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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駕/五四/三二】君が望む永遠


才出地鐵站,天空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抬手招了計程車,穿著制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抱怨瞬息萬變的天氣,或者打電話請家人拿傘來接。二郎則仰頭,苦惱地看著那雨。

早上氣象預報就說了,會下午後雷陣雨,所以其實隨身攜帶著傘;但今天是學期第一天,領了不少也不知究竟到期末能讀完幾頁的教科書,部頭大小各不同,還有講義編訂本的樣式,背包塞不下,手裡還拿了點,根本不可能打傘吧。

如果跑快一點,十五分鐘內應該可以到家;目測雲層厚度,雨勢應該不至於變得更大。只是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非常痛恨,自己那個蓋在坂道中途的家。

不過現在抱怨住家環境也沒用。用外套把其實也沒那麼在意的課本裹進懷裡,無視身旁群眾如刀射來的錯愕目光,二郎一鼓作氣,衝下了地鐵站的階梯。

 

 

「哈、哈、哈……」

 

估計錯誤,方才的綿綿細雨,居然在途中變成了滂沱大雨,於是無論抱在懷裡的課本,還是巴在腿上的牛仔褲,全都因為濕透而變得很沉。幸虧背包是防水的,裏頭的書應該不至於遭殃……BUT誰在乎啊。

倒楣的二郎,在坂道中途扶著膝蓋咻咻喘氣。

喘斃了,如果可以,真想就地躺平,偏偏雨又越下越大,無奈之餘,只好鞭策自己幾乎報廢的雙腿,繼續向上爬行。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打著綠色雨傘的男人,在門口鬼鬼祟祟地徘徊,定睛一看,發現是之前三郎說的那個,一直鍥而不捨向他們家推銷羊奶的人。

 

真辛苦。擦肩而過,二郎有點同情地回頭看了推銷員的背影一眼。

無論怎麼糾纏都是沒用的。因為,他們家根本沒有訂羊奶的閒錢。

 

推開入口處的鐵柵門。門邊白牆上,掛著舞駕家的門牌。

一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

有時也覺得,父母在他們的名字上未免也花費太少心思,倒也沒想過改名就是,畢竟這節省了不少對外人介紹他們家五兄弟長幼次序的麻煩。

走向屋簷下,正準備往包裡掏鑰匙,門突然在自己面前開了。接著,一個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男人走了出來,短暫四目相接,那人慢慢睜圓了眼。

「什麼時候下雨的?我沒聽見雨聲呀……哇,還挺大的呢。」

「原來你在家?不對……你為什麼在家?……也不對,比起下雨這件事,你是否應該先關心一下被淋成落湯雞的你二哥我呢?」

「啊……」總算把視線從下著雨的深灰色天空轉向自己身上的男人眨眨眼,嘴巴漸漸變成了菱形:「哦、呀、哥……你濕透了呀哥、連內褲都濕了吧哥……」

一掌拍住那張喋喋不休做出笨蛋發言的嘴,二郎心裡開始有點後悔跟這人搭話了。脫掉鞋,不知怎地連襪子也溼答答地沾滿了泥水。鞋底破洞嗎?

抓起來查看,黏在上面的泥漿便啪搭啪搭地往下滴,這時,某人沙啞又高亢的尖叫,立刻像火災警報器一樣震天嘎響。

「這裡昨天才剛擦過呢,要是四郎和五郎回來,看到玄關又搞得這麼髒,我……我就完蛋了啦……」

幹嘛我弄髒的玄關,結果卻是你會完蛋啊?二郎心裡十分不以為然。

說到底還不是你自己這個哥哥做得太沒威嚴,才老被那兩個年下呼來喚去當成玩具?……雖然同樣身為玩物之一的他是也沒啥資格說這句話。

可誰叫舞駕家煮飯能吃的,只有兩位末子,俗話說得好,只要掌握老公的胃,就能掌握老公的心,雖然他們並不是什麼夫妻關係,而是兄弟,但是,因為老大太無為老二肩太斜老三每次一受委曲就只會菱形嘴,舞駕家的實權,某天早上一覺醒來,會突然就落在兩位年下君手裡,似乎也不是那麼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看自己乖乖退回脫鞋處,三郎便火速衝往浴室,中途還因為地板潮濕差點跌倒。幾分鐘後,那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回來,並將手裡抱著的大浴巾和兩三條毛巾,一古腦兒扔向自己臉上。

就在二郎把臉上的毛巾一條條拖下來開始設法弄乾自己時,三郎弟弟也難得一見如此貼心地,將自己剛剛隨手堆在屋簷下的書,分批搬入客廳。

門一關緊,屋內就靜悄得幾乎聽不見外頭的雨聲,二郎一邊在玄關打理自己,一邊提出他從剛才到現在,都一直很想問的問題。

「話說,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從這個月開始我們似乎就是同一所大學的了?」

「好像是耶。」三郎頭也不抬。

「那為什麼,今天我要參加開學典禮,你卻不用呢?」

「開學典禮沒有強制參加嘛,況且,我今天沒有課。」

二郎看向貼在玄關牆上,五張課表中央用醜陋字體寫著「三郎」的那一張。

 

今天(週二)的課表上寫著「導生時間」,隔天(週三)則是從八點開始一直到晚上十點的十二節滿堂。

 

「……你這課表,排得真是太有才了。」

「謝謝哥哥的誇獎․◇․y

他那永遠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擠兌的弟弟用很元氣的聲音回答,二郎一邊翻白眼,一邊在玄關脫掉襪子,赤腳踏上木質地板,把溼答答的牛仔褲扔進浴室裡的洗衣籃,回房換了居家服,進廚房,開冰箱,拎出兩罐啤酒。

家中最小的兩名弟弟尚未成年,冰箱卻理所當然有這玩意的大量存貨,二郎始終覺得不太妥。雖說未成年禁止飲酒,但是冰箱裡啤酒的減少速度以只有三個人在喝來說,總之還是快了點;兩位末子私底下究竟有沒有好好遵守法律及道德規範,他們這些虛有其名的哥哥其實無權也無閒管轄。

回到客廳,三郎已經索性把那些封面受潮捲起的課本和講義,一字排開在電暖爐前,自己則躺在沙發裡,悠閒地看漫畫,見狀,二郎苦笑著把啤酒扔過去。

「你這傢伙,這樣會鬧火災的吧。」

三郎身手矯健地接下,朝他拋了一個整張臉都扭曲的WINK

「不會的啦。」想了想,又弱弱地補充一句:「應該。」

二郎嘆氣,走到暖爐邊,將溫度調低,把書一頁一頁翻開,繼續烤乾。

「是說,你剛剛打算出門?」

「嗯,肚子有點餓,想去買吃的。」

「現在不餓了?」

「餓得要命。」

「要吃啥?」

「你要煮?等四郎和五郎他們下課回來再煮比較好吧。」

明顯質疑他廚藝的口氣讓二郎頗為不爽:「今天晚上四郎和五郎都要補習到十點,因此,不要肖想會有人回來給你煮晚餐。」

「那我要打電話給大哥,叫他替我帶藍藍路……」三郎隨手抓起室內電話。

「笨蛋,你忘啦?大哥昨天晚上說今明兩天要去印度出差,不會回來。」

於是那隻撥號到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停滯,最後悲憤地往茶几上猛力一捶。

「呀~~~我做了什麼壞事嗎咖米桑馬?為什麼祢要這樣懲罰我?」

「真是失禮。我煮飯哪有那麼難吃。」

「連蘋果皮都削不好的人不要跟我講作菜。」

「少囉唆,今天的晚飯,沒有要放蘋果。笨蛋。笨蛋。」

二郎關掉暖爐,走回廚房,打開冰箱。蛋架上有兩個雞蛋、還有凍著的剩飯和一些培根。若是炒飯和味噌湯的話,他姑且還是能做的吧。

見他當真要做,三郎便緊張兮兮地跟過來,在廚房探頭探腦兼勸阻咆哮。

「你煮的那才不是料理。至少不是給人吃的。說不定連機器人都不會吃。」

「機器人吃的是石油吧……等等難道你是想說我煮的東西比石油還糟?」

「石油至少還能一公升兩公升的賣呢,哥的料理哪一次不是變成沒有用的核廢料,無法處理,造成環境問題,釀成地球的危機?」

「住口,你這不知感恩的東西。別人要煮飯給你吃,你還那種態度。」

「我又沒有求你煮……………呀、快停手,日本禁止發展核武啊……」

 

三小時後,三郎坐在椅子上,可憐兮兮握著湯匙,對付面前哥哥大人堅稱只是有一點小失敗的炭化培根炒飯。他沉默著,把湯匙插入那坨炭裏,臉上的表情,鄭重又堅決,怎麼看都不像準備吃飯,更像準備御駕親征。

最後,他用勺子舀了一口,以三郎一貫的食量來說,可說是小鳥啄米般秀氣的一口,填進嘴裏,開始咀嚼,臉上不見陽光,只有陰霾。他滾動喉頭,皺著眉頭,接著抬頭,看了眼位於餐廳右上角架子上的醫藥箱,又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

一向活潑好動,吃飯皇帝大的三郎,誰想得到,他居然也能夠,像當大家都紛紛吃完,去玩遊樂設施,而只剩一個人,被孤獨留在餐廳裡的挑嘴幼稚園兒童。

解開圍裙坐下來,試著舀一杓進嘴裡,二郎口中瞬間電光火石,百感交集。

哈哈,又失敗了,而且,如三郎所言,是堪比車諾比核災的大失敗。

「好啦不吃就算了,不用勉強。」

對面三郎舉著湯匙的手頓了頓,又送了一匙進嘴裡。

「嘛……就有點鹹。誰不知道哥是在報復我上次煮義大利麵忘了放鹽。」

 

幾週前的暑假。家裡煮飯能吃的傢伙都不在,打工返家的三郎自告奮勇要替正為了開學須繳的研究計畫焦頭爛額的二郎煮晚餐。儘管並未多做期待,但三郎居然在下義大利麵的時候忘記調味,事後還謊稱是考慮到哥哥的健康,少鹽減鈉。

「你當我是四郎啊?」好氣又好笑,真虧這傢伙想得出來,報復什麼的:「好啦我承認,反正我就是煮飯難吃又愛煮,行了吧。」

探手去抄他的盤子,三郎卻巧妙地挪動位置,沒讓他得逞。

「好了別吃了……叫你別吃還吃,也不怕拉肚子。」

那人依舊無視自己的告誡,又往嘴裡填了一大口,還口齒不清地跟他辯,二郎忍不住往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一記。

「……人家餓嘛。」委屈含糊的咬字中,只辨識得出這一句。

「我等等去幫你買吃的還不行?」

「真的?」三郎兩眼放光,見對方失去戒心,二郎立刻伸手把盤子奪過來。

「我騙你幹嘛。」

「那如果哥要去便利商店,就順道去藥局替我帶幾盒胃藥和退燒藥回來。」

「……你還真會記仇耶。」

 

由於父母早逝,又幾乎沒有能夠照應相熟的親戚,所以他們的大哥,高中唸到一半,就放棄了學業,外出工作養家餬口,也因此,中學時期,下課回家,經常都是,大哥殘業,兩位資優生弟弟上補習班,而既不是資優生,也還不到能夠打工賺錢補貼家用年紀的二、三郎,就理所當然成為了固定留守番。

雖然只大一歲不到,但那種時候,作為哥哥,二郎還是苦情地肩起了照顧弟弟的責任,照著食譜,試著做飯,賣相差到他自己都不敢嘗試,三郎弟弟卻非常有種地吃了還相當起勁,除了味道獨特之類的奇怪評價之外,倒也沒有過怨言。

結果某天半夜三郎鬧肚子,上吐下瀉,接著猛燒了一天一夜。

後來二郎經常想,那個本來蠻正常的孩子現在會變成這麼NC,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燒壞了腦袋?

本來男孩子,年齡相仿,起衝突是常有的事,但或許是因為自己危險度MAX的料理害弟弟破病的愧罪感,總之,那之後,二郎便開始對三郎一些愚蠢行徑容忍度激增,用他們家末子的說法可能更加精準。

 

──誰不知道二哥就是個弟控。

 

三郎把腳縮起,在靠背椅子上,一手環著膝蓋,一手摸著腳趾,喃喃自語。

「那種事情,誰忘得了,你試試拉整晚肚子之後,接著猛燒一天一夜呀。」

「所以才叫你別吃了,你要再發一次那種高燒,就要變白癡了。」

「那也是哥哥害的,到時候,你就要對人家負責呀~」

廚房外的三郎,笑嘻嘻地歪著腦袋嬌嗔。

「誰理你,笨蛋。」

最終連袂去了便利商店。買到喜歡的奶油培根義大利麵,單純的三郎就一掃攝入核廢料的陰霾,龍心大悅;二郎則趁三郎不注意時,溜進藥局摸了一盒胃藥和退燒藥,他還是害怕自己的料理,晚上會害某人鬧肚子。俗話說:有備無患。

回到家,已經超過八點。本來溫潤的雨,此刻又加大了態勢,不似早春那般悱惻纏綿,反倒有種夏日午後強勢感;風吹響風鈴,發出不甚清脆的沉悶聲音。

天色全暗,外頭街上的路燈卻遲遲沒有亮起來,瓢潑大雨拍打著屋簷,伴隨遠處時不時的沉寂雷聲,飯後二郎動手收拾狼籍的廚房,三郎就跑到客廳去了。

 

約定俗成,廚房盡量一個人在就好,末子二人除外。

 

因為舞駕家廚房很小,僅容一個人旋身,尤其當他們越長越大,只要兩個以上的人同時進廚房,哪怕其中一人只是去開個冰箱,最後也會釀成一場災難。

待到二郎一面擦手一面走出廚房,三郎已經開著電視把遊戲打得如火如荼。沒開燈的客廳,被螢光幕照得通透,隨著遊戲進程,不時變幻BGM及色彩。

「幹嘛不開燈?小心近視眼。」

才剛摸上開關,那邊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傢伙就哇哇大叫。

「不要開。新聞有說,要節能減碳,要愛地球。」

「嚇死人,你也看新聞?」

「哥常看的那個ZERO啊~」

「走音了吧。」

下一秒,某人彷彿隨時可能窒息的笑聲,便在滿室斑斕色相中,突兀響起。

攘了一下那人的腦袋,三郎握著手把,並沒有看過來,只是隨口大喊著疼。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彷彿是一道嵌在深處的虛影,一則不為人知的秘密。

二郎張開口,最終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只好低頭轉身,走往浴室的方向。

「愛地球之前,先愛你自己的視力吧。別打太久,我去洗澡。」

「真老奸,這樣我不就得刷浴室了嘛。」

餘光瞟著哥哥離去的背影,三郎不滿地放聲大叫。

「你可以等四郎他們回來叫他們洗啊。」

「他們會理我才怪。」

即使背對著,也能想像出,弟弟此刻的神情:義憤填膺地噘起嘴,眼睛卻死盯著電視機;總是這樣,只對自己在乎的事專注,彷彿其餘的一切都不存在。

所以很難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被這人所重視,因為,若沒有了令其一心一意投入的事物,就對誰都是一視同仁的溫柔,或者一視同仁的,視若無睹。

「少囉唆,平常都我在刷浴缸,偶爾換你刷一下有什麼關係?」

「那你別泡澡,用淋浴的。」

「我偏要泡。」

「可惡。」

二郎哈哈大笑,快步走向浴室,打開電燈,關上門,落鎖。

 

浴室內,薄薄的氣窗玻璃,無法隔絕,窗外滂沱大雨的聲音。

 

雨天大嫌。

 

在更衣間脫光衣服,站在浴缸外面,抓起蓮蓬頭,餘光卻見,映在還未染上蒸氣的鏡子裡,自己的表情;明明死撐著一張微笑的臉,仍隱藏不住悲傷的目線。

只消打開水龍頭,一切就在煙霧裊繞中消失不見。

但連二郎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討厭霪雨霏霏的天氣多一點,還是討厭那個和雨水同樣潮濕的回憶多一點,又或者是,那個不知世事的傢伙多一點。

 

 

他從來沒有那麼慶幸自己比某人更早醒來,在那一天。

 

胃袋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卻還是不停乾嘔,連想假裝忘記都不被允許,因為昨夜,他並非與那個人同樣,處在意識不清的狀態。

那夜的雨,與今夜同,甚或更加暴戾,彷彿亟欲洗淨滿世界罪惡的泥濘,嘩啦啦在耳邊嘶吼,斷章取義無病呻吟,浸染每一吋空氣。

舞駕家的第三個孩子老是在生病,那天晚上吃了藥卻依舊低燒,三郎考大學那陣子一直都在這種狀態。

家裡兩個小的去修學旅行,大的去應酬沒准整夜都不會回家,二郎只能如常擔起徹夜照顧只小自己還不到一歲的弟弟的責任。

捧在掌心裡的臉頰散著微熱,撕下新退燒貼布替那人換上,冰鎮著毛巾的水漸漸變暖,算準時間,把人搖醒吃藥,三郎燒得滿臉通紅,渾身都是虛汗。

好不容易把藥灌進去,那人勉強地睜開眼睛,不知怎地,一看見他就哭了。

哥哥。哥哥。一迭聲叫著。對不起……

到底在為了什麼道歉,又覺得對不起誰?完全無法理解。被氣勢洶洶吻住的時候,只知道有什麼東西透過脣齒相依,流了過來,藥水,唾液混入了藥的苦味。

礙事的眼鏡被扔到一邊,額頭上貼著貼布滿面通紅的傢伙明明發著高燒,笨蛋力量卻依舊不容小覷。他輕易捉住自己的雙手按在臉頰邊,然後,跨了上來。

 

你要知道我是你哥,就別做這種事。

 

他在心裡想,卻說不出口。因為──

 

──他們不是親兄弟。

 

父母過世後,剛上國一的二郎和一郎,在一堆的遺物裡,看到了戶籍謄本,上面註記了五個兄弟和舞駕家的收養關係。

除卻最下面的兩個弟弟是異卵雙胞胎,其餘的大家,全都沒有血緣聯繫。

與其說驚訝,不如說這才很好地解釋了五個兄弟截然不同的長相與性情,聽在耳裡雲裡霧裏的鄰居的耳語。

大哥似乎早就知道的樣子。作為家裡的長子,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是覺得沒差。他們一向溫吞少言毫無決策力的大哥翻閱著相簿:爸媽還是我們的爸媽,戶籍上我們還是一家人啊。

聽到這番話,二郎鬆了口氣,可是又覺得因此感到安心的自己很奇怪,他明明就在同一時間,承擔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但至少,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比如,心中偶爾會浮現出的奇怪想法。

 

照顧別人是件很麻煩的事,但他對三郎的確是疼愛有加──那也沒有辦法,雖然表面看起來很元氣,實際上三郎卻經常生病,讓人難以省心,更何況,對方又是自己的弟弟。他對他的愛護,只是源於血濃於水的手足親情……倘若不經常這樣提醒自己,偶爾那個課後活動比學業更加繁忙的傢伙,既不需要練球,也沒有女朋友可約會,便跑到自己的教室門口,邀他一塊回家的時候,他就會一不小心、暗自竊喜地,對於放學這件事感到期待不已。

 

那是他最初持有的秘密。

 

而那一天,在父母的房間,衣櫃的抽屜內,翻出戶籍謄本的時候。

他懷抱了新的秘密,也解開了自己一直無法解答的問題。

 

──他喜歡自己的弟弟,超越手足親情。

 

這段毫無希望的戀愛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又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記得昨夜,三郎發著高燒,每一個吻都帶著灼人的熱度,當這個他喜愛的人拉著他的手,對他微笑,不管對方是不是在作夢又或者把他當成了誰,都已不再重要。他回以虔誠的吻,膜拜毫無贅肉的腰腹,額頭還貼著退燒貼布的男生笑得一臉色情,他永遠不會忘記三郎溫暖口腔包裹自己下體的感觸。

秘密的口交,親吻,撫摸,喘息,呻吟,是唯一的語言與必要的溝通。

除了插入,他們什麼都做了。

 

回想起昨夜,早晨該有的生理反應瞬間消失無蹤,無止盡的恐懼隨之而來,不知該如何自處,不知該做何解釋,想破頭也沒有結果……那個人卻已悠悠醒了。

他的確有點害怕三郎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又莫名奇妙地有所期待。

若是被道歉,也夠傷人了吧?但是自己,除了笑著說,沒什麼,又能怎樣?

 

誰知道結果卻比那更糟糕。

 

他頭上翹著一撮呆毛的弟弟從床上坐起來,摸摸自己的臉和額頭。

 

頭……好痛。

廢話,你昨晚又發燒了啊。他強裝鎮定。

發燒?我?……是說,哥。

嗯?

我昨晚好像夢到你了。

……

真的……而且是,非常真實的……春夢哦……

 

呼吸間隔變短,並未表現出動搖,二郎咬著下唇,聽那人繼續往下說。

說那句,殘忍的話。

 

『怎麼會夢到和哥做那種事呢?最惡……』

 

──這才是正常反應。

 

至少,對三郎而言是。

 

可笑的是他居然還幻想各種情節:如果那人向他道歉,說昨天是他燒糊塗把他當成了哪一個漂亮美眉,他還打算要笑著說,沒什麼啦,反正,還是兄弟嘛,不過我差點就被你侵犯,要是不想讓我說出去,就給我封口費吧。

結果他們兩,根本連兄弟也不是,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外人。

就算他為此飽受煎熬,那個人卻什麼也不知道,依舊當著他沒神經的弟弟,依舊毫不在乎地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學,依舊在他身邊,晃過來,晃過去。

哥哥,哥哥,一口一聲地,叫得沒心沒肺。

 

 

一面擦頭髮,一面走出浴室,三郎已經收拾好了遊戲機,正在捲線。聽見腳步聲,便抬頭對他討好似的笑。

「哥,洗好啦,你一定沒泡澡對吧?」

「沒泡啦,笨蛋。你去洗吧,記得刷浴室。」

「亞大~就知道哥哥對我最好啦~」

將主機連同電線胡亂塞進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裡,三郎站起來,雙手抱在後腦杓,通過他身邊,突然又回頭,向他靠近。

一下子湊到面前的清秀面孔,讓二郎心跳加速,他佯裝鎮定,怒視著他。

「幹嘛。」

「嗯,這個沐浴乳的味道好好聞喔。」

「自誇自讚………這不是你買的嗎。」

「可是哥哥聞起來,真的很香嘛。」三郎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就返身走進浴室,當落鎖的聲音傳來,門外笑僵的臉便在一瞬間垮了下來。

 

他知道,都是對弟弟產生奇怪的感情的自己不好。

可繼續這樣下去,他什麼時候瘋掉,都不奇怪了。

 

 

溫柔聰明的哥哥和成熟冷淡的弟弟如果賣相不錯並且還是雙胞胎,會引人注目也是很正常的,會被人攻擊也是很正常的,會適當做出反擊也是很正常的。

補習班後門的樓梯下面,菸頭火光在暗巷中忽明忽滅,四郎叼著根菸盤手靠著牆站,瞇細眼凝視著不遠處,正被揍得幾乎要看不出長相來的人和揍人的人。

「五郎,夠了,見好就收吧。」

「不要。」

四郎把菸蒂扔在地上一腳踩滅,走過去一把揪住那個正在揍人的傢伙的衣領。「我說夠了,你這白癡,十一點了都。再不回去,家裏那兩隻還不囉唆死。」

看來是頗具效果的一席恫嚇。男人十指一鬆,幾乎變成破布的人立刻摔倒在地,順道補了一腳把人踹到牆邊,破布抱著肚子縮在地上,口吐白沫陣陣抽蓄。

「再有下次,就不只這樣,小心老子讓你真的變成一頓廚餘。」

「夠了沒啊……」四郎不耐煩地拍了那人後腦杓一掌,把剛剛一直幫忙拿著的書包塞進對方懷裡,五郎回頭伸手抹掉四郎嘴角的深紅色污漬,突然皺起眉頭,長腿一邁,重新走向破布君,似乎是想讓對方變成真的廚餘。

「不行,這樣還是便宜他了,我得再補個幾腳。」

「有完沒完哪……」四郎皺著眉頭用盡全力把五郎拖回,並將嘴唇輕輕貼上那個一回頭就面目猙獰不停咆哮簡直像變身後的巨人似的某人的唇角。

雙唇短暫相觸,四郎跳開,歪著腦袋笑了起來,五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番茄醬?」

「是番茄醬。」

「所以不是血,是蕃茄醬?」

「一直都是蕃茄醬喲☆」

「那我剛剛揍他的時候,你幹嘛不說,你只是吃薯條嘴角沾到番茄醬?」

「我幹嘛要說?」四郎歪著腦袋,笑得無比欠揍。「而且我也不是吃薯條沾到的,而是吃炸雞塊時沾到的啊。」

「那不是重點。」

四郎湊上去,用短短胖胖的手指,戳戳自家弟弟的太陽穴。

「拜託請用你的、容積比可能不比公雞大多少的小腦袋,用力想一想:你四郎哥哥、偉大的四郎哥哥、帥到掉渣的四郎哥哥……有可能會被人揍了不吭聲?」

 

的確不可能。五郎扶額。

 

他真是愚蠢,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變得聰明一點?可惡都是爸爸媽媽的錯,也不把他的智慧線生長一點,他會合理懷疑舞駕家的聰明才智都分配給二哥和四郎也不是沒有道理;像大哥和三哥,就很明顯,連大腦迴路都沒有配好線嘛……

只是剛剛一下樓,看見那位倒楣仁兄和四郎之間散發出的險惡氣場,四郎嘴角又帶著可疑的深紅色污漬,他就一下腦袋發熱……

「我居然揍了無辜的人……」五郎糾結地看著自己充滿罪孽的雙手。

「嘛,也不算很無辜。你要是再晚下來幾秒鐘,估計我這嘴角就不只是沾到番茄醬而已啦。」四郎撇撇嘴,將書包夾在脅下,雙手插進西裝外套口袋裡。

「你是又跟人家怎麼了?」

「還能怎麼?不就他自己沒本事,馬子被人泡了,就朝別人鬼吼亂叫。」

「你要是不喜歡人家,就別玩得太過分。」

「你又知道我不喜歡?」

「我當然知道。」

「你知道個屁。」

一個空罐像被職業足球選手踢中似的滾個老遠,水銀燈映著四郎的黑色塑膠鏡框,卻沒有反射出一絲光。

已經離補習班下課的時間很久,唱片店、麵包店都關了,只剩幾間柏青哥店俗艷的招牌燈,和便利商店門口坐著的幾個不良少年,塑造出光怪陸離的醜惡街景。地下鐵入口在街角處,像張大嘴巴的怪物,不斷將三三兩兩的乘客吞噬。

途中四郎從口袋裡掏出單字卡,垂著臉看,但那恍惚的表情,任誰看了也不信他有認真在背誦英語單字;更像是因為不願意被人搭話,所以故意假裝很忙。        被無視的感覺很糟,特別如果對方是四郎;他們是雙胞胎,儘管是異卵,或許正因如此,所有雙胞胎應該具備的心有靈犀,在他們之間統統不存在,五郎甚至時常覺得,四郎是他的四位哥哥裏面,最難理解的一個。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距離那麼近,卻依舊無法讀懂對方的心。

其餘三位哥哥當然也很重要,但對五郎而言,四郎的存在獨一無二;他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明不明白,又或者即使明白,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的打算?

他確實不像四郎那麼得要領,老是不自覺惹人生氣又很固執,毛毛躁躁,但也有自己的信念……儘管心裡也清楚,對方是根本不屑也不需要他的真情守護。

 

「喂,舞駕四郎,我在叫你,你有沒有聽到啊。」

「我也從剛剛就一直強調:叫、我、哥、哥、吧。」

「只不過早我幾秒鐘出生而已跩什麼。」

「早幾秒鐘那也是早了,也是跩了。」

並肩站在月台上,五郎板起臉,心裡有些話,他不吐不快。

「總之,你別再那樣了,別人的女朋友,搶來又不要,做這種事,很有趣嗎?」

「誰什麼時候做了那種事?」一反平日裡冷漠的態度,四郎抬眼瞪他:「我什麼時候搶了別人的女朋友?搶來又不要?搞清楚,是那些女生自己主動倒貼的。本來我不想把話講得太難聽,但事實就是這樣,你哥哥我,比起亂搞男女關係更喜歡打電動呢。連你也相信那些謠言嗎?真是夠了。」

 

為了在人前表現出雲淡風輕和從容不迫的樣子,四郎總是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下足苦工,默默努力,然後,做差一分就滿分,差一點第一名這種詭異的事。

在溫柔對待喜歡的人的同時,也樂於把討厭的人逼入絕境。

比起得到好的結果或者讚美什麼的,他的哥哥,似乎更享受讓對方膽顫心驚的過程,簡直就像其實吃得飽飽一點也不飢餓的野獸,存心逗弄玩物似的。

並不是說他就是一個殘忍的人。從小便如此,即使最後結果常常變得很糟糕,過程中四郎確實都沒有做出什麼差勁的事。只是乖乖在那裡,成績稍微比別人好一點,優秀一點,能言善道一點,演技好一點,從很遠的高空,向下俯瞰,覺察一切,並和所有人維持著四平八穩的友好關係。

然後總是有隱約察覺到哪裡奇怪,看穿了什麼,或者,因為地位被撼動而崩潰的人;一旦做出像剛剛那個人那樣喪失理智的事,就只是讓死狀更加悽慘罷了。

當然,所有人都是自己主動,不知死活地來招惹。所以最後即使大人們怪罪下來,也從不會怪到四郎頭上。因為他就是個伶俐可愛的乖小孩,不慍不火,偶爾犯不會挨罵的錯誤,一天到晚做永遠沒有人知道他是兇手的惡作劇。

 

「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臉部繃緊的肌肉突然放鬆,四郎在一瞬間恢復了平時的慵懶,從書包裡拿出NDS,抽開耳機線塞進耳朵裡,開機。「其實剛剛那傢伙的女朋友,喜歡的人是你,我啊,完全是無妄之災;他是想找你算帳不成,才拐個彎把帳算在我頭上吧?有個太受歡迎的弟弟,也是家門不幸,更衰的是,我因為這樣被找碴,到頭來居然還要被始作俑者興師問罪……哈哈,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面倒的事情,還剛好被我遇個正著?」

 

………………

 

五郎實在不知道這種時候,他到底是該道歉好,還是該說些什麼別的好,但那個人會不會甚至連反唇相譏都懶,也是個大問題。

他對於明明已經在一起十八年,卻還得反覆推敲對方心中真意這件事情,實在感到非常疲憊;囁嚅著道了歉,聲音又被幾乎在同一時間進站的電車刮得老遠,因此也不清楚,自己的歉意究竟有沒有明確傳達到。

四郎率先走進車廂裡,自己一個人縮進車廂一角,猶豫了一會,五郎最終還是選擇了對面的座位;他實在沒有把握,能妥善且不受傷害地應付自家哥哥渾身上下散發出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

末班車內,人煙稀少,天花板上的吊環隨著車體不規則加速前後搖晃,轉眼駛入黑暗甬道,對面的車窗玻璃,倒映出兩人無限重疊的身影。

像貓一樣縮成一團的四郎,低著頭,黑色瀏海隨著空調偶爾輕輕飄動。

 

老實說,他非常不喜歡四郎老是做一些奇奇怪怪、超出他理解範圍的事,像今天那種狀況,只要不予理會,就絕對可以避免的;但是四郎甚至瞞著自己,到無人的後巷赴約,要說不是存心取樂而是被人找碴,他才不信呢。

但那個人大概無法理解吧,害怕失去理所當然存在的這種心情。

苦悶的思索,被巨大的陰影中斷,他的哥哥不知何時來到自己面前,一抬頭,便能看見,熟悉的尖下巴,上面的痣,以及,時常吐出刻薄語言的單薄嘴唇。

「到站了,還不下車?」

溫煦的樂聲喚醒疲憊的乘客,彷彿幽靈般的身影稀稀落落地消失在手扶梯的入口,四郎捉住他的手腕,輕易就把自己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這人的力氣一直都不如看上去那麼小。

留下痕跡的手腕,即使乘上手扶梯也在隱隱作痛。

走在前頭的人的背影加速遠離,五郎追上去。

「哥。」

「嗯?」

「對不起,是我不好,你別生氣。」

那人轉過頭,先是怒瞪了他一眼,最後卻低頭竊笑起來:「傻瓜,我才不會為了那種無聊的事生氣;只是不適當展現一下兄長的風範,你會以為我好欺負。」

「……」

他有時真的覺得,自己對於四郎的了解,比起外人,其實也沒有多上多少。

 

走出地鐵站,夜風襲來,四郎伸手擋了一下,凌亂黑髮便悄悄自指縫中瀉落。

稍早之前雨的痕跡,殘留在地板上,變成一窪窪的水漬。輕盈穿過一個接一個如同不定時炸彈的水澤,五郎在後面,見守著自家哥哥並不常表現出的童心。

銀白月光染亮空無一人的站前街,街道盡頭,就是兩人曾並肩走過無數次的返家坂道。小學、國中、高中,今後也會一直兩個人,就這麼走下去吧。

「是說,」清了清不知何時變得有點啞的嗓子,五郎開口道:「哥選好志願了嗎?想考哪一所大學的哪一個科系之類的。」

「志願……」四郎放慢腳步,垂著頭陷入思索,末了將問題丟還:「那你呢?」

攸關前路,真不是一下子就能答上的問題。兩人沉默著,轉眼便回到了家門口。推開鐵柵欄,客廳裡雖然還亮著一盞小燈,但屋子裡的人,大概早已睡下了。

躡手躡腳打開門,悄靜無聲的房屋深處,突然傳出響動。轉眼滿室燈光大亮,他們的二哥,穿著長袖運動衫和短褲,頂著亂蓬蓬的頭髮,單手扠腰站在那兒。

「看一下現在幾點鐘。」

兩人同時看向電視機上的時鐘,短針指在121中間,長針正巧通過6

「亞敗……」四郎咋了下舌,轉頭想往房裡衝,卻被從走廊深處奔過來的龐然大物,給捉住了制服襯衫後領。

「小四,你們這樣不行的,都是高三生,補習班下課不回家,還夜遊。」

「哼,我的事不需要笨蛋管。我又沒有因為這樣,模擬考成績就變差。」

「你說誰笨蛋?罵別人笨蛋的人,自己才是大笨蛋。」

二郎扶額,五郎抿嘴,三郎和四郎旁若無人般,吵得天翻地覆不可開交;這時,門鈴突然響了,五郎打開門,門外站著隔壁村上阿姨,捲著髮捲,憤怒非常。

「三更半夜吵什麼吵?你們以為現在幾點了?還讓不讓別人睡覺?」至於沒說出口的『沒家教』三個字,則完好無缺工工整整地寫在了臉上。

「……」

「………」

「…………」

「對不起,是我們不好,村上阿姨。」最後,根本不是罪魁禍首只是遭到池魚之殃但偏偏是舞駕家唯一有常識的二郎道了歉。

當二郎終於被教訓完家門也被村上阿姨重重甩上的時候,三郎和四郎老早各自溜回房不見蹤影,五郎則很不幸且愚蠢地居然敢因為口渴跑去廚房倒水喝,而被二郎嘮叨了整個晚上。

 

 

把最後一碗飯放到自己的座位上,五郎坐下,拿起筷子,各種或慵懶或元氣,反應起床狀態的「開動」聲此起彼落。三郎一邊把飯倒進味噌湯裡,一邊稀哩呼嚕發出豬吃餿水的聲音,幾分鐘後,碗底見空,他眨眨眼,離電鍋最近的四郎一如既往選擇視而不見。三郎憂鬱地盯著自己的空碗和空碟子,旁邊看不下去的五郎默默往那個人的碗裡丟了一塊自己的滷大根和煎蛋捲。

用感激涕零的眼神看了自己貼心的弟弟一眼,正準備把筷子猛插進倒楣蘿蔔的身軀,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差點忘記說,我從今天開始,晚上都要去打工。」

「哪間店這麼不怕賠錢,居然敢聘你?」

「在新大久保附近,韓式料理店。不知道員工伙食會不會有麻婆豆腐?」

「麻你妹,你不是說那是韓國料理店嗎。賞你幾根朝天椒吃就不錯啦。」

「小四,你今天幹嘛一直嗆我。」

「並沒有,本人是每天都嗆你。」

司空見慣的舞駕家早晨風景,只是因為今天大哥不在四郎沒有其他對象可以欺負所以只好專門針對三郎罷了。二郎默默夾取自己碟子上的醃蘿蔔放入口中,五郎抿下最後一口味噌湯,站起來收拾自己的碗筷,對面四郎還在和三郎打嘴砲,面前的早餐幾乎沒有動過一口。

看來,等等還是得繞道麵包店,買一個奶油玉米麵包給這傢伙填胃。

四郎早上胃口不如其餘四人那麼好,和式早餐,通常扒個幾口就吃不下,輪到五郎做早餐時,總是會提前問四郎是否需要另外準備西式,但都被駁回。

沒必要為了自己,特別另外準備,反正不吃早餐也不會死,頂多代謝變差。

 

說不會怎樣,是也不會怎樣,但是五郎經常想。

四郎會這麼矮,會不會就是因為不喜歡吃早餐。

(不過如果是那樣,都有乖乖吃早餐的大哥,為什麼也長不高呢?)

 

 

 

「但你今天不是滿堂嗎?」已經吃光的二郎起身一邊收了三郎的碗,問。

「說是因為教授出國參加研討會的關係,晚上的課要等下星期才開始,所以店長叫我今天就去上班。」

「這樣啊,那注意安全,小心不要打破盤子。」

「沒錯,你要是負債,因此去借高利貸而被黑道抓走,我們可不會去贖你。」

「小四你差不多可以閉嘴了。哥,我們時間也差不多了吧?」

「嗯,我洗個手。」

 

昨天傍晚下的那一場雨,把剛開的櫻花打爛了一地,從校門口一路鋪開滿地染上泥漿腐爛的深紅,簡直像一具具流乾了血的屍體橫陳在那裡似的。

校工忙碌清掃的身影穿梭於學生群,空氣中不知怎地有股寂寥抑鬱的味道。

 

三郎今早和他選了同一堂通識,兩人正往共同教學大樓走。

整張臉都壓在帽簷底下的三郎,一路憂鬱地看著地上的櫻花殘瓣,二郎清清嗓子,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女生立刻別開了視線,紅著臉和旁邊的女生交頭接耳。

第九個。

從進校門到現在,算上剛才那個女生,總共已經有九個女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走過去之後還回頭看了。視線範圍很廣,也不曉得在看誰,但他已經在這所學校待了一年,雖然因為有張不錯的顏,開始沒被少品頭論足過,但他一向走在路上的表情都非常之臭,久之別人也不敢繼續明目張膽對他行注目禮。

所以果然還是三郎吧。

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自豪多一點,忌妒多一些,還是,對於那些可以嘰嘰喳喳笑著討論三郎並肆無忌憚投以愛慕視線的女孩子,感到吃味。

身旁用粉色襯衫打底隨意套了件黃色學院風外套,穿著茶色長褲頂著棕色格紋呢帽的男人,仰頭凝視著空蕩蕩的櫻樹枝椏,沒度數的同色系褐色格紋膠框眼鏡隔絕了側目的視線,明明一點文藝氣息都沒有,還在那邊長吁短嘆悲春傷秋。

「真是可惜了,這些花。」

「昨天開得就很好,誰讓你翹課。」

「唔……」三郎壓了壓帽簷,努著嘴:「昨天的天氣,就很適合睡懶覺嘛。」

「真是……等等,去哪啊你。」三郎今天在手腕上,戴了一串茶色的木製珠子,抓起來不免有些紮人。「不是往那裡,是這邊。」

「迷宮似的,這學校,應該每個學生配一台GPS。」三郎抿起嘴,順著手指一路往下,自然而然牽起他的手。

「你初來乍到不習慣,久了跟走廚房一樣……對了,午餐怎麼解決?」

「哥哥都去哪吃?」

「不一定。不過學校裡有一處,能用便宜價格吃到法國料理的店喲。」

「真的假的,帶我去。」

「那,約十二點在中庭?」

「嗯。」

幾乎沒有通過思索,下意識滔滔不絕地講話。否則的話,他就會不由自主介意起來,像這樣,兩個男人牽著手,就算是兄弟,也還是很詭異吧。

但是,比起路人怎麼想,二郎更擔心,自己心跳逐漸加速這件事,會被揭穿。

 

「舞駕君。」

快到教室時,有人在身後喊,還是關西弁。兩人同時回頭,就看見一個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女孩子,朝他們這個方向連跑帶撲狂奔而來。

「哇,真的是你。我們真有緣耶。」

二郎用困惑的表情看著被女學生抱了個滿懷連帽子都被撞掉的三郎,後者歪著腦袋想了想,這才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橫君?」

「呀~你果然還記得我,真高興。那時候要不是你借我橡皮擦,我肯定考不上。你真是我的貴人、我的救世主。」

面前非常漂亮的女孩,有著和長相完全不搭嘎、誇張的言行舉止。

三郎笑起來,轉頭對二郎介紹:「哥,這位是橫山裕子,我們在考場見過一次,考畫圖的時候橫君忘記帶軟橡皮,我分了一半給她。」

橫山眨眨眼,瞬間恢復冷靜:「你好,我是橫山裕子,你弟弟救了我一命,舞駕家的人都對我有恩,我會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嗯,我什麼時候也被劃入恩人之列?而且只不過是借個橡皮擦,有必要做牛做馬?還是說關西人的報恩都是這麼誇張?

 

連袂進入教室,有幾個並不是特別相熟,頂多大一時修某堂課曾分在一組過的別系的人,便自來熟地靠上前打招呼,二郎也以虛偽的笑容一一應過,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三郎摘下帽子,坐到自己身邊。

面對一眾狐疑眼神,剛想說明,三郎就自己放下書包笑嘻嘻地站起來。

「大家好,謝謝你們照顧我哥哥,從今天起我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了。」

眾人釋然又生疑:「原來是舞駕君的弟弟?你們兄弟怎麼一點都不像……」

沒有血緣關係,怎麼可能會像。二郎支著腮,在心裡惡狠狠地吐槽,三郎依舊笑容可掬,和橫山兩人,沒幾秒就和那些本來應該是他同學的傢伙稱兄道弟了,遠遠的,則依舊是其他科系的女孩子們,像在鑑賞精品似的目光。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三郎總是很引人注目,就算是和其他人身著同款制服的中學時代,即使不刻意搞怪,他也很突出,更不用說是可自由搭配便服的現在。

不爽與忌妒之心一直存在,只是從一開始的兄弟競爭,到現在變成另一種更加糟糕的感情而已。二郎有點自我嫌惡地,從書包裡翻出課本和鉛筆盒;彷彿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不久,三郎便乖乖回到自己身邊坐好,討好似地喚了聲。

「哥。」

「幹嘛。」

三郎摸摸鼻子:「你同學他們,要我來問你,想不想去聯誼。」

「哈?」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耳背,二郎難以置信地轉頭瞪三郎:「什麼?」

「就是聯誼嘛。他們說找了O女子大學的學生,那個學校的女生,很多都有兼職平面MODEL,很優質的……」

二郎突然很慶幸自己手邊沒有棍子,否則他可能會把眼前這傢伙活活打死。

硬生生把頭轉開,面著窗子咬牙切齒一字一句:「我、PASS。」

可要說現在他心裡最想胖揍一頓的,大概還是非得故作鎮定的自己吧。

「為什麼?感覺會很開心的,聯誼不是大學生活重要的一環嘛。」

「對啊哥哥大人,我也會去的。和三郎一起,請您也一塊去吧。」本來在那裡和應該是自己同學的學長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橫山氣勢洶洶地跳過來吼。

「等等橫君,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妳……是女生吧?」

「沒關係,我可以假裝是男生,因為我是個貧乳。還有哥哥大人,請不要再叫我橫君了,和三郎一樣,叫我YOKO吧。」

不是,這樣就失去聯誼的意義了,好奇怪啊,這傢伙。二郎困惑地看著即使被當男的也想聯誼的橫山,然後不解地看著彼端居然同意的那群他不熟的同學。

「呃……YOKO,你聽我說,總之哥哥我呢……」

「哥哥大人……」

「哥……」

二郎向後倒退幾步。等等,這濕潤潤目線x2攻擊算什麼?

「………………我去、我去還不行嗎。我去就是了。」

「「亞大~」」

當那邊的兩個笨蛋雙雙振臂疾呼,二郎突然覺得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

 

結果等要去法國料理店時,號碼牌早就已經發完了。

隨便在學校的食堂吃了碗麵,一點,同是建築系一年級新生的三郎和裕子接下來有同一堂必修課,三點才又有課的二郎便在圖書館前與兩人道別。

看著兩人相偕而去的背影,剛剛因為狀況混亂而沒能好好梳理的心情,此時又在胸口像麵團一樣地開始發酵。

雖然是可愛漂亮又有趣的女生,但裕子對三郎應該完全沒有那種意思吧?

縱使有,他又能怎樣?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去談戀愛,甚至偶爾還要聽訴苦,陪聊天,出主意這種自找虐的事情,他也老早上手得很。

哥哥。多麼名正言順能夠一直在身邊的存在,或許他應該要知足才對。

 

 

用腳蹬了蹬上舖的床板,一個懶懶的聲音便從上方傳下來。

「有何貴幹?」

「可以關燈嗎?我想睡一下。」

「請自便。」

五郎跳下床,慢吞吞地走到門邊,按下電燈開關。狹小的房間立刻變成漆黑一片,只剩上舖那個人手裡抓著的DS被流光異彩所環繞。就著曖昧光源摸上床,五郎拿被子捂住肚子,翻身面對牆,沒幾分鐘,又輾轉著換了個方向。

這個家裡只有他和四郎的房間沒有對外窗,所以即便眼睛適應了黑暗,照舊伸手不見五指。他們像是蟄伏在幽暗海底世界的沉船中,雙雙守護著寶藏的幽靈。

所以五郎實在有些不明白,四郎老是摸黑打電動,為什麼都不會近視眼。

「四郎。」脫口而出的聲音,比想像中沙啞。

「嗯。」

「下午在學校……」

「嗯?」

上舖窸窸窣窣地傳來響動,那個人似乎換了個姿勢。

五郎咬咬嘴唇,結果,他還是提不起勇氣。「沒事。」

「什麼嘛,奇怪的傢伙。」

 

下午希子來找他,說了一些事。

研澤希子是五郎的直系學妹,雖稱不上校花,但長相端正腿腳又長,五郎高二認了這個學妹之後,立刻就發展成了男女關係。希子雖然外表花俏,個性卻非常敦厚老實,否則大概也無法和陰晴不定的五郎交往,與雖然表面上看似平易近人,其實非常不容易親暱的四郎,也處得不錯,三個人還會一塊吃飯去玩什麼的。

 

四郎哥哥沒有女朋友吧?希子站在門口悄聲問他,五郎一愣。

沒有吧。

那你知道我們班上的陽菜醬嗎?留著一頭長髮的那個。

若宮陽菜?

若宮是希子的同班同學,氣質出眾的文藝少女,學校自有她的一票粉絲。

陽菜醬,上次被人套話,說喜歡四郎哥哥喲。

五郎不禁回過頭去看著坐在窗邊的四郎,那個低著頭的傢伙,臉上的表情可謂之抑鬱深沉,但桌子底下的左右手大拇指,卻死命按著遊戲機的按鍵。

這種傢伙,也有人愛?

 

下午放學一轉頭,四郎已經不在了,覺得奇怪在鞋櫃那裡撥了他的手機號,卻無人回應,這時希子跑過來,一臉曖昧地拉著他跑到校舍後面。

五郎在那裡看見夕陽背景襯托下,唯美得彷彿羅曼史電影的告白場景。

只是,如果主角不是自己的哥哥,他應該更有那個閒情逸致瀏覽觀賞。

四郎背對著他,雙手插在褲袋裡,依舊貓著的背,在水泥地上投下長而歪曲的陰影,風拂過一旁的庭樹,萬葉千聲,五郎卻能聽楚聽見自己的每一個呼息。

四郎裸露出來的脖頸,靠近衣領處,有一節異常突出,彷彿一捏就碎的后頸骨骼。

記憶之中從未見過的情景,又或許,這種事其實一直在發生,只是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而已。

四郎交女朋友這種事,五郎連想都沒有想過,那個人確實經常和人傳緋聞,但大多只是看他受歡迎就不高興的人在造謠罷了。

抓住身旁似乎還想繼續看好戲的希子的手,五郎轉過身,身旁的女孩小聲地抱怨起來,但一看見他的臉,立刻就沒了聲音。

回到家,思緒漸漸恢復清明,對於剛才流逝的時間,卻已不復記憶。

他是在哪裡和希子分手,途中希子是不是說了想要順道去哪裡轉轉,對於自己的充耳不聞,是否露出了生氣的表情。又想希子一看到自己的表情就噤聲。

自己那時候,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

 

又為什麼那麼介意?

五郎凝視著應該繪有星星塗鴉,英語單字與數學公式,現在卻什麼也看不到、亂七八糟的上舖床板。

這張床,睡了很多年,四郎大概沒感覺,五郎從升上高二就開始覺得窄。

狹小的房間,兩人的書桌、書櫃、壁櫥、雜物成堆。

話雖如此,也沒想過要分房,作為飽受寵溺的末子(似乎沒有),吃點虧也是應當,幾個大的房間理所當然被哥哥們霸佔,四郎和五郎從小就是兩人住一間,不過就算父母親的房間後來空了出來,誰也不曾擅動。

 

被總算出差回來的大哥叫醒,已經過十點。惺忪著睡眼走到外面,發現三哥不知怎地紅著臉倒在沙發上,二哥正在給他蓋毯子。四郎臭著張臉正在熱晚飯。

笨蛋就是笨蛋,吃幾片奈良醬瓜也會醉……

看見他之後就豎著眼睛招手。五郎醒了?過來幫忙。

 

乖乖進廚房,從碗櫃裡拿出碟子和餐具,因為大哥昨天就打過電話說自己十點會回家,所以沒人質疑十點才開飯這種非常奇怪的問題;四郎系著圍裙別著前髮,在他身後穿行,狹窄的廚房,即便有兩個人在也彷彿像跳雙人舞般遊刃有餘

 

『下午的事。哥哥是怎麼回答的。真的,是告白嗎。』

 

四郎從麵漿中撈起蝦子,扔進放了油的鍋子裡炸,才剛把抽油煙機按下去,廚房裡就鋪天蓋地的全是噪音。

他知道自己完全沒有過問那種事的資格,於情於理。

至此他終於不得不老實承認,比起二哥的弟控,他的戀兄情結也不惶多讓。

 

 

雖然已經十點,但晚餐桌上該有的一樣不缺。

他們好脾氣的大哥很高興地舉著筷子,「還是小四煮的菜好。」

「比料亭還好?」

「還更好哦。」

「哼、巧言令色。」

四郎拿筷子戳了戳大哥像麻糬一樣軟糯的臉頰,嘴角卻微微上揚,二郎回頭看著在沙發上呻吟的某人,皺著眉頭繼續用餐。

「印度好玩嗎?」

「我是去工作。」

「有帶禮物嗎?」

「奈良醬瓜。」

「明明是去印度,為什麼帶奈良醬瓜回來當伴手禮?」

「因為成田機場有在賣……對了。」一郎叼著筷子站起來,往堆在玄關處的成堆行李走去。「我還給你們一人帶了一件紀念品,保證物超所值。」

 

甘地的碟子和甘地的塑像,現在正各自被擺在客廳的茶几上,大夥輪番把大哥的品味羞辱得體無完膚之後,四郎和五郎都還沒想好,要怎麼妥善地發落它們。

二哥收到的,則是不知怎地一打開紙盒就發現已然粉碎的雕塑。

 

飯後稍事休息,各自回房,五郎終究還是沒忍住。

「下午,在校舍背面,四郎哥哥你……」

鴉雀無聲。又喚了一聲,這次,微弱而規律的鼻息,是唯一的回應。

五郎嘆口氣,捲起被子,閉上眼睛。

幾乎在同一時間,靜默的深藍中,睡在上舖的那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喂、喂。」

一點反應都沒有。

二郎坐在涼颼颼的地板上,推肩,掐臉,拉頭髮,那個人都只是嗚咽幾聲,怎樣都不肯清醒,只得嘆口氣,彎腰把那個人連毯子抱了起來。

跟想像中一樣重,應該說更重,他真的很久沒這樣抱這個沉甸甸的傢伙了。

舉步維艱地往走廊深處移動,正巧從浴室探出頭來的一郎,貼心領悟了他的意向,幫忙打開三郎的房門。

與粗枝大葉的外表不同,入眼是簡淨的空間。

他也很久沒進三郎的房間了。

床旁有一排三郎最近喜歡的漫畫,依照冊數擺放整齊。筆記型電腦螢幕掀開,保護程式是一簇簇絢爛的煙花,很像是這個愛熱鬧的小孩子會喜歡的圖案。

「會糊會很送?」大哥咬著牙刷捧著漱口杯,在他身後語焉不詳。

「你是在問我會不會很重嗎?」二郎好氣沒好笑地壓低音量,把人小心翼翼地往床上擺,三郎手腳抽動了一下,歪過腦袋在枕頭上流出一攤口水。

「丁小四說憨郎去打空了?」兩人退出房間,關上門,一郎低聲問。

「哥你看起來真像螃蟹,還有我聽不懂螃蟹話啦。」

「噢。」

一郎慢吞吞地走進浴室,吐掉嘴裡的牙膏沫,接著是咕嚕咕嚕的漱口聲,不久,前髮難得垂在額前的悠閒男人便走了出來。脫掉西裝襯衫和領帶,他們的大哥,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年紀很輕的……流浪漢。

「聽小四說,三郎去打工了?」

「嗯,今天開始,韓國料理店。」

「你們有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一定要跟我開口。」

二郎一愣,隨後尷尬地笑了:「哥你別想太多,三郎那傢伙,只是想多掙點零用錢擺闊罷了,因為我們這禮拜日要去聯誼。」

一郎用披在肩上的毛巾揩了揩臉,隨後,露出歉疚的表情:「讓你們過得這麼辛苦,抱歉。」

雖然除了三郎以外,他們都各自領著獎學金,學雜費尚能夠支應,但是房貸、水電費、伙食費、四郎和五郎的補習費,就全都是靠一郎的薪水。因此,在正式工作之餘,一郎還兼差做報紙插畫的工作,經常徹夜未眠,隔天就又得去公司。就連家裡唯一的一台電視遊樂器,都還是三郎趁高中升大學那年暑假,拼命打了好幾個月的工才買到的。

站在走廊上,突然沒有什麼話講,因為面對一郎,二郎經常有種負罪感。大哥只比他年長兩歲,卻肩負著全家的生計,若是換了自己,怕是早已支持不下去。

「沒事就好,早點睡。」一郎拍拍二郎的肩膀,轉身進房。

看著自家哥哥走進房間扭亮檯燈準備戰個通霄的背影,二郎覺得很懊惱。

如果他能更聰明一點該有多好,聰明到甚至可以跳級,這樣就能早點拿到文憑,去找份像樣的工作;一郎就不用才剛從國外出差回來,就得熬夜畫稿。

現階段,就算他們四個人都去打工,微薄的收入也不足以分攤家用;而他一心無法多用,稍一不慎還可能失去獎學金和優待生身分。

一郎已經進入了狀態,正用水彩筆蘸廣告顏料,毫不遲疑地抹在稿紙上。

「哥也多注意下自己的身體吧,你是我們家的支柱啊。」

門裡的人低頭畫稿,用空著的左手,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再怎麼不情願聯誼的日子還是來了。

吃過飯,一夥人去唱KTV,有人點了酒,三杯黃湯下肚,又不知道誰說要玩啥國王遊戲,女孩子們迅速做好了籤,抽到國王的是,喝得最高的裕子。

「我要……九……號和六號,噁~在這裡,用這個,」她從手提袋裡,翻出一包POCKYMANLY的扯開包裝,抓出一把。「玩誰先咬斷誰是笨蛋的遊戲~」

二郎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九號,和對面醉醺醺高舉起手裡六號籤紙的三郎。

「呀~是哥哥~是哥哥耶~」三郎搶走裕子手裡的巧克力棒,啣進嘴裡,握住二郎的肩膀。當他最喜歡的那張臉逐漸靠近的時候,二郎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死了要死了這真的是…………上天給每天都處在瀕死邊緣的他的獎勵吧。

「先咬斷的是笨蛋哦……」小臉醉得酡紅的裕子和幾個同學在一旁加油添醋,三郎閉著眼睛,逐漸逼近,近到二郎完全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對方唇齒之間染著芳醇酒香的溫熱氣息。但是,就在響亮的撲通一聲之後,一切就沒了動靜。

二郎睜開眼,只見三郎閉著眼睛,嘴巴大張,倒在了地上,並發出極大鼾聲。

「這傢伙……睡著了……」裕子跳到三郎身上大叫:「真是個笨蛋啊~~~」

鬆了口氣和非常想哭這兩種情緒,徘徊在二郎心底,令他感到十分憂鬱。

 

從包廂裡出來,還有些腦子發熱,幾個開車來的人,作為安全駕駛,滴酒味沾,因為是春天,有人又有車,不知誰吆喝著,眾人上了一處可看夜景的高地。

縱然已是春日尾聲,但是海拔高度作祟,打開車門,寒風仍撲面襲來。三郎看著那個時而興高采烈時而抱著胸口打噴嚏的自家弟弟,解下圍巾走上前。

被暖意包裹的傢伙一愣,回過頭來因為擦鼻水擦過頭而有些發紅的鼻頭皺著,三郎表情難看地露出牙齒笑。

「好冷哦,還是哥聰明,知道帶保暖品。」

「裕子呢?」

三郎指指遠方,明明說要假扮男人,此刻卻嗲聲嗲氣和一個剪影頗像木村拓哉的傢伙用關西腔聊得熱火朝天。

「哥你知道嗎,和YOKO說話的那傢伙,好像是隔壁村上阿姨的兒子欸。」

「真的假的。」二郎推推眼鏡,但是天色太暗,也看不太清楚那人的長相。

席間和自己坐在一起的女孩已經不見人影。漂亮的女孩,一旦分散行動就被別色狼盯上也不是多奇怪。當同伴們開始各懷鬼胎,帶著自己屬意的女孩兩兩分散,二郎便識趣地獨自走開。他本就不是那種會主動示好的悶騷類型,更何況他原先就沒抱著交朋友的打算,女朋友當然更不需要。

遠處傳來泠泠的水聲,再往前走一些,二郎發現了一座小瀑布。從高處落下的泉在下方的深遂水潭飛濺起一波波水花,一個兩個圓形重疊著,水面漣漪紛亂。

找到一處空淨的地方坐下,拂過鼻尖的夜風吹來有些微涼,雖然這裡看不到做為賣點的絢爛夜景,但是因為懼高症的緣故,他本來就對璀璨的夜景興趣缺缺。

突地,一抹微光飄過面前,彷彿流星稍縱即逝。二郎睜大眼,居然有螢火蟲。

 

猶寄兒時,父母親也曾帶著他們,到春天有河水的山裡,看過流螢。

 

笑得一臉傻呼呼的一郎和愛睏的二郎被爸爸媽媽牽著手,看一臉鄙夷卻被強迫加入戰局的四郎,與身手矯健的三郎及調皮搗蛋的五郎跋山涉水,抓住了一大把螢火蟲,關在從家裡帶出來的牛奶瓶裡,回家的時候,兩人高高興興地,擠在箱型車的后座,把那個亮晶晶的玻璃瓶子,搖得霹靂啪啦響。

然而隨著車子慢慢駛回東京市區,那個發著光的瓶子,便漸漸黯淡下去。

撕掉封口的貼紙,無論怎麼搖晃,掌心裡蟲子的屍體,都不會恢復生意。

在院子裡埋葬那些蟲子的屍體,還立了一個螢火蟲的墓碑,小小的三郎和五郎抱在一起哭個不停,四郎在一旁單手扠腰,但自己也是淚眼汪汪。

人家本來在牠們自己的地方活得好好的,都是你們的錯啦。

 

於是二郎從那時就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強求。

 

 

攤開手掌,渺小的光亮在指尖停泊,呆呆的螢火蟲任人擺佈般被輕易納入掌中,透過細小縫隙看著那道忽明忽滅的微光時,有人在自己身邊坐下。

將包覆著螢光的雙手湊近那人鼻尖,圍著自己圍巾的三郎瞇起單眼,靠近看。

「螢火蟲?」

「嗯。」

像是沿著跑道起飛的飛行器,一張開手掌,螢火蟲便順著掌紋冉冉騰升,轉眼沒入繁星之中。仰頭看著螢光行跡的三郎的側臉,不知怎地有種傷感的味道。

「你記得嗎?小時候,你和五郎捉螢火蟲的事。」

「記得。」三郎苦笑:「也記得小四把我們罵得那是狗血淋頭。」

 

然而最後那座螢火蟲之墓,也不知何時,就被某人的大腳丫給踏平了。

童年時期便已知曉的一則隱喻,驀然想起,旋即忘記,不具任何意義。

 

夜風再次襲來,二郎打了一個噴嚏,三郎急忙動手解圍巾。

「哥,你冷嗎?圍巾還你好了。」

「不用,你戴著。你要是感冒我會更困擾。」

「喔……」

突然,有點好奇剛剛跑來找三郎的那個女孩子怎麼了。

但卻沒有問出口。因為本來就不是多有興趣的問題,也對真相興致缺缺,更害怕聽見他不想知道的答案,所以選擇逃避,二郎剖析完自己,只覺更加憂鬱。

「哥。」良久,身邊的人開口喚了一聲,回頭,三郎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你幹嘛這麼孤僻自己一個人坐在這?剛剛坐你隔壁那個女生一直在找你耶。」

──他真想把剛剛突然強力狂奔的心臟壓到地上痛扁一頓。

「我不喜歡那種場面。」

「既然不喜歡幹嘛要來。」

難道不是你和裕子兩個人威逼利誘,我萬不得已才來的嗎?

二郎突然覺得滿腹委屈,真是秀才遇到兵,難道現在這樣又是他的錯了?

怒瞪三郎一眼,那個人像隻驚弓之鳥般縮起肩膀,不自然地清清嗓子。

「說真的,哥,難道你都不想交個女朋友嗎。」

「目前沒有考慮。」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哪有什麼為什麼,硬要說的話,因為我喜歡你啊,笨蛋。

「剛剛和你坐在一起那個女生呢?我看你們明明就聊得挺開心的。」

「至少裝做很開心的樣子,這種基本禮儀,我還是有的。」

「那你覺得裕子怎麼樣?」

二郎突然覺得很煩。曾經發生過的事你印象全無就算了,只把我當哥哥並且好像也沒多尊敬這大概也是我自找的,問題現在你一副急著把你哥推銷出去的樣子到底算什麼?我可不是過季的花車促銷商品。

「什麼怎麼樣。」

「不是很可愛嗎。」

「是很可愛,但不是我的菜。」

三郎嘟著嘴,有些不滿:「真是的,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好,難道哥哥喜歡男人嗎?」

「如果就是那樣,你怎麼辦?」這麼說的二郎承認他確實有點破罐子破摔。

三郎沉默一陣,末了扁扁嘴:「不怎麼辦,誰叫你是我哥,如果你真的喜歡男人,我也只能全力支持。問題是,我一點也不覺得你是同性戀。」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是一種,血緣親情的直覺。」

什麼血緣親情,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存在。雖然不知者無罪,但二郎還是很想暴打這傢伙一頓。

「但我最近,有種自己正漸漸往那個方向發展的感覺。」

三郎皺著眉頭,默默拉遠兩人之間的距離。

「哪有那麼簡單。和男人交往的話……難道你有辦法和男人接吻?」

我,和你,不但是兩個男人,還是兄弟,結果還不是連接吻以上的事情都做過了,你還想繼續恐嚇誰?而且,事實證明,只要發著高燒,或者喝醉酒意識不清,就算是異性戀,也能和同性,甚至是自己的哥哥差一步就奔回本壘。

不住冷笑,起了壞心,捉住面前弟弟尖尖的下巴,扳過他的臉,吻住那張似乎還不信邪噘成菱形的嘴。唇分,二郎笑看面前已經完全凝固的三郎弟弟。

「這樣,相信了嗎?」

像啄木鳥一樣篤篤篤地點頭。三郎摸著嘴唇,一臉難以置信。

「嗯。但是我沒想到,哥哥居然連我這乾巴巴的嘴唇都覬覦……」

「…………」他有時實在很受不了自己這個弟弟的思考邏輯。

以為那個人會立刻起身告退,結果,還是乖乖蹲在自己身邊,翻動著方出土幾吋的青草,側眼看的時候,就像個小孩子似的,三郎將泥土地上的薄石頭,收集了滿滿一巴掌,便跑到水邊,打起水漂,反反覆覆玩到褲腳都沾了泥。

穿梭在虛渺的螢光裡,像是脫離塵世的存在一樣,明明比誰都更俗氣。

二郎默默看著那個場景,會心一笑。

反正,三郎壓根不把剛才那個吻放在心上,他以為這是個玩笑,兄弟之間的。

真的很可悲。本來,他就是處在無論做什麼事,對方都只當自己是在鬧著玩的立場,更何況,其實他也不認為,自己能對那個人,發些什麼山盟海誓。

光想像自己和三郎你儂我儂的畫面,連二郎自己都覺得很不對勁,三郎是弟弟的這個認知,還是遠比喜歡或者想要與之發展成戀愛關係的想法要強烈多了。

或許真正阻礙著前路的,是自己的想法;但是,也沒有非得改變的欲望。

「哥也玩嘛。」

攤在自己面前,是黑白棕各色的小石頭,三郎笑顏逐開的。

「幹嘛不走開,不怕我再偷襲你?」

「你若想偷襲我,機會太多了。」

這話留著對你自己說吧。二郎好氣又好笑地接下碎石子,跟著投了出去。

 

 

禮拜六。希子沒先打聲招呼就帶著陽菜出現的時候,五郎是真心怒了。

是希子主動邀約去唱歌。雖然高三生應該沒有玩樂的閒暇,但最近四郎和五郎放學基本都只有蹲補習班這唯一的行程,適當紓壓是好的,被在家畫稿的一郎和正在寫報告的二郎鼓吹,兩人拿到零用錢歡天喜地出門了。

約定地點,先是看到希子高舉雙手向兩人揮舞,接著,又看見明顯精心打扮過的若宮陽菜時。五郎立刻大步向前,高聲質問怎麼都沒人告訴他若宮會出現。

那天下午的告白結果一直沒能問出口,五郎只能悶在心裡,一直使之怏怏不樂的癥結點突然浮上檯面,四郎嘛嘛地在一旁勸著也包含在內,讓他莫名惱怒。

若宮顯然被嚇到了,絞著雙手一臉無措,四郎見狀便走過去安撫,那畫面看得五郎更是怒不可遏,拉起四郎作勢要走,最後即使好脾氣如希子,也動了肝火。

「你呀,搞清楚狀況,陽菜是四郎哥哥說可以帶的。」

他回頭看著那個戴著棒球帽,把臉別到一邊去的男人。

「唉,有這麼嚴重?大家出來玩,人多一點不是比較熱鬧……」

像被誰猛揍了一拳似的,五郎萎縮了。他萬萬沒想到,向來宣稱對女孩子沒興趣的四郎,也會說出這種話。他像顆洩了氣的皮球,寒著臉忍耐著希子的數落。

於此同時,四郎繼續無視他的存在,安撫受驚的若宮。

 

……到底是哪個混蛋提議要出來玩的啊!?

 

最後,拜四郎在KTV包廂裡努力耍寶之賜,這次出遊總算畫下完美的休止符。回程,和兩個女孩在地鐵站入口告別,兩人連袂往回家的方向走。

身旁四郎有一陣沒一陣地吹著口哨,五郎兩手插在褲袋裡,問。

「你是真的想和若宮交往?」

「嘛,很可愛不是嗎。懂事漂亮,又好像很喜歡我。」

「漂亮懂事的女生多著了,更何況我們現在可是關鍵的高三時期。」

「有女朋友的人有立場跟我說這話?」

「……」

四郎放慢腳步,搭著他的肩膀:「我的好弟弟,你不能自己活得無比滋潤,卻要阻礙哥哥追求幸福,這樣不對啊,做人不能這麼自私。」

被一語道破,五郎不禁有些惱羞成怒,他才不想承認他就是見不得別人好:「但你根本就不了解若宮。」

「你又了解希子?」四郎反問,見他不說話,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我說的話,男女交際,就是因為彼此不了解,所以才有趣;如果已經對對方知根知底,就沒有什麼樂趣可言了。」

「總之,你是打定主意要和若宮交往囉?」五郎垂下肩膀,他不知道自己在洩氣什麼,那大概就像,未亡人爸爸改嫁,他即將得到一個繼母的感覺吧。

「嘛,這也不是我說了算,隨緣吧。」

搭在肩膀上四郎的手緩緩下落,最終又回到那人的口袋裡。腳踏車鈴聲自身後,由遠而近,最終遠離……他心裡明白,就算這次,四郎和若宮沒結果,總有一天,他還是會找到其他喜歡的人,然後,離開生養他們的那個家。

至此五郎都還有所認知,但是他忽然發現,即使有點自相矛盾,他也沒想過有一天必須和四郎分離。

「哥。」

「嗯?」

「就算以後我們各自結婚,我也想住在你家隔壁。」

聞言,四郎竟然一臉嫌惡:「拜託,我才不要咧~」

 

 

結果暑假之前,四郎還是和若宮交往了。

雖然只是早有預感的事成真而已,但五郎還是花了很多時間去適應,包括以前自己那句「今天我和希子有事,不能一起回家」,現在竟成了四郎的口頭禪。

 

暑假中,四郎邀他去游泳,才剛想著最近很久沒有兩人一起出門正高興,到了游泳池卻看見希子和若宮。他不自覺板起臉,四郎忍不住踹了他膝蓋的正後面。

「你以為我會無聊到為了看自己弟弟的裸體而在艷陽高照的中午出門嗎?」

 

當希子和若宮換好泳裝出來,五郎清楚看見自家哥哥瞬間變得炯炯有神的眼睛;當若宮說她其實不太會游泳時,四郎便假意表示自己可以擔任教練的職務。

五郎也不好戳破四郎雖然號稱會游泳,但根本只能游個五公尺的事實。

 

深黯水性的希子縱身跳進水裡,五郎捂著浴巾坐在池畔,看著不遠處的四郎和若宮。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若宮不再叫四郎『舞駕學長』,而改口成了『四郎』。

希子游了一趟來回,順著扶手爬上岸,剔透的水珠,順著蜿蜒的曲線滑落。

事到如今,就算問自己究竟喜歡希子哪一處他也說不上……更像順水推舟。

一直交情不錯的學妹,身材長相也符合喜好,突然向自己告白,五郎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拒絕的道理。

四郎大概也是一樣吧。根本搞不清楚究竟喜不喜歡,就理所當然地與之交往。

「他們該不會是做過了吧?」

希子在他身邊坐下,小聲問他覺不覺得那兩個人好像最近進展神速。

「不要亂講。」

五郎嘴上強硬,其實心裡,也存有和希子一樣的疑惑。

他和希子並沒有做過,應該說連想都沒有想過要發展到那一步。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五郎並沒有打算和希子長久交往下去。

他們還很年輕,未來有太多不可抗力,高中畢業後,他們一定會自然地分手,他會另外找到喜歡的人,想必希子也會有,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日落時分,殘照自挑高的玻璃舷窗映入,將池水染得一片血紅。

剛剛坐在岸邊和若宮踢水調笑的四郎,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

「去盥洗了嗎?」從泳池裡爬起來的希子左顧右盼,「陽菜也不在。」

有種古怪的預感。五郎抓起浴巾,往盥洗室走去,希子困惑地跟在他身後。

通往淋浴間的走道上架設著鐵皮屋頂,因為是白天,日光燈並沒有打開。

赤腳踩在鋪著藍色防滑墊的地板上,有種刺痛感。轉過彎,就看見擁抱在一起的安靜剪影。即使光線薄弱,五郎也一下就認出來,那是四郎和若宮。

此時此刻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他的另一半。壓著女孩子在牆上親吻,急促的喘息與粘稠的水聲,合著游泳池邊傳來的人們的嬉笑聲,顯得異常遙遠。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看著四郎放開似乎快要缺氧的若宮,然後拉著她進了男生的淋浴間……五郎驚訝於,那畫面對自己造成的衝擊,並不如想像中來得大。

身後傳來小小的悲鳴,五郎回頭,只見滿臉通紅的希子正捂著嘴站在牆角拐彎處,連眼角都微微泛起了紅潮,令人於心不忍。

他走上前去,輕輕握住希子的肩膀,對面的女孩子立刻像受到驚嚇的雛鳥一般瑟縮起來,緊緊閉著眼睛。五郎將嘴唇湊上去,在她的眼角,落下親吻。

「我不會那樣對妳的。」

這是他的真心話。但當希子抬起眼睛凝視他時,五郎一時間卻又辭窮了。

他覺得自己無法妥善回應那眼底蘊藏著的期望,卻又不想傷害希子的心。

 

也許這個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戀情吧。

 

 

 

看到三郎從店家後門走出來,二郎立刻迎上去。那個本來看起來一臉疲憊的傢伙,一看到他,眼睛就發亮了。

「哥哥來接我啊~」

「還不快叩謝皇恩。」二郎笑起來,順手拎起三郎背在單肩上的包。

「謝皇上。」三郎笑嘻嘻地貼上去,兩個女孩子隨後走出來,應該是三郎打工的同事。二郎揮手示意他去打聲招呼沒關係,三郎便蹦蹦跳跳地離開自己身邊,和那群女生交談。言詞間不免有些肢體接觸,女孩子故作生氣狀去推三郎的胸口,戳他的胳膊,都是不經意的舉止,卻也顯示他和這群女孩相處得很和睦。

雖然長得不錯,卻不會矯揉造作;明明很老實,又喜歡開黃腔。這強烈的反差萌,很受女生的青睞吧?證據就是女孩子對三郎總是特別不設防。

超級吃味,卻還要露出笑臉,二郎剛覺得自己再過三秒就要精神分裂,三郎不知何時已經回到自己身邊,還整個人靠過來,伸手捏他的耳垂。

「幹嘛呀!」

二郎一下子臉都紅了,他實在痛恨這過於蒼白的皮膚,讓他的所有思緒都無所遁形。但那個人只是瞪著他的側臉,皺起眉。

「哥,你再不戴的話,耳洞要合起來了。」三郎卻只是在關心自己的耳洞。

 

高中時兩人相約去穿,三郎在耳骨打了一個,他則在耳垂和肚臍各打了一個,本來想舌頭上也想打,現在只慶幸沒那麼做。他不知何時已然通過渴望受眾人關注的時期,只想要得到某人唯一的青睞,偏偏那個人對他的心意渾然未覺。

但二郎一直很喜歡,隨著亞麻色髮梢飛舞,三郎耳骨上隱約可見若隱若現的那一抹銀。

「合起來就合起來吧,我反正也沒打算再戴。」

「那我再去打一個?」三郎轉而摸自己的耳垂,「打在和哥一樣的地方。」

二郎笑起來,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握住落在自己身側的,三郎的手:「好啊。」

「到時候你要陪我去,我一個人會害怕。」

「才怪咧。」

嘻嘻哈哈地,走在通往地鐵站的路上,通透月光,映照著嵌入石英石的柏油路面,閃閃發亮。只要這樣就夠了。他這麼想,只要還能夠擁有這份溫暖。

 

 

三郎難得拒絕了四郎和五郎去廟會的邀約,理由很簡單。

『你們兩個都帶女朋友去我才不要可憐兮兮地落單呢!』

二郎苦笑著從櫥櫃深處找到不知道已經幾百年沒穿過,用和紙小心包好的浴衣,五人分別有不同顏色的一件。

二郎把鵝黃色有著星星圖樣的浴衣披到四郎身上,三郎在沙發那邊多嘴:『哇~長度居然完全不用改~』,於是理所當然被四郎狠狠青了一眼。

五郎小時候老是被說像女孩子,因此那件有點女孩子氣,淺紫色有著藤花圖樣的浴衣,現在看起來就有些不太合適。長度也差了許多,露出一大截腳踝。

「下襬應該還有布可以放。」二郎蹲下來,撩起浴衣的下襬審視。

「二哥你放心,我不會才只是要去參加個廟會,就吵著要買新衣服。」

「我不是那個意思……」二郎一下子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手裡掛著三郎的那件水綠色浴衣,搔搔一頭亂髮。「三郎你真的不去啊?」

「我PASS。」一向貪玩的三郎在沙發上滾動,「後,人家也要女朋友啦……」

 

 

 

廟會人很多,加上夏天天氣燠熱,空氣非常糟,身旁本來就不愛出門的四郎氣色很差,但仍在兩個可愛的女生面前表現得男前開朗。

半途經過冰舖,四人決定吃冰,兩個女生先入座,四郎和五郎連袂走向攤前,正要開口點餐,身旁四郎腳下突然一晃。

「你還好吧。」五郎急忙攙住他。

「沒事,別大驚小怪。」四郎皺著眉頭,揚揚下巴示意五郎付錢。

「你別太勉強,要是不舒服,跟希子他們說一聲,我們先回家吧?」

「你別說些掃興的話。好不容易能雙對約會呢,我可是期待很久。」

「我是擔心你。」

「我、沒、事。」

彷彿意圖擺脫他的語言糾纏,四郎率先端起放著四碗冰的托盤,返身欲回到希子和若宮所在之處,五郎嘆了口氣,默默跟在四郎身後。

對於四郎和若宮的順利交往,他不是不感到意外,畢竟從以前到現在,無論是真是假,是謠言還是事實,四郎都和不少女生不清不楚,但是,他從未認真過。

他不知道四郎究竟是被若宮的哪一點所吸引,又或者戀愛本來就是沒有道理可循的事情。想著一些無聊的事情,穿過人潮往回走,一群和他們年紀相仿,嘻笑著的高中生混混迎面而來。耳畔傳來盤子落地清脆的聲音,五郎回過神,只見玻璃冰碗砸在黑色柏油路面上摔得粉碎,四郎皺著眉頭彎腰在撿碎片,是被那些人撞翻了吧。可那群人,就這樣走了過去,完全沒有停下來稍微幫點忙的打算。

五郎大步走向前,抓住落在最後的那個男生的手腕。

「喂,撞到人不曉得道歉?」

「咦?我們有撞到人?」典型的混混高中生環視四週,一副這才終於發現四郎的樣子:「哎喲,這裡什麼時候有個小抵敵?不好意思我沒看到你……」

語音方落,五郎已經揮出憤怒的拳頭,混混狀男生撞倒了一排桌椅,連帶著製造出一片驚恐的尖叫,四郎呆楞地看著那場面,幾秒之後他放聲大叫。

「住手!喂!五郎!別打了!這樣很難看!」四郎站起身,開口想勸架,又被發現情況不對回過頭來加入圍事行列的混混同伴一把推開。

「哥!」

五郎急忙奔過去,把摔倒在地上的四郎拉起來,四郎皺著眉頭,推開死抓著自己不放的弟弟,走向那些混混。

「真不好意思,我這個弟弟不懂事,給幾位添了麻煩,我請你們吃冰,當作賠禮吧。」

「你弟弟把我們的人打成這樣,吃碗冰就了事啊!?」

四郎撩起左邊的衣袖,五郎這才發現,血正從他的手肘處汩汩流下。

「嘛、嘛、我也成這樣了,大家就算扯平,給我個面子好吧?」

對方顯然被四郎的傷勢嚇壞了,四郎笑著走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冰店老闆身旁,付清冰錢,又賠了不是;若宮和希子驚嚇地縮在一旁,一聲都不敢吭,見四郎無視他又想衝去安撫兩個女生,五郎抓住他的肩膀。

「希子,我先帶我哥去廁所處理傷口,妳們在這裡稍微等一下。」

「喂、五郎!」

四郎只能一臉無奈地被自己力大無窮的弟弟拖往神社後院的洗手間。

 

與正舉辦祭典,洋溢著歡樂氣息的的前院不同,寂靜的後院,仍舊散發著神社一慣的莊嚴肅靜。耳邊隱約還能夠,聽見樹葉在風中騷動的聲音。

飛蛾繞著洗手間前的日光燈管打轉,劈哩啪拉,好像能聞到翅膀焦灼的氣味。

五郎粗暴地把四郎的衣袖往上扯,鮮血仍舊沿著手臂,順著手指滴在地上,夾雜著腥氣的甜膩,瞬間浸透空氣。他皺著眉頭,把四郎的整條手臂壓進洗手檯裡,扭開水龍頭,冷水嘩啦啦地,弄濕了兩人的衣袖。

「為什麼?」

「嗄?」

「為什麼要對那些人低聲下氣?」

四郎嘆了一口氣:「你不覺得在大家都熱熱鬧鬧開開心心的祭典裡打架是一件很破壞氣氛的事嗎?又或者你覺得你可以以一擋七?還是說,你想把希子他們捲進這件事裡?都這麼大了,你為什麼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不懂得分辨事理?」

四郎把自己的手從五郎的手裡抽回來,被冷水沖洗乾淨的整條手臂乾淨光滑,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我根本沒受傷,只是隨手扒了冰店的草莓醬和隔壁果汁攤的番茄汁隨便混合一下做做樣子而已,怎樣?是不是很逼真?」

五郎看著鏡子裡的四郎,冷淡蒼白的臉上,盡是嘲諷。

──那是四郎經常對著別人擺出來的那種,不屑而輕蔑的表情。

四郎把手在衣服上揩乾,衝他笑了笑:「快回去吧,希子他們還在等著,剛剛你突然把我拉走,她們兩肯定擔心極了。」

看著那人率先走遠的背影,五郎突然覺得很懊惱。

胸口一陣難受,他衝上去,擋住了四郎的前路。

「……為什麼在你面前,我總是像個笨蛋一樣。」

「你在說什麼?」露出相當苦惱的表情,四郎望著他:「反正你哥哥我完全沒事,事情也順利解決,雖然浪費了一點錢,不過那麼點小錢,去三哥的抽屜翻翻就有了;你也不是真的笨,只是很幼稚然後又有一點蠢。」

「為什麼你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四郎無奈地聳聳肩:「誰叫你是我弟,對我而言,你永遠都是小孩,這有什麼好奇怪?」然後一臉恍然大悟:「還是說,其實你比我早出生,其實是我哥?」

「你明明就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為什麼總是要顧左右而言他?」

「你誤會了OK?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你為什麼要和若宮交往?你根本不是認真的吧。」

「你不覺得自己的問題很跳痛?還有我認不認真,跟你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想知道不行嗎?」

「唉……」四郎一臉拿他沒輒的表情:「因為人家一臉認真地跟我告白了,我如果拒絕,陽菜醬不是太可憐了嗎?」

「只要有人向你告白,你就會去和那個人交往?」

「當然不是。陽菜身材不錯,長相也滿可愛的不是嗎。」

「所以你就和她做了?」

四郎皺起眉頭:「我覺得你現在不像我弟也不像我哥,比較像我媽。」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明明、明明以前一堆人跟你告白,你都……」

「喔舞駕五郎,你是不是發神經啊?你以為你是益智遊戲節目的主持人嗎?你是姓神山嗎?我憑什麼要一直回答你的問題?你到底在吃什麼飛醋啊?」

五郎一愣。

他確實不爽四郎和若宮那麼親密,甚至發展成他完全無法掌握的關係。四郎是他哥哥,他們是雙胞胎,他理當是這個人最重要的存在;可是為什麼,現在他卻找到了比自己更加喜歡的人,現在也一心想要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對。」

「哈?」

「我就是在吃醋怎樣!?」

輕輕一扯,那個人就立刻落入自己的懷中。

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有話想說,可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達些什麼。

只有一件事情心知肚明。

現在,不想讓四郎回去。只想兩個人待在這裡,希望他永遠留在自己的身邊。

一鬆開手,四郎就立刻惡狠狠地推開他,似乎真的有點生氣了。

「你到底想幹嘛?舞駕五郎,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耶,我是太久沒揍你了嗎?」

五郎靜靜看著自己似乎有點暴走的哥哥,突然笑了。

而當在自己面前,總是像個小鬼的傢伙,突然露出一派雲淡風輕的成熟表情,縱使四郎平日再怎麼淡定,也不免有些動搖:「你到底……是怎樣……」

氣急敗壞的樣子好可愛。五郎完全不想理解自己心中突然出現的這種詭異想法,然後,不知怎地,起了壞心眼。

一旦自己趨前,四郎就隨之後退,直到他的身體完全抵在洗手台上。

「對你而言,若宮比我還重要嗎?」

四郎嘆了口氣:「那換我問你,希子和我,誰比較重要?」

「當然是你。」

「那我的答案當然也是一樣,你忘記我們倆是雙胞胎了嗎?」

「真的嗎?」

四郎嘆了口氣:「我騙你幹嘛?就算日後我們各自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也同樣;無論是以前,還是以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這點並不會改變啊。」

聞言,五郎垂下肩膀,笑了起來,然後,一把抱住面前的四郎。

「喂,你幹嘛,很熱……」

放開自己前一秒還緊緊抱著的人,看清楚彼此的臉,五郎便低下頭,無視對方的一臉困惑,用自己的,貼上對方似乎還想抱怨些什麼的唇。

 

幾乎在同一時間,頭頂上方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漆黑的夜幕,因煙火而染上奼紫嫣紅的色彩,隨之而生的煙硝,又迅速將其抹上一片晦澀。在彷彿不存在於此世的迷幻風景之中,他清楚感受到胸口,與爆炸聲幾乎同步的滾燙的悸動。

四郎沒說話,眼睛大大睜著,完全嚇傻了。五郎開始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畢竟這非他本意,可剛伸手想去拉四郎的手,那個人就立刻把手往身後一縮。

「我們出來太久,若宮她們會擔心的,回去吧?」

結果,一開口,只是這般無關痛癢的話。

 

一前一後步下神社階梯,五郎突然覺得自己犯錯了,想要道歉,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因為……他並沒有什麼後悔的感覺。

 

 

「呀~~~小四你又幹走我抽屜裡的畢生積蓄!」

一大早,餐桌上,只見老虎化的三郎撲向四郎。

四郎舉起筷子,巧妙移動到隔壁位置,撲了個空的三郎因為胸口直擊桌角,痛得連哀號都發不出,只能在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抽蓄。

「誰叫你自己要把白花花的銀子放在那麼顯眼的地方。」

「什麼顯眼?我抽屜明明就上了鎖啊!你這個泥棒!」

二郎無奈地看著自家長年對立的兩個弟弟,正要出聲喝止,突然發現對面的五郎不知何時已經背起書包走向玄關,正從鞋櫃裡拿出球鞋。

「喂,五郎,你那樣就吃夠了嗎?」二郎錯愕地瞄了眼么弟幾乎沒動過餐盤,惶惑不解地看向對於應該和自己同路同校的弟弟即將離去這件事竟完全沒反應繼續和三郎打鬧的四郎,二郎無助地望著對面正閉著眼睛細細品嚐烤竹筴魚的大哥,最後決定行使緘默權。因為敏銳的直覺告訴他,最好不要去淌這趟渾水。

「我先走了。」

不知何時已經振作起來三郎也發現事有奚蹺,他看著即使五郎走出家門也當作沒這回事的四郎,又看了一眼一郎。喔大哥你都沒覺得有哪裡修誇怪拐嗎?那竹筴魚是有烤得這麼香酥可口嗎?三郎用肩膀頂頂四郎:「喂,你弟走了耶。」

「什麼我弟,那是你弟。」

「我弟不就你弟……」三郎爬回椅子上,夾起一片薄薄的醃黃瓜,配上一大口飯扒入嘴裡,用含糊不清的語句問:「你們該不會吵架了吧?」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大腿突然一陣刺痛,三郎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二哥的筷子,正不偏不倚地戳在他大腿上。

「哥,菜在桌上。」三郎認真地告訴二郎。

「你給我閉嘴。」二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四郎的表情毫無變化,「沒有啊,我們沒吵架。」

「沒吵架五郎幹嘛不等你。」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上個學還在那邊等來等去才奇怪吧。」四郎放下碗筷,背起書包。「我也吃飽了,掰掰。」

三郎看著四郎飯還尖尖的飯碗,回頭把手搭在椅背上,他本來想說喂,你根本連片小黃瓜都沒吃欸,但等他準備開口的時候,四郎早就消失在門口了。

「他們昨天不是去廟會HAPPY?怎麼HAPPY回來之後就變這樣?這是所謂的樂極生悲嗎?」三郎回頭,憂鬱地吃著他的朝食。「而且有規定高中生上學就不能等來等去嗎?我們都已經是大學生了,上學還不是照樣在那邊等來等去。」

「不要再賣弄你的四字熟語了,樂極生悲並不適用在這種地方。」

 

 

下午沒課的二郎雖然被文化祭的工作耽誤了點時間,但還是最早回到家。

看看時鐘,才三點多,本來想睡個午覺,剛走進房間,準備關上門,突然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走到外面,四郎也回來了。

本來想招呼他吃點東西,四郎卻說很累,想先休息。

不免有點擔心,但又清楚當四郎心情不好或者體調不適時,不喜歡有人接近或者過度關心,想了想,還是決定先睡他的午覺去,醒來再看看情形。

睜眼已是傍晚,窗外的天空一片血紅,雲的模樣很奇怪,像要刮颱風。他愣愣看了一會那光景,肚子就在此時咕咕叫了起來。二郎抓抓肚皮,翻身下床,想去廚房翻翻冰箱,經過四郎和五郎的房間時,聽見裡面有微弱的呻吟。

二郎躡手躡腳地打開門。房裡沒開燈,而四郎和五郎的房間,沒有對外窗,總是特別暗。順著漸漸變大的光照角度向內窺探,斷斷續續的粗重呼吸聲來自上舖,二郎走進去,踩在下舖往上看,就見四郎緊抓著被角,整張臉都是虛汗。

伸手探向那個人的額頭,燙得嚇死人。

使勁搖晃,四郎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二郎匆匆爬上樓梯,內心萬分不解。這人早上明明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發高燒?

掀開棉被,把人從床上抱起來,牽動垂落在床上的右手腕,四郎皺起眉頭。

「好……痛…………」

因為四郎是個左撇子,而且如果他真心想要掩飾一件事,絕對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察覺不到吧。早上沒有注意到的骨折,讓四郎的右手現在腫得像個包子。小心翼翼把人背到背上,慢慢爬下樓梯。

玄關處再次傳來聲響,誰回來了,二郎走出門外,是今天沒有排打工的三郎,本來笑嘻嘻的臉在看到四郎的狀況之後,鞋都沒脫就直接朝二郎衝了過來,擔心之情溢於言表。

伸出手,摸了摸四郎的臉:「小四怎麼了?嗚哇,好燙……」

「右手好像骨折了,昨天晚上他們去廟會,肯定發生了什麼。你去大哥房間,拿四郎的保險證。」

「難道他們跟人打架?」三郎緊張兮兮地衝進一郎的房間,翻箱倒櫃摸出證件,再火速衝向玄關替騰不出手的二郎開門,並難得懂事地將門鎖上。

「你不覺得他們今天早上樣子就怪怪的?會不會起了什麼爭執?」

「不可能吧。」三郎鎖上門,跟在二郎身後走下斜坡,隨時回頭注意有沒有路過的計程車。「五郎根本不可能和四郎吵架,更別說還扁他了。」

 

焦急地在急診室外等候,不多久醫生便走了出來。

右手粉碎性骨折,高燒是因為沒有立即處理而引起的發炎症狀。

「為什麼會搞成這樣?到底怎麼回事嘛。」三郎紅了眼眶,坐在病床旁,撫摸四郎汗濕的頭髮。二郎進門將手機合上:「我已經打電話給大哥了,他說他下班之後會趕過來。」

「五郎呢?」

「沒接電話。」

「哎喲……他們兩到底怎麼了……」

 

 

 

「喂,五郎,你到底要在我家住到什麼時候?而且還不去上學,這樣不好吧。」

叫做相葉裕介的男生有點不滿地看著很正常地坐在他家餐桌上,理所當然端著碗在吃飯的五郎。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爸媽不是都要開店到很晚,你一個人也是很寂寞。」

「我寂寞個屁,我再寂寞也不需要同性同班同學來陪,你給我滾回家去。」

「不要。」

「後……」裕介一臉遇到番仔的表情,心情鬱悶地拿起筷子吃自己的飯。

已經三天沒有回家,手機關機,學校當然更不可能去,因為,他不想在任何地方遇到四郎,或者看到他的臉。越是冷靜思考,結論越是鮮明。

他確實在嫉妒若宮,嫉妒她搶走自己的哥哥,無論是人還是心,但老實說,比起認清這個現實,他更不願意承認,自己居然是一個這樣比起自家二哥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兄控。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無所謂,他在嫉妒之餘,居然還做出了那種奇怪的事。

他居然去吻自己的哥哥!而且還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吻而是法式深吻喔!要是那個時候,他們人不是在外頭,要不是因為煙火在頭頂上炸開,理智多少被爆炸聲給喚了回來,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別的事,老實說,五郎光想就皮皮挫。

想永遠在一起,想要守護,這都還勉強能搆得上手足親情延長的邊,但是他又要怎麼解釋,那種想要親吻,想要擁抱,想要……佔為己有的詭異心情?

一想到這裡,即使是家裡開中華料理店的裕介家的美味晚餐,五郎還是覺得食難下嚥。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裕介錯愕地盯著他。

「你吃那樣就飽啦?」

「我沒食慾,浴室先讓我用可以嗎?」五郎頭也不回憂鬱地離席。

裕介實在搞不清楚,他這位一向酷帥有勁的同窗好友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在一夕之間,變成一個憂鬱文青,囧瑤片的男1號,但真正令他大惑不解的,還是自家父母一聽到他是自己的同學名叫舞駕五郎,立刻展現最大誠意熱烈歡迎,恨不得他就此長居相葉家,還照三餐像好奇寶寶一樣詢問五郎關於家裡其他四兄弟的種種問題。他怎麼從來不知道他的父母這麼八卦……

 

 

在用巧拼客難拼湊而成的地舖上,五郎百無聊賴地蠕動著打開手機,突然湧入的大量郵件和未接來電提示聲,聽得正在床上看漫畫的裕介都不免皺眉。

「誰找你找得那麼急?希子?」

五郎意興闌珊逐一確認郵件內容,發現寄件者不是三郎就是二郎,然後令他小小洩氣的是,連一通來自四郎的聯絡都沒有。

最新的一封郵件來自二郎,上面只寫著:『快來醫院』,然後附上醫院地址。

五郎這才慌張地從地舖上彈起,二哥真卑鄙,話不說清楚,但不管是哪一個哥哥發生什麼事,他都是一樣著急:「裕介,抱歉,我家裡有事,先回家一趟。」

「喔,好,你趕快回去。」他口氣雀躍地,只差沒加上越快越好四個字。

對五郎熱切地揮手(帕),裕介高高興興地繼續閱覽他的筋肉人漫畫。

 

 

「你到底跑到哪去了?打手機也不接,課也不去上,大家都很擔心你知道嗎?」看見風塵僕僕趕到醫院的五郎,二郎劈頭就訓了他一頓。

無視二郎的責備,五郎兀自拉開病房門,結果就看見大哥叉起一片兔子形狀的蘋果,嘴巴噘成O字型,正在慫恿四郎張嘴的畫面。

「不能削成柴犬形的嗎?」四郎邊吃邊抱怨。

「……我盡量。」一郎低頭認真地,用剩下的蘋果和皮努力作起了雕刻。

四郎低聲笑了起來,抬頭,和五郎四目相對,原以為他會別開視線,但卻沒有,還是平常的模樣,調侃他:「啊,末子君終於大駕光臨,來看哥哥大人我啦。」

五郎走向病床,看見四郎擺在棉被外面,打上石膏的左手,臉色瞬間比病床上的人還難看:「你騙我,說什麼沒事,果然受傷了。你這人怎麼這麼喜歡逞強?」

「我就算喜歡逞強好了,總比連續一個禮拜都翹家、逃學的傢伙乖一點吧?沒想到我昏迷的時候你幹了這麼多好事,真有你的。」四郎笑道。

一郎端著已呈現出柴犬雛型的蘋果,靜靜關上病房門,他並不想公親變事主。

 

五郎洩氣似地在病床邊坐下,低聲道:「哥……對不起。」

四郎眼中有道微光一閃而過:「你在為了哪件事情道歉?」

「……」

「一直不把我當做哥哥看的事情?對我和若宮交往意見莫名多的事情?還是突然吻我的事?」

「我不知道。」

「不要老是說你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四郎怒瞪著他:「突然對我做那種事,還說那種話,我是你哥耶!要發情也別衝著我來!就算是一時興起,你也太噁心了吧!」

「不是一時興起……」

「那不然是怎樣?難道你要跟我說,你是認真的嗎?」四郎的聲音以幾乎不會被任何人察覺的程度漸漸變得沙啞:「我是你哥哥,又是雙胞胎,因為從小就一直在一起,所以你把這份依賴,和所謂喜歡的感情混淆了吧。」

五郎低下頭,四郎字字在理,而且純粹只是就事論事,並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誠如四郎所言,他對自己的心情,理解得還不夠透澈,可即使這樣,至少有一件事情他還是明白的。

「我沒辦法控制,只要看到你和若宮在一起,我就是會吃醋,我怕你有一天會離開我,我會變成不是你的第一位……」

「那又怎麼樣?即使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也還是跟希子交往了。你知道耐是為什麼嗎?」四郎一瞬間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最後仍然笑了。「那是因為,你對希子的喜歡,和對我的喜歡,並不一樣。這兩者之間,不是互相排斥的。」

 

「……那麼只要我和希子分手,你就無話可說了吧?」

 

五郎嚴肅地看著四郎,後者只能啞口無言地回望。

「你……虧我剛剛費了那麼多唇舌,你怎麼還能得到這個結論?」

「說到底,你也在嫉妒我和希子吧。」

「我並沒有在嫉妒。」四郎突然覺得自己根本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因為,雖然我口口聲聲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唯一的,結果還是和別人交往,那只要我一直都沒有和任何人交往,一直最喜歡哥哥心裡一直只有哥哥一個人,你就會相信我、就會了解我的心情、就會永遠跟我在一起了對吧?」

眼見對話朝越來越奇怪的方向奔去,四郎卻無力阻止,他一點都不想阻礙五郎和希子的交往,也許,不置可否地,當五郎和女孩子交往的時候,他會有點失落,但這只是如同婆婆看媳婦,難免多少都會挑三揀四一番和產生惆悵感而已啊。

「舞駕五郎我其實、一、點、都、不、想、了、解、你、的、心、情、耶。」

「無所謂了啦。」某人卻像是大徹大悟般站起身:「從現在開始我會對哥哥展現我的決心的。」

「不不不,決心什麼的,用不著對我展現也可以。」

「當然一定要對你展現,因為,我最喜歡四郎了。」

 

這時,在病房門口共享柴犬型蘋果的兩位哥哥,不約而同噴出了蘋果渣。

「我們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裡面往近親相姦的事態在發展?哥你太鎮定,你是一家之主啊!」三郎搖晃著一郎的肩膀,激動得嘴角都冒出了蘋果味的泡沫。

雖然我們不是近親但也做了比裡頭兩位更過分的事情你現在在那邊緊張兮兮只會讓人感覺你很假仙而已。二郎一邊嚼著嘴裡的蘋果一邊在心裡吐槽但當然也不可能說出口只好保持沉默並且露出苦笑然後看向一郎希望他起碼出來發表一下最終擴面特,卻發現大哥他從頭到尾都專注於削出第二顆柴犬型蘋果,裡面在講什麼他完全都沒有在聽……

 

 

二郎和三郎學校的文化祭已經接近尾聲,最後一個活動是大型舞會;三郎雖然沒加入學生會,但還是倒楣地成了現任學生會活動的二郎的幫手。

「好累……」因為某人懼高,因此禮堂裡,就見三郎跨坐在鐵梯上,面露疲態黏貼著絲帶,他抱怨:「學生會到底有什麼好玩?你為何這麼熱中我真搞不懂。」

「熱中……也不是……」二郎小心翼翼抓穩鐵梯:「畢竟,我不像你,運動上手;不像大哥,有美術天賦;也不像小四小五,頭腦聰明,就真的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而已,如果硬要找點事做,大概就只有為公眾提供服務啦。」

「不必提供也沒關係吧,你為何那麼介意別人的看法?做自己就好啦。」

「……我也想啊。」二郎小聲嘟囔。

如果,他是那種可以完全不顧別人的想法,只考慮自己的心情的人的話,他早就對三郎出手了。正因為不想破壞兩個人的兄弟之情,又害怕一旦跨越了那層禁忌,他就會被撻伐、被唾棄,重點三郎會不會接受他,也還是個問題。

他從來在意的,就只有那唯一的一個人,就算全世界都不屑他,惟有三郎。

他不希望被三郎討厭,而所有可能會導致這種結果的事情,他一件都不想做。

三郎從鐵梯上下來,在還差七八格就落地的時候,也不知道在急些什麼,腳下一空。

「三郎!」

二郎嚇了一跳,立刻張開手,摔下來的三郎就這麼落入他懷中,重力加速度讓兩人向後倒去,可即使如此二郎依舊緊緊抱著三郎的後腦,用整個身體護住他。

 

什麼時候也有過這樣的事。

 

小學的時候,過年大掃除,因為二郎懼高其餘人沒空三郎便自告奮勇抓著抹布爬到高高的梯子上,媽媽在旁邊擔心地看著,就算想阻止這野孩子也不聽的。

頭都頂到天花板的傢伙一直說平氣大丈夫,在下面看的二郎只覺得好擔心。

然後他的擔心成真了。

並沒把窗戶擦得多乾淨的他的弟弟像隻得意洋洋的兔子一樣蹦下鐵梯,並在離地板還有幾格的地方華麗踩空,幾乎是直覺反應,二郎張開手接住了三郎。

 

而不管是小學的時候還是現在,後腦杓撞到地板都疼得令人眼冒金星,幸好三郎總是天生好運,這會也從他懷裡蹦出來,跨坐在他身上,伸手拍打他的臉頰。

「哥、哥、你沒事吧?……」

他沒什麼事,也聽見了三郎的呼喚,只是頭腦裡像是有人搗爛了一個蜂巢,惹得成群工蜂結隊飛行捍衛蜂后嗡嗡嗡嗡,他只能閉著眼睛,發出破碎的喘息。

「哥……你醒醒……不要嚇我啊……」

有熱熱的水流到自己臉上,三郎是不是哭了?

 

像個小孩子。只是撞一下,哪能出什麼事?

 

……這麼說起來,這人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小學的時候,他閉著眼睛,三郎和媽媽,也像這樣哇哇大哭驚動全家,大哥、五郎和爸爸,全都奔了過來,圍繞在他的身旁。

遠遠的,四郎在怒吼:只是撞一下不會死吧,你們有必要像守靈一樣圍著二哥嗎?還有,三哥和媽媽都不要再哭了,聽了很晦氣!

可是沒辦法,因為,三郎最像媽媽了,特別是多愁善感的部分和水汪汪的大眼睛,大哥則有著和媽媽相似的聲音,溫柔的聲線,只要被那雙漂亮的大手摸摸頭,聽他說幾句沒意義的話,受傷的心就能夠被撫慰。

好奇怪啊,他們明明都和媽媽沒有血緣關係的……

媽媽撫摸著他的臉頰,因為做家事而變得粗糙的手指,他最喜歡的媽媽的聲音,一直叫著二郎,你不可以嚇媽媽……三郎依舊在一邊哭泣,搖晃他的臂膀。

痛的感覺回來了,如果可以真希望它永遠都不要回來啊,可是如果那樣的話,三郎的聲音、媽媽的聲音,他就再也聽不見了。

所以,小小的二郎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為了,他最愛的這兩人。

 

我沒事的哦。

只要三郎沒事就好了。

媽媽和三郎,都不要再哭了。

 

所以現在。他明明還痛得要死,仍然強撐著身體坐起來,拉住那個一直在哭泣的傢伙的後頸,湊上前,抱住他,就像從小到大,每一次三郎受了委屈來跟他哭訴時一樣,在他耳邊低語。

 

「沒事了,不要哭,我不是在這裡嗎。就在你身邊,哪裡都不會去。」

 

三郎沒有說話,只是像小時候每次不安的時候那樣,緊緊地抱住了他。

 

 

然後到了舞會當天。

多虧學生會熱情促銷,門票售罄,負責前置作業的二郎完成階段性任務,總算可以卸下重擔,在旁納涼。義務幫忙的三郎從後台彼端笑嘻嘻地走過來,手裡拿著兩張公關票:「哥哥,別愣在這兒,難得有免費的票,我們也進去跳舞呀。」

 

二郎沒跳過舞,三郎也一樣,但是在擁擠的禮堂裡,沒有人會相互嘲笑。

踏著凌亂的步伐,熱氣與潮溼,重節拍的音樂催眠了平常內向慣了的學生,每當旋律變得紓緩,就會出現前來向兩人搭訕的女生,但等DJ又開始放起快節奏的歌曲,剛剛和自己一起跳舞的女孩又會自然被沖散。

跳了三個小時,老實說二郎覺得自己的腳快廢了,他搞不懂三郎怎麼還能這麼精神。想走,可看三郎仍舊興致勃勃又不好意思開口。這時,輕鬆的旋律從似乎快要裂開的喇叭中淌出,不同的是這次兩人身邊完全沒有出現搭訕的女孩。

大概是因為舞會已經到了尾聲,場上剩下的,只是一對對情侶,或者在會場中才認識的情投意合男女成雙。

「我們兩行情怎麼可以這麼差……」二郎低聲道。

「是啊……」三郎苦笑著摟過他的腰,將下巴輕輕靠到他的肩膀上。

二郎假意抵抗了一下,他真的覺得幸好剛剛有賣力跳所以現在臉紅就可以被視為理所當然真是太好了:「喂我渾身汗啊,而且我們倆都男的,多噁心。」

「有什麼關係。」三郎依然死巴著他不肯放:「我呢,最喜歡哥哥了,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安心,反正我們兩行情都這麼差,就永遠在一起吧。」

二郎不知該說什麼,只得伸手,回抱住三郎的背脊。

 

如果可以,我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啊,可是。

你所期望的永遠,和我的,又怎麼會相同呢。

 

 

醫生說,只要再觀察兩天,四郎就可以出院。捎了點他注文的漫畫以及遊戲到醫院去,二郎看看錶,時間剛好,他決定去接三郎下班。

卻撲了個空,店裡的同事告訴他,三郎早退。

這事他可不知道啊。二郎狐疑地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給三郎,他沒有接。盲目找尋也不是辦法,二郎只好操著心打道回府。

回到家時,一郎已經回家,難得沒事正悠閒地看電視。

「二郎回來啦?」一郎把下巴靠在沙發椅背上:「三郎怎麼沒跟你一起?」

「店裡的人說他早退。」

「早退?可他也沒回家耶。」一郎把臉轉回電視螢幕,手裡撥弄著遙控器。二郎苦笑。他有時覺得,他們的一家之主是一郎,這件事是幸,也是不幸,在完全不受外力介入的發展下,大家都活潑開朗地成長……顯然是有點自由過了頭。

放下背包,湊近沙發,凝視著螢幕,二郎無言:「媽啊,你居然在看韓劇!?」

「很有趣啊。」一郎盯著電視螢幕:「接下來要怎麼發展都猜得出來。」

「在演什麼?」

「演說有一對兄妹在明知道有血緣關係的情況下也彼此相愛,因此非常痛苦,結果後來發現兩個人沒有血緣關係,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結果又發現,其實兩個人可能有血緣關係……」

「夠了。」光聽就頭疼,二郎從背包裡拿出皮夾,肚子有點餓,兩位末子又在補習班,今晚沒飯吃。「我要去便利商店,你有要買什麼嗎?」

一郎揮揮手表示不需要,繼續沉溺在錯綜複雜且毫無意義的劇情之中,二郎苦笑著在玄關穿好鞋,一走到門外,就看見了那個早退的傢伙。

本來想問舞駕三郎你早退是去了哪,結果一看清三郎的臉二郎就開不了口,那張一向陽光的臉上,佈滿了他不曾見過的陰沉憂鬱。他正在和一個陌生的男人說話,從其臉上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可以想見或許並不是多麼愉快的談話內容。

存心打斷的二郎故意用力關上門,三郎一聽到動靜,立刻閉上嘴,那男人則頭也不回,飛快地走掉了。

「……那人是誰?」二郎走上前,狐疑地看著三郎。

三郎的臉先是微微一僵,之後又故作輕鬆地笑起來:「就之前那個推銷報紙的,我不是拒絕過他好幾次了嘛?每次都跟他講,我們家沒有訂報紙的閒錢,訂了也沒人看,現在網路那麼發達,他就跟我大小聲。我又沒欠他錢,更沒欠他罵。」

「推銷報紙?」二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之前一直來家裡的推銷員,是來推銷羊奶的嗎?」

「我說過嗎?哎喲……」三郎皺起眉頭:「總之管他是推銷羊奶、推銷報紙還是推銷一個一百萬元的陶罐,我們家沒錢買就是沒錢買嘛?結果還不都一樣。」

「你也別發那麼大火,人家討個生活。」二郎拍拍三郎的肩膀,結果也忘了要去便利商店,跟那個人一起又往家裡走:「是說你今天打工早退?」

三郎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垂下臉:「你到打工的地方去找我啊?」

「嗯,想說順道去接你,結果店裡的人說你早退,怎麼了嗎?」

「……有點事。」三郎逕直走向自己的臥室,隨手把書包扔在地上,接著扯掉襪子,脫掉長褲,扒掉襯衫,僅著一件打底背心,就這樣撲到床上。

電視關了,大概剛剛那齣狗血韓劇播完,大哥回房趕稿了,他房門也關著。

跟在三郎身後的二郎默默把東西一件一件撿起來,這人有點反常,他知道,雖然問了大概也沒答案,可他實在擔心。

「你心情不好?」否則這人平常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小孩的。

「沒有,只是覺得很累。」

「是嗎。」

二郎把所有東西歸回原位,走到床邊,伸手攘了攘三郎的頭髮,手腕突然一陣吃痛,失去平衡,他倒到三郎身上,隨後,是令人透不過氣的擁抱。

「喂,你幹嘛。」

「哥,我問你哦。」

在這麼令人窘迫的情況下,二郎實在不知道三郎到底打算問他什麼。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你弟弟了,你會怎麼樣?」

「哈?……」二郎不知道,三郎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是什麼意思,再說了,三郎本來就不是他弟弟啊:「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你是我弟弟啊……」

「嗯,我是說,那個……」

「……你到底怎麼啦?」二郎有些不安,他拉著三郎坐起來,注視著他的臉。

 

然當那個人輕輕地靠過來,緊閉的雙唇在接觸的一瞬間就張開了。

 

他在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狀況下,就下意識回應了三郎的吻,注意到的時候,他已被那人的大掌按進床舖裡,凝視著自己的混濁的眼眸,牽扯著陌生的情慾,彷彿要將之引燃的視線,瞬間剝奪他所有反抗的意欲,只能任憑對方粗糙手指探入運動衫,粗糙手指所領略過每一吋溫熱肌膚都因此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壓著他的傢伙明明做著那麼糟糕又強勢的事情卻眼眶泛紅,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二郎實在不忍心,他不知道要怎麼表達自己。

他不在意這種事,真的,不管今天三郎是清醒還是酒醉、或者燒得誰也不認得,他都無所謂。他不知道,自己的覺悟落在那人眼裡,被解讀成了怎樣的意味,只是,當兩人四目相對,二郎便如願以償得到了一個濃稠而激烈的吻。

糾纏的軀體與逐漸被褪去的衣物,垂落的手,碰觸到木頭材質的地面,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但一丁點都不想抗拒,溫熱的舌頭沿著肋骨吸吮皮膚留下痕跡,抬高身體褲子就被褪至足踝,三郎用手抵著他的胸口,開口的時候,鼻音濃重。

「喂。」

二郎恍惚地睜開眼,看見三郎用手臂用力抹著臉。

「阻止我啊。」

那人居然哭了,而且是像小時候那樣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他想安慰他,可是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三郎今天太反常,他覺得害怕,可剛想伸手去抱他,又被狠狠推開。三郎跌跌撞撞地跳下床,笨手笨腳將衣服穿上。

「好過份……」

二郎只能無言地看著三郎,喂,他到底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明明知道要是不阻止我,我就要做壞事了……」

做賊的喊捉賊就是在說這種情況對吧?二郎心裡覺得好笑,他覺得現在事情的發展即使稱為超展開也無所謂,可是一看到三郎的表情,他又實在笑不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三郎走出房門,二郎只能呆呆地坐在他的床上,過了很久,一郎出來,經過三郎的房間時看見幾乎全裸的他只差沒矢口尖叫。二郎無視他,只是默默下床,站在房間的正中央。搞什麼,那個人到底想怎樣?

居然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就這麼走了?

窗外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響,雨打在鋁製的窗框上。

開始下雨了,那個人肯定沒拿傘,怎麼辦?

一郎走過來,按著他的肩膀要他坐下,然後細聲問他怎麼了?剛剛有賊入室強姦?他沒看清你是男的嗎?這什麼世道!二郎笑著捶了他一拳,然後哭了。

再怎麼無理取鬧也該有個限度,他把他當成什麼人了?他要怎麼去做『阻止他』這種違反自身意願的事?他也覺得委屈,覺得不公平,可是沒有辦法,因為他就是喜歡他,一想到他喜歡的人或許正在淋雨,他居然就開始擔心他會生病。

思及至此,已無暇顧及若兩人再見面之後會有多尷尬,二郎跑向玄關,抓起傘衝出門外,但是從家裡到車站,來來回回找了個遍,也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蹤影。

 

 

舞駕家。星期日晚上。一郎雙手抱胸,環視著其餘三人。二郎朝他點點頭。

「有些事情,雖然爸爸媽媽要我不要告訴你們,不過現在,既然大家都已經長大,有自主判斷的能力,我覺得還是應該要告訴你們實話,這才是真正的家人。」

「你是打算說,我們沒有血緣關係這件事嗎?」四郎一邊按著手裡的遊戲機,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呃。」被搶白的大哥像抽到鬼牌一般鼻頭抽蓄。

「拜託,鄰居的流言蜚語,我可沒少聽,再說,幾個長得一點都不像的傢伙,居然會是兄弟,才令人匪夷所思吧。」

「不過你和小五是真正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喲。」

「我知道。」四郎瞪了五郎一眼,這傢伙,就說了他們是真的有血緣關係,還差點要搞出同性近親相姦這等慘事。

「所以?」五郎用單手撐著臉,也比想像中平靜:「這跟三哥離家出走有關?」

一郎苦笑:「早上你們出門的時候,三郎有打電話回家。」

「真的假的?」二郎抬起頭:「他說了什麼?他現在怎樣?他到底在哪?」

「他說……他在他的親生父母那裡。」

 

 

 

此時某地。相葉裕介他感到非常的困惑。

眼前這人,據說就是他從小走失的哥哥,但是站在面前這個人,他怎麼看。

「你不是五郎的哥哥嗎……」

「我們家的五個孩子好像都是收養來的……」坐在床沿,三郎笑著,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起先相葉先生來找我的時候,我也不相信,但是……其實隱隱約約有些感覺,畢竟我們家的兄弟,長得完全不像不是嗎?」

「這倒是……」他早就覺得莫名奇妙很久了,五郎那濃顏,怎麼可能會有四個長得那麼秀氣的尼桑?

「後來我跟你爸……相葉先生,去醫院做了基因比對,事實勝於雄辯,就算毫無記憶,但是血緣上,我就是相葉先生的孩子,你的哥哥相葉雅紀……」

「三郎哥……呃……欸……」眼前的人是他一直以來所熟知的三郎哥哥,但是這個三郎哥哥現在卻成了那個他從小聽到大,現在終於眼見為憑真實存在的哥哥雅紀,他的心態還有稱謂,實在沒辦法輕易改變。

「沒關係。」三郎無所謂地聳肩一笑:「你突然多了一個哥哥,我突然多了一個弟弟,誰都不習慣,不過我的本名顯然好聽許多。」

「不過三郎哥你真的要回來我們家嗎?」裕介雙手往後撐在床上。老實說,他的心情相當複雜。從平常和五郎的談話中,可以感覺,雖然從小沒有父母,但舞駕家的兄弟們感情很好,令他相當羨慕,從父母口中,得知自己有個從小就走失的哥哥,夜深人靜,也會想如果哥哥一直在身邊,生活一定會更加有趣……

然而當這個『親生哥哥』竟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卻沒有什麼實感。

「起初相葉先生問我要不要回相葉家的時候,老實說,我很困惑,不過現在……我覺得回來,對我而言還是最好的。」

 

 

 

「別開玩笑了,三哥是裕介那個從小走失的親生哥哥什麼的!」

一郎把鑑定報告影本放在桌上,五郎立刻搶去看,搶是手腳很快,但看了半天似乎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只好丟給自家那位立志成為內科醫,雖然平常看起來好像都在混,但其實骨子裡還是有在努力進取的四郎鑑定鑑定。

「還看什麼看!人家既然敢亮出鑑定報告,那肯定就是鐵打的血緣關係了,這種事有什麼好造假,他們家又不是沒兒子。更何況,那笨蛋自己也跟人家走了不是嗎,這就是親情羈絆,血濃於水,跟我們這種仿冒品不一樣。

「小四你一定要說成這樣嗎?」

「我說成怎樣有差嗎?事實擺在眼前,基因鑑定報告、鐵打的血緣關係,跟人家走的我們家三郎哥哥,以上,おしまい~」

「他是我哥,怎麼可以變成相葉裕介的哥哥!我不能苟同!」

「你很囉唆耶!什麼你哥,從一開始三郎就是那傢伙的哥哥,你聽懂沒,從、一、開、始、就、是!重點那個人現在也已經投奔祖國的懷抱,沒戲唱了啦。」

「二郎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啊?為何問我?」二郎驚恐地抬起頭。

「你幹嘛一臉SHOCK啊……」一郎也被嚇到:「我只是想說,你和三郎的感情最好,想說問你看你心裡有什麼想法啊……」

「……我的看法和四郎一樣。」二郎拿起基因鑑定報告,姓名欄上寫著「相葉雅紀」四個漢字……不禁微笑,這名字或許更襯他呢。「而且這是三郎自己的事情,我們誰都無權干涉。」

現在想想,那天在家門口,和三郎起衝突的八成就是相葉先生,之前經常看見的,在家門口徘徊的中年男子,八成也還是相葉先生吧。

從那時起,相葉先生就一直在懷疑三郎是他們家走失的孩子了。可是他不懂,起初三郎那麼抗拒,怎麼最後又會九彎十八拐,回頭成為相葉家的小孩?

 

 

 

「相葉裕介!你給我醒來!!!」

裕介睡眼惺忪地,看著直接穿過店面,爬上樓梯,直奔他房間的四郎。

「舞駕四郎你有病啊,一大早跑到別人的房間鬼叫鬼叫……」

「我哥呢?」四郎冷笑:「還是我應該問:『相葉雅紀』呢?」

「喂喂喂你不要一副東西被我幹走的表情OK?你哥可不是我幹走的,這是命運的捉弄,詳情請參考韓劇『紅色蜘蛛絲』(註:沒有這齣韓劇)……」

「你少廢話!」四郎一掌摑去,「三郎呢?三郎在哪?舞駕三郎!你給我出來!你那三腳貓的蹩腳演技,拿來唬唬白痴二郎還行,想騙我再修練一百年去!」

「一大清早地吵什麼……」

睡眼惺忪的三郎穿著鬆垮運動衫揉著眼睛出現,四郎單手扠腰怒視著他。

「你是怎樣?嫌我們家窮就說一聲,不用這樣不告而別。」

「我沒有那個意思。」

三郎使了個眼色,星期天一大早就被吵醒,房間被佔還要先行告退,百般無奈的裕介突然覺得這個一來就讓他大走霉運的哥哥還是不要也罷地走出了房間。

見四郎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怒瞪著他,三郎拍拍床沿。

「別站著,過來這邊坐。」

「坐個屁!」四郎揪起三郎的衣領:「你就算真的打算去當相葉家的小孩,也應該先跟大家說一聲啊,不告而別算什麼意思?天知道必須從烤焦麵包口中得知實情的感覺,真心很差!」

「烤焦麵包?」

「大哥啦!」

「喔……」三郎嘴角抽蓄了兩下,又將視線下落,看著自己的手。

四郎沒好氣地坐到他身邊:「基本上你想怎樣我是不想管,不過起碼跟大家好好地說明,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們好歹也當了十幾年的兄弟,特別是二哥,你都不知道他現在每天跟行屍走肉一樣。」

「二哥……還好吧?」

「好個屁,跟阿飄也沒差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超級弟控。」

沉默了幾分鐘,三郎才用細如蚊鳴地聲音開口道:「我問你……就只在這裡問……五郎……在醫院跟你說的那番話,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四郎唰一聲紅了臉:「靠!你髒水別亂潑,現在在講你的事OK?」

「拜託,這件事對我而言很重要……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四郎揉著耳朵,小臉依舊脹得通紅:「什麼怎麼想?我能怎麼想?他是我弟,沒血緣關係也是我弟,更何況我跟他根本就血濃於水得要命!什麼喜歡,兄弟怎麼會扯出這種事情?退一百萬步,就算我們不是兄弟,我也不是GAY好不好!」

「別拿血緣關係出來搪塞,我想問的是,你對五郎到底是什麼感覺?」

四郎啞口無言地看著他,接著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拜託,別跟我說,你和二哥終於從兄友弟恭、演變成不可收拾的關係了?」

三郎垂下臉:「我呢……一聽到自己不是舞駕家的孩子的時候,簡直晴天霹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我不能接受,對相葉先生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可是,他還是鍥而不捨地來找我,當鑑定報告出來,我……我當然是把二哥當成哥哥看,他那麼照顧我,對我疼愛有加……可一想到他其實不是我哥哥……我就……」

「就怎樣?」四郎雙手撐在兩個膝蓋中間,嘆了口氣:「五郎對我來說很珍貴,所以我沒辦法用喜歡、討厭、兄弟手足、血緣親情之類單純的概念去把這份感情作分類。要我說的話,是你自己本來就對二哥有特別的感情,就像五郎那個笨蛋一樣。那個傻瓜,如果真的對我產生了疑似戀心之類的東西,還說什麼以後都不交女朋友之類的話,作為哥哥,我除了罵他笨蛋之外,難道不是只好陪在他身邊直到他想通嗎?如果你是因為找到親生父母開開心心地回去,我才不管你,可是如果你只是想逃避自己的心情,那我就算得胖揍你一頓也要把你帶回去。」

三郎笑道:「可話說回來,從小到大我們兩打架,你好像從來沒贏過?」

四郎冷笑:「要表現在立刻試試?」

 

於是當裕介因為房間裡傳來激烈的噪音,太過不安開門窺探,就看見舞駕家的三郎和四郎扭打成一團,他所有手辦都已缺胳膊少腿時,他真是快哭了!!!

 

 

「不好意思,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舞駕家最有常識的男人──舞駕二郎一臉尷尬地按著自家四弟勢死不肯低垂的頭頂,向相葉一家人鄭重道歉,特別是房間幾乎成了廢墟的裕介。

三郎臉上也掛了彩,嘴角微微滲血,二郎本想關心幾句,又覺得矯情。

「算了算了,其實我們也在勸他……雅紀回來我們很高興,不過你們還是他的家人,我們也覺得不告而別不太好,可是那孩子……雖然他是相葉家的孩子,不過,其實你們比我們更了解他吧?……所以二郎,我有個不情之請……」

 

四郎不情不願地回去之後,相葉家的客廳裡,只剩下二郎和負傷的三郎。

那天之後,三郎就沒有去上過課,所以他們連在學校也見不到面。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要問,為什麼要對他做那種事,為什麼不告而別……然而,二郎已沒有問出口的勇氣。

「為什麼打架?」

「因為小四說要和我打啊。」

「你是小孩子嗎?」

三郎垂下頭,二郎本來打算確認三郎傷得嚴不嚴重,結果才剛伸出手,那人就全身僵硬,二郎只好尷尬地將手抽回。只是一直以來都會表現出的關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臉紅,也不知道三郎為什麼要發抖,或者一切都是那一天的錯。

「臉頰都腫了……有急救箱嗎?」

「我不知道……」三郎的眼淚滴在手背上:「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麼?」

「我不知道……」

「不要一直說你不知道!」二郎突然覺得很煩,這些小鬼,三郎也好五郎也好,為什麼老是以為說『不知道』就沒事了?他和大哥真的沒把這些孩子教好嗎?又是他們的錯了嗎?「對我做了那種事所以道歉?還是為了不告而別道歉?你不說清楚,我也不知道!!!」

「你自己……」三郎咬著下唇,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嘴唇咬破,他低聲說:「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什麼?」

「我高中的時候,你還不是趁我生病意識不清,跟我做了那種事……」

「……嗄?」二郎眼冒金星。一是N久之前的那件事,說起來也是三郎主動的,二是這傢伙隔天醒來的時候,明明還裝得若無其事!

「我跟你做那種事?哪種事?」

「………………」三郎紅著臉,不吭聲。

二郎被三郎的態度弄得心浮氣躁,他大吼道:「不管你說的是哪件事,我只想聲明一點,都是你自己先開始的!我只是配合而已!」

「哼,真好笑,連那種事你都配合我?難道哥哥喜歡我?」

「……………………………」二郎別開臉,讓視線定在地板上。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出拳揍眼前這傢伙。這算什麼?你憑什麼說這種話?他自己知道這是沒有結果的單戀,但輪不到任何人來插嘴,他喜歡誰那是他的自由他的權利,就算他喜歡的人是舞駕三郎或者相葉雅紀!

「對,我喜歡你,很噁心吧?但我對你就是有感覺,我自己也無奈得要命,所以即使你對我做那種事,我還是沒辦法討厭你,連你邀我去聯誼,我也沒辦法不答應,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弟,所以才…………」

他無法再說下去。因為他發現三郎的眼睛裡,除了悲傷,還有一絲絲怨懟。

「原來,你早就知道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他啞口無言。

「我真是傻瓜,只有我像個笨蛋,你什麼都曉得,還裝得像好哥哥一樣……既然要當我哥哥,就當到底!如果你喜歡我,從一開始就說啊!別在我發瘋的時候,才來配合我……我……好痛苦,你一點都不知道……」

三郎哭得連鼻涕也流了出來,二郎心想我才想哭呢,可一看到三郎的眼淚他就沒輒。如果能安慰他一下該有多好,他一向清楚該怎麼安撫這傢伙,抱住他,晃一晃,把他的腦袋按到胸口,在他耳邊不管幾次,直到那眼淚停下來之前都告訴他『沒事的,我在這裡,哥哥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然而面前的他的肩膀顫抖,像是剛出生羽翼未豐孱弱的雛鳥,脆弱而不堪一擊。他一伸手碰他,三郎就後退,最終,縮到了沙發的一角。

「我不想看到你……請你……出去……」

可是現在,連安慰他的機會都被剝奪了,哥哥的位置,幻想都覺得奢侈的戀人的位置……如果早知道會變成這樣,至少該死守著哥哥的位置才對。為什麼只是因為知道這個人不是他的弟弟,他就開始對三郎,抱持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呢?

不對,並不是那樣,早在還不知道對方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時候,他就喜歡他了,不是兄弟的那種。好糟糕,就和三郎說的一樣,好噁心,他真的好噁心。

沒辦法了,他苦笑著,扔下那個人獨自蜷縮在幽暗的客廳裡,站起來,走出去,餐廳裡相葉媽媽一臉擔心地迎上來,他搖搖頭。

「他現在情緒不穩,不聽我的,不過其他人,我會好好跟他們說明的,叔叔、阿姨,今後拜託你們好好照顧三郎……雅君了。」

 

走出門外,天氣很好,出著大太陽,他仰頭看向天空,據說一直注視著陽光,很容易就會失明,但反正他的世界已經沒有顏色,就像是古舊的照片,僅有黑白。

 

 

 

「好痛!你這混蛋!」

五郎被四郎揮過來的漢堡手給摑個正著,他忍著痛,繼續拿著棉花棒替四郎上藥,餘光看著對面三魂至少丟掉七魄的二哥,娘喂這擺明了出師不利啊……

「你們倆太遜了。」五郎將手裡的棉花棒一扔:「不是說三哥一定會聽你們的話,乖乖回來嗎?怎麼一個個鎩羽而歸!傷痕累累!?」

「靠!那你去!我看你要不要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還有二哥是怎樣?我看他一隻腳都踏進棺材了!」

「不要一直問我問題啦!」四郎瞪五郎。看來是舞駕家的風水有問題,這個那個怎麼都來同性近親相姦這一套!雖然二哥和三哥是沒有血緣關係啦……

「你還好吧?」

一郎坐到二郎身邊,戳戳那具彷彿行屍走肉的空殼。

「他說不想看到我……叫我出去……」

「啊哈哈……」

「人家那麼傷心你居然還笑得出來!」二郎在憤怒中終於還駕回神。

「唉唷對不起……啊可是就很好笑咩……」一郎繼續咧著嘴,「因為,你們好像情侶在吵架……呃你幹嘛臉紅啊……」這時,突然察覺到事態嚴重性的一郎他終於笑不出來了!

「天哪你不是吧……你跟三郎……終於跨越了那條不該跨越的界線,爬了那座不該爬的山嗎?你聽我說,請你聽哥哥說一句,就算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嗯,可是……你知道現在山難頻仍土石流很多,哥哥還是比較鼓勵你去釣魚喔!」

「要我說的話,海難也不少,一個不小心還會被微笑阿賓哥掃射呢。另外還有就是,其實我在還不知道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時候,就已經……」

「やめて止まってくれ拜託,讓我重組一下……」一郎覺得自己的腦子即將當機。本來三郎突然跑回原生家庭這顆超級飛彈已經炸得他七葷八素,現在又不小心踩到自家弟弟們居然在他的眼皮底下搞七捻三這種……說家醜太過分了的地雷,他是哥哥!他要振作起來啊可是!……

一郎不禁幽怨地懷疑起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喜歡看韓劇,才搞得那些劇情全都在他家如實上演。之前同事說什麼因為忙著工作加班賺錢回家就看電視不陪小朋友玩結果小孩子就不小心走偏了,那時候他還哈哈大笑說什麼嘛真老梗哪可能我家孩子都嘛很乖,結果笑人者人恆笑之,這老梗終究是降臨到了他們舞駕家!

「二郎、那個,我沒有要阻止、反對或責備你的意思,只是、嗯……」一郎腸枯思竭,絞盡腦汁擠出詞彙:「你真的確定,你對三郎那麼照顧那麼好,不是只是哥哥對弟弟的那種……手足親情?」

「如果只是單純的手足之情,我會想把他占為己有嗎?」

「占!占為己有……」一郎努力吞嚥下一口口水,媽呀!又出現了超越他CPU可以負載的謎之發言,但他努力下載更新程式,只用三秒就重新開機:「可、可是,我感覺三郎他好像……」

「對,他對我沒有那種意思,因為只把我當成哥哥,所以受到打擊了。」

「你跟他告白了!?你太衝動了啊!你怎麼沒先數十下呢!!!」

「那是生氣前吧。」

更何況,並沒有告白。說實話二郎也不清楚,三郎究竟怎麼想,但不管他想怎樣,至少能確定他們接下來都沒戲唱:「那傢伙又不是傻瓜,我不說他也……」

「唉,說不定你們分開幾天,冷靜一下,你就會發現那其實只是兄弟之愛的擴張解釋……畢竟你一直都很疼三郎,大家都看在眼裡啊。」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如果可以只把他當成弟弟,一定會輕鬆很多吧,我也好,他也好。」

「………」

 

 

二郎在學校遇見三郎的時候,他正和裕子兩個人走在一起,有說有笑。

「啊!二郎哥哥!」先看見他並打招呼的是裕子,女孩朝他飛奔過來,像小蝴蝶一樣繞著圈圈飛:「你聽我說,這傢伙好奇怪,說什麼以後不要叫他舞駕君,要叫他相葉君呢!他從母姓去了嗎?」

「呃……這箇中詳情有點複雜,不如你自己去問他?」

「我問啦,可他就是笑也不跟我講。」

二郎求助般看著三郎,那個人便走上前來提起裕子的衣領。

「走了白痴,不要給人家添麻煩。我的事情來問我,問別人幹嘛。」

「我問了是你不告訴我啊。而且二郎哥哥怎麼會是別人?還有我是女孩子,你這樣提我的衣領對嗎?你以為你是海鷗在叼企鵝BABY嗎!?」

裕子的無心之言,令二郎的胸口一陣刺痛,三郎回頭,朝著他道歉似地笑。

「對不起,給你添了麻煩。」

「不會……嗯……三郎,不對,相葉君,你有空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可能沒辦法,我接下來還有課。」

「什麼有課,你說謊也不打草稿,止原教授不是說了測量下午停課嗎?」

「橫山裕子妳給我閉嘴。」

相葉君。拜託……給我點時間,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你還不快點答應,哥哥大人都這樣求你了,你這個做弟弟的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了啦。」

 

送走裕子,兩人並肩走在因為第一次人太多之後也總是沒去成,通往校內法國料理店的小路上。

「你什麼時候回來上課的。」

「昨天。」

「有空回家看看吧,大家都很擔心你。」

「我會。」三郎低頭看錶:「要跟我說的就是這些?如果沒事我先走了。」

「三郎!」二郎向前抓住三郎的手腕:「你非得這樣嗎?」

三郎把頭偏到一邊,閉口不言。

「喜歡你這件事,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可如果你真的討厭,覺得我噁心,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對你說任何奇怪的話。可拜託你至少回家露個面,和大家把話說清楚吧,小四和小五真的很傷心……大不了你以後回家之前,先跟我打聲招呼,我就不要待在家裡,免得惹你心煩。」

「你可真是委屈求全啊,」三郎反握住他的手,冷笑起來:「搞得我好像很無恥一樣。明明回應了你,明明也不是真的對你沒感覺,還要裝清純。嘛,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再裝,高三時,我發高燒的那一天,我們做了什麼事,我全都記得。看見你因為我的愛撫而喘息、在我身下呻吟,老實說,我覺得相當樂在其中呢。」

三郎冷淡的語氣和態度,以及從未料想過的事實,令二郎頭暈目眩。

這個人,不只記得那天晚上的事,而且還存著這種壞心眼,他到底要戲弄自己到什麼程度才甘心?二郎氣瘋了,可因為實在太憤怒,反而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我沒有那麼蠢。別人家的兄弟是怎麼樣,我和你是怎麼樣,有哪裡奇怪,我還是知道的。」三郎歛起笑容,二郎這才發現那傢伙的嘴唇,也在發抖。「可是,我啊,一直堅信我們是親兄弟,所以認為哥哥對我好、對我溫柔,只是出於手足親情,只是因為友愛……可是……我不一樣!我……喜歡你……在以為我們有血緣關係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情……趁著生病,對你出手,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回應我……如果那個時候我不是因為發著高燒體力透支,如果我們真的做到最後,你要我怎麼辦?那時你很高興對吧?反正我們也沒有血緣關係,你又一直喜歡我,你覺得自己是在向喜歡的人獻身?……可是……我……我……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嗚……」

二郎壓抑著想要抱住面前用雙手掩著嘴,無助哭泣的他的弟弟的衝動。他真心鄙視起上一秒明明還氣這人氣得要命,下一秒又捨不得他那麼傷心的自己。

「隔天早上醒來,看你一臉無辜,我一直想:你為什麼不救我?阻止我,罵我,對我說些重話,讓我知道自己沒希望啊!是我不好,是我對你存有非分之想,還想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可是、可是……我喜歡你嘛!不是喜歡哥哥的那種喜歡,是雖然嘴上邀你去聯誼,但其實心裡希望你不要去;在舞會上,恨不得你永遠只跟我跳舞的那種喜歡……我……如果一直是『舞駕三郎』的話,就永遠是你的弟弟,如果變成『相葉雅紀』的話……就不是你弟弟了,我、我……」

三郎語無倫次的表白,讓二郎越聽越覺得一股怒火與血氣猛地竄上大腦。

「……我受夠了!你這傢伙真的是笨蛋嗎?你以為我很輕鬆很愉悅很爽快嗎?你就是希望玉石俱焚是嗎?那好,要死大家一起來死!」

抬手,用盡全力拍了眼前毛茸茸的腦袋一把,當那個人淚眼汪汪地抬頭看他,二郎便一把揪住三郎的領子,也不管旁邊是不是即使稀少也還是有行人,狠狠地,吻住了他顫抖乾燥的唇。

旁邊有書籍文具、包包雨傘、便當筷子等物品乒拎乓啷掉落地板的聲音,當然同性戀不是什麼大事,現場應該也沒有知道他們是兄弟的學生,但是,智慧型手機這產品的存在本身就很糟。二郎幾乎可以想像現在這件事情已經在學校的揭示板上被爭相走告,即時REPO,甚至上傳照片,然後總會有認識他們兩個的人,然後事情一定會越鬧越大,然後他們就會像淡定哥那樣一炮而紅然後然後………

不行,繼續想下去,他都想死了,在死之前,他至少要表明自己的心跡啊。

「這下好了,你現在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阻止你對我做任何事了,因為你想對我做的,就是我想對你做的;還有雖然我們自己知道不是但別人以為我們同性近親相姦了,但即使這樣我也不在乎。我喜歡你,不管你是我弟弟或者不是我弟弟,是舞駕三郎還是相葉雅紀,我們接下來是不是會有雙雙退學的危機,這樣你就高興了吧?滿意了吧?爽了吧?我他媽的就是這麼喜歡你!你現在懂了吧!」

「……………………嗚哇T_T!」

三郎嚎啕大哭,撲進自家哥哥的懷裡。

 

「……嗚哇= =a……」

因為擔心劍拔弩張的兩人會打起來所以後腳跟上的裕子顯然被文化震撼到了,他抓著雖然並不關心但好歹大家也是鄰居的村上阿姨的兒子的袖子說喂你看到了什麼你看到了什麼你跟我一樣看到了什麼令人震驚的畫面嗎快點回答我!

但對方只是一臉鎮定地表示普天之下無奇不有,有些人還是戀物癖呢愛自己的弟弟這哪有什麼而且我媽說他們家的人都沒有血緣關係世界還是和平的我們快點去領那個現在已經排很長的法國料亭的號碼牌吧不然又要滑鐵盧了。

 

 

 

所以當事過境遷,兩人只差沒在電子布告欄上置頂說不好意思我們在交往我們沒有血緣關係,該問的都問了不該問的也都八卦過了接著又發生一起教授和男學生接吻的失德事照片還被貼在公佈欄之後嗜血的群眾就完全將焦點轉移了。

之後兩人一樣去上學,一樣該幹麼就幹麼,地球還是繼續運轉,世界和平。

 

當三郎像個嫁出去的女兒一樣打電話回來表示春假他會回舞駕家住時四郎聽到這個消息只是挖著鼻孔壓根不搭理,一郎則像娘家的媽媽一樣拼命張羅東張羅西,早就知道的二郎則完全沒反應,五郎在玄關一邊繫鞋帶一邊表示他已經和三哥約好要一起去看WBC大哥你不用準備了因為我們應該會去吃個燭光晚餐。

「喂憑什麼人家的男朋友回來了你這路人卻搶第一個去跟他約會?」

顯然不知道這等事的二郎揪著即將出門打扮得風姿颯爽帥氣逼人的自家弟弟,雖然這是自家弟弟,但其實跟一二三郎等都沒有血緣關係,也是潛在危機!

「閉嘴二哥,你現在已經不是弟控了,你只是一個男友力不足的溜肩而已,很明顯三哥比較喜歡我和小四和棒球,別以為你和三哥做過了就可以比較囂張,就算是死會,也可以活標!」

「你給我回來!我們並沒有做過好嗎!應該說是沒有回本壘,應該說是即將回本壘……啊哈哈其實說真的,我還是覺得他是弟弟,下不太了手種模辦……」說著說著自己煩惱起來的舞駕二郎顯然並沒人要鳥他。

「閉嘴二哥,我並不想聽你那無聊幼稚的戀愛煩惱,掰比~」

「可惡啊!」二郎扭頭怒瞪依舊攤在沙發上舉著電玩雜誌在瀏覽的四郎:「管好你弟弟行不行!?」

「也請你管好你自己。」四郎頭也不回:「男人的嫉妒,真是醜陋。」

 

 

 

「……你都不愛我!」

所以當三郎和五郎看完球賽回家,二郎便飛奔而來給了他一個巨大的熊抱。

「這人有毛病……」

其餘閒雜人等紛紛走避。

「可是,約你去看棒球,哥哥一定打瞌睡的嘛,而且小五用零用錢買票請我去,我怎麼可以拒絕?他可是我們家的末子喲。」三郎笑著,親了一下二郎的臉頰,在他耳邊悄聲道:「今天晚上補償你,這樣還不行?」

「嗯ˇˇˇ」二郎總算露出一個無法以文字敘述亦無法用符號打出的笑容。

 

一郎在旁邊一邊咖資咖資的吃仙貝一邊想,育子真難,戀愛……更是至難。

 

 

 

[尾聲]

 

下雨了。

 

打在窗台上的清脆雨聲,告知了這個無聊的事實。四郎眨眨眼,他不知何時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睡著了,地板上擺著遊戲機,電視螢幕停格在一個他所扮演的角色舉著大刀正跳起來準備砍殺敵人的畫面。重新拉回垂落肩膀寬鬆的運動衫,他揉揉眼睛,慢慢想起來。對了,今天是他們的生日,他和五郎的,他的生日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事關另一個人就不是那麼回事了。說要去慶祝的是那個人,等到餐廳都訂好了,結果卻要加班的,也還是那個人。

這樣正好。因為其實他想破了頭,也不知道應該要送那個人什麼禮物。

 

四郎大學畢業之後進入市立醫院成了駐院醫師,本來就不太知道自己想幹嘛的五郎為了跟四郎有點聯繫,念了藥理,現在在一間藥廠做研發,原來的房子,目前是一、二、三郎在住,笨蛋三郎雖然成了相葉家的孩子,但大部分時間還是住在舞駕家,然後時不時會回相葉家小住幾天。實家儼然成了二郎與三郎兩人的愛巢,大哥曾多次打電話跟他苦哈哈地抱怨家裡都沒錢裝隔音牆。

四郎和五郎工作的地方相距不遠,在同一條地鐵線上相差不過兩站,卻離實家頗有一段,兩人就職後不久便因為通勤時間過長而搬了出來,在地鐵沿線上租了一層公寓,以兩房一廳一衛來說,不算太新,但價格很實惠。

身為內科醫,工作時間不固定,值班夜勤也是家常便飯,五郎雖身處研發部門,但還是有些和上級主管間免不了的應酬活動,今晚就是這樣的情形。

打回來的電話,滿滿的歉意與酒氣,四郎倒是真的沒有生氣,就是擔心那傢伙,每次喝醉,就會做一些出格的事情,隔天還經常會失憶,得罪了人總是不好,不過今天的話,好像有那個跟他交情不錯的生君一起,大概不需要牽掛。

 

他看著指針上塗了夜光漆的鐘,深夜十一點五十分。

 

再過十分鐘,他們的生日就要過了。

 

他突然覺得有點失落,大概在此之前每年的生日兩人都是一起,雖然不記得曾有過這樣的約定,但五郎卻真的在與希子分手後,就完全沒交過女朋友。

看在眼裡,四郎有些五味雜陳。

因為,直到現在,他對五郎也依舊沒有那樣的意識。

 

 

門鈴響的時候,四郎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才剛走到玄關,結果好像等不及了似的,門外的人自己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四郎扠著腰,好笑地看著那名滿臉通紅酒氣沖天的男子。

「哥~哥~」看吧醉了,醉得可以,否則都已經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平常又總是一臉酷,怎麼還能這樣恬不知恥返老還童地衝他撒嬌。

「好、好,歡迎回家,快去洗澡,你一身酒臭。」四郎推著五郎的背脊,他實在不敢想像五郎是怎麼用這副醉態吵著說要先回家,而生君是怎麼替他鞠躬哈腰道歉賠罪……交友不慎就是在說這種狀況,絕對。

「生~日~快~樂~」某人卻完全不知道自己連累了多少人,依舊嘻皮笑臉。

「傻瓜……你不也是今天生日嗎。」

「嘻嘻,對呀,那禮物,我收下了哦。」

說著就吻過來的男人,若在平常,肯定會被一把推開再補上一腳的。

可是,只有今天。

 

四郎閉上眼睛,想哭,可還是輕輕擁住了,他喝得醉醺醺的弟弟。

就像五郎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四郎也已經做好了某種覺悟。

 

所以他默默接受了那個吻,既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應。

因為,他知道。明天醒來,這個人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就算我對你的感情,永遠都不會變成愛情,哥哥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儘管我知道這並不是你所期望的永遠。

 

 

 

END

2013.07.29 | | コメント(4)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No title

屋窩~~世界的三二看來還是像二三真是太好了(其實無所謂的啦真的....
居然讓我在那麼不需要SA養分的時刻看見這樣的SA(AS?)內心仍是難以平復的洶湧彭湃
事實證明只要有哪個人對XYYJ/三郎好我就會喜歡他!!即便那人是個男扮女裝的橫山裕子醬~
這次最感動的,就是居然三郎=XYYJ這樣精妙的設定,我好喜歡喔種摸半?!
然後看二郎苦戀又愛偽裝小媳婦我就很爽快~~沒錯,蛋餃就要有蛋餃樣!!
你的悲情只是為了襯托生角的酷炫帥氣而已~~~

然後另一對五四相比起來也不能說他們是浮雲畢竟你都拿抹努力了,但...這篇不是因為我不萌五四的關係,而是看到最後居然還是浮、雲、啊、姐、姐!
為什麼四郎你不愛五郎?!你不可以不愛他的不然這配對是要怎麼成立!!!
不過............如果這兩人真的愛下去了那還真的禁忌因為他們是正真正銘的雙胞胎親兄弟,好吧...雖然長得非常不像

還有這篇我好喜歡一郎哥哥喔~~~~

2013/07/30 (火) 14:25:27 | URL | ♥JESS♣ #- [ 編集 ]

No title

Sake San 真是隨便寫一寫都可以出本的長度...
怎麼看怎麼可疑的都是舞駕媽啊, 小孩像媽不像爸又五人五色(但相葉家是有稍微解說一下啦)
即使不論來源一家有80%近親相姦加上一個目前未參戰但怎看都像總受的20%, 絕不是風水而是精心配對的結果!
爸爸不會叫強尼吧?
最後一個教授與學生吻照的小片段讓我又立刻去溫習那個讓我感動的要死的Love Situation ...

2013/07/31 (水) 18:35:08 | URL | Corry #- [ 編集 ]

No title

我也是看到教授跟學生接吻立馬想到LOVE SITUATION....XDDDD

2013/08/01 (木) 00:09:11 | URL | N子 #- [ 編集 ]

Re: No title

TO J子
不管是世界的32還是世界的23,反正只要有XYYJ你就都不在乎了對吧!
橫山芋子超受歡迎的好嗎,他是我迄今寫過最喜歡的一款芋子了!
謝謝你喜歡三郎=XYYJ這種蠢到無以復加的設定,但以你對我的愛,所有的蠢都能幻化成愛的能量吧!
是的沒錯,旦腳所有的委曲求全堅貞守節都只是為了襯托出升角的才情品局而已!請各位同學記住這一點!
案,有關於54的浮雲論讓我發酵了好嗎!說真的我有想過讓這兩人在有點進展可是我體內的忠孝仁愛信義和平魂不允許我這樣做請原諒我啊媽媽,他們當然長得不像因為是異卵雙胞胎是說不要在乎這種小事啦!
最後一郎哥哥真的好棒,雖然台詞不多,但行家一出口,便知有沒有!

TO Corry
是啊雖然是可以出本的長度但我不會出本的……
果然您的切入點就是不同,我從來沒想過要懷疑舞駕阿姨!怎麼可能大家都像媽媽而不像爸爸呢!爸爸到底是老王老李還是老陳呢!
一郎哥哥他怎麼會是總受!他怎麼看都是腹黑的萬年總攻啊!(搖肩膀)
是啊那個小橋段確實抄襲了戀愛場合,但是自己抄自己應該沒有著作權的問題!

TO N子
同樓上最後一句XD

2013/08/05 (月) 09:10:17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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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ke810716

Author:sake810716
逐漸變換的季節裡
不曾改變的心情
漸漸染上屬於我們的顏色
此刻是最珍貴的寶物
能夠和你在這裡相遇
能夠與你歡笑在一起
無論多少時光慢慢的過去
我都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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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非得命名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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