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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二】寂滅

R子,生日快樂!


只穿著一件白色打底背心的棕髮青年,胸前吊著一個與其男前形象完全不符的綠色小兔吊墜,左肩扛著三大包白色全開紙,右手挽了個彷彿隨時會撐破的巨大超商購物袋,氣喘吁吁;身邊打著小碎花洋傘,皮膚蒼白一頭金髮戴著墨鏡穿著格紋衫的少年,則讀著手裡長長的採購清單,確認細項。

「為什麼不能開車出來採買?」

「你難道有駕照?」

「沒有。」

所以囉。」

「那為什麼不能去遠一點的百貨公司買?」

「你難道有車?」

「沒有。」

「所以囉。」

「但我會開車啊,而且事實上,每次出門,也都是我在開車啊;就算不能開車,我們也可以坐電車或巴士啊。」

「吵死了,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家只有一台車,而這台唯一的車,早上被翔桑開走了嗎?你是沒看見嗎?怎麼可能沒看見,那個時候你不是在院子裡曬棉被嗎?你的眼睛是裝飾品嗎?還有,已經夠熱了,拜託你不要在別人耳朵邊大吼大叫可以嗎?你是不知道犬科動物聽覺神經很纖細敏銳嗎?另外,你說去坐電車?你有坐電車的錢嗎?就算你有坐電車或巴士的錢,這麼多東西,你要從遙遠的電車站或巴士站扛回來嗎?光只是從雜貨店扛回家這短短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你不就已經在這裡鬼叫鬼叫了嗎?你確定你想清楚了嗎?」

「你……我……人家才講幾句,你是有必要回我一百多句嗎?」

「你算數有問題嗎。我都還沒講五十句,需不需要我請翔桑送你去讀國小?」

「少瞧不起人了,我會背九九乘法表好不好……二一得二,二二得四……」

SHUT UP。好,那我問你,九七得多少?」

青年一臉『啊被問倒了』的窘態,接著又露出不滿的神情:「NINO你怎麼可以一下子從二變到九,這樣誰會呀。還有SHUT UP不是起立的意思嗎?」

「你說的那個是STAND UP……算了,你給我滾開,我不要跟笨蛋兔子說話,跟笨兔子說話,我也會變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還有,聽覺神經敏銳神馬的,根本都是屁,否則我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叫你幫忙拿東西,你為什麼都好像聾子一樣聽不見?」

「哈?聽起來你是想請身材嬌小、骨質脆弱、智能取向的我幫忙做苦力活?雖然只要我稍微努力一點,就沒有什麼辦不到,但是這樣我們一文一武的平衡就會崩壞,你的角色設定就會被我吸收,你就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喔。」

「……接下來是要去文具店吧,耶~」

青年以不自然的僵硬姿勢,扛著一堆採購物品往前衝去。

「那太好了。」少年露出刻薄老闆剝削員工後那種令人討厭的猥瑣笑容。

 

「接下來要買什麼?」

「紙。」

「不是已經買了?」

「清單上寫得一清二楚,紙要六包啊。」

「我怎麼可能扛得動六包全開紙?你當我是大象駱駝還是氂牛!」

「你可以的,加油。」

「我要哭了……」

「聽說紙人是不會哭的。」

「……如果NINO死掉的話,我就有可能會哭。」

少年瞪了他一眼,接著,補上一計猛踹。

「你是在詛咒我?你是在詛咒我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文具店,屋簷下,少年收起洋傘,摘下墨鏡,長長的睫毛蓋住淺琥珀色的眼睛,血管穿梭在凝視的目光中,閃爍如流金。店內很暗,風鈴在屋簷下搖擺,玻璃櫃台裏擺著昂貴的鋼筆和自動鉛筆,頭髮花白的年邁店主,老花眼鏡懸在鼻樑上,點頭打盹,不時發出的鼾聲,與老舊電風扇在天花板上旋轉的聲音溫柔混合。

青年把東西放在櫃檯旁,和少年一起走向店內深處的紙櫃。全新未拆封的紙,擺櫃子最上方,少年向上望,一眨眼,三大包全開的白紙就來到了青年肩上。

「喵……的……好……重……」

「明明是兔子,不要學貓叫啦。」

此時店主飼養的有三種花色的小貓,靈敏地來到他們身旁,少年回掃一眼,那貓立刻落荒而逃,但仍躲在通往住宅處的後門縫隙中,窺視的眼睛閃爍著綠光。

將硯台和筆、墨汁等物放到櫃檯上,總算驚醒了始終在打瞌睡的老店主。

「老闆你這裡該裝台空調。」青年將三大包紙立在地上,直喘粗氣。

「還該請個保全,您老是在睡覺,就不怕遭小偷?」少年趴在櫃檯上,看著櫃裡的東西,眼睛閃閃發亮。

「有小玉在,沒問題的。」

方才那隻貓輕盈地跳上老店主的肩膀,像是有了依侍,微微揚起下巴,鬍鬚在空氣中顫抖,不過少年才作勢舉起手,那貓立刻又一溜煙地縮到了櫃檯底下。

「叫你囂張,不過是個低等使魔,抓你的老鼠去。」

「小玉很乖,有牠在,我就能放心睡午覺了。」

「老闆你這樣不對啊,什麼事都推給這沒用的非人哉……老主顧給點折扣。」

老店主呵呵笑著,撥弄算珠,算盤上顯示出一個,無論是誰都會滿意的數字。

 

 

回程必經的上坡路,沿途種了一排夾竹桃,一到夏天,就會開出一簇簇香甜的粉紅色花。聞了這麼多年,是早已習慣的味道,只是今天總覺得有哪裡微妙。

青年和少年不同,嗅覺沒有那麼靈敏,但是這麼明顯的異常,他還不至於感受不到。

握住胸前的吊墜,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只要這麼做,所有不安都得以緩解。

這個吊墜,是從身邊那個人手裡得到的。

見他在把玩,稱讚可愛,平日裡總是小氣巴拉的男人,居然就這樣輕易地,把墜子塞進他的手裡。

 

你要就給你,反正我也不適合。

啊?真的?青年難以置信。NINO真的要給我?免費給我?不用付錢?

當然要。少年回頭,笑得像個黑心頭家。跳樓價,算你三千八。

 

這種怎麼看都只要三百八的東西,卻花了青年三千八百元這件事,雖然令他頗有微詞,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他第一次從對方手裡得到的東西。

 

而前一秒還在和他打打鬧鬧的傢伙,這會兒已經垂下頭,只能看見水玉圖樣的陽傘傘頂了。

NINO?」有些不安地喚了聲。

「……加緊腳步吧。」

少年皺著眉頭,把傘打得更低,迎面而來,夾竹桃花的陣陣幽香,青年總算聞出其中,夾雜著的那股濃濃血腥味。

 

果不其然,一到家門口,就看見一坨不明物體掉落在那裡。

 

少年本想在身後的笨蛋看見之前,立刻把那團物體毀滅,但還是遲了一步。

NINO,等等,那孩子還有呼吸呢。」

「所以?」少年並沒有停下他的腳風,而青年比誰都清楚,要是某位看起來很虛的少年這一腳真踹下去,趴在那裡苟延殘喘的物體絕對一命嗚呼。

「怪可憐的,而且看起來年紀很輕。」青年一閃身,擋在少年和物體中間。

「天作孽有可為,自作孽不可活,半路亂救人,一個不小心,自己都遭殃。」

「這也不算半路,都到我們家門口了。而且,不是有一句中國俗話叫做『自掃門前雪』嗎?」

少年扶牆以免跌倒:「你……這是雪嗎?你連紅色和白色都分不清嗎?而且『自掃門前雪』的意思就是管好你自己,不要管別人閒事的意思你到底懂不懂?」

語音方落,青年已經轉換成一肩扛著六包全開紙,一肩扛著那個物體的模式。

「沒問題、沒問題的NINO,書上都有教,助人為快樂之本,好心有好報……」

少年氣極,不住用傘柄,狂戳青年的腰部:「笨蛋兔子!白痴兔子!你讀的那本書是紀元前的書!很落伍!你自己說,你每次在路上撿東西,最後哪一次得到了好報?哪一次不是捅出一堆婁子?哪一次不是老子跟在你屁股後面收拾!」

「……唉唷,反正真有什麼問題的話,還有翔醬在嘛。」青年做出非常不符合其外表年齡的嘟嘴動作。

「你是真心覺得如果出了什麼事他會理我們?」

「……不會。」

「所以囉,兔子君,乖,聽話。」少年試圖對青年曉以大義:「別多管閒事,速速把那坨垃圾資源回收,節能減碳,才是真正的愛地球。」

青年努力思索一陣,還是搖頭:「……不行,因為他還活著,不算廚餘。」

少年握著陽傘的手抽蓄了兩下:「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立刻讓它變貨真價實,熱騰騰的廚餘。」

NINO,你不要怕~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我會負責的。」

青年MANLY宣示完,就踏著爽颯的腳步走向了夕陽餘暉下的他們家。

少年在後面憤怒地,差點把手裡的傘折成兩半。他追上去,放聲咆哮。

 

「……你它媽的能負個兔子責!!!」

 

 

絞盡腦汁也說服不了的,和怎麼講也講不聽的,兩個人戰戰兢兢走進屋子裡。

本想安靜無聲地通過走廊,客廳的門就在眼前唰一聲開了。

和衣坐在客廳裡喝茶吃羊羹的男人,隔著薄薄的鏡片,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東西買齊了?」

「嗯。」少年把青年和那坨物體趕向走廊陰影處,獨自一人走進客廳,男人接下少年遞過來的錢包,微微垂下眼。

「二宮,裡面的錢不對,文具店的老闆剛剛託小玉把收據送來給我了。」

二宮啐了一聲。那隻死貓,下次去的時候不把牠捏爆,他就不姓二宮。

只好從褲袋裡掏出幾個銅板,扔到桌上。

「翔桑小氣鬼,愛計較。」

男人左邊眉毛不動聲色地抖動了兩下:「這話留著對你自己說吧。」然後朝走廊深處的人影說道:「相葉,東西放倉庫,出來的時候,記得把地板抹一抹。」

相葉回眸,只見從玄關一路到面前,灑落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本來有事想瞞著櫻井就是不可能的嘛。翔醬說難聽點是不管他們的死活,換句話說就是只要不幹大錯事基本上也不會挨罵,真不知道NINO在緊張兮兮個什麼勁……餘光瞟了眼肩膀上的人。被割斷的氣管,還在呼呼漏著風。

 

倉庫在後院,門關著,上了兩道銅色大鎖,二宮把手按在鎖上,雙唇掀動,睜眼,鎖便應聲而開。裡頭比外觀看起來要大,一排一排的架子直頂天花板;底端牆頂開著幾扇天窗,夕陽的顏色落入,將屋內陳設均染上一片古舊的黃昏色澤。

二宮蹲在地上,把頭探進大購物袋裡,依序把東西排到架子上。相葉把那團物體攤放在地上,用手指撥撥覆在那人臉上凌亂的頭髮。拭去血污的肌膚十分白淨,是個漂亮的男孩,輪廓很深,約莫高中生年紀。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不止氣管,連食道都被割斷,其餘地方也有深淺不一的傷痕,真不知道怎麼能撐到現在。

應該是那個的緣故吧,一看就明白。

但是如此不設防,就讓自己傷得這麼重的,倒是第一次見。

 

不知何時已經把東西歸位完畢,此時二宮正寒著臉盤著手,靠牆瞪著看。

相葉回頭,那個人隨即別開臉,一副『別想我會理你』的表情。

無可奈何,只好彎下身,找到那個人的嘴唇,正要湊上,就被身後的某人拉住了胳膊。相葉愣愣看著二宮手裡憑空出現一捲像膠帶的黃紙。

「你這笨蛋,到底要講幾遍才記得住?先、纏、護、符、啦!」

 

 

晚飯時間,相葉依舊很高興地用各種食材,填飽他根本不會感到飢餓的胃袋,二宮也依舊無視這是正餐時間,繼續以嚴肅的態度打他的遊戲喝他的汽水。

「酒冷了。」同樣沒在吃飯只顧喝酒的男人搖搖手裡的酒瓶,二宮皺起眉頭。

「翔桑,我說,這大熱天的,你還喝熱的酒,是不是體溫調節有問題?……啊,我又忘了,你冷血動物嘛。」

相葉倒是聽話地咬著筷子站起來,離開客廳去了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暖手爐,和一小盆清水。他將清水置於暖手爐上,再將冷掉的酒瓶放入。

二宮不屑地低頭,遊戲BGM重新響起:「……可悲的奴性。」

「我本來就是供人使喚的嘛。」相葉回到座位上,繼續吃飯。

「但櫻井翔可不是夠格使喚你的主。」

一下子,好像被戳中痛處的相葉停下筷子,但不消數秒又繼續若無其事夾起一塊竹筴魚送進嘴裡;當事人之二,也依舊事不關己般淺啜著杯中溫熱的清酒。

沒人說話,屋子裡就顯得很靜,客廳沒有窗,門剛剛相葉進來的時候拉上了,所以無端吹起的風,就顯得格外突兀。二宮肩膀一聳,並未作聲,他可不像相葉那麼奴性堅強,並且除非危及性命,他也沒有保護櫻井翔的義務。

 

於是安靜的房間,下一秒就物事全非。

 

燈從玄關處一路熄滅,最終整棟房子陷入了一片漆黑。耳邊傳來紙門刮破的聲音,地板劇烈搖撼,榻榻米掀開,桌子翻倒,至少看起來頗堅固的牆,生出巨大裂痕,二宮手抓遊戲機,嘴裡叼著仙貝,腳尖一瞪,身影立刻隱沒於黑暗之中。

櫻井坐在原處沒有動靜,依舊飲著手裡的酒,即便尖銳扭曲的風颳起他的和服衣袖仍然不以為意;身旁相葉瞇細了眼,吐掉嘴裡的魚刺,擋在櫻井的身前。

 

燈亮,屋內已是一片狼籍。

相葉的臉劃開一大道口子,右腳似乎斷了,他吐吐舌頭,接下櫻井面無表情扔過來的小罐;坐在櫻井對面,臉上斜纏著繃帶的男孩子不知何時醒了,正一臉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大概這麼大動靜還能不醒過來的,也是有毛病的人吧。

「你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對吧?」二宮像抹影子,翩然回歸到現實之中,他腳尖輕盈地落在男孩身旁,後者的身體明顯地一顫。「小。言。靈。師。」

相葉打開罐子,挖起一團白色的藥膏塗在臉上。

剛剛事情發生得太急,他沒多少時間防禦,受了傷,雖然有點痛,但比起二宮每次生起氣來猛拍他後腦的力道,其實還算不上什麼疼。

二宮扭頭看著相葉:「就跟你說不要亂撿路邊的東西,看,出大亂子了吧。」

「哎,反正也沒什麼事……」

二宮朝相葉一彈指,他那膠水未乾的腿就飄上了天花板,某人慌張大吼。

NINO!請你不要這樣玩我的腳好嗎!」

「腳一扯就掉了還沒事?我看你根本不是笨兔子而是笨豬來投胎的吧!」

男孩怯生生坐在一旁,不安地環視三人,櫻井總算從酒杯上抬起眼。

「……你是言靈師?」

「『言靈師』……?」

「你是不是能用聲音做某些事?正確的說,是用『言靈』?」

「啊……」少年的臉霎時變得慘白,相葉和二宮停下爭鬧,側目過來:「我沒有……我……我只是……只是……」

櫻井放下酒盞,「總之,有人因為你說的話而發生了不幸的事,而你也因為說出某些近似於詛咒的惡毒話語,自己莫名奇妙,差一點就死掉了吧?」

少年咬著下唇不答話,當他抬起頭時,從繃帶裡露出的單眼,瞬間變得無比焦躁:「這裡到底是哪裡?你們又是誰?放我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要回家你就回家,又沒有人攔著你!」本來只是靜觀其變的二宮冷聲喝道:「另外,以後麻煩如果你要死,不要死在別人家門口,找個垃圾堆,自己去死一死!還有,」朝著少年伸出手:「我們把你從死救到活,這到大醫院,先不提能不能這樣妙手回春,首先得要多少診療費呀?錢先交出來、才准回去死!」

少年黑燿石般的眸色一暗,嘴唇掀動,二宮冷笑:「言靈?真是學不乖。告訴你,言靈對我沒用,還是你想再試一次被逆風割斷喉嚨的滋味?」

少年呆呆地看著二宮,下一秒,居然哇一聲哭了起來。

「嗚哇!……媽媽……」

二宮呆然。

這傢伙,不只是不成材的蠢言靈師,還是個媽控!?

 

 

少年接下相葉和藹可親遞過來的衛生紙,抽抽噎噎。

「我叫松本潤,今年讀高二,我媽過世了,我無依無靠很需要錢,我不曉得那些人怎麼找上我,總之他們問我能不能幫他們做事,很簡單只要說幾句話……」

「『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我們都用手機聯絡。他們會發郵件給我,裡面有工作指示和一組網址,我只要照著信息裡的指示,說幾句話,再登入網址,輸入密碼後,戶頭裡就會有錢匯進來……」

「媽媽呀這年頭連言靈師這一行也變得這麼高科技……」相葉感嘆。

「白痴啊你,佩服個什麼勁。」二宮抬起手,惡狠狠地往相葉的後腦杓拍。

 

訊問完畢,相葉帶著身心俱疲的松本到客房休息,紙門一合上,二宮便放下遊戲機,一掃方才的輕蔑與不屑,嚴肅地看向坐在桌前正在斟茶的櫻井。

剛想開口,松本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二宮會意點頭,退至牆邊,他雙目輕闔,雙手結印,金色的微光如泉湧現,環繞整個房間。

櫻井見狀,方取來電話,按下擴音鍵。

「喂?」

通話方似乎位在一處相當空曠寂靜的場所,可以聽見因為過分安靜而從喇叭裡傳來刺痛耳膜的沉悶單音。不一會兒,才有人的說話聲,從遠而近,愈發清晰。

那話語喚出了數道張牙舞爪的黑影,它們轉瞬衝破金黃色的結界,二宮睜眼,低啐了聲,翻身上桌,黑底鑲金繡著流水紋的長刀旋即出現在半空中。

啣住刀身,雙手結印,餘光就見黑影的爪子就要撲向櫻井的咽喉,二宮拔刀,吐掉刀鞘,咒語自口中洩出如同湍流,結界重新張開,與外來的侵略力量兩相抗衡,他一躍而起,重重朝著散發著黑色霧氣的手機劈下。

「破!」

包裹著房間的金色結界消失的同時,結界外的黑影亦形神俱滅,二宮凜然地推刀入鞘,刀身轉瞬無影,櫻井拿起結束通話的手機,抬眼看二宮。

「手機的訊號已經被我截斷,對方應該無法追蹤至此。」

櫻井笑:「你也老了,才布的結界,立刻不頂用。」

二宮怒:「是因為手機這該死的科技產物。電話一接通實質距離就被抵銷了。」

「剛剛那是什麼法術?」

「逆真言。對方有可能是密教的人……你怎麼看?」

「我倒覺得還是小原家吧。」櫻井閉著眼睛端起茶。

「小原家會墮落到用逆真言這種失德的法術?而且,那些陰陽師,不是很鄙視言靈師?怎麼還會叫言靈師去幫他們處理事情?之後還一直死纏爛打?」

「那孩子是若葉的孩子,你沒認出來?」

「若葉……你說那個任性的私生女?」

「嘛,所以嚴格說來,他也算本家的人;對小原家而言,大野本家的人,能除一個算一個,而且兩家結怨已深,對方會開始無所不用其極也不奇怪。只不過……」櫻井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那個頑強的若葉,居然也死了……」

「人都會死的。」

「那死不了的我又算什麼?」櫻井轉而凝視著未及補貼,又愈發斑駁的門紙。

「是啊,你到底算什麼呢?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即使活著,也跟死了沒有差別。沒有心的人,真是可悲。」二宮冷笑道,隨後他的身影,便在起居間裡,消失無蹤。

 

詢問了少年,其母確實名喚若葉,但對大野家的一切,卻從未聽聞。

也不是多麼意外的事情。畢竟,當年因為庶生子的身分,無法認祖歸宗,而壓根不在乎這一切的若葉,就這樣乾脆地消失了蹤影。

在以力量強弱決定一切的這個世界,血緣並不具有任何意義,若單論力量的強弱,若葉絕不輸本家的任何人,但即使如此,也依舊遭到放逐。

諷刺的是,最後流落在外的這個分支,居然被他們的敵人,小原家所利用,還差點令這股強大的血脈就此斷送。

坐在那裡,名叫松本潤的男孩子,聽得是一臉茫然,旁邊正襟危坐的相葉,則毫不掩飾地打起了呼嚕。櫻井抬起頭,看著面前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松本。

「關於今後的事情……我想請你先去見一個人。」

 

 

 

驅車前往大野家,松本潤有點不安地看著身旁輕車熟路握著方向盤的男人。

言靈師,紙人,大野家,小原家,名叫若葉的自己的母親,是能力強大的言靈師。一下子被迫接受這麼多從來沒聽過的資訊,他覺得腦子快要爆炸了。

而坐在身旁,名叫相葉的男人,據櫻井的說法,就是所謂的『紙人』。

無論使用陰陽術或者言靈,都會產生『逆風』,也就是術的反作用力,會反噬施術者本身,而紙人,就是代替這類人承受傷害的工具。

可以使用言靈或法術轉移,或以直接接觸等方式治療傷口,非常便利。

然而,身邊的相葉臉頰紅潤,眨眼的時候還能看見睫毛的倒影,明明沒什麼事卻總是笑嘻嘻的,儘管只要伸手觸摸就會發現對方沒有體溫,但看起來朝氣蓬勃的這個男人,居然只是紙漿漉製而成的……?無論如何松本都難以置信。

「潤君……這麼稱呼你可以嗎?」見松本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相葉笑了,繼續說道:「若葉沒有和你說過,關於言靈的事情嗎?」

「她一次也沒說過。」松本悶悶地低下頭:「我記憶中的母親,一直都很忙碌,為了家計,每天都打好幾份工。不過……她常常跟我說,無論再怎麼生氣,話都不可以亂說。我一開始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直到有一次,我在路上被狗咬了一口,血流如注,我氣得詛咒那隻狗快點去死,結果……」松本撩起劉海,露出額頭上一道長長的疤痕:「這個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那之後我就隱約有點明白,媽媽要我不能隨便亂說話的意思。」

「你倒在我們家門口的時候,傷得那麼重……」相葉頓了頓,最後還是沒有把話繼續往下說。傷得那麼重,就一定是使用了非常強大的言靈吧。

對於那最後一份工作,想必不存在什麼多麼愉快的記憶,松本陷入沉默。

 

「……到了喲。」相葉招呼,松本睜開眼,他不知何時睡著了。

兩人來到了一處再普通不過的住宅區,此刻,汽車正停在一個小公園外。

公園裡有幾個孩子正在盪鞦韆,戲耍,祥和的氣氛,和電視劇裡偶爾會出現的『本家』場景中的嚴肅印象完全兜不攏。

「是這裡?」松本茫然地跟著下了車,相葉在他身後按下自動控鎖。

「是呀。」看松本滿心疑惑,相葉解釋:「畢竟是東京嘛,太招搖也不好,京都本家要比這裡大得多,總之,你把這裡想成駐外辦事處吧。」

我是覺得這裡有點太過不招搖到幾乎寒酸的地步了,不過,大人的世界總是很難理解的。松本低頭,握拳,這是他跨出在成人世界生存的第一步,萬萬不能走偏,雖然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正朝著人生的岔路,大步流星地走去了。

 

 

 

二宮坐在屋頂上,看著遠遠的車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拐彎,頂上天空一碧如洗,驀地,一隻紙鷂子飛停在二宮手裡,不消半會就在金眸的注視下化作飛灰。

嘆了口氣,垂首就見櫻井正盤著手面無表情仰頭看他。

「看什麼。」輕盈地跳下屋頂,通過櫻井身邊,正打算進屋,突然被人握住手腕,幾乎是直覺反應,二宮左手尖銳的食指指甲,不偏不倚抵在櫻井的喉頭。

「你反應會不會太大了一點。」櫻井急忙鬆手,但二宮仍舊制著他的咽喉。

「抱歉,直覺反應。」

「你心情不好?」

「並沒有。」

「都說柴犬善妒,原來是真的。」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你難道不是因為相葉和松本君一塊出門所以才發那麼大火?」

「我又不是吃飽撐著。」

「那不然?」

「你到底想怎樣?真要讓那個小鬼成為相葉的言靈之主?」

「我沒想怎樣。」儘管處在這樣被制著要害的狀態,櫻井仍舊一臉不以為意:「我只知道,現在相葉即將高高興興地,找到一個願意收他的主人,歡天喜地地派上用場,這難道不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說起來你也真是個矛盾的人,背地裡的功夫就算下得再多,對方若渾然不覺,不就等於沒有任何意義?」

二宮瞪了他一眼,「無所謂,你最好也別給我多嘴。」

「唉,其實他本來就是個死人,你又何需緊張?誰當他的言靈之主有什麼差別?」櫻井欠身,輕易擺脫二宮的箝制:「不管毀滅幾次,只要基本構成元素還在,他就可以不斷重生……雖然最近我的確是找不到相葉的『核』就是了。」

二宮咧嘴,露出尖尖的獠牙:「櫻井翔,雖然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麼心,但希望你不要忘記,如果相葉有什麼萬一,我要殺你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那可好,我正愁怎麼也死不了呢。」櫻井瞇細眼,單手輕擎起二宮的下巴,笑道:「只是,現在你頂著的這張討人喜歡的臉,這身體,全是我給的,一旦我死,所有咒語都會解開,你會像打開寶箱的浦島太郎,回歸塵土、形神俱滅喲。」

二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後什麼話也沒有說,就這樣憑空消失不見了。

櫻井佇立在原處,靜靜看著空氣中殘留的最後一屢輕煙。

「繁花歸於塵土,人魚化作泡沫,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皆是定數……為什麼總是有人想不透呢……」

 

 

 

儘管一再跟年邁的房東婆婆說明來意,對方還是以為他們是來推銷柴魚片的,最後,相葉索性無視她的存在,逕自爬上樓梯,走到一扇沒掛門牌的房門前。

連敲門這道手續都直接省略,相葉打開沒上鎖的門,自顧自地走了進去,松本怯生生地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將門帶上。

屋內唯一一扇玻璃窗大敞著,將整座屋子照得通透。有一個男人坐在地板上,仔細一看,明明是個男人,卻圍著圍裙,在做刺繡!!!

相葉大步流星走向前,抓起茶几上的剪刀,一刀剪斷針上的線頭。

「誰……相葉醬你幹嘛啊!」盤坐著的男人氣沖沖地抱著刺繡站起,與相葉怒目相向,但因為身高矮人家很大一截,於是顯得非常不具魄力。

「你到底在幹什……哎唷我的媽,你居然已經進步到可以繡出漢字了!?」

「你才在幹什麼啊!這條可是要送給你的!多端正的相葉雅紀四個字!我中途還換繡線呢你快來看這顏色多美……」

「我不想看!也不想再收到繡著我名字的手帕!你又不是我馬子別淨幹這種招人誤會的事!你這不務正業的傢伙!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

「哈哈哈真好笑,沒有言靈之主的紙人居然也敢來跟我談什麼不務正業的問題?全世界最不務正業的人不就站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從今天起我已經擺脫尼特族的身份了!」相葉一把揪出身後瑟縮的松本潤:「這位小朋友就是我的言靈師大人,我已經是有工作的人!」

「什麼?我可不知道這種事!現在在籍的言靈師都已經有配給紙人了……」大野看著被揪出來的松本潤,瞬間沉默下來,凝視著他:「……若葉的孩子嗎?」

面前的奇怪男人明明穿著詭異的粉紅色圍裙,還抱著刺繡身高不到一米七,渾身卻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容拒絕的氣場,松本被那聲線所迫,只能乖乖應答。

「是。」

「你母親她還好嗎?」男人接著問。

「她去世了。」

「這樣啊。」大野放下刺繡板,看了相葉一眼,後者便了然於心地離開了起居間,走向廚房。不久,廚房裡便傳來瓦斯爐開火的聲音,以及杯盞的碰撞聲。

「詳細情況我聽翔君說了。你應該清楚,依大野家的家規,庶出的孩子不可以認祖歸宗,但是現在情況特殊,你已經使用過言靈的力量,而且小原家也發現了你的存在,所以原則上,大野家可以庇護你,但交換條件是,你必須完全服從本家的命令,所有交付給你的工作,你都必須接受,這種條件你能答應嗎?」

相葉端著托盤走出廚房,上面擺著兩套陶製茶杯,他將其中一杯茶放在大野面前,另一杯則給了松本,隨後便退下,抱著托盤立在牆邊。

見松本猶豫不決,大野不再繼續逼迫,換了個輕鬆的坐姿,端起茶水。

「每一位言靈師,身邊都會有一個紙人,代替他承受傷痕,大家都很認真在工作……除了牆邊那位以外。」

「說什麼啊!我不已經是松潤的紙人了嗎!?」相葉不滿地大叫。

「人家可還沒有答應哦。」大野笑著啜了口茶,隨後整張臉皺起彷彿梅乾:「……你這茶是用哪裏的茶葉泡的?」

「就是你碗櫃裡的那包。」

oh my god……那不是茶葉,那是梅干菜……」

相葉無視面目猙獰,在地上又滾又爬的大野,轉而向松本苦苦哀求:「松潤,你不能不答應,你不答應我又要變成尼特族了!」

別把人家的未來和你的就業計畫連結在一起啦!松本憤怒地想。

但是誠如大野所言,根本完全沒有,可以讓自己回到普通生活的選項。

母親驟逝,根本不知道父親是誰,他沒有其他親人,又有言靈這種自己目前尚無法駕馭的力量,如果不是相葉救了自己,只怕他早已經死在路邊。

相葉就算再蠢,仍是他的救命恩人,使他瀕死的那些傷痕,最後統統轉移到了相葉身上,為什麼要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做到這種程度,松本並不了解,也許只是紙人對於言靈師的一種使命感。櫻井說過,相葉打從甦醒以後,就沒有過言靈之主,不被需要的存在,這種身分似乎令相葉始終感到非常寂寞。

自己,和相葉,以及大野家,無端產生的這種連結,也許是母親的刻意指引,除了接受以外,似乎也已沒有別的選擇。

而且,他想報答相葉的救命之恩,雖以成為他的主人這種方式確實奇怪了點。

看著面前一臉苦情的相葉,松本下定了決心。

 

「……大野先生,我接受您開出的條件。」

 

 

 

「所以?你決定入籍,成為大野家的言靈師?」櫻井意興闌珊地問。

起居間裡,相葉正忙著把松本燒好的菜端上桌,沒想到撿來的小孩還附煮菜的功能,簡直是買到賺到。

「嗯。」松本用圍裙擦擦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本豎著翻的冊子,遞給櫻井。

古樸的紅色硬紙封面用金色錦繩繫牢,內頁是還未寫上任何字的米色和紙。

「若有希望你做的工作,上頭就會浮現出文字吧。」櫻井將冊子還給松本。

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相葉合上紙門,稍微環視一下廳內,發覺二宮不在。

NINONINO?」叫喚了幾聲,平常這種時候就會一臉厭煩地現身的傢伙,今天哪裡都不見蹤影。

「你找二宮的話,他不在。」櫻井說。

「啊?」相葉愣了愣:「去哪裡了?」

「應該在老地方吧。」

聞言相葉皺著眉頭將圍裙卸下,打開紙門回到走廊上。「那我去找他。」

「嗯。」

見相葉飛也似地跑出起居間,松本滿心疑惑。『老地方』是哪裡?為什麼這些大人們說話都要一副像怕別人偷聽似地諱莫如深?坦白說,就算從頭聽到尾,也根本搞不清楚他們口中所謂的『老地方』究竟所指何處。還有,為什麼相葉對二宮的事情反應那麼大?偷偷抬眼看著對面的櫻井,那人正淡定地喝著味噌湯。就算問了,這個像狐狸一樣老奸巨猾的傢伙,也不可能會老實回答吧,漸漸理解到有些事情還是少知道為妙的松本,明哲保身地低頭開始吃自己煮的晚餐。才剛用筷子扒進一口飯,放在身邊的手冊,開始發出奇妙的銀光。

「呃……」松本猛地抬頭以求救的眼神看著櫻井。

櫻井放下筷子:「恭喜,第一份工作來啦,可惜你的紙人不在身邊,哎呀。」

 

 

 

今天,是月亮變得像眉毛一樣細細彎彎的日子。

他怎麼會忽略了,這幾天二宮的情緒始終不穩,簡直像是生理期的高中女生。

走出門外,空氣染著一層隱約的潮濕感,再不快點,恐怕要下雨了。

紙人最怕水,雖然基本上有防水功能,但只要沾上溼氣,還是會感到疲倦。

……他得快點找到二宮才行。

 

穿過兩個十字路口,來到一處僻靜的小區,路樹縫隙間,一道向上的綿長階梯盡頭,依稀可見朱紅色的鳥居。

見四下無人,相葉遂捲起拖線的牛仔褲腳,輕巧地跳上扶手,頃刻間,便來到了石製階梯的頂端。神社前院,一株巨大櫻花樹遮天蓋地。

不時有風,吹動架子上的繪馬,木片敲擊的聲響,彷彿某種儀式的樂音。

明明是夏天,石板路上卻鋪滿落葉,隨著相葉的步伐,逐一幻碎成一句句綿延的咒語;兩人合抱的樹幹,繁茂的枝葉裡,一個蜷縮的人影隱藏其中。

還未出聲,那人已從天而降,單腳著地,稍微有點踉蹌,相葉急忙攙住他。

「很難受?」

「嗯……」二宮捂著眼,四下一片黑,更清楚顯得他與往常有所不同。

平日隱晦的淺色眼珠,此刻像燃燒著熊熊烈焰,變成通透燦金的顏色。

「沒有注意到是今天,對不起。」

「道什麼歉,本來……就跟你沒關係。」二宮掙開相葉的手,原地蹲了下去。

相葉也跟著蹲下,用手輕輕拍著二宮的背脊。

瘦小的身軀顫抖,為了永遠無法實現的心願。

「到底要一直……被束縛到甚麼時候呢?」相葉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撫摩著長出嫩草,微微隆起的泥土地;二宮埋在雙腳膝蓋裡的頭,輕輕搖了搖。

 

犬神。

是施術者為了替某人報仇,將那個人所飼養的心愛的狗殺死,埋在人來人往之處,經過七七四十九天後,就能做為僅只一次,必定成功的復仇工具。

土地不會被擅自挖掘,又人來人往之處,通常,只有神社。

 

犬神本來是只要完成任務之後,就會灰飛煙滅的使魔。

但是,當二宮遵從施術者的指示,要去殺死主人的仇人的時候,那個對方,竟已經先一步死去了。

如果遇到這種情形的話,該怎麼辦?

沒人遇過這種情形,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伴隨著永遠無法達成的指示,二宮被迫承受日復一日,漫無目的永劫。

二宮的本體就在這裡,被埋葬在這棵櫻花樹下,當時的主人是一名女性,但究竟是誰,二宮已經想不起來了。就算將屍骨從土壤中掘出,但在儀式已然完成的現在,無論做什麼,都已是徒勞。

那之後,每年儀式完成的這一天,二宮都會感受到全身上下,像是被數以萬計的針深深扎入體內,無處可去、無法宣洩、難以言說的劇烈疼痛。

像是含冤而死的,曾經的主人在譴責他一樣。

 

沒有用的東西,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到!

 

如果殺掉那個人的轉世呢?

相葉曾經天真地提問:反正是同一個靈魂,也算完成任務吧?

……那個人沒有轉世。

那時,二宮雙手捂著眼,指縫間洩出來的金色光芒,像是多看一眼就會被燃成灰燼。

沒有轉世?

相葉毫無意義地重複了一遍。

那個人沒有轉世,他的靈魂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因此絕對不可能輪迴……還有別像櫻井翔那個白痴一樣,叫我自殺,我……很怕痛……

 

縱然明白,二宮是在多麼痛苦的情況下才說出這番話,相葉還是覺得那樣的二宮,非常惹人憐愛……

 

擎起二宮的下巴,以唇輕輕碰觸他的臉,接著,撬開一如既往涼薄的唇,將舌探入,安撫牙齦,再漸次深入其中。

二宮仰著頭,雙眼緊閉,任他親吻,眼眶深處的金色光芒,透著薄薄的粉紅色眼瞼,依舊不見消褪,眉頭也越皺越深。

良久,相葉移開唇,一手輕輕摟住二宮的腰,那人像是接收到並不存在的體溫暗示,隨之緩緩睜眼,接著在相葉企盼的目光中,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能轉移NINO的痛苦呢……」相葉的語氣,變得有些感傷。

「……光是親吻不夠吧。」二宮擦拭著嘴唇,抬眼朝他古怪地笑了起來。

查覺對方目光中的期待,相葉赧了顏:「要……在這裡?」

二宮看了他一眼,低頭嘆氣:「沒有啦,硬要說的話只是我單方面的希望而已,相葉桑不願意也沒關係。」

「我怎麼可能不願意!」

天知道他每年為了這一天的到來,等得有多煎熬!

雖然對二宮而言,與相葉的主動接觸,純粹只是因為那是唯一能夠稍稍緩解這椎心刺骨疼痛的方式。眼見二宮承受著巨大的苦楚,相葉於心不忍;但因為這痛苦使得二宮自發性的親近自己,又令相葉暗自欣喜,這大悲大喜的同時來臨,經常讓相葉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之中,雖然他因之而產生的痛苦,還完全不及二宮所經歷的萬分之一。

 

 

就算死後,也要磨碎骨頭,做成紙人,生生世世,為大野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無一例外。因此相葉亦曾經是言靈師,只是已然沒有記憶;即使沒有記憶,化成灰,變成白紙,失去體溫,那份溫柔,作為人類的感情,依舊存在。

相葉是被上上任家主晶子喚醒的,但晶子卻不願成為他的主人。相葉初見晶子時,她才只有十歲,一頭烏溜溜的黑色長髮,白皙的皮膚,水汪汪的杏仁眼,臉孔端正得像個娃娃,相葉一看到那個孩子就喜歡了,可是,對方卻非常討厭他。

之後從櫻井那裡,聽聞了晶子的事。父親早逝,母親對之極為嚴厲,即使在大野家,晶子的能力亦是屬一屬二的強大,但也因此,晶子非常痛恨自己身上的力量,以及在大野家,能力最強之人就必須成為家主、無法隨心所欲的這份宿命。

於是身為紙人的相葉,也就連帶揹負了原罪,即使日後晶子從女孩長成少女,最後變成了一個強悍的女人,那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惡意,始終未曾改變。

 

只是。既然並不需要,為什麼要創造他,又讓他醒過來呢?

 

『那是你自己的期望。』

 

無論問多少遍,冷漠無口的人型師只會給他千篇一律的答案。

 

……他怎麼可能會有這麼令人討厭的期望?

 

櫻井總是在說謊。

他活了那麼久,一定見過自己,每當相葉追問自己的事,櫻井卻只是冷笑。

 

你自己的事,還要問別人,不是很好笑?

但我不記得嘛。

不記得的事,又為什麼一定要想起來?

我好奇不行嗎?

我為什麼一定要滿足你的好奇心?

唔……翔醬是笨蛋!

你再講一遍試試。

唔……………………………………………………

 

紙人不會老,如果沒有受到傷害,也不會輕易死掉,而不是紙人的櫻井,也莫名奇妙不會老,不會死。這樣的兩個人,共同生活在一起,如果不是因為週遭的環境一直在改變,雜貨店變成了便利商店,書攤聚集的地方蓋起了一座座複合式商場,菜市場不見了,變成了巨大的生鮮超市,只能聽到聲音的時代過去了,甚至連遙遠國外的人都能在電視上看到影像。時間一直在往前進,他卻身陷囹圄。

他只能服侍櫻井,即便對方並不樂意,他去不了太遠的地方,因為不被准許,櫻井有時連購物都親力親為,相葉漸漸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沒有存在的必要。

 

這樣空虛的生活,終於在他撿到一隻狗的那天告終。

 

那是一隻傷痕累累的狗,捲起的尾巴和黃色短毛昭示著那是一隻柴犬,似乎被人虐待,受了很重的傷,所以一有人靠近,就齜牙咧嘴的。

那條狗的脖子上,有被惡狠狠擰過的痕跡,相葉不假思索地抱起了那隻狗,縱然被抓得渾身是傷,也不為所動。躡手躡腳走進房子裡,想要為他治療,沒料到一打開門,櫻井已經似笑非笑地,站在玄關處,盤著雙手,等待他自投羅網。

相葉支吾其詞,想不到說法,但櫻井根本懶得聽他解釋,只是抬起手,讓他帶著那隻狗,跟他到後院去。

 

後院深處,倉庫背面,有一個上了鎖的大房間,那是櫻井平常工作的場所,漉紙,或者是每年一次,大野家的紙人集合維修時,都會到那裡去,但相葉從醒來之後,就從來都沒有進去過。

手上抱著的狗,從頸部不斷湧出鮮血,可一旦滴落到地板上,就立刻消失不見,而且,不知怎地,還越來越沉。儘管覺得古怪,相葉仍然死死抱著牠不放。

 

他就是,想要救這條狗。

 

穿過長而昏暗的走廊,深處驀地,出現了一個寬敞的房間。

房間有著大理石地板,通透冰涼;天井很高,最上方開了一扇朱紅色舷窗,陽光直落在房中央一個白色石製平台上,櫻井示意他把那條狗放到上面,接著,從袖口抽出一條黑色錦帶,將和服的袖口往上繫牢。他緩步走向平台,每踏一步,相葉就會聽見水花飛濺的聲音,但地上明明是乾的,完全沒有一滴水。

他越靠近正中央的石台,那石台的材質就一點一點發生變化,起初是石頭,接著變成粘土,最後變成膠狀物,然後,變成了液態。

那條受了重傷的狗,就這樣緩緩沒入不透明的白色液體中。

『叫牠的名字。』

櫻井出聲,相葉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已經出鞘的武士刀。

『叫他的名字,命令牠醒來。』

面前的液體開始變得濃稠,凝固,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不是那條受傷的小柴犬,而是一個蒼白赤裸,瘦削的男孩。相葉張開嘴,卻一丁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快點叫!』櫻井喝,他舉起手裡的刀,用力刺進男孩的左邊胸口。

相葉腦中一片空白,他尚不知櫻井的意圖,就已下意識地,發出了兩個單音。

 

に の

 

像是被他的聲音所召喚,男孩睜開了眼,然後,朝他這裡看了過來。

 

那是迥異於常人的,燦金眼眸,黑色髮梢,正滴著水,晶瑩的肌膚,吹彈可破,血管依稀可見,幾乎沒有肌肉。他看著相葉,眨眨眼,接著,似乎笑了起來。

 

臉紅心跳、口乾舌燥、頭暈目眩。這些生理現象對相葉來說都是不存在的。

但是那種悄無聲息、絕對而強勢的,具支配性的感情,仍一瞬間就將他擊沉。

 

櫻井收起刀,目光淡漠。

 

NINO……嗎……這個稱謂就單單留給相葉吧,從今以後,汝之名為二宮。

被櫻井叫成二宮的少年回頭,相葉的角度,看不見一丁點和櫻井對視的二宮的表情,只聽得他的聲音,尖細彷彿少年,卻帶著一股,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強氣。

 

『隨便。』

 

 

一見鍾情什麼的,說了大概只是被更加鄙夷,犬神的力量來自施術者的怨氣,而二宮的力量要比尋常的犬神要來得更加強大,若又和無用紙人一比,那差距真是顯而易見……總之,以維持人型為代價,二宮與櫻井似乎暗地裡交換了契約,生性散漫的犬神,成為冷淡人型師的使魔,但,好像只在真正危及性命時出手相助……關於二宮的事,相葉不敢多問,因為二宮似乎也並不怎麼搭理自己,只是片段地聽櫻井約略說起。

一直到十數年前的某天晚上,二宮在他面前,跌跌撞撞出了家門。

相葉著急地,在離家不遠處的神社找到二宮,才明白了一切。

做為紙人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解除傷痛,但是對於二宮,相葉卻連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到。不知道能怎麼辦,又急又慌,偏偏還沒有眼淚,哭都哭不出來。

『光只是親吻不夠吧。』那時,二宮也是用這對虛弱的金眸望著他,臉上浮現的笑容,既妖嬈又悽涼。他抬起手,撫摸相葉的臉龐。相葉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二宮和他一樣,一點體溫都沒有。

『……和我做吧。』

 

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對於一把將自己推倒,又爬到自己身上,開始脫衣服的二宮,相葉縱然完全不是什麼坐懷不亂的君子,也還是對這戶外場地感到略微不安。

「要是有人來怎麼辦……」

「我剛剛張開了結界,不會有人進來的。」

二宮笑著,主動褪去衣衫,蒼白圓潤的肩膀裸露出來,那麼單薄的身軀,即使知道不會有那種事發生,相葉還是很擔心二宮會著涼。他抱住二宮,微微側過頸,找好角度,交換親吻。直到二宮膩了,轉而舔舐起他的耳後。

沒有血流脈動,沒有生命徵兆,卻還是能夠激起情慾,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小巧的手解開牛仔褲拉鍊,明明是狗卻笑得像偷腥的貓,二宮伏下身體,相葉身下的落葉,隨著姿勢變換,不停發出碎裂的細響。溫熱的唇,隔著底褲舔舐半勃起的性器。光只是他舒服,這樣不公平,相葉想。

他往下躺倒,雖然動作已經很輕,還是把幾片落葉掀到了頭髮上,相葉拍拍二宮的屁股,對方便了然地調整好姿勢。凝視著就在自己上空的,二宮的下身,相葉索性扯掉眼前鬆鬆的短褲,毫不遲疑地張口,含住他已微微昂首的性器。

自前方傳來的鼻哼漸漸變得短促,像是不服輸,二宮愈發努力侍奉自己,相葉也沒閒著,唇舌沿著怒張的性器,舔過窄窄的髖骨,探入小巧的臀部之中。

很乾燥,因為本來就不是容納或進入的地方,二宮從前面丟了一罐東西過來,順便補給他一計衛生眼。

「既然帶著這種東西,剛剛我說要做的時候就不要擺出那副為難的表情啊。」

相葉看著手裡紙人用的藥膏,除了治療傷口之外,好像還有催情的成分……

 

出門時,雖然倉卒,但還是做好了準備,因為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嘛。

 

旋開蓋子,用手指沾了些藥膏,小心翼翼地探進二宮的身體裡,狹窄的穴口,每次都覺得一定不能容納自己的。手指抽插,不消半會二宮就伏在他身上劇烈喘息。相葉把手指從二宮的身體裡退出來,扶著他的肩膀,讓他面對自己跨坐上來。

NINO先自己來可以嗎?我怕控制不好力道。」

二宮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相葉下意識退後,但那人祇是把手伸向他的頭髮。

「沾上葉子了。」

「謝謝……」

二宮看著手裡的櫻葉,微微昂首,將之放入嘴裡,相葉看著他延伸的蒼白脖頸的線條,剔透的牙齒,艷紅的唇舌圓潤的手指,不管哪一樣都讓人覺得很煽情。

「……好吃嗎?」

「微妙……」二宮嚼了嚼,接著捧著他的臉將唇附上,一碰觸到二宮的舌頭,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但也只是錯覺而已,因為,他們都是沒有味覺的。

二宮一邊吻著他,一邊輕抬起腰,左手小心握住相葉的性器,慢慢往下坐,相葉雙手扶著二宮的腰,進入的瞬間,臉頰上,就響起肌膚被無端劃開的聲音。

不會疼。

就算稍微有一點疼,和二宮所感受到的比起來,又算得上什麼。

接著手臂。

後頸。

大腿內側。

胸口。

傷口不斷出現,就代表,他已經分擔了二宮的痛苦了吧。

如果更深入其中,應該可以移轉更多,但因為已經把支配權交出去了,相葉也不敢亂動。完全進入之後,二宮只是靜靜地抱著自己的脖子,淺淺地呼息。

沒有汗水,沒有氣味,沒有心跳,只有情欲不停往上攀高。

雙手環著二宮的背脊,月光穿過樹葉,在他光滑的裸背上,投下點點光影。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擁抱著就好了,就算體會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也無所謂。

 

相葉有點想哭,但紙人是不會哭的。

 

「……相葉桑,你動吧。」

良久,聽見二宮的聲音,輕輕地說。

 

相葉覺得,二宮或許也曾是言靈師吧。

要不然,他為何總是被這個聲音,輕易支配?

 

眼前金色的眼睛,正深深注視著自己,二宮撫著他的臉,臉上是看不出喜怒哀樂,非人的恍惚表情;而映在那雙眼睛裡的自己,卻像是真正的人類似的。

淨是無盡的愛憐,與高漲的情慾。

 

「……嗯。」

 

 

 

兩人一回家,松本就揮舞著手裡發光的手冊,急急忙忙連滾帶爬從客廳狂奔而來,二宮一看見那本冊子,就皺起眉頭,推開相葉和松本,逕自走入屋內。

「相葉!相葉!現在、我、我們,該怎麼辦?」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相較於慌慌張張的松本,相葉只是冷靜地接過那手帳,翻看內容。作為新手,派給松本的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任務,看樣子他也只需要再受一點皮肉傷……剛這麼想,先進屋的某人手裡拿著一捲黃色的紙,氣勢洶洶地朝他走來,

「笨蛋,到底要我講幾遍。要工作之前,先纏護符啦!」

 

光是嘴巴就被牢牢纏了好幾圈,櫻井攤著扇子在旁邊顯得興致盎然,二宮把相葉的雙手也一併嚴嚴實實捆起,說是怕他掙扎亂動受些沒必要的傷,松本一邊覺得他們兩個根本是在玩SM,一邊又膽怯不安地看著手裡的工作內容。

「……所以說,只要弄倒這個地址上的房子就可以了吧。」

「直接把房子推倒當然也可以,但是,相對的,相葉就必須直接承受你言靈逆風的傷害。」櫻井搖著扇子說。

「那我該怎麼辦……」

二宮扯斷護符,把相葉時不時發出的呻吟當耳邊風:「怎麼樣房子就會倒,屋子裡要是有人怎麼辦,為了你的無用紙人著想,請用大腦周延地考慮一下。」

 

"也是。那就……先讓這個地址上面的屋子裡的人,都到外面來吧……"

 

有意識地說話的時候,聲音就會震動空氣。

言靈師,真了不起。

相葉有點感動的看著工作中的松本。

先用言靈移轉傷痕,接著最後選擇讓牆壁龜裂,梁柱損壞,向內坍塌的作法,順便排除對附近居民的危害。新聞報導時,也只用黑心建商造業草草了事。

工作結束後,松本小心翼翼地往相葉臉上塗藥膏,雖然已經盡量謹慎地斟酌言詞,但還是多少在相葉身上留了傷,到底為什麼要把承受傷害的工具做成人形?一定是櫻井家為圖增添言靈師罪惡感的惡趣味。

「其實我也不會痛……」相葉看著臉頰上明顯過量的藥膏,有點難為情:「嗯,沒有痛到這種程度啦。」

我也不想在你的臉上浪費這麼多藥,可是。

松本打了一個噴嚏,雖然二宮隱身了,但他還是強烈感覺,有道視線,一直惡狠狠地注視著自己。他不懂,既然這麼擔心,那剛剛相葉受傷的時候,就不要一直對他冷嘲熱諷嘛。說什麼『傷痕累累的很有趣嗎?寧可這樣也要派上用場,我真是完全搞不懂啊。』之類的話,弄得相葉百般洩氣之後,二宮便消失了蹤影。

「我是笨蛋吧……就像NINO說的那樣。」相葉沮喪地垂下肩膀,松本蓋上藥膏蓋子,沉默不語。

面前某種程度上,可說是自己救命恩人的男人雖然外表看起來虛長自己幾歲,但其實已經比自己多活了百餘年,能夠一直保持著天真無邪的樣子,是因為在受到周全保護的環境下生活的緣故吧。不知怎地有點羨慕,但,也有點嫉妒。

因為生在單親家庭,松本從小就飽受欺侮,活得非常辛苦,母親去世後那段時間,更是被不斷上門的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好幾次想死,但又不願輕易對這可惡的世界屈服。

「你是笨蛋啊。」松本冷冷地說,相葉可憐兮兮直瞅著他:「既然有自己堅持的事,那麼去做就好了,幹嘛管別人說什麼?就算二宮對你而言很特別……」

「哇哇哇哇哇哇哇!」臉上斜纏著繃帶的相葉哇哇大叫,一臉惱羞:「說什麼NINO對我是特別的!松潤你怎麼會知道嘛!?」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松本冷冷地想,他沒有發現自己看相葉的眼神越來越鄙夷了。但他畢竟只是一介普通高中生,基本上紙人和犬神的戀愛他是無能為力,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

 

隔天櫻井給他買了一支新手機,就算不是念舊的人,松本還是對自己手機明明外觀看起來好端端但就是無緣無故打不開這件事產生了疑問。

「既然你不要新的就用這支打不開的好啦。」二宮瞪了他一眼,作勢要搶。

「不要!就已經打不開了怎麼用!」

兩個人開始在玄關裡進行幼稚的爭奪戰,松本被剛好路過的相葉絆了一下,手機瞬間飛向天花板,在哀鴻遍野中,翩然落入了二宮手中。

松本跌坐在臉朝下的相葉身上,就見二宮對著他的手機念念有詞。

「呃,二宮大人,請問,您是在詛咒我的手機嗎……」

「嗯。」二宮把手機遞給松本,笑得像朵綻放的花:「下了讓你永遠找不到女朋友的詛咒喲~」

 

松本就這麼工作學業兩不誤地開始了他的言靈師生活,雖然當初說得好像會讓他去幹些殺人放火的勾當,但截至目前,除了一開始不明究理地讓他推倒一棟房子之外,接下來的工作要不是些設法讓太太發現先生藏得很好的訊息或郵件使之成功捉姦,再不就是些像讓職員在老闆面前說出真心話之類的惡作劇。

這類工作接得越多,松本就越覺得,或許所謂的大野家雖然聽起來煞有介事,但說穿了該不會只是毫無前途的萬事屋?

 

「……下課我會來接你,千萬不要自己跑掉喲,要是又遇到上次那樣的怪蜀叔,你就完蛋了。」

搖下車窗,相葉對著松本的背影大聲吩咐,松本面紅耳赤地在週遭的嬉笑聲中走進學校。雖然這是每天上演的老掉牙劇情,他還是無法習慣只覺丟臉。

相葉堅持要天天送他到學校,松本起初自然老大不情願,但一聽是櫻井的吩咐,他就算再不爽也只能乖乖聽話;相葉口中的怪蜀叔,則是松本第一天去新高中時,因為實在太不想相葉送自己去上學,偷偷跑去坐電車,結果在學校旁邊的巷子,遇到了一個老罵罵的歐吉桑。

歐吉桑一看到松本,就突然仰天長嘯,一副終於找到失散多年的孫子的樣子,松本正覺得莫名奇妙,有點害怕想要跑,卻被看起來明明年紀也有了擒拿竟一把罩力氣又超大的大叔給捉住;雖然很想放聲嚎叫,但他好歹也是個高中男生,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個老頭給綁票這種事情,實在丟臉到讓他叫都叫不出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牆頭突然翻下一抹身影,淡綠色衣襬翻飛,竟是相葉。

『你要幹嘛!!!變態大叔!!!』

劈頭就是一個猛烈飛踢,大叔瞬間被踹飛去了十萬八千里,松本錯愕地看著突然出現並緊擁著自己肩膀、英氣逼人的相葉,有點詞窮。他覺得自己應該道謝,但礙於路邊不知何時群聚起來的大量少女而開不了口,說也奇怪每個女生臉頰都紅撲撲的,彷彿即將要發出尖叫,還有幾個不小心暈倒,似乎還出現了閃光燈……

變態大叔從資源回收物中掙扎著站起,顫抖著雙手簡直就像僵屍一樣還想靠近,這時他的目光瞥向了剛剛踹了自己一腳的相葉,眼神瞬間寒若冰霜。

接著他就悻悻然地走了。松本困惑地抬頭看了看相葉,發現相葉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漂亮的臉越湊越近,越湊越近,松本屏息,然後……

相葉抓住他的臉,往左右猛力扯開:『松潤你這傢伙!要不是我及時出現!你就成了怪蜀叔的囊中物!被監禁、被抓去賣、變成人家的禁臠!』

松本痛苦掙扎,怎奈相葉力氣實在太大,他不住發出悲鳴:『你國小不是每畢業,怎麼會講禁臠這兩個超級難的字啦!……』

『你給我閉嘴!』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言以蔽之最後松本還是認命地讓相葉接送,奇怪老頭也就沒再出現;至於最近的工作,大概大野櫻井顧慮到他每下愈況的學業成績,內容簡單到甚至不需要傷口轉移。雖然相葉老是抱怨這簡直是營業妨害,讓他英雄無用武之地,不過首先相葉是不是英雄這點就有待商榷;其次老是讓相葉受傷,松本也覺得過意不去,更何況還有個二宮在後面虎視眈眈呢。

發現自己的本業經營不善,相葉便開始強制兼辦玩伴的副業,偶爾還硬是要幫他分擔一點學業。私立學校的課業壓力和松本原先讀的公立學校完全不是一個等級,他也因此發現自己是那種抗壓性很弱的傢伙,隨著升上高三,即將面臨大學考試,松本壓力大到有點歇斯底里每天都在摔東摔西,尤其二宮又老是說他是生理期!他明明一點都不想讀大學,但大野說這是家主的命令,反正工作少你一個人也沒差多少,加油;他轉而向櫻井求助,但櫻井說大野家家主的命令是絕對的,更何況你不是已經簽賣身契給大野家了嗎?加油,你可以的。

我根本就不可以!雖然很想大聲咆哮,但在雙親威逼利誘下,苦情考生松本潤只好努力奮發,積極向上,而身邊的倒楣紙人相葉雅紀就很乾脆地成了出氣筒,但即使松本照三餐對之惡言相向,相葉仍舊笑著替他打氣加油、泡茶端宵夜。

春天,松本在網路上,看到自己准考證號碼的那一瞬間,眼淚就流了下來,身邊的相葉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遞上一杯茶,松本接下,囁嚅著說,謝謝。

如果不是相葉救了自己,他還在為了生存而拼命在社會底層掙扎;如果不是大野家收留了自己,他根本別想要讀什麼大學。

相葉在身邊,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自己,雖然嘴上從沒說過一句好話,但他是真的想要報答這個人的恩情,就算這個人,只是紙人;但他至少想盡量不轉移傷口,在處理工作時,努力將可能造成的傷害降到最低,他,不想見到相葉受傷。

 

話雖如此,在慶祝自己考上所以特別豐盛的晚餐桌上,看著二宮對相葉的百般嫌棄,松本只能苦笑。

惟獨這件事,他無能為力,相葉的戀愛之途,目前看來還是頗為崎嶇。

 

 

 

即使上了大學,相葉也還是照舊開車接送自己。松本一直在長高,相葉卻始終維持著與他初見時一般模樣。只是本來微捲的頭髮,變成了栗子色的短直髮;原本仰視的目光,變成了平視,儘管如此,相葉等人還是一直把他當成小孩,松本雖然不滿,但比人家少活了百餘年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天下課後,松本走向校門左側,但沒有看見應該停在那裏的寶藍色轎車。

……相葉今天沒來。

因為基本上根本無事可做,所以相葉對於接送他上下課這件事非常熱中,甚至當成天職,所以要說相葉沒有來接他,而且還沒聯絡這種事發生的機率,簡直比彗星撞地球還要低。有鑑於此,松本立刻從書包裡拿出手機,再確認一遍未接來電,但來電顯示以及收件匣並未出現新的紀錄。相葉完全沒有聯絡。

心裡悶得慌,松本急忙跑向地鐵站,又覺得不安心,便抬手攔了計程車。

車子在松本的催促下一路從學校狂駛回櫻井家。匆匆付款下車,松本在四周查看,確認無異狀,才急忙奔進櫻井宅內。然而客廳裡,院落內,都沒有人在。

「櫻井桑!二宮桑!相葉!」

安靜的大宅,只有自己的聲音反覆迴響,松本愈發不安起來。

在迷宮一樣的宅子裡亂竄,回過神來,已經走到完全沒有來過的地方。

說真的,松本一直覺得櫻井家很神奇。外觀看起來坪數並沒有那麼大,但一旦深入其中,卻會不斷出現超乎想像的空間及房間,如果沒有人帶領,就會迷失,所以櫻井等人總是再三囑咐他,不要在房子裡亂走。

這裡一定也是那種謎樣的空間吧。

 

伸手拉開面前陳舊的紙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是書庫。

裡頭整齊排列著高聳至天花板的書架,架上擺的,似乎都是非常舊的書,松本按亮在入口處的燈,昏黃燈光並沒有清晰多少視野。松本小心翼翼地踏出腳步。

手指逐次,撫過字跡模糊斑駁的文獻,走到第一排書架的最後面,書庫底部,有個一人高的架子,架上有數個錦盒,像是被吸引,松本拿起最靠近自己的那個,將上面染著濃重塵埃的繩結解開。

是像族譜的東西。記載了大野家的淵源,已經歷經幾代,歷代家主的名字,旁支,子嗣,也在上面看到了自己母親-若葉的名字。

「……咦。」

某個名字映入眼簾,松本一下子,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他不禁細看了一遍,可縱使光線再昏暗,那樣的錯誤,也未免太離譜。

「怎麼可能……」

因為覺得古怪,松本騰手翻找起附近的古籍,族譜在這裡,附近大概也都是關於大野家的記載,翻箱倒櫃了好一陣,終於找到了像是紀傳的東西。

陳舊泛黃的紙張,一捏即碎。越是往下閱讀,松本的眉頭越是深鎖。

「……很驚訝嗎?」

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突兀地響起,松本嚇得心臟差點停跳,回頭,就見櫻井,手持摺扇,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他將扇子唰一聲收起。

「大野家的某任家主,是和你一樣的庶出,但是因為幹了缺德事,最後死了也沒人給他收屍,也正因此,大野家才有庶出的孩子不能認祖歸宗的忌諱。」

「可大野先生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個人死的時候,智君都還沒出生呢……而且,那就是他的期望。」

「期望什麼的,我聽不明白;相葉呢?還有二宮桑為什麼也不見了?為什麼我一回家,你們三個都不在?剛剛發生什麼了?」

「沒發生什麼,只是時間到了。」

「什麼意思?」松本惶惶然地看著櫻井:「什麼叫做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就是時間到了,你這孩子,怎麼都沒有辦法舉一反三呢?」

「我聽不懂!你不要跟我拐彎抹角啊!」松本暴躁地吼,那叫喊變成了言靈,一瞬間震動空氣,附近幾本書紛紛砸落下來。

「所有人事物,都有自己的天命,有來到此世必須完成的事,現在,他們只是去完成那些事而已。一切都將結束,一切到此為止,那就是相葉和二宮的期望。」

也許是言靈的效果,櫻井並未繼續揶揄他,即使如此,他說出口的話,松本還是完全無法理解。所謂時間到了是什麼意思?一切到此為止,又是什麼意思?

 

 

周身一片黑暗。

相葉在黑暗中靜定,調勻呼吸,壓低姿態,做好可以應付突發狀況的準備。

閉上眼,再睜開,但是絕對的黑暗,肉眼無法適應,他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直到一道微弱的光線,侵入視野,立刻明白,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二宮眼眸中的鎏金。那個人一把手伸過來,相葉便立刻緊緊握牢。

「這裡是哪裡?」相葉問。

「某人的結界。」二宮答。

「某人的?」

「嗯。」

這是異常事態,因櫻井全宅,均布有二宮的結界,而約莫數分鐘前,他們仨還在櫻井的宅邸內,相葉正要到車庫取車接松本,櫻井坐在沿廊下,二宮仰躺在屋瓦上,臉上攤著一本漫畫雜誌,懶洋洋地睡在太陽底下。

天空很高,雲像高樓大廈一樣櫛比鱗次,風把相葉的瀏海拂起,露出額頭,他被這風吹得心情忒好,一切都和尋常沒有什麼兩樣。直到。

耳邊響起一串鈴般的笑聲。

『從哪裡來的鈴聲?』

在知曉答案以前,就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終於有聲音,不規律、彷彿尖笑一般真正的鈴。那鈴聲讓相葉莫名奇妙開始頭痛,視野亦隨著鈴聲大作而漸漸變得明晰,有一道光,自不知名的深處射出,極其強烈的光照中,有一條逆著光的人影。那人影勾勒成一個衰老得不對勁的男子,身著白色式服,袖口鑲著紅繩,看清那人的模樣,相葉不禁低叫。

「變態歐吉桑?……」

那人,就是松本第一天去上學時,在學校附近的小巷,企圖誘拐松本的怪人。

男人卻完全無視他的驚訝,連看也不看他,只是一逕,瞪著他身邊的二宮。

NINO……或許該稱呼現在的你為二宮更加合適?」

「……小原先生,好久不見。」

「你還記得我,真是榮幸。」

「我怎麼會忘記,親手把我脖子扭斷的人呢。」

「那你就應該沒有忘記,我即使要扭斷你的脖子,也希望你去辦成的事吧。」

「我當然沒有忘,只是,那件事情永遠也辦不成了,您也是知道的。」

「怎麼會辦不成?」男人顫抖著笑了,臉上的皺紋推擠著鬆弛的皮膚,清晰傳達主人難以言喻的喜悅,「……那個人,現在就在這裡,不是嗎?」

「……如您所見,在您面前的這名男子,終歸只是紙人,他並不是相葉雅紀,只是空有他的形體。」

「相葉本來確實已經死了,但是因為櫻井一門的妖術,讓他又栩栩如生地站在這裡了不是嗎!櫻井翔倒是挺會藏著拽著的嘛,要不是松本潤那個小鬼闖進櫻井家,我還真沒法發現這件事呢。坦白告訴你,就算相葉雅紀死一萬次都難以解消我心頭之恨,不管他現在是活人還是死人,我都要他徹底消滅!你應該已經照我的吩咐,把他的『核』給銷毀了吧?只要現在將之毀滅,他就不可能再次重生!」

 

聽著那兩個人的對話,相葉彷彿陷入了五里霧。面前的男人竟然與二宮相識?二宮怎麼會認識陰陽師?他叫他「小原先生」?那人難道是小原家的人?

一如大野家世代傳承的言靈之力,小原家亦世世代代繼承了陰陽術的能力,兩家本來僅是業務上的相互對立,但在大野智的曾祖父那一代,莫名成了世仇。

 

當年驅使二宮的人,是小原家的人嗎?而他所說的『現在就在這裡的人』……

 

掌心裡手的觸感消失,原與他比肩的二宮,不知何時已來到了眼前。褪去便服的身姿,著一身純白狩衣,腰間是那把相葉僅看過

一兩次,黑底刻著金色流水紋的長刀。他將手按於刀柄,一陣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長刀出鞘,凜然銀光,映亮了二宮灼灼的金色眼眸,相葉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緩緩指向自己的刀尖。

 

衰老的男人整張臉笑得都扭曲起來。

 

再蠢也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的相葉低下頭,輕聲道:「NINO……對不起……」

面前的刀尖晃了晃,二宮涼薄的嗓音震動著緊繃的空氣。

「……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他當然要道歉,因為……是他的錯啊!根本就不是什麼『沒關係』嘛。

二宮每年非得承受一次的痛苦,都是因他而起;明明什麼也不知道,還自以為是地想要替二宮分擔;就是因為自己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才讓二宮無法達成任務,一直滯留於此,生生世世不得輪迴;他其實老早就死了,就算再消滅一次也無所謂;而且如果這次,還能死在二宮手上,那更是再好不過。

相葉握住面前鋒利的刀刃,往常只要他受點小傷就大驚小怪的二宮,此時臉色卻沒有任何動搖。也是,即使劃破皮膚,也不會流血。他不是人,也不是那麼被需要,就算消失也無所謂。只要能夠解除二宮的痛苦,只要能夠讓他解脫。

刀尖下移,抵在相葉胸口上,從二宮那裡高價買來的,綠色兔子項鍊。

可二宮真的只是在跟他虛以委蛇嗎?假裝溫柔,假裝親密,其實一直在找尋毀滅自己的時機?……可是相葉發現,就算意識到這一點,他還是無法討厭二宮。

因為,他始終記得。當他用自己的聲音,呼喚那個只有自己能夠呼喚的名字,那個蒼白的男孩子,一睜開眼,看見自己的那一瞬間,浮現出的溫柔的笑靨。

他絕不可能忘記……自己墜入情網的一瞬間。

「殺了我吧。」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連自己都覺得好好笑。因為,他根本連人都算不上啊。

「……如你所願。」

二宮舉起刀,相葉握著刀的手指被削掉一節,抿著唇忍受痛楚,他閉上眼。

 

……但預料之中的劇烈疼痛並未就此終結他的意識。

 

刀明明穿過了胸口,他感覺到了那一霎那的痛,可是卻轉瞬無蹤;耳邊響起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二宮送給他的小兔子吊墜,破掉了;相葉睜開眼睛,卻看見二宮倒在地上,單薄的左邊胸口,被本該從自己胸中穿過的長劍深深刺穿。

NINONINO!!!」相葉喊出聲,顧不得自己的傷,他衝向二宮。

為什麼,為什麼理當出現在自己胸口的傷,卻跑到了二宮身上!?

「你……這算什麼?這人……是母親的仇人,你卻甘願成為這個人的替身!?」對面蒼老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皺紋好像也在顫抖。

「小原大人……我受到您……術力的束縛,所以……您的吩咐我不得不遵從……可是,這人實在不是貴子小姐的仇人……」二宮氣若游絲地回眸,看著相葉。「所以……我……我不能讓他消失……」

NINO!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替身什麼貴子小姐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如果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如果我是那個什麼貴子小姐的仇人,就殺了我啊!」

相葉狼狽地大喊,滿腔情緒無處宣洩,他從沒有這麼憎恨過無法哭泣的自己。二宮究竟怎麼想他,相葉其實心知肚明,因為他對二宮,也抱著同樣的感情。

鈴聲又響起,清脆悅耳的鈴音,卻讓相葉幾欲崩潰,他害怕聽到那個聲音。

 

然後,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像水,從大腦的深處,一古腦兒地湧了出來。

 

 

──吹響的風鈴,溫柔的香氣,和緩的聲音,有一個人在呼喚。

 

 

……雅紀。

 

相葉摸摸那條有著捲捲尾巴的小狗,仰頭朝著膚色白淨的女人笑了起來。

 

貴子。

 

我好想見妳,一直都好想見妳。

可是,我們不能再這樣見面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大野家的人,而我是小原家的人。

 

作為大野家家主的他,卻愛上了與之對立的小原家的女主人貴子,不被允許的戀愛,最後導向悲慘的結局。貴子受到了家族的制裁,他自然也無法茍活於世。

貴子最寵愛的,名喚にの的小柴犬,一直跟在兩人身邊,最初第一眼見牠倒在家門口,忍不住出手相救,也是因為,他們本就熟識的緣故吧。

但是後來的事情出人意料。二宮因為櫻井的法術而得以化作人型,失去記憶的相葉,竟對甦醒的二宮,一見鍾情。

「相葉桑……謝謝你……一直這麼溫柔地……對待貴子小姐,那段時間,是貴子小姐短暫的一生中,最快樂的時間……她很幸福……是真的……」

「……那你呢?」

儘管依稀想起了一些貴子的事,但對相葉而言,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珍惜曾是自己戀人的貴子的感情,那份溫柔的想念仍舊存在,但是,對現在的相葉而言,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二宮。

「明明你會那麼痛苦都是因為我,我卻什麼都不知道,還自以為是地想要替你承擔,我真蠢……你一定恨透了我……」

「相葉桑……我並不恨你喲……」一如夏夜水邊的點點螢火,失去觸感且漸漸變得透明的手,輕輕撫摸著相葉的臉頰。

「就算是我,接吻、或者超過那以上的事情,也不可能和討厭的人做的……」

 

所以那條項鍊,才要賣你那麼貴,那上面,可是下了足足三道咒語喲。

 

紙人本來不該有「氣」,但曾是大野家家主的你,力量太過強大,即使紙人的「核」中,只參混有一點點你的碎骨,仍使你產生了微弱的「氣息」。

小兔子的吊墜,輔以櫻井翔的力量,下了三重咒語。第一道,隱去你的「氣」;第二道,僅只一次,可以代替你,承受一次致命傷害,替身的咒語。

第三道……

 

相葉握著二宮的手,覺得胸口好痛,但是那裡,明明沒有會使之揪緊的東西。

 

……如果NINO死掉的話,我有可能會哭的。

 

我真的會哭的。

 

 

──紙人是不會流淚的。

櫻井對看著因為電視機裡播放的連續劇中,一對因為身分家世背景差異懸殊而不被允許結為連理的戀人,被迫分手高潮劇情而全身扭動的相葉冷冷地說。

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嗎?相葉可憐兮兮地扭頭看著櫻井,那個人搖著摺扇,意味深長地瞇起眼睛。

──一生只有一次。

在變回白紙的時候,你就可以哭泣喲。

那一瞬間,紙片會像白色的花瓣,翩翩飛舞,非常,絢爛。

那是為紙人,為你們送葬的,最後的淒豔詩篇。

 

當二宮最後的話語響在耳邊,身影完全消失時,相葉發現,自己在流淚。

可是一想起,二宮的話,他又笑了。

 

第三道咒語是……希望相葉桑能夠像喜歡貴子小姐一樣的,喜歡我。

 

「我喜歡你啊。」

最喜歡NINO了。

從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就喜歡了。

喜歡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這樣,又哭又笑,既高興又悲傷。

自己都不曉得該怎麼辦。

 

「……愚蠢至極。」

 

留下這最後的一句話語,遠遠的,老者的身影,在黑暗中孤寂地遁去。

 

結界出現裂縫,一道、兩道、無數。現實的陽光粗暴地,將虛假的黑暗崩解。

 

 

松本跪在那裡,結界崩壞的那一瞬間,視界突然一片空白。

並不是週遭的景物消失了,而是因為,突然揚起的那一片,紙吹雪。

臉上的、手上的,以及身上的傷口,鮮血如泉湧。無視櫻井的阻止,松本強行以言靈之力破壞了結界,曾幾何時,他已經有超越許多大野本家言靈師的力量。

 

但是無論是哪裡,那兩個人都不在了。

 

只有一片淒豔的紙花散落滿地,紙做的老舊人型靜靜沉睡在其中,松本將之拾起,抱在胸口,低下頭,哭了。

 

櫻井在沿廊下,整平和服下擺,恭敬地,朝著松本的方向,行三指伏地之禮。

 

「雅紀大人……如此一切,是否皆如您所願?」

 

 

「……疏於問候,十分抱歉。」

櫻井放下茶杯,斜視在自己面前行跪拜禮的男人。

「哪兒的話,大野家的家主一向事務繁忙,少來我這裡走動也是正常。」

門外傳來嘰哩呱啦的對話聲,越靠近客廳,越能夠聽清內容。似乎是兩個人在吵架,但再仔細一點聽,會發現根本只是某一方單方面在以語言欺負另一方。

「……所以說你是笨蛋嘛,我就說了你是笨蛋啊,笨蛋還不承認自己是笨蛋,簡直就變成超級大笨蛋了嘛。」

「我才不是笨蛋!我會背九九乘法表的好不好!二一得二,二二得四……」

SHUT UP!好,那我問你,九七得多少?」

沙啞的聲音出現了短暫的「……」,接著又以不滿的口氣回嘴:「NINO你怎麼可以一下子就從二變到九,這樣誰會呀。還有SHUT UP 不是起立的意思嗎?」

「你說的那個是STAND UP。算了,你給我滾開,我不要跟笨蛋兔子說話,跟笨兔子說話,我也會變笨蛋。」

「吵死人的傢伙也來了……」櫻井看著門外,一臉無奈。

「是,承蒙關照。」松本雙手伏地,垂下臉,向櫻井再施了一禮。

 

 

松本潤成為大野家的家主,已經好一段時間。雖是庶生子的身分,但在前任家主大野智及人型師櫻井翔的獨排眾議下,松本仍成為了大野家的家主。

儘管一開始也有不服的聲音,但在能力至上主義的前提下,加以松本是大野家難得一見稍微有點經營頭腦的,把言靈事業辦得有聲有色,最近好像還考慮開公司……漸漸地,反對的人也少了,就算有,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畢竟,聽說松本先生的報復心好像很強……的樣子。

相葉已然回歸白紙,二宮也灰飛煙滅,更有甚者,二宮還毀壞了相葉的『核』。

但松本那日在書庫的錦盒裡,相葉的紀傳中,發現櫻井另外留的一小塊碎骨,不知櫻井是否老早察覺二宮的用心;而二宮的正體,就在附近的神社地底,換句話說,只要櫻井願意,松本能力夠強,就能將兩人再次喚醒。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櫻井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的松本:『即使將他們倆喚醒,也必然記憶喪盡,再次醒來的那兩個人,只是空有相葉和二宮的軀殼。』

『相葉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希望看他那樣悲傷地消失。』

『悲傷不悲傷,那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也許對相葉而言,能和所愛的人一同死去,就是最好的結末。』

『我承認那是我的主觀意識,但我希望相葉可以平凡地得到幸福……』

『平凡的?做為不是人的紙人,平凡地和另一個不是人的玩意戀愛?你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慾。』

『……您說得是。』

『所以我無法答應。且只要小原家的家主,貴子的獨生子介之一日不死,相葉和二宮就會一直為他所迫。你應該清楚,那傢伙和我一樣,都是命硬的老賊。』

『那件事,我會處理。』

『你要為了相葉那個沒用的紙人,和小原家干戈?』

『如果對方沒動作,我自不會輕舉妄動。』

『好笑,大野家的家主什麼時候還兼任紙人的保鏢了?』

松本實在辯不過櫻井,但這麼多年,好幾次鎩羽而歸,已經讓他學乖,現在絕對不是退卻的時候。松本只好咬著牙,說出了他非不得已不想說的話。

『……如果我說,這是大野家家主的命令……呢?』

如果眼神能殺人,松本覺得自己不只死了好幾萬遍,還已經被掘出鞭屍了。

『既然是家主大人的命令,我就不得不遵從,但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松本雙手伏地,有點不明白櫻井的意思,便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的臉。

『櫻先生若有何吩咐,我都會照辦的。』

『……那你能讓我的生活變得有趣一點嗎?』

『咦?』尚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瞬間欺到自己面前的櫻井的臉,給嚇了一大跳,縱然松本已經三十好幾,還是不由自主紅了臉。

『……如果松本君,能一直保持這麼有趣的話,我就答應你。』

『呃……』這是要他怎麼回答?回答是的話,他就要一直保持有趣嗎?但到底對櫻井而言有趣的定義是什麼?如果現在問說『請問怎樣才算有趣?』,櫻井又要說他小孩子不受教,都不能舉一反三了……與櫻井相交多年,深闇明哲保身之道的松本,只好裝成一副很懂的樣子,鄭重地,點點頭。

『我答應您,但是……以後請不要對我做這種近似於調戲的事情了。」

聞言,櫻井端正了坐姿,一臉嚴肅地抖開了扇子。

 

『嗯……

松本君果然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趣。』

 

 

相葉和二宮坐在沿廊下。相葉仰頭看著垂在屋簷下的風鈴,二宮在吃西瓜。

「……好愜意喔怎麼回事。」

相葉晃盪著腳,看著遠方草葉上的瓢蟲展翅飛翔。

「我看你是吃飽太閒。」

相葉轉頭,剛想回話,嘴就被堵住了。

──被西瓜。

 

看著二宮帶笑的淡金色眼眸,相葉突然有種懷念的感覺,除了懷念,還有一股深深的微妙。比如說,會情不自禁地想要撫摸他,靠近他,然後……

……被推開。

「幹什麼啊大變態。」

暗戀的人就在眼前,卻看得到吃不到,真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啊。

 

相葉仰望著天空,感受風在臉頰上的吹拂。

沒有冷或熱的概念,也不需要吃東西。

但是,卻能夠感受到,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

看著身邊的二宮,相葉露出微笑,接著,閉上眼睛。

 

掛在沿廊下的風鈴,隨風輕擺,清脆的聲音,讓相葉產生了微微的倦意。

 

他好像做了一個夢,但紙人應該不會做夢的。

夢中有人在呼喚著自己。雅紀、雅紀。

一聲一聲,似曾相識的聲音。

 

是二宮,還是他曾認識的某人?

 

伴隨著鈴隨風響起的聲音,誰述說道。

 

 

 

……謝謝你。

 

END

2013.01.01 | | コメント(16)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雖然我不懂言靈師但我懂陰陽師!!(沒人問妳)
雖然比起相二我更喜歡二相!!(又不是寫給妳的)
雖然我還是覺得妳虐相葉雅紀虐的非常無上限!!(...S子妳絕對不是親媽)
但這篇真是一如往常的好看
我喜歡妳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小小幽默
還有讀來行雲流水的文字
S子,我愛妳~(嘎?!)

2013/01/01 (火) 21:58:15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雖然我略懂言靈師但我完全不懂陰陽師!!
雖然R子也是比起相二更喜歡二相!!
雖然我真的沒覺得我這篇是哪裡虐到香葉亞際了!!(…你給我說清楚)
但這篇我自己意外的還滿喜歡…
最後謝謝妳,J子妳知道我也是很愛妳的…呃妳應該知道吧!?

2013/01/02 (水) 23:02:07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哪裡虐啊...說不上來
是種感覺而已XD
好啦好啦~比起其他篇這裡算對相葉雅紀比較好了
還吃到柴犬了...(扁嘴)

妳說好的甜的SA,五月份是吧,我會記得的!
(小聲說:可以再早一點嗎...?)

是說如果我跟妳要注文妳會不會理我?
既然我愛妳妳也愛我的話.....(臉紅)

2013/01/04 (金) 01:02:17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我就覺得說這篇我對他明明還算不錯……

基本上五月就是一篇了,我連寫這一篇都快要嘔心瀝血(不是這樣用)那總之我會合你們二人之意見用我的智慧將其融會貫通的,所以妳有什麼注文的話,現在趕快說,我都寫1/2啦!……

2013/01/04 (金) 14:39:20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要注文甚麼啊
又不知道你現在寫好的部分是甚麼內容
隨便亂加豈不是很奇怪?
總之...我就等著了~加油咧~~

2013/01/04 (金) 21:40:15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不,其實我是很希望你注文的,因為我超不會想梗
給我多一點梗的話可以幫助我的進度,其實我是存著這樣的賊心- -
現在寫好的部份,反正就是甜,反正就是打翻糖罐嘛- -......

2013/01/05 (土) 20:26:18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這樣喔...那你至少給我一些方向吧
例如文章時空背景之類的
不過我也很喜歡模特組,你乾脆也讓松本大人插花然後搞得S君異常不爽這樣....(以上為亂注文)
但記得...我絕對、非常、全然不能接受松本大人當受!!!
剩下的...請你給我一些hint吧!

2013/01/06 (日) 21:30:49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是架空,設定YJX和XYYJ是從高中就一路認識,從大學開始交往,後來變成長官和部署的好基友,文體是起初很鄙視,後來很甜蜜的那種(愚蠢)模式。然後很亞敗的這文的副CP已經是末子組了,更亞敗的這文的末子組還是你討厭的那種模式= =……
不過幸好我對末子組尚著墨不多,應可儘速修正……
所以你的SBR亂入之注文我接受,反正我最近也很愛模特組,只是梗尚不足成篇。
這樣有提示到你嗎XD

2013/01/07 (月) 10:35:16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快點修正啊!!!!
末子+J受這根本是惡夢~~
(才不信你說的不要太執著CP與攻受哩,人還是要有原則滴!!!)


模特組常是SA養分不足時我的心靈寄託,但很可惜,從未找到好看的模特組文
雖然有幾人是專門寫模特的,但...不是很合我胃口= =
所以...俺就指望你了!!(拍肩)

還有....雖然最近我看肉看的厭,但既然你是五月才要發,那我就可以注文肉了:P
要~~~肉~~~啊~~~~(echo)

2013/01/07 (月) 12:32:31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後!!!都是為了你,讓我昨天上班都沒上班,就一直在修正!!!(還敢講)

我還是有原則滴,我愛阿拉西,這就是最高指導原則~

模特組還是有好文的吧!……雖然我覺得看文不如看人就是了= =

而且回頭一看,你根本沒有貢獻什麼梗,只是不停在敲碗而已嘛!!!XD

2013/01/08 (火) 09:32:31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嘿嘿~~乾溫啦!為了不才在下我勞煩閣下改了一天文,心中著實爽快!
模特組好文,推薦一下吧= =
為何我嚨總找無?!

每個人心中指導原則不同,像我就是愛相葉雅紀,與他不相干的CP我一概沒FU!!!(得意啥?)
再說...我貢獻不出甚麼梗還不是因為你講的有夠籠統!!否則你把寫好的我先看看嘛!(搞特權了這是...)
敲碗當然是必須的啊,讓你知道我很愛你很關心你啊~~

2013/01/08 (火) 15:48:31 | URL | JESS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其實也沒到1天啦,大概改了1小時左右我就放棄了= =
另雖然你叫我推薦模特組好文,但老實說,我文看得超少,因為沒啥耐心……(喂)
還是那句老話,看文不如看人= =

最後,說真的,我長到這麼大,幾乎沒幹過把寫到一半的東西拿給別人看的這種事,除了論文= =,因為……因為……因為我會覺得很羞恥!//////////////
因為我這個人的個性非常地急躁,所以通常初稿都是亂七八糟前後文不銜接錯字一大堆……好吧我知道,這個毛病即使是定稿也沒有改善多少,所以……所以……請原諒我無法把現在寫好的東西給你看,因為連我自己看都要皺眉頭啊。

有你的愛你的關心就夠了,我會謹記讓SBR亂入以及盡量不讓他受以及有肉等三大原則秉公處理的!

2013/01/09 (水) 08:46:36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能吃到這麼棒的竹馬文,實在感激不盡!
應該要連同R子小姐一起感謝,託她的福啊XD
紙人跟犬神,我幾乎要被第三重咒語逼出眼淚,相葉雅紀哭不夠幫他哭那樣TAT
兩個人笨蛋來笨蛋去打情罵俏(?)也好喜歡。
明明是沒有汗水、沒有氣味、沒有心跳的野外play,可是卻情色的不得了>////<
繼續奔去看番外~

2013/01/19 (土) 16:06:00 | URL | 積木 #- [ 編集 ]

Re: 沒有輸入標題

真的多虧了R子小姐,讓我每年不管怎樣史都會生一篇竹馬出來!
那個第三重咒語,真的是感激你不嫌狗血灑滿地,但歹玩郎就是要狗血,我寫文不在哪裡狗血一下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啊!
紙人的故事,如果可以真想多寫寫,我還滿喜歡這個設定,不過我想梗很慢,所以還是等有緣吧……
感謝喜歡野外樸類,我寫那段寫到快內傷了,樸類這種東西果然還是看別人寫比較歡樂……

2013/01/20 (日) 18:55:06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よろしく

版大日安~我從Jess版大那邊尋來,字裡行間知道妳是她很重要的戰友!
因為我是竹馬的飯~所以就先從竹馬的文讀起了。但只要是好看的ARS同人文,我是可以浮氣的XD
這篇相二真的設定得很特別,讀起來會有民間故事的神話感。除了相二CP,另外還要加入了一點點模特的成分?!我會繼續拜讀版大的作品的!!!


2014/09/07 (日) 21:40:18 | URL | CHEN #- [ 編集 ]

Re: よろしく

妳好,歡迎妳來,不過有件事我想要澄清一下,就是JESS的戰友另有其人
我只是她姑且還算重要的朋友之一而已~

民間故事的神話感www
其實這篇文參考了志水雪老師的作品,因為我很喜歡原作,所以就僭越的借用了設定,雖然我本意是沒有想要模特,但如果大家有感受到模特的氣息我也是喜聞樂見。
那今後也請妳多多指教了~

2014/09/09 (火) 12:52:34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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