛他,只是被自己的氣勢壓倒,或者更多是因為寂寞。

這樣就挺好,不用覺得誰欠誰,大家各取所需。

可現在這人說什麼,一輩子,明明就不可能做到,就算做到也未必就通往幸福的結局,不曉得這人現在說這話是想怎麼樣,他推開相葉的肩,轉身出去。

二宮將兩手撐在洗臉臺上,慢慢扭開水龍頭,然後開始想他把相葉拉進廁所到底想做什麼,那人又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聽聞了關於自己的事。

這些日子以來,他即使心情鬱悶也會面帶微笑,更多是習慣使然。別人看是反正天塌下來他也是個矮個大概砸不到,有種都已經這樣了我還怕什麼的輕鬆深沉;他也是真的無所謂,最多一切從頭開始,雖累,但至少不是無路可退。

偶然看過相葉的薪資單,相葉並不避諱,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已經領了和他差不多的月薪,沒出門就沒地方花錢,他的存款恐怕不會少於自己。

在一起那麼久,二宮比誰都清楚,只要相葉想,無論是財力,還是體力,那個人都大可以任意擺佈自己,可是,卻仍舊把姿態放得那麼低。他知道相葉剛剛那番話是真心的,就算他沒有工作也沒關係,怎樣都沒關係,只要他是二宮和也。

究竟想從他身上獲得什麼?相葉。真的,就只是慰藉?

他還不了解,卻已經覺得膽怯。那個人真正要的,他也許,根本給不起。

 

NINO……

相葉啞著嗓子在他身後喊,二宮沒有拾東西,也沒有往鏡子裡看,身後那人的表情是怎麼樣,自己又是怎麼樣,他走出洗手間往辦公室去,發現手微微顫抖。

本來那麼一個喜歡往外跑的人,因為他成了個indoor宅男;料理下手,仍然每日早起做飯;他霸佔電視,相葉也會自己找事作,或跟他一起玩,其實並沒有那麼有興趣的遊戲。

他不會檢討自己,因為每一個決定都經過深思熟慮,所以,只向前看。

相葉卻老是給人感覺不知道在看哪裡,或者,一直以來,都只看自己。

對他不好會傷心,隨便安撫幾句,就又笑了。

什麼時候陷入這樣的固定模式,又是什麼時候,他竟也習慣了?

也許相葉根本沒有嘲笑他的意思,他知道他肯定沒有那種意思,那個人八成連嘲笑怎麼寫都不知道。但是,快樂是自己的,痛苦當然也是自己的、沒有誰必須或能夠替另一個人分擔;然而他卻在剛剛那一瞬間輕易相信了相葉,甚至因為那沒憑沒據的一句話而感到莫名心安。

相葉的表情很誠實,可又無法代入任何一種情緒去解釋。

那雙眼睛直直望著自己,欲語的訊息二宮完全體會不到。

 

覺得自己越來越弄不懂那個人。

又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有懂過。

 

即使聽見身後相葉的哭聲回盪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裡,二宮也沒有回頭。

 

你走進去哄他幾句就沒事了,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他這麼告訴自己。卻又無端害怕面對相葉哭泣的容顏。

 

回到走廊上,二宮匆匆掩上了洗手間的門。

 

也不願聽,相葉嗚咽的聲音,像是一種譴責。

 

13

 

二宮把腳給扭了。

相葉接到二宮同事的電話時其實正陪著他們的部門主管參加一個酒會,他不由自主嘴角歪了一下,強忍滿腔笑意說好,我現在過去。一頭霧水的主管聽到他說女朋友因為自己最近老是殘業揚言要跳樓,立刻嚇得揮手要他快走。

 

相葉匆匆趕到二宮的辦公大樓,還隔著花圃,就見那個像是中學生一樣的男人,坐在一樓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內,垂頭喪氣的。

 

怎麼回事。

相葉快步走到二宮面前,那個人搖搖頭,耳根子略略紅了。

我從手扶梯上跌下來,明明沒什麼事,辦公室裡的同事就硬要找人來接。

二宮低下頭。少見的弱氣。擔誤你工作了很不好意思。

說什麼啊,太見外了吧你。

沒關係嗎,你今晚要加班的吧。

沒關係,我一說我女朋友有事,主任就叫我滾了。

無視對面飄過來的殺人目線,相葉自顧自撩起二宮的褲管,隔著襪子也能看見,右腳,腫了很大一塊,足踝處則有尚未癒合的挫傷。

這傷……得去看醫生吧,好像很嚴重……你能站嗎。

二宮無奈地搖搖頭,看向自己的左腳。沒有右腳嚴重,但也是腫的。

兩腳都有事?……到底怎麼跌的才能傷成這樣?

二宮彆扭地咬著下唇不答話,相葉嘆口氣,把那人披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拿起來,先幫他穿上,繫好釦子,再把自己和二宮的手提包背帶調長,交叉背著,轉身背對著二宮蹲下來。

……幹嘛。

……上來,我背你。

……相葉桑,這種太丟臉的事我真的做不出來。

囉唆死了,你是要讓我背著趕快離開去搭計程車,還是要我打電話叫救護車用擔架來抬?

……

相葉先是聽見二宮在嘴裡嘀咕了一些聽不太清楚的話,最後才感覺到背上傳來輕微的重量,他勾起嘴角,努力壓抑自己不斷企圖自口中噴出的笑。

正常下班時間老早過去不知多久,但是二宮的公司近年以殘業聞名,雖然已經快要9點,出入口依舊人來人往。

相葉全無所謂地揹著二宮走出玻璃自動門,那個人用力把臉埋進他的背後,並悄悄解下相葉脖子上的圍巾,把他自己整個人裹起來,所以現在相葉的側寫,就像背著一個巨大格子布袋的上班族。

這招倒不錯,把你自己完全遮住了。

……雖然也搞得更多人在看我們了。

相葉步出門外,警衛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從二宮公司裡偷了很多東西的賊一樣,但反正他什麼事也沒有做,只是來接人,監視器都能夠做證。

沿著人行道往計程車招呼站走,川流人群見他這般模樣皆自動繞道而行,相葉無視最近一個招車點,緩緩走下斜坡。二宮不重,但是他們兩人共同的行李很重,如果只背著二宮一個,其實一路走回家也沒問題。

剛想試著能走多遠是多遠,二宮就開始在他身後甕聲甕氣地說話。

 

相葉桑,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完全不怕丟臉?

嗯……為什麼呢?

因為一邊答話而變得氣喘吁吁的相葉最後還是抬手招了計程車,一輛綠色的車子在他們面前停下,司機探頭出來問需不需要幫忙,先生你行李很多呀。

他麻利地拒絕掉。

解開圍巾,把二宮抱進車子裡,相葉自己也坐到後座,說了醫院的名字。

 

二宮短短的手搭著車窗,專注地往外看,然後,發出一聲嘆息。

下雪了。

窗外加速後退的景物,正被從天而降的雪漸漸染上一層霜色。

這是今年入冬第一場雪。

已經十二月了。相葉喃喃自語。

又是一年,聚少離多,各種感覺,都比上一年更加麻木。

為了隨時可能到來的離別,他或許應該要提早做好心理準備。

相葉桑。仍舊望著窗外,二宮輕喚。

嗯。

你二十四日會空下來的吧。

啊?

那天不是你生日嗎。

……

二宮回頭,與之對視,然後,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不是約好的嗎?這一次,我會好好幫你過生日。

相葉伸手,在碰到二宮肩膀之前,突然想:一旦碰觸到他,就肯定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吻他,或者撫摸他吧。如果事態真演變至此,也許會被趕下車也說不定。

所以,就又把手抽了回來。

他突然想哭,然後覺得自己也許並不是不知道緣故。

 

 

生日當天,二宮帶他到一間很安靜的餐廳用餐,是相葉開的車,二宮的腳還沒有好完全,雖然勉強能用拐杖支撐,但都走不遠,出入都是相葉開車接送。

因為是聖誕夜,旁邊的席位都是情侶,二宮卻不在意,很認真地點了菜,上完附餐後,侍者端了蛋糕來,白巧克力片上面寫著相葉雅紀29歲生日快樂。

二宮探身過來要他許願,相葉閉上眼,但腦中一片空白,他睜開眼睛,只看見二宮就在他對面笑著,要他快點把蠟燭吹滅。

還送了禮物,大大的包裝盒裡是一條黑色羊毛呢圍巾,他興奮地把圍巾圍到脖子上,但因為店里暖氣開得實在太強,不多久就汗流浹背不得不解下來。

結束用餐還不到九點半,相葉把車開著,忽然想到看海。

他有好久沒有看過海──也代表他有同樣長的時間沒有回家。

 

母親自那之後,經常來電關心,最後話題總會轉向和那女孩的後續發展,相葉不敢說,他和那女孩早已經沒有了聯絡。當下雖交換了郵件地址,但對方沒有發郵件過來,相葉也不可能先發回去。

他應付著,心情隨之沉重,即使後來母親已經不再詢問那些惱人的問題,他卻開始連笑著敷衍日常都做不好。前些時日則得到消息,自己多了一個外甥女,附帶照片的郵件,可愛柔軟的嬰兒,夜裡不住默默看了好久。

那明明是他曾經一直渴望得到的。

 

原來就一無所有,所以沒有什麼可失去,不會獲得,本也不該有想念。

 

前一陣子,父親打電話來,母親生了病,感冒引起的肺炎,但今天應該能辦出院。相葉到的時候,裕介卻說,在他抵達之前不久,病況又有變化,母親今天並不能出院。

吃過藥剛睡著,父親這麼說,當然不可能因為自己來探病就把人叫醒,相葉在病床旁凝視了母親的睡臉一會兒,只得先回去。

裕介送他下樓,電梯裡相葉問了店里的事情、家裡人的狀況。

一切都好,不需擔心。

他們在醫院大廳分別,相葉答應會再過來探望,裕介喊住他。

哥。

回頭,長大成人的裕介站在那裡,是支撐著相葉家的有擔當的男人。

 

你一直知道媽擔心的就只有你。

 

 

冬天的海,沒什麼好看。平常若是提出這樣無聊的請求,一定會挨二宮一頓刮,但是那個人今天什麼都沒有表示,只是笑笑說,壽星最大,沒辦法嘛,而且車也不是我在開,重點是我還跛腳呢。

海風颳來很冷,羊毛呢圍巾派上用場,把兩個人裹著縮在堤防上。路燈在公路上發揮的作用不強。耳邊聽見微微的海潮聲,二宮打了一個噴嚏。

越過堤防能走到海岸上,太暗了,沒準會摔跤,但還是想去,這麼和二宮說,那個人理所當然伸出雙手。

我不能走啊。

相葉動手把二宮背上肩,連同羊毛呢圍巾一起,都是暖和的。

二宮抱著他的脖子,相葉小心翼翼越過堤防,雪早停了,可月亮一直不出來。

走到岸邊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

這兒比堤防上更冷,海潮聲清晰異常,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巨大動物在呼息。他將二宮放下,脫掉鞋襪,漸漸適應黑暗後,看見那個人的眼眸,在夜色中幽微。

相葉在岸邊走來走去,留下稍縱即逝的腳印,細碎跫音,溶解於海潮聲中,帶著鹹味的海水偶爾攀上腳跟,又反覆無常地回到海裡去。

逐著浪,向前走去,冰冷海水幾乎將他的裸足凍結。烏雲散去,月亮出來了,把相葉的影子拖得老長,他看著浪頭拍過來,突然發現自己不得動彈。

 

相葉桑!

 

才聽見二宮驚恐的尖叫,一下就被滅了頂。他什麼時候離岸邊那麼遠了?

深藍色的冰冷海水里,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呼吸一瞬間凝固凍結成冰。

──如果非得往下沉的話,就試著沉到最深的地方去。

誘惑著他的心之聲,被惶然變質穿透海水的深深呼喚截斷。

 

相葉桑!!!

 

睜開眼,便得以窺見被海水扭曲的紅色月亮。

 

無論幾次,只要這個人開口挽留,自己,就會心甘情願在任何地方停泊。

可是。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明白,真正使他痛苦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得不到愛。

而是因為他一直天真地自以為,哪怕只是一點也好。自己,是被愛著的。

 

嘴邊冒出氣泡,浮上海面的時候二宮跪在沙子裡,望著他,目光茫茫。

襯衫溼溼的貼在皮膚上,髮梢淌著水,相葉已然平復氣息,二宮仍舊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不發一語。笑起來,走過去,伸手把二宮抱進懷裡,那個人在發抖,不知除了冷以外是否還有別的原因。如果對他有一點擔心,那麼他真的會很高興。

低頭附上自己冰涼的唇,寒氣颼颼的一吻。

相葉凝視著面前帶著潮氣惶惑不解的眼睛。

 

NINO

 

他說。

 

分手吧。

 

14

 

相葉走了,就用一晚,乾脆俐落,只抱走炸雞塊,拉走一個行李箱。

大概早先收拾好了行李。二宮走進相葉房間,稍加審視,那人大概只帶走了常用的那個公事包、幾件襯衫、領帶、褲子、西裝外套,常穿的兩三件便服,睡衣吧。起居用品什麼的,一件沒缺。

二宮默默關上門,走出房外,環視著只不過少了兩隻動物卻顯得異常空盪的房子。嘆口氣,因為突然想到,即使覺得肚子餓,但早餐也還是得自己動手做了。

然而,對二宮而言,相葉這個分手提得正是時候。就在相葉生日那天早上,他解決了那個麻煩,危機就是轉機,學長見他時也鬆了口氣,笑道。

漢堡的分公司,還欠一個幹部,有你在那裡,我比較放心;三年五載,回來之後,不好的風聲都過去,有了磨練,再往上升也不會有任何人貧嘴,我記得,你在學校,修過德文進階吧。

他沒有搪塞的藉口。

 

開始著手收拾行李,發現護照過期,下午用網路填表辦展延,說需要一至二個工作天,回家繼續收拾,沒有什麼必須品,到當地再行置辦也無所謂。本想將公寓退租,突然想到,相葉還沒有還他備鑰,討回來比較好,對房東有個交代。

給幾個相葉的朋友打電話,都沒有消息,實家也沒回去,松本的手機號,二宮考慮著該不該打。反正他都跟相葉分手了,應該沒差。

接入了語音信箱,留下語音訊息,掛斷電話。

晚一點松本打回來,問是誰,二宮答應,問知不知道相葉消息。

 

怎麼回事?

也沒怎麼。下意識準備扯謊,後來覺得沒必要。才說,我們分了。

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想知道。

什麼意思。

叫一個男人承認這種事是很可惡的……是他說要分的,不是我。

你倒乾脆。

好聚好散而已……聽起來相葉沒去你那裡,我掛了。

既然分了你還找他幹什麼。

我要把公寓退掉,他手裡還拿著備鑰,我總得把鑰匙討回來。

電話那端沉默半晌,最後松本說。

你這傢伙真他媽是個混蛋。

對,我是混蛋,祝你平安。

 

二宮切斷電話,眼冒金星。

真是極品。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被人提分手,還要被罵混蛋。

 

 

去到相葉公司已經是下午,櫃檯人員幫他連絡,說相葉桑一會兒下來。

幾個禮拜,二宮束手無策,只好直接造訪相葉公司,其實早該這麼做,不懂自己何苦拐彎抹角。他們又不是恩斷義絕。只是想到待會就要見到那個人,竟不自覺緊張起來,拐杖夾在腋下,臉上的表情該如想像中淡定。

沒多久相葉就從電梯裡跑出來,套著件淺藍色襯衫,寫滿了M的領帶扯得很鬆,脖頸處第一顆鈕扣開著,袖子捲到手肘附近,黑框眼鏡,陌生人一樣。

 

NINO怎麼來了?

開口,語氣驚訝尚合情理。

來跟你拿公寓的鑰匙。二宮補充:我想把公寓退掉。

相葉臉上的表情相當罕見地毫無變化。

可我現在沒有帶在身上,放在酒店裡。

你現在住酒店?

嗯。

男人一邊說,一邊低頭看錶。

要不過幾天,我再跟你連絡?

二宮怎麼會不知道這是在趕人的意思,可他比誰都還要會充愣。

你幾點下班?二宮問。

相葉推推眼鏡。

不確定……

二宮本來可以繼續延續話題,豈料一個女孩子從電梯裡急匆匆奔出來,相葉前輩、相葉前輩地喊,面前的男人回頭,一下換成了工作時的臉孔。

怎麼了?

部長叫您,說十分鐘之後要做春季商品促銷企劃的簡報。

不是說下午三點?

下午部長要去分公司視察,改早上十點了。

真是……相葉低啐了聲,回頭對二宮露出歉疚的表情。那個,NINO……

你下班了給我電話,就這樣。

完全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二宮踉踉蹌蹌地離開了相葉辦公的大樓。

他有點不是滋味。

 

一直等到九點多也沒有音訊,二宮便主動打電話過去,響了很久,相葉才接起來。

下班了?

剛下。

怎麼沒給我打電話?

忘了。

你在哪?

路上。

哪條路上?

往地鐵站的。

二宮從地鐵站附近的咖啡店裡跳出來攔住正在說電話的男人,相葉看了他一眼,聳肩。

你還真能在外面待這麼久,就這麼急著把鑰匙拿回去?

二宮沒有理會相葉諷刺的說話,只是催促他上計程車。

 

住的是一般商務酒店,相葉進房,找出鑰匙交過來,一切都在門口進行,擺明沒有要讓自己進去的意思。二宮問相葉吃過飯沒,那人搖頭不作聲,又問附近有沒什麼吃的,相葉只好一臉勉強地帶他去了酒店附近兼賣簡餐的咖啡廳。

 

二宮跟服務生叫了自己的餐點,對面的男人只要了一杯黑咖啡。

菜單一收走,空氣便凝固了。

若擺在以前,相葉一定會主動找話說,然後因為內容實在乏善可陳,二宮泰半選擇不理不睬,如果太過份惹得那個人不開心,一把推倒也就一了百了。

偏偏他們已經分手,還是相葉主動提出來的,二宮心裡清楚,以相葉的個性,大概也不可能和他那些露水情人一樣,還願意和他一來二去。雖然如果能夠那樣,二宮絕對大歡迎,畢竟他並不討厭相葉,也不想一分手就連朋友都做不成。

如果相葉是個真正簡單的人就好了。二宮心想。不過無論再怎麼簡單的人,還是會有至少一個難解的結,執著於某個節骨眼,死命往裡頭鑽。就像程式迴圈,外人眼中成串的暗號,即使自詡內行也不見得能全然解開,總有些錯誤永遠抓不出,只好試圖用新的東西去掩蓋,可漏洞還是一直都存在

他無法理解相葉無來由的執著,就像相葉無法理解他的淡漠一樣。

總有一些東西不得不捨棄,並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只是形勢比人強而已。

 

炸雞塊還好吧。

話才脫口,二宮就越發覺得自己真是無聊,誰不好提提炸雞塊,他明明從來對那只貓都沒有興趣。

相葉聳肩一笑,對他明顯沒話找話沒多置評。

很元氣……吧?疑問句。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現在放在實家,我媽在照料。

聽相葉提到母親,二宮就有點不大想繼續這個話題,又不得不假意表示關心。

阿姨最近也元氣吧?

不太好,她前陣子住院了。

怎麼回事?

感冒引起的肺炎,好像是太累了……

這樣啊……

 

又靜了。二宮不是吵嚷的人,卻討厭這種沉默,或許是因為場地不同。儘管入了夜,咖啡店裡客人卻不少。上班族、情侶、長官下屬,高中生,雜處在一塊,卻輕易就能判斷出關係,不知道在外人眼中他們又是如何。二宮看著自己和相葉在玻璃上的投影,外頭汽車車頭燈不時照射過來,映得相葉的臉龐忽明忽暗。

總之一定不會讓人聯想到是分了手的情人吧。

 

找到房子了麼?

沒話找話,又要得體,實在太難,二宮自己,已經不知他現在究竟是想找話說、好奇、還是真正的關心。

最近比較忙……

相葉含糊地應,然後把一口咖啡抿進嘴唇裡,慢慢嚥下。二宮凝視著他被淺藍色襯衫包裹滾動的喉結,開始有點討厭自己,都這種時候,還滿腦子想那檔事。

對面坐著的男人明顯清瘦許多。初識時,相葉老是說他臉色蒼白,但其實相葉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值大夜班的人怎麼可能會有好的臉色或身體狀況。

這時他突然為了相葉的健康操煩起來,但又覺得這份擔心沒有來由與依據。

這和他突然一時興起想要幫相葉過生日並不相同。

 

之所以會想在最後做一些從來都心知肚明相葉希望他做而他一直懶得甚至不屑去做的那些事,並不是因為那個人對自己而言有多特別,只是答應別人的事總要做到,並且,在通過買蛋糕、挑禮物、訂餐廳的過程中,二宮更加確認這果然就是愚蠢至極的事無誤,所以之後,也決不可能再為任何人做。

那個時候,就算相葉不說,他也打算提分手。他沒有談遠距離戀愛的打算,相葉更沒必要忍受這樣的辛苦,他本是不想要的也不打算給人,可此去三年五載,連他自己都覺得太不道德。算算自己,這一輩子,知道不知道的,大概真做了不少缺德事,現在開始積點陰德,也是好的,畢竟就他所知,相葉還是搶手的。

 

那至少讓要他的人得去吧。

 

被連同黑色羊毛呢圍巾一起丟在岸邊,那個人脫了鞋襪,高高興興地在冷死人的海邊跑來跑去。他看著那荒謬的場景,突然覺得心中有一處變得異常柔軟。他感到愉快,或許只是因為相葉也同樣很高興,縱使這一切真的是蠢死了。

可是等他意識過來,相葉卻已經不在他的視野裡面,四下張望,什麼都看不見。雪停了,月亮露出臉來,冰藍色滿月,映照著神情恍惚的相葉,他是不是神經病犯了,否則為甚麼一直往海裡走?

想弄清楚,可是卻該死的站不起來,直到海面變得空無一人,他才確定有什麼事情不對勁,爬向岸邊,偶有粗糙沙礫,蹭破西裝褲,心和肉都疼死了。

可還是努力往前爬。因為他突然意識到。

──就算那個人再怎麼神經、莫名奇妙、愛哭愛鬧,這也都是最後一次見了。

 

在此之前,無論兩人分隔多久多遠,只要他回去,相葉就在家裡,他一定能見到他,從無例外;可那是第一次,他失去了一定能夠再見到相葉的自信。

相葉黯水性,他明明暸解,可是手指碰觸到的海水冰冷渗入骨血,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斷呼喚,直到聲嘶力竭,直到那個人濕淋淋地回到他身邊。

落下蜻蜓點水的吻,月光下展露在自己面前的笑靨是空花陽焰。相葉說分手的那一瞬間,二宮在萬籟俱寂之中聽見粉雪點地的聲音,在耳邊支離破碎。

他不知道心裡油然而生的感覺,是驚訝還是捨不得多一點,但無論是誰提分手,他或者相葉,只有這個結局,都不會變。

 

你要不要乾脆續租我的公寓?

見相葉驚訝的表情,二宮開始解釋。

房子沒有那麼好找,還要付押金。他的公寓離相葉的辦公室不遠,要把公寓退租多少總要辦點手續,也是麻煩的,最主要是那也是相葉熟悉的地方。

交談中始終微微耷著腦袋的相葉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跟瞪他似的。

那怎麼行,你不是都要把公寓退租了嗎。

怎麼不行,反正我也還沒有跟房東說,那裡離你辦公室也很近。

……不要。

相葉說得咬牙切齒,二宮嘆口氣。真沒料到會是這種反應,跟被逆了毛摸的兔子似的。

我也只是提議……

沉默,良久。相葉說。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床伴?寵物?還是空屋管理員?我們都分手了啊!

這跟那到底有什麼關係,你邏輯有問題。二宮本想這麼說,可是他忍住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工作那麼累,還要花時間找房子。

相葉緊咬著下嘴唇,下一秒要哭出來似的,搞得二宮真覺得自己幹了錯事,只好道歉:是我不好,早知道你不會答應,但我覺得你老住酒店也不舒適……

……NINO對不起,我有點累,想先回去休息了。

相葉拿起帳單,鼻音濃重地道完歉,抓著外套就跑了。

二宮默默看著相葉在櫃檯上壓一千元紙幣的匆促背影。

 

然後發現,那個人沒有和他說再見,不知是不是也不想再與他相見的意思。

 

15

 

拜櫻井立刻接起電話所賜,二宮的心情總算沒有變得更加糟糕。

抵達櫻井工作的地點,那人正巧酒吧的後巷裡走出來,打了招呼,拐彎走向隔壁的旅館街。只有一間面向男性同伴的旅店,展開雙臂歡迎他們的蒞臨。

一沖完澡,二宮便急急地壓上去,不過身體不爭氣,大概也是心裡煩,腳傷又在隱隱做痛。又想起相葉臨走之前的表情,彷彿很委屈。真的好奇怪,明明他才是被甩的那個吧。

試了幾次,箭都不上弦,雖然掃興,櫻井倒也不氣餒,只問要不要關床頭燈。

「為毛。」

「讓你想別人看能不能重振雄風啊。」櫻井笑,被二宮用枕頭摁進了床裡。

「好啦,不說笑,今天我破例當一回陪聊。」櫻井推開枕頭,一臉正直地起身抽菸。「二宮桑您知道否,男人是為性而性的生物,一旦為愛而性,那就完啦。」

「為什麼?」

「那就表示你真愛了。真愛了,那就完了!」

「這他媽誰說的。」

「這你媽我說的。」

「……」二宮重新拿枕頭把櫻井摁進床裡,這次還特別使勁。

抓起某人隨手擱在菸灰缸上的菸,湊近嘴邊,比自己習慣的品牌稍輕一些的尼古丁氣味,凝聚成灰白色煙霧,從指縫散逸,又在天花板上,重新聚首。

「你是不是和相葉怎麼了。」

「分了。」

「真的假的。」

「我拿這種事開玩笑幹嘛。」

幹嘛不行?二宮想。

和相葉分手又不是多嚴重的事。可是他已經懶得去指正自己的言詞矛盾。

櫻井笑著把他指間的菸按進煙灰缸裡:「真是可惜,那傢伙很可愛,兔子似的。」

「哪來那麼大隻的兔子。」

「你沒養過兔子?」櫻井轉身趴在枕頭上,二宮凝視著他從被子裡露出來白皙下垂的裸肩,然後想起某個人的肩膀上,總是火燒火燎一片餘燼似的胎記。

「沒養過。」

「我養過。」櫻井笑起來:「兔子喜歡用下巴蹭主人或主人遞過來的一切東西,並不只是單純的親暱行為。實際上,兔子下巴有腺體,用下巴去擦東西是為了留下自己的氣味,以劃分地盤。這種氣味人類嗅不到,只有動物們知道。」

二宮望著櫻井,那人繼續笑得很礙眼。

「相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老說你的事。

「在家裡什麼樣子,愛吃不愛吃什麼東西,作息怎樣,工作如何……這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我又沒興趣。可他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主權宣示似的。」

 

這麼多關於他所不知道的相葉,光是櫻井嘴裡說出來,就讓二宮不知怎地,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焦躁感。

他終於發現如果相葉希望,還真能在心裡挖個坑,把一切全埋了。無論是內心真正的想法,或是他和櫻井的淵源。想必,相葉已經知道他和櫻井的關係,既然都沒反應,大概也不是很介意,既然如此,又幹嘛擺出一副受害者臉孔?

他們本來就不是彼此的所有物,更不是什麼寵物與主人的飼養關係。

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那麼深刻的羈絆存在。

二宮有點生氣,又不曉得該怨誰。

「瞪我幹嘛?我在大野那裡見到他的時候壓根不知道他是你的情人……不過就算知道,老子也照說不誤,相葉那麼乖,跟著你受罪。」

二宮懶得回嘴,這個世界上最無聊的就是跟搞不清楚狀況的人解釋,他和相葉怎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誰都沒資格插嘴。松本是、大野是、櫻井翔更是。

見他不說話,櫻井靠過來,衝他意味深沉地一笑。

「換個話題。你知道相葉跟他前女友怎麼分手的嗎?」

「不知道。」

他曾問過,但相葉不說,笨拙地轉移了話題。

「真是冷漠。男友的過去,你一點都不在意?」

「不在意。」

「才怪。」

「難道你知道?」二宮稍稍提高了音量,櫻井攤開雙手手掌,在下巴處做花朵狀,笑瞇瞇地,點了點頭。

二宮愕然。相葉連他都不肯說的事,竟告訴了外人。

「怎樣,你想知道的話,求我也行。」

「求你妹。」

 

相葉和他之前那個女友交往了很多年,人家還因為他懷孕了,本來已經做好娶她的打算,對方卻提出分手,之後避不見面。相葉不死心,為了弄清原因死命糾纏,女生不堪其擾,只好告訴他,自己在發現懷孕的第二天,就去醫院墮胎了。

 

也不完全是

相葉君的錯,所以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不想拖累相葉君。

為他著想的口氣,好像這一切只是兩造應注意能注意而不注意的過失。

 

相葉君沒有多少存款,我知道的,所以不會跟你要流產手術的錢,我喜歡相葉君,真的,曾經喜歡過,所以不想造成你的困擾,真的對不起,請把我忘了吧。

 

「……嘖、光講都難受。」櫻井抓抓後腦,皺起眉頭:「其實我也是聽大野說的,這番話對相葉的打擊似乎很大,因為他好像一直希望早點結婚,然後有自己的小孩……所以你看!真愛讓人不幸啊!男人的自尊……」

 

櫻井還在叨叨絮絮地唸著什麼,二宮卻已經聽不清了。

 

那個人竟遇過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比誰都清楚,即使到現在,相葉也依舊喜歡女人,可那個人從沒有跟他說過,希望早點結婚,希望生個自己的孩子……

……也是,縱使跟他說,難道他們還真能結婚,真能生得出小孩來?

都是一樣荒謬,都是一樣傷人。

但不該是那樣的,他絕對應該得到,妻子也好孩子也好;相葉雖笨,卻不至於應該被誰那樣對待,怎麼能有人對他說那種自以為體諒,骨子裡卻刻薄到極點的話?二宮不是多麼善良的人,此刻,卻認真為了相葉的事情而感到義憤。

看著二宮咬著下唇的側臉,櫻井捲起被單,慵懶一笑。

「看看,這裡又是一個準備開始不幸的男人,對著別人連硬都硬不起來……你也已經被某只兔子控制住了啊。」

 

 

出發前一週。二宮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挑了快下班的時間,去相葉的公司。倒也不是非見不可,只是覺得要離開那麼久,總該知會一聲。

同樣的通報流程,相葉比上次要快了一些,還提著公事包,輕盈地朝自己跑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見陰霾。二宮還沒有吃晚飯,於是他們去了附近的洋食店。

不敢再要相葉住自己那裡,但也還沒有退掉公寓,席間聽相葉說了工作的事,還住在酒店裡,真當自己是旅居在外的遊客。

上甜點時,相葉像是總算想起來,問他今天有什麼事。二宮本來一直苦於找不到時機,便說了。要去德國,大概三年左右。

相葉拿著銀色勺子的手頓了頓,哦了一聲。

其實就只想交待這件事,沒想過後續,一逕沉默又太尷尬,只得繼續找話。

你……好好照顧自己。

相葉依舊不作聲。

三餐記得照常吃……

二宮和也你有完沒完?你自己都沒有正常吃吧。再說,我們已經分手了。

相葉猛地抬起臉來,他杯子裏的香草冰淇淋,一口也沒動過,都融了。

 

二宮不否認,自己確實有點奇怪。若在平常,他想走就走,哪還管誰那麼多。

但是,三年,足使人事全非。也許他會有新的情人,相葉也許會結婚,有太多太多的可能,而無論哪一樁發生,都不奇怪。他是抱著就此訣別的心情的。

那人才是真正的莫名奇妙。他還不知道相葉原來能這麼絕情。

你心情不好?二宮問,相葉不吭氣。

知道了,冒昧找你出來對不起,擔誤你時間。

二宮抓了帳單起身要走,卻被坐在原處的相葉猛抓住手腕。

喂,拜託你不要說得好像是我在欺負你,你最可憐一樣行不行?

我不可憐嗎?被人提分手,還要被全世界的人說是混蛋、壞人、活該……

相葉聞言笑了,可是比他之前每一次大哭的表情還更難看。

我呢,就算再笨,也不想讓自己變得更悲慘。NINO反正是要去很遠的地方了,更何況,就算我沒提分手,你也沒打算繼續跟我談下去吧。

相葉仰望著他,二宮突然有種被看透的感覺,很不心安,他不喜歡被揭穿。

虛假的謊言也好,真實的內心也罷,這個世界上,總有些東西,沒必要釐清。

也不是,就像我之前說的,你結婚我還打算幫你致詞,大家好聚好散不行嗎?

好聚好散!對,好像有這回事,我都忘了,NINO結婚我也要去幫你致詞!不過,你能結得成婚嗎……哈……

坐著的男人笑得甚至彈跳起來,二宮突然有些惱火。

 

我或許是不能,但你能呀。

找個能給你生孩子的女人不是更好,我反正是生不出來。

 

一說完,相葉就靜了,他咧開來笑的嘴不自然地闔起,接著看向他。

為什麼這麼說?

二宮一瞬間心虛起來,他比誰都清楚,這番話,對相葉不該講,可卻還是脫口而出,他明明不是這種控制不了自己脾氣的人。

相葉深深低下頭。

你知道了?你聽誰說的?原來……原來你知道啊……

可是,NINO你不知道。即使我們不可能有孩子,我也跟你在一起,那麼久了……但還是沒辦法,因為,NINO誰都不喜歡,你連自己都不喜歡,我……

相葉揪著桌巾一角,桌上玻璃杯內的檸檬水,隨之亂波橫生,接著,他突然站起來,抓著大衣和圍巾,衝出店門。

二宮慌慌張張地想追上去,卻被櫃檯服務生以未結帳為由攔住了。怎麼電視劇裡追出去的那些傢伙,都沒有人問他們要錢呢?他煩躁地扒開皮夾,銅板一個沒有,卻罕見的有張一萬元的紙幣,甩出去的時候,只覺得心疼極了。

外頭人來人往,哪裡還有相葉的身影,他撥開人群不斷朝不知是否正確的方向奔去,一下子撞上了佇立在街燈背面黑色陰影中的男人。

那是相葉。他捂著嘴在哭,眼淚順著指縫掉到地上,街上人潮洶湧,卻誰也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二宮伸手,可是連他也不明白,自己該拿什麼立場安慰相葉。

對於眼前這個男人,二宮其實有擔心,也有不捨,直到最後這一刻,他才坦承接受自己這份複雜的心情。畢竟一個東西在那裡,有點喜歡的感情,要扔掉,一定都會捨不得;就算不考慮東西本身的價值,也有共同相處的記憶與心情在裡面。更何況相葉是個人,會哭會笑,他們又在一起這麼多年了。

但他還是他,相葉還是相葉,各自獨立,是不同的個體,有分別的情緒。情緒畢竟不是呵欠或者感冒,能夠輕易感染;所以相葉就算不高興,也不影響他,心情好的時候哄幾句,心情差的時候隨他去,該幹嘛幹嘛。

 

什麼時候開始卻不同。

 

相葉去公司找他的那天晚上,二宮心裡覺得有虧欠,便找了藉口抽空回家。早就已經在家的人看到他雖然驚訝,卻完全沒有跟他鬧彆扭,張羅好兩人的吃食,就繼續看著搞笑節目,笑得沒心沒肺,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粉飾太平對二宮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發生在相葉身上那就是反常了。所以夜裡,到了床上,他對相葉格外溫柔,進入之前,做了很長的前戲。

臨到高潮,那個本來一直都還算冷靜的人,突然死死攀住自已的頸子,在他耳邊哭著說喜歡,夢囈一般,重複了三四遍。

相葉是很少對他說這種話的,他也不喜歡聽,可是那一瞬間他突然有一股想哭的衝動。握住相葉的腰,二宮抽蓄著在他身體裡射了,相葉報以微笑,不似往常那樣哭喪著臉,撫摸著自己臉的手指,涼涼的很舒服。

不禁回握住相葉的手。十指交扣,那個人水氣蒸潤的眼睛深深望著他。

 

NINO ,我喜歡你。

 

──那一瞬間感受到的強烈心悸,決不是他喜歡的經歷。

 

 

「我心裡知道……即使那樣,我……不是NINO的錯,可是……」

相葉語無倫次的,不曉得在說什麼,那是二宮也破解不了的暗號。

 

「……一切如你所願吧。」

 

我們好聚好散。

相葉捂著嘴,最後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輕柔如灰煙。

話一說完相葉就轉身大步走開。

他竟然在最後也不說再見,明明或許他們真的終將永不相見。

腦子一熱,二宮衝上前抓住了相葉,手心裡那個人的手,一如既往顫抖,他無從揣測相葉臉上的表情,更無法像往常那樣強迫他回頭,好好看著自己。

因為,他連自己究竟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都不明白,又如何能達成相葉的期待?他終究還是只會做他自己,不可能為了任何人改變,即使因為這樣而遭遇挫折,也只能一次次重蹈覆轍。這就是二宮和也,他終於認清了自己頑劣的本質,也同時明白,即使這次挽留相葉,他總有一天還是會厭倦,一切都將重來一遍。

而他卻只能明知故犯。

他明知道。

 

不同的是,這次相葉突然轉過身,緊緊抱住了他。

 

「……我說謊的……我說謊的。」

 

NINO,不要丟下我。

 

我愛你啊。

 

二宮的身體猛然一震。

城市在耳邊裂解,喧囂融化成泡沫,街燈將一切梳理得寂靜無聲。

只有相葉。

他的臉他的表情,在自己耳邊痛哭的聲音,顫抖的雙手,語不成聲的告白。

 

狼狽地粉碎了,他一直以來始終淡然處之的這個優雅的世界。

 

16

 

二宮抿著嘴,相葉也扁著嘴,快要到成田機場了,天氣非常晴朗。

相葉把車停進停車場,抓了張停車卡,二宮推來行李車時,相葉便打開後車廂把行李取出堆上,等全部行李裝運完畢,兩人就這麼默默無言地乘上電梯。

順利託運好行李,二宮把機票連同護照推到相葉面前,臉臭得跟什麼似的。

 

 

二宮最後沒去漢堡,於是他差點連漢堡都沒得吃了,但是因為晚二宮一年的後輩龜梨先生非常躍躍欲試,加以最近二宮的小組又突然接到某會社的會計核銷管理程式開發案,於是多少還算有點剩餘價值的二宮總算僥倖逃過了裁員危機。

 

 

一人一貓走得很容易,搬回來也很容易。

 

雖然行動先於思考是一個很不明智的行為,但是世上沒有後悔藥可買。

相葉最後還是說了,那句始終深藏於內心的告白,結果二宮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們在街角佇立良久,等他不哭了,二宮才抬頭,看著他,輕輕笑了。

……像隻兔子。

冰冷的唇緩緩湊過來時,相葉有種宿願得償之感。雖然他們站在街燈照不進的陰影裡,可路上還有人呢……只是,他已無暇考慮那麼多。

二宮的唇細細磨蹭著他的,用溫暖的氣音說。

 

……哪,回家吧。

 

只是這麼簡單的幾個字,就讓相葉本來稍稍消停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夜裡。二宮躺在他身旁靜靜地呼息,相葉靠過去,蹭到他穿著短袖運動衫裸露出來的上臂,眨巴著眼睛問。

睡不著?

二宮點頭。相葉也不打算說,搬走之後,在酒店裡,他沒有一天是睡好的。

手伸過去,摟住二宮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懷裡帶。那人把嘴唇貼上自己的喉結,彷彿企圖感覺他說話與呼吸時,聲帶的每一次顫抖。

無論一開始是怎樣的無慾無求,一旦接觸得太過親暱。

一些幫助睡眠的運動自然就無法避免了。

 

甦醒過來的時候,天才微亮,二宮卻早他一步醒了,相葉幾乎懷疑他根本是整晚沒睡。

二宮一手支著腮,空出的手伸過來,捏他的鼻子。

喂。

嗯?

以後不要和櫻井翔混在一起。

啊?相葉一愣。一大清早的。為甚麼。

沒有為什麼。

我都不介意你和他的事了?

……反正不准。

霸道……

唇被重重吻住,於是沒有辦法繼續說出埋怨的話,心中湧現一絲暖意,他斷斷續續地問二宮在吃醋嗎,然後就被翻過身來插了進去。

相葉把臉半埋在枕頭里喘著氣,心想今天不如請假吧。

 

然後。

同一天,禮拜六早上,公司來了通電話,要他趁著週末收拾收拾。上禮拜五忘了說,相葉君從下週起,得去華盛頓參加管理研習,不多不少,一年恰恰好。

相葉聽電話的時候,二宮裸著上半身,盤著手靠牆站在門邊冷冷凝視著他。

而當相葉掛斷電話的時候,只覺得背後濕了一大塊。

 

 

海關一角,離人們各自告別擁抱,二宮抬手整相葉的領帶,剛想給這沒出過國的鄉巴佬吩咐幾句,腳下一空,整個人就被攔腰抱了起來。

二宮猛力拍擊相葉頭頂,一張老臉脹得通紅。

「你幹嘛!!!」

相葉仰頭,目光閃爍,二宮搭著相葉的肩,還在狀況外,就被湊過來的嘴唇,輕啄了一下。

「……乖乖等我回來。」

二宮看著相葉深情款款的臉孔,完全不知該做何反應,這時某位笨蛋先生的表情,終於從深情,變成了得瑟。

「老天!我一直想說這句話來著!……」

 

於是二宮左右開弓,把相葉的臉往左右,擰開擰開再擰開……

 

 

二宮都還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挽留相葉到底是對還是錯,就已經是分隔兩地的狀態了。然後每天,都被必然收到的郵件、電子郵件或電話,弄得不得安生。

 

這天二宮點開郵件夾,發現了一通標題寫著合格男友的50個條件的信件,他直覺以為是垃圾郵件、或者病毒,但又發現署名是相葉。

他打開郵件,耐著性子讀,但隨著捲軸的漸漸下拉,他的嘴角也漸漸下拉。

 

NINO你看,合格男友的50個條件你沒一條符合的。可我還是很愛你呀!』

 

…………

…………

…………

 

就算你看似都符合好了。

那。

又怎麼樣!?

 

二宮突然一陣窩火,他抓來手機,設定成對方付費,按下通話鍵。

他一定要把那個人臭罵一頓。非罵不可。沒事傳這種東西來,存心討罵挨!

空寂是短暫的,越洋電話特有的時空錯位,通訊中的告知慢了不止半拍,二宮用自己也沒注意到的眉飛色舞的表情,等待著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

相葉一定會接自己的電話,不管正在做什麼,接著開始興高采烈說一些他老早知道的豆知識,被誰叫到就急匆匆地掛斷電話。

在那之前,無論在什麼地方和誰一起,都一定會說,NINO,我想死你了

 

立下不可能成真的誓言,唱難聽的異國歌曲,寫像是浮濫情書一樣的短信。

 

或者匆匆忙忙的說一句,我愛你。

2012.05.14 | | コメント(8)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唉~這一篇啊...當初看的過程中我就唉聲連連了
現在要回覆,結果有些地方忘記了必須回去複習一下
再度唉了幾次...
這次的NINO啊...真是集所有不可愛於一身
冷漠、任性、不體貼...
看到最後都我都還想說你們乾脆分了最好!!
不過相葉愛他嘛...沒辦法...
對二宮來說相葉的存在可有可無 大概是雞肋等級
這種模式我還真沒法接受
還有櫻井那根本是跑出來亂的傢伙 雖然很好笑 但....好啦...其實Y2 or 2Y是我的大雷...
這篇沒辦法給你甚麼"精闢"(其實我壓根不覺得我的留言有精闢可言)的評論
面對這一點都不合格的男友 我只能說相葉仍死黏著你 真是三生有幸!

2012/10/11 (木) 00:53:50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對啊,誰先愛上誰就輸了啦,這故事就是想表達這幾個字而已。
因為我愛箱夜亞暨愛得要史,所以本來也不能接受有人居然敢不愛他的這種模式,但是寫著寫著就覺得咦好像也不錯這樣子(你有病)……
這整個故事裡我最喜歡翔桑了!但每次講這句話都會被人家說我根本只是愛黑他,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大家都不懂我對他深沉的愛,翔桑在我的故事裡難道不總是全身而退又充滿喜感嗎?
嗄,好殘念,2Y/Y2是所有箱夜亞暨人不在的CP裡我最喜歡的一個了- -

2012/10/11 (木) 08:43:13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箱夜亞暨是哪位啊XDDD
不知為何居然讓我想到超級賽亞人...
翔桑在你的2X/X2裡面不是異常亂來就是有妻有子還有父母要養的三明治人
你真的很愛他嘛? 形象整個大崩壞XDD
話說2Y/Y2成為我的大雷也是因為我就飯箱夜亞暨的關係(為啥我的新注音也給我自動換成這四個字??!!)
如果我最愛的受君不在故事裡,那你們兩個我心目中的攻君在那邊互相愛來愛去幹嘛?這就是任性的我~
不過我發現年紀小一點的妹妹好像都比較喜歡二受
怪咧那人明明就強攻屬性的要命!!
不過我也漸漸不會被雷到了,眼不見為淨
目前你連載的那篇,是模特成分高點還是櫻二?

2012/10/11 (木) 14:25:56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香頁亞際就是箱夜亞暨嘛……只是家裡電腦和辦公室電腦選字的差別啊XDDD
說到翔桑為什麼在我家竹馬文裡總是要不上有高堂子孫滿堂要不很討喜,是因為他如果以單身+高富帥的姿態出現在XYYJ(用英文字母總不會錯亂了吧!)旁邊,我怕一個不小心SA魂就會熊熊燃燒!每一年的竹馬都是要拿來送我的大親友的,我不能搞出這種飛機啊!……
但我是真的很愛翔桑,要不怎麼每次都讓他英資爽颯的出現在竹馬文中呢!
雖然我飯XYYJ,但卻莫名的很萌Y2/2Y,大概是這個CP出好文的平均值比較高……吧……另外關於二宮老師的攻受問題,經您一說我發現!我也是小時候喜歡相二,長大之後突然轉骨覺得二相比較好!原來二相是成熟的大人會喜歡的CP啊 !(去吃始……)
目前連載的那篇,以完文之時點觀之是模特居多,所以我在連載的時候,拼命往2Y那裡加油添醋,所以我想最後兩邊應該會達到一個平衡。

2012/10/11 (木) 22:48:08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No title

您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
我是二相飯,在搜櫻二相文的時候恰巧逛進您的部落格
沒想到是這種型式的櫻二相XDD

真心喜歡您的文筆,我真的很少看到寫得如此揪心的嵐衍生
看得當下有好幾度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因為寫的是如此寫實,
很像社會上的同志情侶這般,不是單純的H,而是包含了家庭、工作以及情感(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表達甚麼XD)
為AIBA心疼也真心喜歡NINO !!

謝謝您讓我看到這麼棒的一篇文章:)
我待會要做的就是把格裡的每一篇文章都給看過一遍XD

2013/07/07 (日) 22:40:10 | URL | YU #- [ 編集 ]

Re: No title

您好,請叫我sake吧,我看大家都是這麼叫的。
雖然我實在很想譙一下咕狗或者亞戶或者您所使用的搜尋網站的關鍵字設定
是怎樣櫻二相可以估到這一篇啦XDDDD 而且硬要說的話,這一篇應該是二相櫻吧!!!

嗯總之這個故事就在一個不歡快的氣氛下展開在一個歡快的場合中結束,但這故事裡的兩人其實我都滿喜歡ˇˇˇ

最後真的感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2013/07/10 (水) 13:00:20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ω`*)你好!這裡也是竹馬飯一枚
被這樣的故事療癒到、在還沒看完的時候就想著看完一定要來表白一下(擾民
雖然過程滿滿糾結可是這才釀出了2X式戀愛的鵜鵠味(TOT)
加上姑娘的文風很有趣一直被逗笑XDD 只能說好喜歡這樣的畫面感以及筆下的竹馬二人(TOT) 忍不住想再多看幾次>< 門把們串場的段子也好歡樂尤其是秀獎www(419那邊笑了超久)
謝謝您寫出了這樣一篇好文!ごちそうさん(*´ω`*)
我、我也要去品味這個格裡的其它文章了! (跑走

2014/08/06 (水) 02:12:20 | URL | Maya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這個故事還是第一次收到被療癒到的COMMENT!
雖然過程滿滿糾結但我相信有翔哥哥在一切都變得輕鬆很多
他實在是扮演了太重要的角色以致整個故事結束之後我最喜歡的就是他了!
那總之還是太感謝你的表白了!

2014/08/11 (月) 08:48:59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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