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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S】カゲロウ


1

 

被壓倒在玄關的時候,櫻井聽見自己的後腦杓撞擊地板發出磕登一聲。

鞋都還來不及脫,公事包就已不知所蹤。被蠻橫地壓在地板上,臉像沾了糖一樣被人反覆舔舐,領口處本來繫緊的領帶,也被對方沒閒著的手給鬆開了。

明明從未給過備份鑰匙,卻還老是被登堂入室這件事,讓櫻井頗有微詞,另外還有就是,為什麼這傢伙總是可以對著下班回家、滿面倦容的自己發情呢?

……比起這些,現在更重要的是。

「相葉。」櫻井用力推身上那個人的肩膀。「你這樣壓著我,我背很疼啊。」

並沒有撒嬌的意思,而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如果現在就這麼在地板上作了,隔天倒楣的還是自己。

比起平常,今天似乎稍微還保持著一點理智的男人老老實實地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牽著他的手,往房間深處走,穿著黑色棉質襪子的腳底,才剛感受到客廳地毯毛茸茸的感觸,轉眼又被撲倒在了沙發上。

小房子不能養大型犬,這話說得可真是沒錯。

 

住在比路燈還要高出許多的樓層,缺點是若不開燈,月亮又被烏雲遮住的話,整個房間就會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所幸還有電視旁的方形大玻璃魚缸。氧氣設備咕嚕嚕打出氣泡,背光折射出藍色水浪,籠罩著房間,偶爾隨著熱帶魚群的游弋,顯現搖曳不定的波紋。

便得以依稀窺見,那個人的臉,垂落的髮絲,冰藍色閃爍不定的眼眸。

性急地把他的襯衫從褲頭裡拉出來,抽掉皮帶,一把他剝成半裸,便俯身將唇貼近他的胸口。

這人是胸控,學生時代便如此。老是把巨乳什麼的掛在嘴上:如果要交女友就是巨乳,巨乳是基本配備之類,結果現在,卻如此熱衷地在吸吮他貧脊的乳頭。

看著身上的男人,櫻井心中浮現出一股淡淡的哀傷,但無論如何他都長不出巨乳,再說光是現在這樣的貧乳,相葉似乎就已經非常中意了。

一直到被吸吮得疼痛和麻痹感都逐一消失,櫻井開始懷疑他的乳頭是不是脫落的時候,相葉才滿意地鬆口;根本不是敏感點的部位,被一而在在而三狎弄,也漸漸能夠感受到興奮;稍稍把腰抬高,讓對方能更方便地把自己的西裝褲脫掉。

依過去的經驗指出,他主動配合是最好的,這樣兩人都能更快感到舒服。

居然也能感覺到舒服呢。被插入那種排泄器官。

相葉轉而吸吮他的性器時,櫻井看著電視機旁發光的魚缸,恍惚地思索起來。

 

即使手淫和口交雙管齊下,被趁虛而入的那一瞬間還是非常痛。

與相葉的第一次,更是記憶猶深地毫無快感可言。

為什麼讓人一而在在而三對自己做這種事,理由櫻井已經想不起來了,只知道當身體裡的某一點被觸及時,所有的疼痛都將被忘卻。

平常明明超級遲鈍的相葉,卻對那種事特別敏感,好像只有關於性,還保留著野生動物般,令人厭惡的直覺。

是這裡呀?……

當相葉了然於心顯露笑意的下一刻起,櫻井便永遠失去了反抗的餘地。

 

被搖晃,改變體位,有力的手掌支撐著腰部,櫻井居高臨下看清了相葉的臉。

和男人做真的也能這麼舒服嗎?

根本不需要開口詢問,就能從相葉的臉上得到答案。

被眼前純粹的視覺感官所引誘,櫻井忍不住低下頭,一碰觸到微啟的豐潤嘴唇,便得到理所當然熱烈的迴響。

被吻得透不過氣,主導權片刻間逸失,目光逐漸濕潤,呼吸變得不順暢。

好熱。

抱住相葉的脖子,那裡正泛著一層薄汗,沒有顏色,伸出舌頭去舔,也沒有味道,如果咬開這一片皮膚,就會有紅色的東西溢出來吧,帶著腥味的鹹的液體。

即使這麼亂七八糟地產生各種奇怪的想像,最終仍然什麼都做不到。

手腳發麻,腰椎酥軟,只知道不停喘息,直到哭出聲音。

 

 

最後射了幾次也不知道,醒來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空調開著,拉下來的百葉窗遮蔽了高照的艷陽。雖然已經中午,但因為是周末所以並不要緊,下禮拜需要的訴訟書面在家裡也能夠完成,資料都在手邊。

櫻井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將手從棉被裡伸出來,身體意外地並不難受,相葉昨夜可能在他完全察覺不到的地方有所節制。掙扎了一會兒,翻身下床。

移至廚房,拿出一只玻璃杯,喝了兩大杯水,走出門外。餐桌上擺了隻大碟子,餐具擱在一旁,造型難看的太陽蛋,幾片火腿,略焦的吐司,滿滿一杯柳橙汁。看起來就不怎麼樣,怎奈每次情事翌晨他總是沒有氣力自己張羅吃食。

老實坐下來把賣相差勁的食物嚥下,味道一如既往,並不如外表那樣差。

 

相葉走了也好,還在也好;幫自己準備早餐也好,拍拍屁股就走人也好,怎樣都無所謂。相葉雅紀之於櫻井翔,就是這樣,可有可無的存在。

從來不曾主動連絡,學生時代便如此,連那個人的手機號碼都不曉得,只知道郵件地址,差不多要忘記,就會跑到他面前露個臉,相葉平常到底都在幹什麼,櫻井完全不知道,也從未有過想要知道的慾望。

 

 

 

相葉初見櫻井,是在學校附近的一條繁華街。

和幾個朋友嘻笑怒罵地走出速食店,穿著私校制服的櫻井與他們擦肩而過。

正常情況下,一切本來應該到此告一段落,兩人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天差地遠,今後也將毫不相干。

可儘管只是匆匆一瞥,相葉也瞬間明白了關於櫻井翔的一些事。好人家的孩子,身邊都是立派的人,因此對於比自己遜的傢伙,自然也不吝惜表露出鄙夷。

對某個人有所好奇,這對相葉來說,是很難得的。

儘管對各種事物抱持著廣泛的興趣,結果就是廣而不精,處事淡泊或許和相葉天生的個性也有關係。並非沒有主見,只是覺得竭力爭取這種事情很累,而且,人很善變,今天喜歡的東西也許明天就變得討厭,縱使執著,也不見得就有什麼意義。而且相葉最喜歡的就是人。家人、同學、朋友,因為各種緣故產生的羈絆,比起獲得什麼具體的東西,他更喜歡看見自己認識的人高興的模樣。

所以不與人爭,對相葉而言,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那麼多值得較真的事,雖然容易被慫恿,但也多是一時的腎上腺素作祟,不切實際的激動或感動。

相葉非入手不可沒有或許真的會死掉的東西都很平凡:果汁、煙、牛奶、肉、性;而普天之下人之常情,只要是能夠輕易入手的東西就沒有稀奇。

但一分鐘前,與他擦肩而過的那個人,卻和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

微揚的下巴,緊抿的唇,高傲的眼神,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所表現出的輕蔑。

一切的一切,都是相葉未曾見到過的,就像是金色的鑽石一樣稀有。

很漂亮。所以想要。但究竟得到手了之後又怎麼樣。

都不明白,除了一件事以外。

想要了解,渴望得到,至於那個人究竟是怎麼想自己的,一點都不重要。

 

2

 

給櫻井的手機發郵件,不消半會便得到了回應。因為工作的緣故,櫻井郵件和來電確認得非常頻繁。他問櫻井吃過飯沒,那個人回了兩個簡短的英文字母,NO。問他想吃什麼,櫻井則回了一封寫著海鮮燴炒飯的郵件。

據說是因為喜歡橫濱,才把事務所辦在這裡,似假非真的豆知識,也想不起來聽誰說的,十多年來關於櫻井的知識像城堡一樣堆積起來,卻並非無堅不摧。

到了那個人的辦公樓,櫃檯人員光是看見他的臉就鞠躬哈腰,立刻撥了一通電話上樓,並主動趨前替他解開電梯鎖。什麼時候開始有這般待遇,相葉已記不清,只幸虧總是有這些擅自揣測他與櫻井關係的人,包括櫻井租屋處那位兇神惡煞的保全桑。擺著一副大概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的尊敬又八卦的表情,百般討好,甚至連備用鑰匙都輕易地給出去,孰不知根本不可能從他身上獲得什麼利益。

輕車熟路按下樓層鍵,伴隨著些許搖晃,不多久電梯便在最高樓層停下。

基本上對於有懼高症的櫻井居然把辦公室設在最頂樓這件事,相葉完全理解不能,但關於櫻井翔這個人,相葉雅紀理解不能的事情也並不只這一樁。

最頂層很廣,電梯一出來的右手邊,有一扇大落地窗,現在正勤勞地採進溫柔的金黃色陽光。大步流星走向左側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沒有敲就將之打開。

暗色系的簡潔辦公室裡,隔著一扇半透明的屏風,櫻井正在說電話,相葉沉默地通過那人面前,坐到他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沙發上,把帶來的食物一樣樣攤開。

櫻井掛上電話沒多久,便有敲門聲從門口傳來,相葉起身開門,嘻皮笑臉和對方的凝重神色呈明顯對照。蒼白的女性職員向他點頭,僵硬地走到櫻井跟前。

「櫻井律師,您找我嗎?」

櫻井沒說話,只是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向那女職員,指著試算表的右下角。

女職員推推眼鏡,仔細看著那個表格,臉色漸漸發白。

「對不起,我立刻修正……」

「別急著走,我還有件事請教。」櫻井措詞客套,但語氣冷淡至極:「妳究竟是粗心大意,還是覺得就算出錯,屆時也是律師團應付法官和陪審團,妳反正不用出庭?進貨價錯那淨利和稅後純益是不是也全跟著錯?若以錯誤的書面取得勝訴,最終還是有可能演變成違法判決,就算沒有律師執照,妳在事務所做了那麼多年行政工作,難道還不了解?明天就要開庭,妳一個人改得好這五十頁?妳若真趕得出來,我就無所謂。」

「櫻井律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是想得到妳的答覆,不是妳的悔悟……算了,叫訴訟書面科的人全都先放下手邊的工作處理這件事情,然後,請你們科長進來一下。」

櫻井的口氣並不是特別差,但女職員還是哭著走了出去,一會兒,另一個怯懦的中年禿頭男子走了進來。

男人不斷鞠躬哈腰道歉的樣子果然不出相葉所料惹惱了櫻井,依舊溫文儒雅卻字字帶刺的發言讓進門的可憐男人像在洗三溫暖一樣滿身大汗,一路看下來,相葉實在於心不忍,只好翹起二郎腿,閉目養神。

然而細碎的聲音依舊震動著耳膜。相葉還是完全能夠想像出,那個冷漠的男人是如何往椅背一靠,雙手在桌面上交握,美好的雙唇時張時合。

「……總之,人事調動令這兩天會下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男人像是因為網速過慢而停格的視訊,頓了數秒才從喇叭裡爆出撕裂的聲音:「櫻井律師!對不起!這次是我的疏失,我以後一定會小心的!……」

「但是這樣的錯誤你犯過多少次了?延遲提交訴願書、把客戶的資料誤傳給其他公司……藤田科長,希望你能理解,雖然與你共事的這段時間我覺得很累,但還是感謝你的付出。」櫻井拿起擺在左前方的文件。「我的話說完了,如果你沒事就可以離開,一個半小時後,請把訴訟書面拿進來讓我再檢查一遍。」

像是被一擊KO、毫無才能的拳擊手,年齡看上去起碼大櫻井一輪以上的男人行屍走肉般離開了辦公室,待到關門聲輕輕響起,櫻井才抬起頭,相葉則在同時睜開眼,兩人四目相對。

「噹噹。吃飯時間到囉。」相葉若無其事地張開雙手,衝著櫻井笑。

到這裡這麼多次,剛才那樣的場面,相葉早就見怪不怪。櫻井的個性本來就很尖銳,床上如何姑且不論,反正回到現實生活他就是這樣一個冷酷現實的人。

櫻井面無表情地走來,坐到他身邊,相葉把餐具遞給他,笑咪咪地看著他吃。

「好吃嗎?」

「勉勉強強。」

「我是去翔醬喜歡的店買的耶。」

「都冷掉了。」

「誰叫你剛剛要罵人罵得那麼久。」

「不該罵嗎?剛剛那樣的情況?」櫻井冷冷地反問他,相葉撓撓頭髮。

「你剛剛說的話,我沒一句聽得懂啊……翔醬說該就該吧。」

櫻井冷笑起來,聳聳肩,繼續默不作聲地解決面前的食物。意外的,他吃東西很快,與文靜妍麗的外表完全不同,非常男前的吃相。

會給櫻井送飯,只是一時興起,相葉倒並不在乎櫻井是不是忙著工作都沒有用餐,或者一拼起來就對身體不管不顧。櫻井一直都是這副德性,但那並不是相葉在乎的事情。一個大男人,幾餐不吃也死不了,最終,只是他想這麼做而已。

和櫻井、和別人、都沒有任何關係。所以就算櫻井拒絕他的食物,相葉也不會氣餒,況且,以他對櫻井的淺薄的了解,這個人是不會拒絕送到眼前的美食的。

等櫻井吃得差不多,相葉便開始收拾起滿桌的狼藉,櫻井抽起面紙擦嘴。

「你現在在做什麼?」這麼問道。

「啊?」相葉擰著塑膠袋,被問得一愣:「現在的話,在收桌子。」

「不是。」櫻井皺起眉頭,『你是傻瓜嗎?』幾個字明擺在臉上:「我是在問,你現在平常都在做什麼工作。」

「幫人家送貨。」相葉有點意外,他沒想到櫻井會問及他的私事。

 

這一次和上次見面,中間隔了三個月,期間兩人一點聯絡都沒有,雖然有彼此的郵件地址,也沒特別想過要知道電話。

「送貨?你在當快遞?」

「差不多。」相葉含糊地應。

「那一家快遞公司?我怎麼不知道你有摩托車的駕照?」

「翔醬今天好怪哦,一直問問題。」

櫻井不自然地咳了幾聲:「我問我的,你也可以不要回答。」

「……YOKO有要送的東西才叫我啦。」

 

3

 

橫山裕。

隔了那麼多年,又從相葉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櫻井其實頗為感歎。

畢竟在他的記憶中,橫山這個人雖然不到惡棍的程度,但也並不是多麼善良的傢伙,儘管待相葉一向不錯,但這兩人湊在一起,大概搞不出什麼正經的名堂。

即使那樣也不干他的事,相葉已經三十歲,自己都沒有判斷能力,就算被抓去賣掉也不能怪罪別人。

所以才需要律師,對法律知之甚詳並玩弄在鼓掌間,甚至從中獲取利潤的人。因為大部分人對這個國家所設立的規則一知半解,以為在這麼大的國家機器中,做為小沙礫的自己,就算偶爾犯點小罪,也不會人被發現。但實情並非如此,一樁犯罪事件被揭露與否的關鍵在於,有無相關人員刻意進行操弄。

關於相葉的事,他多少知道一點,但對方既然不打算說,他也沒有干涉的義務,畢竟相葉的死活與他無關;話雖如此,相葉居然有事隱瞞著自己這點,還是令櫻井感到不快,越是那樣,他就越惡質地想看,相葉最後會落個什麼下場。

 

對方見他不說話,.便重新低頭收拾桌上的狼藉,櫻井伸手扯松領帶,往後攤在沙發椅背上,閉起眼睛。

 

目前為止的他的人生,基本都按照自己的預期。名門大學畢業,順利考取律師執照,一邊擔任公設辯護人一邊接案,在30歲出頭獨立門戶。

現在的客戶,不少都是從以前的事務所帶過來的,據說那邊的大律師,因此在外放出對自己不利的傳言,然而實績和勝訴率說明一切,流言不攻自破。

中島建設便是櫻井從前一個事務所帶來的客戶之一。雖然他本來就很擅長經營人際關係,但之所以能夠成功拉攏這個大財團,還是因為社長的獨生女麗奈。

儘管是漂亮又有高學歷的女孩,但和櫻井見多了的財閥千金並沒有什麼差別,兩人還未發展成戀人關係之前,麗奈就老是喜歡假借父親的名義,要求自己和她一起出席宴會派對。再任性也還是女人的傢伙,禁不起男人把自己捧在手心呵護,更別提對方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有好感,櫻井輕易出世,拔得了頭籌。

外面對自己的評價如何,他瞎子喝水,點滴在心,說是比起在他手下做事,還不如去刷馬桶來得有尊嚴。櫻井不否認自己確實嚴以待人,但他並未因此寬以律己,對於工作,他從未偷雞摸狗,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櫻井自認比誰都要敬業。

明天就要出庭,更何況現在還有陪審團制度,簡單易懂並且正確的書面是必須的。昨天晚上確認資料時,沒有發覺錯誤,他也有責任,但櫻井不希望因為這個錯誤影響明天的裁判,或者和中島社長的掌上明珠-麗奈的婚事。

不過,能趁機調走他一直覺得不適任的科長,那個錯誤也總算有了價值。

 

櫻井絕不會落了把柄在任何人手上,無論是工作,或者對女人。

但也因此,無論是檯面上或是私生活,他都是百般壓抑,縱然本就樂於把自己逼到極限,但每天都處在臨界點,即使頑強如櫻井,有的時候也會感到疲憊。

所以,即使不想承認,但相葉的時不時出現,確實成為櫻井忙碌生活的一種調劑,在床上,相葉總是面面俱到。完全不用費心去考慮對方的感受,完事後既不纏人也不囉唆,以床伴來說,櫻井覺得可以給相葉打上200分,他最近甚至覺得,比起女人溼熱的私處,他或許更喜歡相葉溫暖的口腔或手指。

 

那人收拾好,說了聲再見就很乾脆地走了,櫻井看著相葉爽快離去的背影。

不久之前,就在這個辦公室,相葉把他壓在面向馬路的玻璃窗上,猴急地從後面插了進去,在上半身衣服都還沒完全脫掉的狀態下,狗一樣交媾。

櫻井也有錯,他不該因為太久沒做,就放任相葉為所欲為。幸好最後理智戰勝了情慾,他沒有同意相葉在地板上、辦公桌上和客人用的沙發上分別再做一遍。

雖然唯一的那一次,簡直舒服得不對勁,以致之後,櫻井每次工作看見窗,身體就會浮現那種鮮明得,令人發抖的熱度。

所以他禁止相葉在辦公室裡對他毛手毛腳,連親吻都不可以。

 

輕微的噪音,來自於桌上攜帶電話的振動,液晶屏幕,顯示著麗奈的號碼。

櫻井皺起眉頭,但當電話一接通,就轉換成微笑的神情。

 

 

 

相葉把垃圾丟進路邊的垃圾桶,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他不知道櫻井為什麼開始關心起他的私生活,但不論基於什麼理由,只有一件事情顯而易見。

 

無論身體再如何親近,他們的世界,依舊沒有任何交集。

 

相葉需要錢,需要過生活,又沒有好的學歷及工作,再加上,還留有案底。

他受僱橫山,實際上並沒有做什麼違法的事,只是偶爾送貨、最多把把風。只是有一次,趁著晚上,入室竊盜,偷點小珠寶,本來就是有錢人,當做利益與社會均分。明明做足準備,卻不知怎地失風,相葉和進去的那兩個人一起被逮了。

以為只是入室行竊,豈料因為主人在家,場面失控,裡面那兩個人,居然把屋主給殺了。單純的竊盜罪變成了強盜殺人,相葉又要怎麼無法證明自己和屋子裡那些人沒有犯意聯絡,最後被判了六個月的有期徒刑,兩年緩刑。

櫻井當然不知道這些事,相葉也沒打算講,之後雖然想過要不要和橫山劃清界線,但當對方又找上他,請他協助運送貨物並再三保證不會再讓他去把風,相葉還是同意了。

 

雖然看起來屌兒啷噹,但橫山的頭腦卻非常聰明,只是這份聰明,都用在了惡作劇上。學生時代,兩人就經常相偕幹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壞事。

畢業之後偶爾出來見面,橫山知道相葉沒有工作,遲疑了半晌,才問他。

你有興趣到我這裡來嗎?

雖然細節不甚清楚,但相葉聽人說過,橫山畢業後,混起了黑道。

不必急著答覆我沒關係,你也知道我做什麼的,但是放心,我不會讓你去做太複雜的事,頂多送送貨,把把風,OK

 

橫山比相葉大一屆,兩人是相葉高一時,在遊樂場認識的,之後就稱兄道弟。相葉經常到橫山家去寄宿,橫山也不時會到他實家開的料理店蹭飯。

相葉生日的時候,從橫山那裡得到了禮物,因為和耶誕禮物一起所以很大一個,是零食、棒球用具、漫畫和電動軟體的集合包裝,隔年橫山生日,相葉也回贈了他一條手鍊,明明只是便宜貨,對方卻非常珍惜地戴著。

完全不會吝惜對自己的好意,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開心。相葉非常非常地喜歡橫山,喜歡到,就算需要付出一些代價,就算橫山真的出賣他了,也無所謂。

 

好吧。相葉說。我到你那裡去做事,做什麼都沒關係,只要能幫到你就好了。

 

4

 

相葉升上高二後,有一天,和橫山約在繁華街,卻看到他和那個他在速食店門口遇見的男生連袂走出大樓,一問之下,才知道橫山居然在上英語補習班,還和那個人是同班同學。

曾經以無比輕視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男生,此刻正略顯困惑地看著自己和橫山說話。橫山笑著介紹兩人認識,相葉於是知道了有著漂亮的眼睛,比自己還大上一屆的傢伙,名字叫做櫻井翔。

橫山勾著兩人的肩膀,扭頭笑著問櫻井。

 

『晚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做點壞事?』

 

完全沒想到櫻井居然會答應橫山那個無聊的邀請,甚至還帶上了得力助手。

名叫大野智毫無特徵皮膚黝黑的瘦小男生,戴著度數極深的近視眼鏡像個防範宅手裡拿著叫作鋁粉的東西,不消幾分鐘就解開了教學大樓一樓的電子鎖。

黑漆漆的教學樓裡只有緊急照明的綠色指示燈亮著,學校裡的攝影機位置和保全系統配置圖在櫻井手裡,入手方式不得而知。

到了試卷室前面,大野從褲袋裡掏出一根細細的鐵絲,轉眼撬開了鎖,全國模擬考的試題原稿就在這裡面,據說入闈的老師早上才剛剛出好。

他們把考卷放進背包裡,按照一開始櫻井和大野設計好的脫逃路線從容地離開校園,到底為甚麼要這樣做或者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完全沒有人深究。

只是,當他們聚集在海邊,叫囂著燒掉那些考試卷,相葉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他們辦不到的。

簼火吞噬了一切,包括據稱可以評鑑學生的學識能力但其實最終並不發生任何意義、寫滿了題目的,一疊一疊的B4紙。櫻井就站在他身旁,相葉餘光窺見櫻井正露出微笑,但無論是那笑容本身,或是他的眼神,都既殘酷,又冷漠。

 

會對這樣的視線感到興奮的自己,大概從那時起就是個笨蛋吧。

 

 

回程路上,正好碰上補習班的下課潮,同路的櫻井和相葉被擠到了車廂角落。

夏天的通勤電車,滿是悶熱汗味,人多得抓不到扶手能夠穩住身體,電車快要進站的時候,猛地一晃,櫻井撞進他的胸口。

 

抱歉。

 

那人抬頭,照嘴型判讀大約是這麼說。他們都在流汗,車廂裡空調不知怎地開得很弱,櫻井抬手撥劉海,光潔的額頭汗水看起來是冰涼的,嘴唇鮮紅。

 

一低下頭就輕易地吻到他。

 

櫻井露出了相當困惑的表情,卻沒有閃躲,事後想想,大概是根本沒地方躲。

相葉卻自行曲解一切。他把手繞到那人身後,抱住了櫻井的身體。

這樣,他就滿意了嗎?然後呢?他到底希望能從這個人身上得到什麼?

一吻結束,相葉仍維持著抱住櫻井的姿勢沒有動彈,思緒紊亂間,發覺坐過站了,可是完全不想下車,不曉得櫻井家住在哪,中途是不是錯過了換車的車站。

直到車子在某個相葉完全沒見過的月台停靠,才終於聽見櫻井啞著嗓子說。

 

我家到了。

 

一直都是這樣。和櫻井的相處模式。那個人從來不會拒絕自己,可是也不會主動邀請,作愛倒是一直都很舒服,相葉不知道自己也會沉迷於男人的身體。

本來沒有什麼特別執著的東西,可是和櫻井做過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非常想念。平時總是被西裝包裹著,充滿禁慾感的身體曲線,意外地,脫去衣物之後是結實的肌肉線條。肌膚光滑,幾乎沒有喉結,咬著嘴唇的樣子,非常煽情。

為什麼不拒絕?每次親吻櫻井時,雖然不會主動回吻但也從來不會遭到抵抗,光這點就非常奇怪。他知道櫻井這個人是很有原則的,也有些奇怪的堅持。

可即使問了對方也不會老實回答,況且若是被反問『那你又為什麼總是來找我?』這種問題,自己恐怕也答不上。

櫻井這個人性格不好,不會說好聽的話,對自己也經常惡言相向,可每次相葉醒來,在寬敞的大床上,凝視著櫻井略顯疲態的睡臉,又總是會想要微笑。

下床收拾好房間,用冰箱裡的東西把早餐做好,速速離開。畢竟平常兩人就已經沒什麼共同話題,情事翌日,相葉也想不出跟櫻井能有什麼話好講。

顧慮到對方的工作和身體情況,夜晚的事情,相葉通常會有所節制,但也有控制不了的時候;有的時候,很久不見也無所謂,他並不想和櫻井每天黏在一起,應該說根本無法想像,可是,一旦想起這個人的存在,那就非見到不可。

想方設法都要見到。

甚至長時間待在沒有人的櫻井的房間裡,像是無聲游弋的熱帶魚。

但是他比熱帶魚更幸福的是,主人一回家,他就可以立刻撲上去。

 

橫山給的薪水比一般貨運公司高出許多,相葉再蠢也明白他送的那些東西多半不單純,可如果他能快點存夠錢,或許在青森之類的地方買塊地,養雞務農,遠離塵囂,那也不錯。雖然可能從此再也見不到櫻井,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告訴橫山自己的想法,對方沉默不語,最後問他是否心意已決,相葉點頭。

見不到你,我會很寂寞的。橫山看著他的眼睛說,相葉覺得眼眶泛起微熱。

我也會很想念YOKO的,但東京不適合我。

 

儘管現在和櫻井的關係令相葉非常滿意,然而這樣的生活不可能持續下去,櫻井有自己的財閥千金女友,有相葉不知道究竟還想怎樣深不可測的野心,大概再過幾年也不可能有時間搭理自己。

如果想見櫻井見不到,相葉就會忍不住一直想,想到快要抓狂的程度,但真的見不到了,一旦有了這樣的體悟,大概辛苦一點忍耐過去就好。

就算他消失了,對櫻井而言也沒有什麼差別,這點自覺,相葉還是有的。

一把事情往後細想,就覺得很疲倦,無論是這樣毫無成就的生活也好,或者和櫻井的關係也罷。手頭上的積蓄,勉強足夠支應他離開這個大概再混也混不出什麼名堂的地方,既然前途茫茫,那麼在東京或者青森或者北海道也沒有什麼不一樣,他年紀到了,開始有想要組織一個家庭,有自己的妻子與小孩的念頭。

漸漸的,想要離開的心開始煞不住車,相葉本來就是個劍及履及的人,他甚至經常想做完今天的工作,就乾脆買張新幹線的車票離開算了。

話雖如此,也並不真是那麼衝動的人。被交代的工作,還是得先做好。

 

按照郵件指示,相葉把用牛皮紙袋包好的包裹,放在池袋車站西口49號寄物櫃,轉身剛想離開,就覺得脖子像被人砍了一刀,傳來令人窒息的劇痛。

 

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5

 

櫻井刷下磁條卡,門應聲而開,屋內一片海藍餘波蕩漾,有個男人縮在沙發上,賊兮兮吃洋芋片看電視,空的塑膠袋和啤酒罐散落在地板上,他皺起眉頭。

「我不是讓你來我家吃零食的,人呢。」

男人指指走廊深處,就在同一時間,他手指的方向傳來劇烈響動,接著,如同巨大動物悲鳴的聲音隨之而來,直到變成慘叫。

扔下公事包奔向房間,男人跟在他後頭,櫻井打開門,眉頭越皺越深。

「二宮,請你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還需要我解釋?如你所見,這人毒癮犯啦。要不是你家床夠堅固,還剛好有床柱,我早被這人打死一遍不止。最後,我只想再補充一件事,剛剛我忘了往他嘴裡塞毛巾,他大概下一秒會咬舌頭。」

床上的人張著大嘴,嘴角流出唾液,睜大的混濁雙眼布滿血絲,奇怪的尖叫戛然而止,眼看著那人就要閉上嘴,櫻井衝過去,把手伸入對方嘴裡。

細緻的皮膚瞬間被尖銳的犬齒刺穿,血噴濺而出,二宮站在一旁鼓掌。

「太偉大了翔桑!」

「……二宮和也你信不信我真的會揍你一頓?」

「我更信你知道揍我對你沒好處。」二宮從桌上的一個黑色盒子裡拿出一支針筒,抓住男人的手,往他的胳膊拍了兩三下,把針頭紮進去。

不一會兒,剛剛還劇烈掙扎的男人就閉上眼,沒了動靜。二宮把空了的針筒扔進旁邊的一個透明塑膠袋裡,抬眼看著櫻井。

「你這算婚前單身派對?真是轟轟烈烈。」

「有事我會再叫你。」櫻井沒有理會他的諷刺,只是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哎。」二宮嘆了口氣:「錢記得匯我戶頭。」

 

 

櫻井在珠寶店裡想起相葉時,距離他們上次見面已經超過整整一年。

這段時間他會完全忽略相葉雅紀這個人是因為他正忙著籌備婚事,而麗奈告知他自己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則在一個月前。

像櫻井腦袋那麼靈光的人,腦筋稍微轉一下就想到三個月前,他正在西雅圖處理玩具公司代理權的爭訟問題,人完全不在日本國內,就算不是那樣,櫻井也總是很小心地避孕,但是當對方怯懦地開口時,櫻井想也不想抱住了她。

我會負責的,我們結婚吧。

能夠取得中島建設的經濟支持,穩固這個客戶甚至利用其資源向外拓展,這之中所伴隨的附加價值,都遠遠勝過他必須養育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對方一定也心知肚明,向來恣意妄為的女人,對於婚禮居然沒有任何想法,反倒是一群自顧自加入討論的麗奈的閨密,三姑六婆地說什麼婚禮要辦就要辦在關島或夏威夷,婚戒的主鑽少說也要兩克拉以上,婚紗要手工縫製的古典款,每一張請帖都要用手寫,寫就寫吧,反正也就三四百張。

自然挑選了最昂貴切割良好的主鑽,大約告知設計師與其說是麗奈,不如說是路人ABCDEFG的想法後,櫻井離開了珠寶店。

 

沿途拜訪了幾個客戶,回到家,夜已很深。把車在地下室停妥,本想直接上樓,一陣饑餓感襲來,只好走到大樓外。這種時間點還開著的,大概也只有步行

一百公尺處的便利商店。遠遠亮著燈,一群混混聚集在店門外,櫻井想起,初次見到相葉,好像也是類似的情景。

 

在速食店門口擦身而過,本來對那個人完全沒有興趣,餘光卻被一道閃光給吸引,回頭,正巧和對方的視線撞上。只是匆匆一瞥,之後完全不記得對方的長相,卻始終記得被空調吹起金褐色的頭髮,露出來的左邊耳朵上,有一道銀色的光,後來才知道,那是相葉的耳骨夾。

簡直就像星星一樣。

只要摘下,就會明白,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石頭。

 

櫻井結帳時,門口的混混大打出手,之兇狠讓店裡的客人都害怕起來,櫻井示意店員報警,自己走出門外。

本來是圍毆,四五個人把一個人圍著打,但是被打的那個人力氣似乎異常地大,不消半會情勢扭轉,只要被他揮到的人沒有一個還能站得住的,櫻井提著塑膠袋從旁邊走過,可又不知怎地回頭多看了一眼。

那個人也看了過來,櫻井睜大眼,男人的模樣很狼狽,骨瘦如柴,但他還是一眼認出那是相葉,他剛想問你搞什麼鬼,男人就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

 

 

櫻井在床邊坐下,凝視著相葉平靜的睡臉。這一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櫻井不想追問,也許他對相葉的理解不深,但一個三天兩頭就說存夠錢要離開東京去養雞務農的傢伙,如果並非外力,怎麼可能會讓自己墮落到這步田地?

 

相葉說他以後想去養雞的時候櫻井嘴裡一口茶只差沒從鼻子裡噴出來。

你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

那張臉上確實寫著認真二字,櫻井只好故作鎮定地拿起紙巾擦嘴。

我投資你吧。

隨口這麼說,相葉就樂呵呵地笑起來。

好啊,那我固定給翔醬寄炸雞來。

炸雞從那麼遠的地方寄過來,還能吃嗎。

作成冷凍雞塊嘛。

 

你來我往無腦的對話,讓櫻井覺得自己變笨了。

但相葉並不是在開玩笑,闡述著不切實際的夢想,眼角眉梢寫著無憂無慮。

他發現相葉還是保持這樣最好。這個人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沒有價值,只是那種價值,自己並不需要,既然不需要,也沒有非得強留在身邊的必要。

話雖如此。

也並不代表他就非得拱手讓人為人作嫁。

 

 

櫻井去應門時,看見穿著輕便西服,像個普通白領的橫山裕。

「好久不見了,翔君。」

兩人就這麼站在玄關裡面面相覷,看櫻井似乎並不歡迎自己,橫山嘆氣。

「這麼久沒有見面,你就讓我罰站當見面禮?」

櫻井指著左手腕上短針指著3的手錶:「看看現在幾點鐘。」

轉念又想這傢伙是怎麼通過樓下的層層關卡,不禁擔心起保全的安危,倒不是真的擔心那位身強力壯男子的性命,只是律師住家附近鬧兇案,總是晦氣。

「三更半夜拜訪故友是我不好總行了吧,你讓我進去,我把人帶回去了事。」

強勢的一席話,讓櫻井有點不悅。

「他自己有家,也有長腳,不用人帶。」

「你別為難我。」

「為什麼對相葉作那種事?」

「你是用什麼立場在問我?」

櫻井不答話,橫山抓抓鼻尖。

「信不信隨便你,不是我讓相葉碰毒品的,我只是把相葉想要脫離組織的事情呈報上去,你知道這種事,瞞也瞞不了嘛……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成那個樣子了,再說,他有案底呢,去養雞雞也會害怕他,種蘋果蘋果也會長蟲的。」

「你說那件加重竊盜?確實相葉自己也是太笨,我沒什麼話好說,他活該得個教訓,不知道自己被人出賣,」櫻井看了橫山一眼:「還是至親的朋友。」

「你怎麼說得好像是我故意讓他留案底的一樣?」

「難道不是嗎?」

「翔君你好奇怪……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最討厭笨蛋的。」

「但我並不討厭相葉。」

「討厭,我說不過你啦。」橫山捂著肚子笑,他用空著的手擦擦眼角。「好吧,君子有成人之美,可你總要讓我拿點什麼東西回去交差,比如說誰的一根手指,或者誰的一條胳膊。」

恐嚇的話,不會因為說的人一邊笑一邊講就變得不可怕。櫻井微揚起下巴,也只有相葉那種笨蛋,才會對橫山這種人,一點都不設防。

「聽說你們事務所最近有好幾個訴訟纏身?」

「那又怎樣?」

在法庭與人交鋒多年,櫻井深黯對方心理狀態的變化,即使試圖掩飾,他還是能憑直覺感受到,那言詞間細不可聞的動搖。

「如果你們需要諮詢專業的法律顧問,或者代為撰寫書狀、出庭,本事務所可以視情況,酌減貴社的諮詢費用,如何?」

橫山歛起笑容,他直起身,雙手抱胸:「呀咧呀咧,真沒想到,翔君居然可以為了那傢伙作到這種程度。」

「這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相葉那麼蠢,起不了作用不說,還可能給你們添麻煩,即使如此你也不想他離開東京,甚至不惜讓他染上毒癮,也要把人留在身邊……雖然作法令人難以苟同,我覺得還是你的用心值得尊敬。」

「喂喂喂你這是栽贓啊,都說了我沒對相葉作那種事……嘛,退一百萬步,就算我真的做了,那又怎麼樣?」橫山兩手一攤:「難道你想殺我?你敢嗎?總是彬彬有禮,但腦子裡在想什麼,總是沒人知道的、優等生的翔君?」

「……我就算殺了你,相葉也不會開心,你也不想繼續做讓他傷心的事吧。」

橫山看著櫻井,末了,聳著肩膀笑了起來。

「……當初我怎麼會笨到把相葉介紹給你認識?」

「好問題。」

櫻井面無表情地看著用手搔著腮的橫山,餘光瞥見,他戴在手腕上那條手鍊。

 

那是相葉送給橫山的生日禮物,那時,在英語補習班,橫山向他炫耀:送他手鍊的這個學弟,可愛得要死,就算為了他,要他變成同性戀他也在所不惜。

櫻井的反應當然是嗤之以鼻,置之不理,但橫山並不洩氣,繼續表示他和那位可愛的學弟,約了今天晚上在補習班樓下見面,要一起去吃冰。

 

之後還要去做點嘿嘿嘿很開心的事。

 

就算橫山說得多麼口沫橫飛,櫻井也不為所動,他不跟笨蛋做笨事的原則是不會改變的。下課後,隨著橫山下樓,本想掉頭就走,卻在那裡看到了,曾經在速食店門口擦肩而過的男孩子。

一看見橫山,便朝這裡跑來,風吹起他的頭髮,像星星一樣漂亮的銀色在櫻井面前稍縱即逝。

一來到他們面前,少年便咧嘴笑了。

YOKO

橫山從中介紹後,他轉而看向自己。

沙啞的聲音,女孩子氣的名字,不見眼的笑容。

翔君,你好,我是相葉雅紀,今後請多多指教。

朝自己伸出來的手,櫻井遲疑了半晌,最後還是選擇回握。

 

6

 

他就這麼答應了兩個笨蛋去做一些笨蛋才會做的事,雖然是笨蛋才會做的事,但過程卻一點也不笨蛋。名叫大野智和櫻井要好的同班同學,把一切設計得像是偵探小說裡才會出現的犯罪橋段般。計畫達成後,明明什麼功勞也沒有,橫山和相葉卻像個白痴一樣在那裡大吼大叫手舞足蹈。熊熊火焰燃起時,櫻井突然笑了,這一切真的很蠢,更蠢的是,他居然還因此感覺到,有那麼一丁點的開心。

 

回程的時候,他和相葉剛好同路,所以就一起回家。

其實也並不是沒有發現,對方時不時地盯著自己看。

說不定那個人有那種傾向,在心裡這麼想,但即使那樣也與他無關。

本來應該是沒關係的,然而,在擁擠的電車裡,相葉卻低頭吻了他。

 

明明揍他一頓也可以,卻始終沒有那樣作。

就像雖然有所遲疑,但對於相葉伸出來的手,他也還是選擇回握一樣。

或許……他並不討厭相葉。

所以才不討厭相葉的吻,不討厭被擁抱,雖然……真的很熱。

 

有時相葉清晨離開,櫻井並不是真的完全沒有意識到。

鍋碗瓢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就可以想像出,相葉手忙腳亂在準備早餐的樣子。捲在棉被裡,櫻井若是清醒就會想笑,但又覺得那樣的自己很莫名奇妙。

當所有聲音逐一消失,櫻井便會閉上眼,因為相葉每次臨走前,都一定會進來看他一眼。有的時候,還會靠過來,親吻他,嘴唇或者額頭、臉頰或者頭髮。

 

迄今為止的一切,在腦中活靈活現,微妙的感情波動,令櫻井有點不知所措,也無法妥善應對……但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不想再看見這個人,也不希望,相葉再看見。

「你走吧。」

橫山笑了,微微傾身。

「您不說我也會走的。不過我有聽說喔,翔君馬上就要結婚了吧。」

 

 

只是懶得在這種無聊的瑣事上花心思,認真調查起來,只用了不到一天的工夫,櫻井就大概知道了麗奈肚子裡的孩子父親的正體。

中島社長年輕有為的秘書,灰頭土臉地站在櫻井面前,不斷道歉。

 

像我這樣身分的人,配不上小姐。

 

櫻井坐在沙發上,端著咖啡杯,只差沒冷笑出聲。還真當這是午間婆媽連續劇呢,麗奈也不是多麼自愛的女人,雖然篤定不是他的孩子,但也不見得就是眼前這位老實男人的;可即使是那樣的女孩,也還是會有人,對之深生珍重。

別管身分,重點是你自己怎麼想。你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叫別人爸爸?

 

 

喜宴上,中島社長顯然覺得非常難為情,讓堂堂大律師櫻井翔背上了拋棄中島社長掌上明珠的欲加之罪,筵席中逐桌寒暄時,他走到櫻井身邊,說了些話。

櫻井站起來和中島社長握手,看著那位長輩逐漸走遠,他露出笑容。

手中握有對方重大把柄的現在,再也不用擔心會失去這個客戶了吧。

得不到對方的身家雖然可惜,但以他的條件,還怕物色不到下一個千金?

 

 

 

打開門,屋裡很暗,穿著襪子踩上地板,逕直走入走廊深處的房間。

那個人坐在床沿,凝視著窗外,即使聽見他開門的聲音也沒有回頭。

 

拮抗藥物的副作用是意識障礙,而那個人的症狀則是五感遲鈍。

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至少半年間相葉就一直是這副德行。

「相葉。」

一直近到幾乎要碰到相葉的耳朵,那個人才回過頭來看向自己,但是那目光中,並沒有焦點存在,因為距離太近,嘴唇甚至擦過了自己的臉頰。

櫻井抬手去撩相葉長長了的頭髮,那個人便把臉貼著他的手掌。

像小貓一樣。明明以前完全不可能給人這樣的印象。

客房門鎖一共上了三道,窗玻璃換成了防彈用的雙層強化玻璃,房間裡所有設備都磨上圓角,一切非必要的東西都不存在。

二宮查了半天也搞不清楚相葉到底吸了什麼毒,他說可能是混合毒品,但是成分很難判斷,所以也只好用不同的拮抗藥物混合調配,視成效變更配方,但入藥三分毒,櫻井只覺得相葉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反倒變得更傻了。

「相葉。」又叫了一次,相葉仍然茫然地看著他,接著伸出手。

櫻井抱住他,欺身把相葉放倒在床上。也許會一直持續這種狀態,根本無法恢復原狀,但櫻井並不在乎,反而覺得這樣任人擺佈的相葉,也很可愛。

相葉微微張開嘴,朝他靠過來,然後吻上他的唇,熱烈地吸吮起來。

櫻井任他吻著,手指撩開黏在相葉臉頰上的頭髮,因為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飯吃藥發呆睡覺這幾件事無限循環,相葉的皮膚狀態變得很好,和往昔粗糙的手感完全不一樣,這點,也令櫻井覺得相當滿意。

「好色這點倒是一直沒變。」

即使這樣調侃他,相葉也聽不懂他的揶揄。

接吻的時候相葉會閉上眼睛,神情恍惚的模樣就和從前一樣了。櫻井扯掉相葉的運動衫,昔日維持著健康小麥色的肌膚,歷經半年的不見天日,變得蒼白異常。櫻井放開相葉的唇,那個人便不滿地扁起嘴。像是要安撫任性的孩子那樣,櫻井輕輕舔過相葉的耳廓,然後順著脖子與肩膀的線條,將吻漸漸下落。

相葉的作息變得非常奇怪,只要早晨櫻井出門去看他相葉就一定會醒來,根據監視器紀錄顯示相葉在他回家之前就完全不睡覺。然而一旦櫻井開始這樣輕柔的愛撫,相葉就會平靜下來,然後沉沉睡去,好像這是他的安眠特效藥。

在此之前,櫻井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必需討好這個日漸遲鈍的身體的一日。

 

相葉偶爾會哭,傻傻的笑,可是都沒有聲音。之前叫得那麼悽慘,代表他的聲帶沒有受損,但是卻不說話;沒有表情像是洋娃娃一樣的相葉是櫻井從沒有希望過的,但他現在已經變成這樣了,沒有人能照顧這樣的相葉。櫻井這麼想。

 

只有我了。

 

縱然在法庭上因為業務需要多少必須迂迴,但做為律師,在高深的話術背後,還是需要強而有力的證據作為支持,所以,原則上,櫻井是不說謊的。

當然對自己,那就更沒有說謊的必要。

為什麼可以為了這個人做到這種程度,除了喜歡他之外沒有第二種可能吧?

儘管認清了自己的心意,說出來也沒有意義,他不可能為了相葉改變自己的未來預想,一切都還是和之前沒有什麼兩樣。

相葉也是一樣,他知道相葉一直努力存錢是為了什麼,也覺得單純的生活更適合他。無論是東京,還櫻井翔,對相葉而言,都太複雜。

但至少,現在,相葉是他的所有物。就算捧在手心裡的,是已經不會發亮的星星,但他還是知道他的價值,以及曾經在自己面前顯現的,獨一無二的光輝。

 

 

 

因為陽光直射眼睛的緣故,於是相葉醒來了。

他眨眨眼看著這個似曾相識的房間,覺得腦袋遠比身體還要來得沉,因為被人摟在懷裡,奇怪的姿勢,弄得他全身痠疼。一張臉突兀地出現在視線裡面,或者其實一直在的只是因為太理所當然所以沒有發現。

眼睫輕顫,那是櫻井。

伸手碰那個一直像裡面有人在拍皮球似跳動的眼瞼,櫻井便緩緩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翔醬。」相葉輕喚。

面前櫻井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他張開嘴,最後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翔醬。」於是相葉又叫了一次,他覺得櫻井嘴巴一開一合的樣子很像魚,好有趣。但是下一秒,卻被人緊緊抱住了。

 

這好像是翔醬,第一次主動對我做什麼事耶。

 

有點高興地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維持著被緊抱著的狀態,相葉又睡著了。

 

之後都沒有再見過橫山。

前一段記憶的影像,在他被人拘禁在一個辦公室裡的畫面按下了停止鍵,那不是他與橫山所在的事務所,但也不是印象中曾經去過的,與他們公司有往來的地方,大概是敵對的。做他們這一行,總是難免得罪一些人,雖然相葉依稀覺得,事情大概沒有他想的那麼單純,但是再更複雜一點的事情,他也無法考慮。

對方大概搞不清楚他位在最低的層級,白白在他身上,浪費了大把的毒品,他從一開始就什麼也不知道,無論是橫山背地裡究竟都在幹些什麼勾當,或者自己運送的物品內容,所以就算戒斷症狀發作,產生幻覺胡言亂語,他也交代不出任何有價值的實情。

有人闖進事務所,他碰巧毒癮犯了,齜牙咧嘴地想要殺掉那個人,卻在看到那個人的手腕時停了下來。熟悉的手鍊,那應該是他所熟悉的人吧。

YOKO……

他在心裡想著,最後仍然沒有叫出口的名字,逸失在唇間,消散於空氣。

相葉,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做這種事的,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你做這些事。

都是我不好。

依稀記得的,是那個人道歉的聲音。

我帶你去見你想見的人吧,他一定可以救你的。

 

戒毒期間發生的記憶支離破碎模模糊糊,就算回想起來也像隔著一層霧。

櫻井為什麼會撿到自己,又為什麼會幫助他戒毒,之後甚至還一直讓他待在這個家裡,那位白富美的女友呢?

手腕腳踝留下了傷痕,據說是因為他發作的時候力氣太大,甚至弄壞了床柱。

於是櫻井換了更堅固的床,更有韌性的皮帶,甚至為自己張羅吃食。

「太奇怪了不是嗎。」

相葉閉著嘴,櫻井端著一個綠色底上面有小白兔的碗,拿著底部繪有小倉鼠圖案的調羹戳他的嘴唇。立場顛倒什麼的,縱使他再虛弱也犯不著這樣。

「嘴張開,不然怎麼吃東西。」

「我自己可以吃,翔醬不用餵我嘛。」

「你以為你有反抗我的權力?」

「我沒有嗎?……」

「你沒有。」櫻井冷冷地說。

相葉只好認命地張開嘴。放進嘴裡的粥,已經吹涼了。

「……為什麼。」

「什麼?」

「翔醬為什麼變得這麼溫柔,我覺得很可怕。」

「你一下子變得這麼婆媽,我也覺得很可怕。」

「……你很討厭。」

櫻井嘆口氣:「為什麼不能相信行為,而要相信語言呢?你現在需要一個依據來合理化所有事情是嗎?包括我為什麼會救你、對你溫柔、餵你吃飯,就算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是謊話,你也希望從我嘴裡聽到『我喜歡你』這四個字嗎?」

相葉紅了臉。老實說,這番告白,完全超乎他的想像之外,但當櫻井理所當然連珠砲似地脫口而出時,相葉還是不由自主地高興起來,甚至有點感動想哭。

就算是假話也無所謂,能聽到櫻井對他說這些話,他真的現在去死都可以了。

櫻井又把勺子伸過來,這次相葉乖乖張開了嘴。

「還想去養雞之類的,開個農場或者種田嗎。」

點頭。

「就這麼喜歡炸雞嗎?」

「嗯,喜歡的,但是沒有錢了。」

就算不去刷存摺,大概戶頭裡的存款也已經沒有了吧。相葉心知肚明。

「錢我有,你若想,就去吧。」

 

7

 

等相葉的身體恢復到可以下床在屋子裡走動時,櫻井就告訴他,已經替他在青森買了一塊田,置辦好房舍和農具,相葉剛想道謝順便來個撲抱,卻只撲到一張長長的明細表。

 

這是欠款單,今後請努力工作償債。

於是相葉又縮到床頭殷殷啜泣不已。

 

 

車票上的時間是隔天一大清早,相葉躺在客房的床上,怎麼樣都睡不著,他盯著窗外皎潔的月亮,直到身後的門被打開。

回頭,看見把西裝外套拿在手上,提著公事包的櫻井站在門口。

相葉從床上起來,那個人把往門邊一扔,便朝他走來。

一句交談也沒有。櫻井傾身吻他,相葉仰頭,並未抗拒這個略顯粗暴的吻。

 

身體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櫻井就開始和他做愛,和以前消極的態度不同,興致勃勃地探尋他的身體,起初雖然不習慣,也確實有點疼,但如果是櫻井的話,就都是可以忍耐的了。

被壓倒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映著櫻井的半邊臉,鑿刻著美麗的輪廓,他扯松領帶,相葉一瞬間呼吸有點急促。因為……櫻井的這個動作,實在是非常帥……

親吻,撫摸,敞開身體,因為發現櫻井似乎喜歡聽自己的呻吟,所以沒有刻意掩飾,苦苦壓抑也不符合他的性情。以前欺負櫻井的那些事現在都報應到了自己身上,只有兩個人在的房間,彼此最糟糕的樣子都見過,也沒有什麼好羞恥。

櫻井把臉埋在他頸邊,聳動著腰。下肢已經完全麻痺,失去知覺,只覺得很熱,不知道到底是難受還是舒服,忍不住哭了,用力伸長手臂抱住身上的人。

翔醬、翔醬。

只是無意識的呼喚,卻讓櫻井停下了動作。

眼角的水氣被人輕輕抹去,相葉睜開眼,有一點吃驚。

因為他從不知道,這個人,居然也有這麼溫柔的表情。

 

……雅紀。

 

隨著從未被那個人呼喚過的自己的名字,落下了纏綿的吻。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相葉清楚的感受到,這是最後一次了。

 

 

 

東京車站。

櫻井把車票遞給他,相葉背著輕簡的行李,雖然是離峰時刻,車站的人還是很多。

「時間差不多了,你快點進去,不要搞錯月台了。」櫻井催促著,相葉過了剪票口,車票被吸走,又從閘門的另一端被吐出,還是那張票,並沒有什麼差別,但是之後他就再也見不到櫻井;這件事情通過這張車票,就此被改變了。

「翔醬會來看我嗎?」相葉咬著嘴唇,他如果不那樣做,有可能會哭。

隔著一道閘門,卻像隔著幾百萬光年那麼遠的櫻井的表情冷淡得超乎尋常。

「你覺得我會有空?」

「好歹也是我的投資人呢,都不來看看情況?」

「種田啊養雞啊那是你的事情,我只是出錢,才不管你現場的事,你要是讓我損失的話,我會立刻撤資的。」

「翔醬好壞……」

「你再不快點,車子要開走了。」

櫻井轉身的時候,相葉越過欄杆,拉住櫻井的胳膊然後一把抱住他。

是喜歡這個人的吧。就算櫻井完全都不喜歡他也無所謂。至少還可以留在他身邊,櫻井也不會拒絕自己,但是現在,卻連這樣的資格都失去了,就算不記得,肯定給他添了許多的麻煩,今後大概不可能再見面,連告白的權利都沒有了。

櫻井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和他們每一次擁抱一樣,既沒有伸手回抱,也沒有抵抗,最後相葉放開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他該去的月台。

雖然大概也改變不了什麼,但是要是一開始就說出來的話該有多好。

 

我喜歡翔醬,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

 

 

相葉立刻就和附近的農民們混熟了。起初只想養雞,但卻意外學習到了種哈密瓜和小番茄的技術,躍躍欲試的相葉便也栽種起了幾種溫室植物,在溫室的棚子搭不到的地方,依照鄰居們的建議,種燕麥和其餘的雜糧穀物,拌成飼料養雞。

日復一日的農作生活,偶爾和附近的老人小孩閒聊打屁,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一下子,今天的生日都過了,當然是自己一個人。

相葉仰頭看著飄落在鼻尖的雪,遠處的教堂有唱詩班的歌聲。

除了工具、整地和基本食衣住行幾乎沒有其他開銷,他漸漸甚至可以給家裡寄錢回去。

 

轉眼又到了夏天。

 

雖然氣象報告說今天最高溫是38度,相葉卻覺得現在的溫度絕對已經超過40度了。因為他不管怎麼拿扇子往臉上搧風,吃再多的西瓜,穿盡可能少的衣服,都還是無法控制地汗流浹背。

往後倒在地板上,木製地板勉強還算得上涼爽,他半睜開眼,看著通往村子裡唯一的一個巴士站牌的唯一一條馬路,因為被高溫照射的緣故,柏油路面像下一秒就會融解一樣,升騰著奇妙的煙霧。

這是海市蜃樓吧?是自然發生的光學現象,它將光線偏折而在遙遠的距離或天空中形成虛像,能夠看見什麼基本上和人類心靈的詮釋能力有關。所以他現在看到穿西裝打領帶提公事包的櫻井風塵僕僕地朝他走來這一定也只是幻影而已。

翔醬怎麼可能會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呢,他這麼忙,而且今天可是連氣象預報都說最高溫可達三十八度的夏日午後哦,翔醬又是個大忙人,所以他怎麼會……

相葉就這麼一直洗腦自己,直到臉上落下了陰影,櫻井彎腰冷冷地看著他。

「喂、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海市蜃樓講話了……」相葉喃喃地說,接著閉上眼,一定是天氣太熱,他都自動幫海市蜃樓配音了。這一定是幻覺。

「你說地板上冒起來的那些煙嗎?」

奇怪了,我都閉上眼睛了,怎麼幻影還能說話啊?

「那不叫海市蜃樓,而是『陽炎』。」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幻影的汗居然還滴到了相葉臉上。

相葉重新睜開眼,幻影……海市蜃樓……陽炎,還在那裡。

他坐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櫻井就在他面前,不是海市蜃樓也不是幻影。正午時分,兩人的影子在腳邊縮成一團,相葉不覺絞緊黑色背心下襬。

「隨機來視察一下結果你就真的在給我偷懶呢。」

「因為很熱……翔醬要來為什麼不先跟我講……」

「我打了電話,是你沒接。」櫻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該不該撤資呢,一來就看到我家的農夫在偷懶。」

「不要!」相葉跳起來,抱住櫻井。他的身體好熱,是因為夏天的緣故吧。

「……很熱。」

「因為今天的最高溫有攝氏三十八度哦。」

 

即使這樣你也來看我了。

 

「翔醬你馬上要回去嗎。」

「預計下午五點的新幹線。」

「預計是可以不要回去的意思嗎。」

「當然不是。」

相葉笑起來,親吻櫻井的臉頰,然後把頭埋在他的側頸。

「這是翔醬第一次主動來找我,我好高興。」

「是嗎。也許這會是最後一次。」

「沒關係。」

 

就算櫻井不來他也會想辦法再見他一面。

因為他最近發現自己還有一件必須完成的事情,之後的就等這一件事情做完再考慮,就像最初見到櫻井,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認識他一樣。

現在他想要好好傳達出自己的心情,就算這份心意不會有結果也沒有關係。

視線搖晃,越過櫻井削薄的肩膀看去,他的身後,來時路上,正熊熊燃燒著。

連綿成片屬於夏日的陽炎。

相葉深吸了一口氣。

 

「翔醬,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喜歡了!你……不用回答我沒關係,我也沒有想要怎麼樣。我知道我很笨,配不上你。可是……我還是喜歡你!」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被正午的太陽曬太久,以至於產生了幻覺。

 

相葉感覺櫻井的手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END

2012.10.01 | | コメント(6)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很喜歡~
很喜歡這一篇...
很喜歡不懂得回應的僵硬的翔醬..
很喜歡沒有心機的笨笨相信YOKO的相葉醬..
本來很討厭的YOKO也因為他把染毒的相葉醬送到翔醬家而感到感動..
翔醬很冷淡卻最深沉的愛...充滿思考理智卻又盲目..
相葉醬單純的相信..很感人...
全都很喜歡~~
很喜歡...

2012/10/02 (火) 01:00:49 | URL | CINDY #- [ 編集 ]

我又來了!請問大大我該怎麼稱呼您啊?
是日文的SAKE還是英文的SAKE呢?(或者都不是??)
接連看了最近發的幾篇文,感覺您近來的筆觸都比較偏冷色調
這篇陽炎甚至聞到一絲墮落的氣味了
不過,我還是喜歡!
看過很多SA/AS大手寫的文,說實在我還是最喜歡您的筆調
但好像最近的作品都偏虐了~~
(所以我只好再回去複習一下可愛的不合季節的怪談XD)

這篇陽炎中,不知為何對YOKO的存在一直很在意
他的確是喜歡相葉的,用他自己的方法
但他完全不能給相葉甚麼,甚至會害了他。
後來他的消失,或許也是對相葉最好的作法吧...

櫻井在您的筆下一項都偏冷呢,除了無題系列的他是妻奴(廢話那是現實向啊...)
冷漠、無情、無法忍受笨蛋,對相葉的存在也是可有可無
他過於理性以至於愛用算記的方式來看待自己的每一步
最後,或許他做的最沒根據的一件事,就是出資幫相葉蓋農場吧
但感覺這也是他愛相葉的方式

相葉嘛...維持一貫的不器用~但總是我心裡最可愛的Aiba chan!!

我幾乎將您這邊的文章看完了,慢慢一篇篇回吧!^^
感謝您辛苦的寫文~

2012/10/02 (火) 13:06:25 | URL | 寶兒 #- [ 編集 ]

我只想跟你說聲感謝......
在這陣子,半年到一年的時間裡,我一直以為我和文漸行漸遠~
不時的,不時的,被sake的文給拉了回來。

這一次的這篇,讓我好像發現了一些已經遺忘的熱情和雀躍。

謝謝你!

2012/10/03 (水) 22:39:45 | URL | smart8joyce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TO CINDY
謝謝喜歡,這文到最後,大家都是好孩子^^”
雖然我一開始並沒有就翔桑到底是不是愛相葉醬愛得要史這件事去做設定
不過現在回頭再看發現翔桑還真是喜歡相葉醬啊……

TO 寶兒
請叫我SAKE就好了,大家也是這麼叫的^^”
但我不清楚大家究竟是怎麼發SAKE的音,我也沒有研究,因為這組帳號,只是以前在學校學習使用網路時,隨機分配給學生的帳號而已……
經您一說,我回頭再看今年寫的故事,怎麼好像確實都很灰暗啊……
但我的心情並沒有很灰暗喔!……雖然之前是有一點啦/_\
陽炎的話,我記得非常清楚,是在課堂上寫的,明明是相當活潑開朗的課堂,我卻興高采烈地在寫這種晦澀的東西,真是不知道腦子出了什麼問題。
其實我挺喜歡橫相的,但是如果再多寫一點的話,就會暴露出我對YOKO其實並沒有很熟這件事,不過這兩個人的相處,感覺就是會很開心的樣子。
這麼說起來,最近在寫架空時確實老是把翔桑寫得陰森森的,他明明就是個活潑開朗話很多的人啊,可能我不自覺投射了我對翔桑的期望吧……
最後真的謝謝喜歡^^

TO smart8joyce
我記得您也寫文的吧,如果喜歡的話就堅持下去,如果已經沒有動力就乾脆放棄,這是我的人生哲學,不過確實也會有那種,雖然並未想過要放棄,但卻莫名奇妙出現了倦怠期的那種情況。所以很高興我能成為您的拉力,雖然是這種有點墮落氣氛的文……

2012/10/03 (水) 23:09:15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發生了什麼事!

一陣子沒來有文好開心看鮭魚吐槽也很開心!
但是 ! 往下一拉就發現此地氣氛如此認真如此祥和如此詩情畫意
讓我不好意思留下我一貫好好看翔君好深情的極膚淺感想...

2012/11/01 (木) 20:41:41 | URL | Corry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你還不快跟風文藝一下

2012/11/04 (日) 21:57:31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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