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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鋼琴上的秘密地帶

連載太麻煩了,就是這麼回事。





相葉雅紀奔跑在偌大演奏廳,長長的白色走廊上,他不耐煩地拉鬆領帶,把已經被汗水濡濕的瀏海向後撥。合身西裝褲和新買的皮鞋使他無法發揮12秒跑100公尺的全力,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一定會穿寬鬆一點適合運動的服裝,可說到底誰曉得他會在上班時間遇到這種非得狂奔不可的情況。

他在轉角和旭川亞里的經紀人相遇,從對方慘白的臉色相葉知道對方也沒有找到該找的人。

相葉先生,不好意思,你大老遠跑來,還勞煩您……

「沒關係,先找到人要緊,否則表演恐怕要開天窗。」

「真的很對不起……

一邊拿手帕擦汗一邊拼命鞠躬的亞里經紀人明明和自己年齡相仿,頭頂卻已經沒有頭髮,相葉在覺得他可憐之餘,也不免同情起他負責的那位小提琴家。

 

旭川亞里,甫從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的新銳小提琴家,日美混血的她,以美女小提琴家之姿,一出道便飽受古典音樂界矚目,至於是否真的色藝兼備,相葉不是專家,未便論斷。但她的第一張演奏專輯在短短半年內就賣了十幾萬張,卻是不爭的事實。可以讓更多人對古典音樂產生興趣,無論動機為何相葉都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在由東京音樂大學開催的音樂祭上,亞里受邀演出,眾多知名演奏家將在各自的獨奏結束、學生組成的交響樂團演出前,共同合奏三首室內樂曲。

 

事情的起頭是合奏彩排時,亞里的E弦毫無預警地斷了。

 

小提琴琴弦斷掉是常有的事,但是亞里拿的小提琴是特製的,琴弦也不是普通規格,她使用的那款琴弦,只有相葉任職的樂器零件維修公司有生產。

於是亞里的經紀人便緊急情商,請他們從千葉配送琴弦過來。

 

這是東京音樂大學演藝廳在三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

 

 

──而三個小時前,德島樂器公司

 

相葉剛到公司不多久。他上禮拜五新人研修剛結束,今天第一天上班,他要進的是人事部。當他正在走廊上邊走邊想該怎麼跟同仁及主管自我介紹,突然和一個人迎面撞上,相葉抬頭,雖然臉一下子沒看清楚,但光看那成套訂製的亞曼尼西裝就知道很了不起的人遞給他一個盒子,『雖然沒見過你,不過事態緊急,把這盒琴弦在一個小時內送到東京音大……人事部相葉雅紀是吧?我會跟你們部長知會一聲。』這麼說。

相葉看了一下對方名牌上『常務董事』的字樣,下一秒便迅速理解自己沒有說不的立場。相處久了就會知道,相葉遠比他那輕浮的外表要世故得多,於是他恭恭敬敬地接下琴弦,並很慶幸自己今天是開車來上班地火速趕往位於豐田區的東京音大。

 

因為是離峰時間,路上不塞,他很順利地在一個小時內抵達,也在警衛親切的指示下找到演奏廳,雖然中途被好幾個行色匆匆的人撞到有一點疼,但都不打緊。

本來他只要將琴弦配送到就大功告成,但是相葉在後台站了五分鐘,都沒有人搭理他,每個人看起來都好忙,都分身乏術,他只好向一個靠牆站著感覺比較有空的中年男子搭話。

『那個,不好意思,我是德島樂器公司的員工,敝姓相葉,有一位立先生向我們訂購琴弦……

『啊!啊啊!!!』上一秒還算冷靜的中年男子突然像是被人一刀捅進肚子一樣慘叫數聲,然後哭著匍匐在地上,還用手抓著相葉的褲管不放。

相葉嚇呆了,他大概有五秒鐘左右的時間都動彈不得,他就是屬於那種即使被變態纏上,也要很久才能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被騷擾的那種反射弧很長的人。

窮盡畢生理解力,才聽懂男人一面哭一面斷斷續續說出來的話。

 

 

──一小時前,東京音樂大學演奏廳

 

亞里的琴弦斷掉之後,彩排也就暫時中止,演奏家們紛紛回到休息室,但其中有一個男人偏偏不如此。

他厲聲質問還留在台上的亞里,身為專業小提琴家豈有不準備備用琴弦的道理,話說回來,琴弦也不可能突然斷掉,要不是之前就缺乏保養,再不然就是演奏方式過於粗暴,重點是擔誤大家的彩排時間,所有人都要等妳一個,妳以為自己很偉大嗎?

 

說到這種地步,未免太過分,小提琴本來就是很纖細的樂器,出狀況也是在所難免的吧?相葉立刻義憤起來,雖然他多少也覺得亞里或其經紀人沒帶著備用琴弦是有一點扯,但那個發牢騷的男人還是很要不得,到底是哪個演奏家,態度這麼囂張。

 

『你們就這麼忍氣吞聲嗎?』相葉不滿地說。

『不忍氣吞聲,又能怎麼辦呢,對方是那個櫻井翔啊。』

『什麼!?』聽到那個名字,相葉立刻明白了情況。

『我雖然讓亞里跟他賠罪,但他就跟傳聞中一樣完全不領情,現在人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亞里的經紀人用手抓著自己頭頂上根本不存在的頭髮,儼然陷入歇斯底里狀態。『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演奏會開天窗倒還在其次,要是他動用關係封殺亞里,她的演奏生涯,我們公司的心血……

 

原來如此,原來是櫻井不見了。難怪整個後台,不,整所學校都兵荒馬亂。

如果他記得沒錯,櫻井翔是這次音樂祭的壓軸,對外的文宣廣告,也都以櫻井為主,櫻井要是不上台,整場演奏會說是徹底砸鍋也不為過。

 

在得到四年一度的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鋼琴組優勝,前往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攻讀鋼琴碩士前,櫻井翔表面上一直過著與音樂毫無關係的生活,一路從慶應附小念到大學,沒有受過正規的音樂教育,所以他得獎的消息一公布,古典樂界是一陣譁然。

直到記者對櫻井的身家起底,才知道他是曾經得到濱松國際鋼琴大賽準優勝的知名鋼琴演奏家柴田朋史的弟子。且兩人淵源頗深,櫻井與柴田家曾比鄰而居十數年。

記者採訪柴田時,柴田表示櫻井是很優秀的學生,勤於練習,頗具天分,會得獎並不意外,似乎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得知櫻井得獎的訊息;而櫻井提及柴田時,也只表示很感謝柴田老師的鞭策,今後會更加精進云云,令人不禁懷疑他們師徒關係是否並不和睦。然而,這個只停留在疑似的流言,在櫻井回國之後,立刻煙消雲散。

因為不多久,他便在古典音樂界掀起滔天巨浪,且並非因為琴藝,而是他驚人的品行:據傳曾有演奏家在即將錄影之際跟他起口角,櫻井不只當場走人,之後還動用關係封殺了那個人的演奏生涯,事後根據工作人員的說法,還是櫻井自己挑釁人家的;演奏會、書面或者媒體採訪、專輯錄製,時程如何安排,要接受不接受全都端看他的心情;據說櫻井沒有經紀人,因為根本沒人幹得下去,他所在的經紀公司,似乎也是某個遠房親戚特地為其開設,否則有哪個老闆受得了他的怪脾氣。

 

從莫斯科的柴可夫斯基、華沙的蕭邦到布達佩斯的李斯特,國際鋼琴大賽如雲,獲獎者眾,有許多人在世界性的鋼琴比賽上嶄露頭角之後,回國仍舊繼續過著打工洗盤子以維持生計的生活,演奏家太多,已經遠遠超過演奏會的需求,於是年輕的演奏家為了獲取高額獎金以及獲得演出機會,在世界各地的鋼琴大賽中輾轉,由此可見,對初出茅廬的新人而言,在國際鋼琴大賽上,得過一次優勝,並不代表什麼。

但是,櫻井卻是例外。

他回國後立刻大受歡迎,且不分男女。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長得帥的關係。

這年頭,光有得過世界大賽優勝的精湛琴藝還不夠,就算在舞台上,評審看的也不光是演奏技巧。技巧可以透過練習提升,但是外表和風度卻很難,在琴藝之外,非得要有個什麼來兩相加持才行。櫻井正巧有這得天獨厚的基因。拜他光鮮的外表所賜,他的演奏會總是一票難求,專輯銷量永遠是年榜前五十,在流行音樂CD環伺的暢銷排行榜,為芸芸眾生打開古典音樂大門的他的存在於是變得獨一無二。

因此,其餘演奏家,儘管泰半是櫻井的前輩,也依舊對他忌憚三分。

不過這一切,在今天之前,對相葉而言,都只停留在謠傳,而今天他總算明白那些流言蜚語所言非虛。

因此,現在,如果不趕快把櫻井找出來,平復他的心情,只怕就不是演奏會開天窗那麼簡單,亞里要倒大楣是肯定的,東京音大相關工作人員大概也會死得很慘。

 

 

所以,相葉才會這樣一直跑,從演奏廳裡跑到外,從音大正門跑到後門最後連地下停車場也順便看看,他不是會對人見死不救的那種人,儘管這性格時常使他倒楣。

 

走出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

相當悶熱,水泥天花板上留有固定間隔的水銀燈管在同樣缺乏情趣的水泥地上,投下無機質的光,他扶著膝蓋,環視四周。

櫻井沒有經紀人,往返各地都自己開車,動用那麼多人力找遍全校,都沒有發現他的蹤影,前、後、偏門的警衛,也都說沒有看見櫻井的車離開,那麼櫻井肯定還在學校。於是他問了警衛櫻井的車牌號碼,然後暗記在心中。

 

雖然只是靈光乍現,但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耳邊嗡嗡作響,地下室定期排氣的聲音。

他看著停車場裡停著的幾部車,在一排國產車中,突兀地插著一台銀色積架。

相葉走到車前,車窗上遮陽板放下,向後倒的駕駛座椅上,伸出兩條穿著迷彩長褲的腿。相葉比對了一下默記在心中的車牌。

 

……中大獎了。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車側,敲敲副駕駛座的車窗玻璃,「請問,是櫻先生嗎?」

簡直跟對真空發問一樣,聲音被徹底吸收掉,於是長久的時間都沒有得到回答。

「櫻先生,那個,打擾您休息實在很不好意思,但是演奏會要開始了。」

這次的問句也像被吸進黑洞似的,旋轉著旋轉著,流進像是排水孔的地方。

在不知道存在於何處的排水孔即將發出液體被吸入,令人不悅的疑似打嗝聲前,副駕駛座車門突然彈開,然後不偏不倚打中相葉的小腿。

痛覺還來不及透過神經傳導到大腦,他被一隻手拉進車子裡,下一秒,濕熱的觸感覆蓋住嘴唇,相葉的腦中一瞬間浮現蒟蒻、粉絲和生章魚吸盤之類失禮的東西。

 

後照鏡裡映出一個黑乎乎的腦袋,平順的黑色短髮,那頭黑髮的主人,現在正側著頸,和他鼻尖貼著鼻尖,距離太近,所以無法看清楚對方的長相。

那個人一點都不客氣地把舌頭伸進他的嘴裡。

舌尖感受到了雪茄的辛辣,以及濃濃的酒氣。

被吻了。而且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車子裡很窄,積架又很貴,他怕胡亂掙扎,弄壞車子裡的設備,就算把兩顆腎都拿去賣也賠不起。

唇分,在被茶色玻璃濾過一遍的幽暗水銀燈光底下,一雙冷漠的眼睛凝視著他。

薄情,不懷好意,眼睛的主人就那樣似是而非地笑著,撫摸他濕潤的嘴唇。

「喂,和我作。」聲音是慵懶性感的小夜曲。

「哈?」對方講的明明是日語,相葉卻不明白那話語的涵義。

「你重聽嗎?我說,和我作。」

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的男人,說話的同時把他的領帶快速抽走,但襯衫鈕扣卻一顆一顆謹慎地解,愛惜得像是在觸摸琴鍵。等鈕扣全解開後,又以彷彿專業自衛軍官拆解槍械般果斷迅速地把他的襯衫下擺從西裝褲頭裡拉出來。

腰間涼颼颼的相葉這才回過神。他用雙手摀著自己的胸,放聲大喊。

「你、你幹什麼!這是非禮啊!」

男人完全不理會他的哭嚎:「不是要我回去嗎?想要我乖乖回去就跟我作。」

「你是櫻先生嗎?你真的是櫻先生嗎!?」

「你剛剛不也稱呼我櫻先生嗎?不是還對了我的車牌嗎?現在又來懷疑我的身分,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連珠炮的發問結束後,男人露出恍然大悟似的臉:「你沒跟男人作過?怕痛?那不打緊,我被插入也可以。」

相葉的臉一下子由青轉紅,就像蕃茄在瞬間熟透:「插、插、插入什麼!?」

「插入就是插入這裡,」男人又給了他一個下流的吻,拉著相葉的手撫摸他不知何時連內褲都脫掉的赤裸臀部。「不過車裡沒有潤滑劑,只有伏特加,我沒試過用酒潤滑,不曉得夠不夠。」

膝蓋傳來一陣涼意,他從後照鏡裡,看到了不得了的畫面,只好慌忙地閉上眼。

伏特加的味道在車子裡飄開,相葉酒量奇差,光只是這樣,他就覺得快要醉了。

 

可這樣下去不對啊。

 

於是相葉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抓住面前男人的肩膀:「你要愛惜自己的身體,這種事應該要跟喜歡的人作才對!」結果卻說了連小學生都不想聽的陳腔濫調。

「我喜歡你。」男人捧著他的臉,像貓一樣伸著舌頭從他的下巴煽情地往臉頰上舔,相葉困惑極了,為何他們正在對話,可又壓根無法交流?「你的臉是我的菜。」

帶著酒氣的冰冷手指撫過被薄薄灰色布料覆蓋住的性器,相葉的皮膚上立刻起了厚厚一層雞皮疙瘩,先不說他是個超級直男,重點他不是來做這種事的!

「等等、不是,喂,快點住手!」當男人把他的內褲用一種彷彿與之有深仇大恨似的力道扯下,並準備幫他手淫的時候,相葉終於豁出去,全力抵抗。

「櫻先生!求您住手!您的手指是彈鋼琴的手指,不是用來作這種事的手指啊!」

 

激動的哭腔讓男人停下手上的動作,他歪過腦袋,換上一張性致缺缺的臉。

 

「這是我的手指吧。」

……」相葉淚眼婆娑地看著面前不知為何有些微慍的臉龐。

「所以,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不是嗎?」

 

冷淡至極的聲音在空氣裡消散,男人打開副駕駛座車門,然後在車子旁邊若無其事地穿上內褲和迷彩長褲,套上灰色的連帽運動服。黑髮凌亂的男子回過頭來,在相葉含淚的眼眶中便出現了一張經常能在CD封面和海報上看見的,面無表情的臉。

「我現在很不爽。」即使臉上的表情臭得可以,也一點都不女孩子氣,卻有著難以言說的中性美貌的男人把右手插在褲袋,用左手指著他的鼻子。「你死定了。」

 

 

 

當櫻井一臉不屑地出現在演奏廳,可以看得出來在場所有人不管有什麼信仰總之都開始感謝他們至高無上的那個神。距離演奏會只剩半小時,已經換好琴弦的亞里用一種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看著櫻井,後者則視若無睹地登上臺階,走到平臺鋼琴前面。他稍稍挪了一下椅子,動動手指,這才看了第一小提琴擔當的亞里一眼。

相葉身心俱疲地走進演奏廳,亞里的經紀人一看見他,立刻衝過來拼命道謝只差沒給他個熊抱,相葉婉謝會使他更疲倦的擁抱,筋疲力盡地跌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從停車場回到演奏廳的路上,櫻井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更甭提與他搭話,還一直拿手機在講電話,相葉腦子昏昏沉沉地跟在後頭,他不知道櫻井打算怎麼讓他死定,但他實在沒有餘力思考自己即將到來的厄運。雖然結果櫻井乖乖跟他回到了演奏廳,但過程中相葉飽受驚嚇,險失貞操,遭受恫嚇,也不曉得該跟誰求賠償。

 

此時此刻,他痛定思痛地決定要立刻改改這個多管閒事的毛病。

 

 

 

舞台上,亞里和櫻井交換了一個眼神。

 

演奏開始了。

 

撫著琴鍵的櫻井的手指已經不是剛剛在他身上放肆地作著糟糕事情的手指。

 

拂面而來的則是在夏日的午後,悠閒地漫步在樹蔭下,徐徐而來的微風。

 

從韓德爾的歌劇《賽爾斯》中的一首詠嘆調改編而成的合奏曲。

由第一小提琴吟唱主旋律,鋼琴、中提琴及大提琴和鳴。

曲名〈綠樹成蔭〉。

 

原作中國王賽爾斯散步在濃密的樹蔭之下。無論有多麼強烈的狂風暴雨侵襲,在大樹的濃蔭之下,仍有和平與安寧。是一首述說著希望、可以帶給人心安定的樂曲。

 

當螢幕上結束說明的放映,曲子也正好告一段落。

 

 

古典音樂相葉壓根不懂,當初會進樂器公司只是出於偶然。他學過薩克斯風,因此和樂器行老闆熟稔,短大畢業之後,他沒有學到任何一技之長,只能四處打工,相葉家裏雖然開中華料理店,但當初他一口表明自己不打算繼承家業,在店面已由弟弟繼承的情況下,相葉已拉不下臉繼續留在家中。

畢業之後一年多,小他一屆的工讀生畢業回大阪,老闆便問相葉要不要在樂器行打工,雖然薪水普通,但相葉在那裏做得很自在,於是這工一打下去,就是7年。

幾乎都快變正職的相葉轉眼年過30,他不很在意,但是身邊的人包括老闆在內都為他擔心,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小道消息,位在習志野的德島樂器公司,正在徵人。

德島在千葉雖然算大公司,但放眼全國只是一般規模,他們和德島有業務往來已久,樂器行裡的琴弦、吹嘴、松脂,都是從德島進的,相葉在樂器行打了7年工,和德島那邊的人熟到不能再熟,一聽相葉想應徵,對方甚至直接問他想去哪個部門。

他自認對薩克斯風以外的樂器一知半解,也沒有會計專長,便被編入人事部。

雖然有種走後門的感覺,但相葉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這下對家人有個交代,也不致每次回家都覺得抬不起頭來。

 

然而他仍知道怎麼樣是會感動人心的演奏,知道何謂表現力,畢竟學過樂器,縱使不專精,但也演奏,也聆聽。櫻井的琴聲有著天鵝絨般光滑的音色,纖細卻具張力,而看似隨心所欲的演奏背後,其實是根據音樂結構和形式而鍛鍊出的紮實技巧。

 

舞台上的演奏家換了一輪,只有櫻井和亞里還留在臺上,突然想起自己還得回公司,相葉默默起身,這時,放在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他取出電話,液晶屏幕上顯示著從未見過的市話號碼,看區碼像是從千葉那邊打過來的,應該是公司找人。相葉立刻按下接聽鍵。

「您好,我是相葉。」

"是相葉君嗎?"電話那頭是相葉沒聽過的聲音,像是察覺到他的遲疑,對方主動報上姓名:"我是人事部部長賀來,你還在東京音大嗎。"

「是,不好意思耽誤太多時間,發生了一些事,我立刻回公司。」相葉站直身體,他也不願意第一天上班就遲到,不過看來那位常務董事有幫他跟部長稍作解釋。

"不打緊,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明白了,今後要好好協助櫻先生,不要讓我們公司丟臉。"

「嗄?」

舞台上傳來長笛悠揚的樂音。

"啊,在彩排嗎,我不多說了,先這樣。"

沒給相葉任何提問的機會,電話就被硬生生切斷。

相葉把手機拿離耳邊,看著已經恢復桌面畫面的螢幕,雖然他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卻從剛剛的談話中,清楚感受到他人生中的某種重要平衡正在逐漸喪失。

這時,亞里的經紀人從暗處現身,不由分說地握住了相葉的手。並且不只亞里的經紀人,其他演奏家的經紀人也都紛紛走近,跟他握手致意。

相葉先生,有失遠迎,希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不要在櫻先生面前提起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還派您去找人這件愚蠢的事情。」以亞里的經紀人為首,剛剛本來完全不理他的一干人全都對他鞠躬哈腰了起來。

「等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不需要對我這麼畢恭畢敬……

「那怎麼可以,您可是赫赫有名的櫻井翔先生的經紀人啊。」

……啥?」面對連自己都是第一次聽到的頭銜,相葉比在場所有人都震驚。「您肯定是哪裡搞錯了吧?我只是個小小的德島樂器的員工……

 

「喂,相葉。」

舞台上傳來充滿威壓感的聲音,讓相葉不自覺回頭。

然後他看見逆光站在舞台上的櫻井翔。雖然因為聚光燈太亮,完全看不清他的臉,可說也奇怪,他就是知道那傢伙在笑,而且,是極度不懷好意的那種。

「我渴了,去拿水來。」

相葉呆呆地仰頭看著舞台,然後那個聲音又狠戾地響起。

「叫你去拿水沒聽見嗎!?」

「啊是、是……M本性畢現的相葉狼狽地跑出了演奏廳,然後想到什麼又回過頭,朝著一臉憐憫地看著他的亞里的經紀人小聲詢問瓶裝的礦泉水到底放在哪裡。

 

 

 

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所有人對他的態度都瞬間改變,他不僅得到了一張據說一票難求的演奏會入場券,位置還剛好就在平台鋼琴前面。

換上西裝的櫻井翔簡直意氣風發帥到不像話,而且他心情好到甚至跟台下的樂迷揮手,還答應了幾個長得不錯的女樂迷簽名和握手的請求,面對這難得的福利,(特別是女性)樂迷們簡直樂不思蜀,但櫻井看起來心情越好,相葉的心情就愈糟。

拜櫻井沒有發脾氣或者在音樂會一結束就走人之賜,演奏會順利地劃下句點,當亞里再度跟櫻井道歉的時候,某人竟一改之前猖狂的態度,轉向對方賠禮。

 

是我不好,話說得有點過頭了。但妳很有才能,不要在這種事情上落人口實。

 

天啊,他說這話之前有先照過鏡子嗎!?

 

 

相葉茫然地站在樂屋外,因為櫻井叫他在這裡等。視線追隨著東京音大的學生搬走最後一個告示牌的背影。櫻井還在樂屋裡,而且擺明沒有要讓他進去的意思,相葉也不敢貿然走開。又過了30分鐘左右,櫻井才走出來,已經卸掉妝,換回私服。

他無視相葉徑直走過去,相葉只好自己跟上,來到電梯前面的時候櫻井問他。

「你不會沒有駕照吧。」

「其實我是開車來的……

櫻井話都不說就把鑰匙丟過來,相葉把鑰匙在空中拋了好幾圈才順利接下。

「回去吧。」

「啊?但是我的車……

「你那臺爛車我已經請人拖去報廢了。」

……

 

 

「你住哪?」

車內,後照鏡裡,櫻井一隻手在I-PAD上滑過來滑過去,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習志野……

「租屋?」

「嗯。」

「太遠,退掉。」

………………

「習志野不可能隨傳隨到吧。」

……先生。」

「嗯?」

「這究竟怎麼回事。」相葉握著方向盤,用痛不欲生的聲音問。「為什麼我突然從樂器公司的小職員變成您的大經紀人,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要了解一下。」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較好。對了,你有護照嗎?」櫻井完全無視他的問題。

「有……

「確認一下護照的期限,如果你不想幹了,它就會立刻派上用場。」

相葉想了很久很久才知道櫻井的意思是他可以『讓他在日本混不下去』。

 

車子在淚眼朦朧間開進了世田谷一處公寓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相葉斜背著自己的公事包站在後座外,等櫻井用粗暴的手勢從后座抓出一個名牌手提包之後,默默按下自動鎖,確認車門鎖好,才亦步亦趨跟在櫻井身後進入電梯。

鍍金,跟飯店規格相差無幾的電梯艙讓相葉感到非常不安,因為他住的地方只有掛在外面的鐵製迴旋梯,就是踩空了有可能會摔死的那種。

最後,電梯在十八層停下,櫻井率先走出,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一扇黑底鑲著金邊的鋁門。

相葉在櫻井身後悄悄地探出一個毛絨絨的腦袋。

 

一間空蕩到幾乎可說完全沒有經過裝潢的屋子映入眼簾,進門左手邊是刷白的牆壁,正對面則是一大片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玄關很窄,只夠放鞋。之後就是一望無際的原木色地板,房子正中央,突兀地擺著一架史坦威鋼琴,然後在那彷彿沒有盡頭的深處,有一個單調的白色隔間。

「霍洛維茲說一天練琴不能超過兩小時,否則會使肌肉疲勞。」櫻井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著相葉完全不曉得是誰的外國人名,然後脫掉鞋,相葉看著他把鞋子整齊擺在玄關裡,默默跟著做了一樣的事。「但是里希特一天練琴超過十小時,所以我折衷,一天六小時。接下來我要開始練習,這段時間,你沒事不要走出來,生活必需品,房間裡都有,廚房冰箱和廁所,都在後陽台,明天去把你的公寓退掉,該拿的東西拿過來。我練琴時你大可放心睡覺,這房子用的是隔音素材,聲音不會穿透過去。」

櫻井把剛剛用來開門的鑰匙交給相葉,又遞過來一支手機和一本行事曆。

「工作上的電話會打到這支手機來,不管是誰、哪邊來的邀請都記下來,全部報告給我,你不需要當下做任何決定,不管對方抬出多大的來頭,就算是首相都一樣,如果漏接也沒關係,不需要回撥。對了,你英語行嗎?」

「勉勉強強……

「勉勉強強就夠了。」櫻井脫下連帽運動服,扔到一邊,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過度明亮的青色燈光下,他的皮膚愈顯蒼白,但可以看出,是勤於鍛鍊結實的身體。

相葉很想發問,可櫻井又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最後他無話可說地背著他的公事包,走進了深處的小房間。

 

比想像中要大,簡單隔出起居間和臥室。起居間有一個櫥櫃,裡面放著各種生活用品新品,起居間外側有一條通往後陽台的短道,如櫻井所言另外隔出浴室和廚房。

他早上出門吃了一個三明治之後,就再沒吃過東西,可說也奇怪完全不餓。

脫下西裝外套,吊在同樣不算小的檜木衣櫃裡,裡頭疊著兩三套洗過的短袖運動服,換上,縮起膝蓋坐在起居間的沙發。拿起手機,發現就在他從這裡晃過來又從那裡晃過去的時候漏接了一通電話,當然不是電話簿上記錄著的,櫻井交代不必回撥。

他打開行事曆,是一週兩頁的格式,即使空格算大還是寫得密密麻麻,櫻井的字工整,可實在不算好看。

明天的預定,寫著要到電視台,做一個專訪。

在他的印象中,櫻井並沒有上過談話性節目,但也可能只是他電視看得太少。

打開起居間裡的液晶電視,剛好在播新聞,快結束的時候出現了東京音大音樂祭的報導,雖然是音大的新聞,但櫻井對著樂迷微笑那段素材被反覆播放了好十幾遍。

他悶悶不樂地關上電視。

 

睡前刷牙,後陽台,或者該說本來應該是那空間的地方,只能從流理台上的窗戶看見外面。月亮高高掛在天邊,卻又好像近在眼前,他對著那明月,重重嘆了口氣。

 

 

在沙發上睡著,睡前忘了定鬧鐘,結果居然比預定起床的時間還早。

今天早上櫻井沒有行程,下午四點進攝影棚錄談話節目。

鋼琴的聲音完全沒有傳進來,好得出奇的隔音讓相葉很想知道建築素材。

他拆開新的毛巾包裝,用本來就放在浴室裡的牙膏和肥皂,刮掉青色的鬍髭,又穿回昨天那套西裝。

陽光從廚房的採光窗灑進來,映亮了走道,可等相葉打開房門,外頭卻還是一成不變青白燈光與猩紅窗簾。琴蓋掀開,櫻井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

相葉實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好拉開窗簾。

大片落地窗外,是朝氣蓬勃的東京清晨風景。

被陽光直射的櫻井從地板上爬起來,看到他拉開窗簾,立刻跟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弓起背脊,齜牙咧嘴地朝他咆哮。

「把窗簾拉上,你這大白癡!」

「咦?是!」相葉慌慌張張地把窗簾拉攏。

一臉氣憤的櫻井不知為何氣喘吁吁地用雙手揪著胸口的衣料。

「不准拉開窗簾!不管外面是晴天還是雨天,是白天還是晚上!」

……是。」

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什麼要落下這麼一大片的玻璃窗?

儘管不理解櫻井的邏輯,但相葉倒是弄明白了一件事。

 

──他真的完全不清楚該怎麼跟這位先生相處。

 

 

櫻井因相葉完全不解的理由發了一頓起床氣,戴著眼鏡,素顏的他現在一臉不爽地把整個人都塞在後座裡。

「櫻先生,今天的行程是要去電視台作一個專訪……」關於經紀人的職掌,相葉還在努力摸索中,但是他知道,即使回德島,那裏一定已經沒他的位置,更有甚者,觸怒了櫻井,大家都吃不完兜著走,搞不好連他老家的中華料理店都會遭殃。

「打電話聯繫製作人,說我不去了,今天我們去別的地方。」

「啊?」相葉發出了一個沒意義的音節。

「給你的那支手機,電話簿裡有製作人的電話,他姓日比谷。」

……沒關係嗎?」

「不要問多餘的問題。」櫻井不耐煩地揮揮手,然後閉上眼睛。

那櫻井先生,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你隨便開吧,兩個小時之後把我叫醒。」

……我知道了。」

好像在哪部連續劇裡看過類似的劇情。任性大小姐刑警明明家裏有豪華QUEEN SIZE大床,偏要求自己的執事駕駛豪華賓利或者林寶堅尼之類的名車在路上隨意馳騁,因為她想在車上小憩一番。不過話又說回來,明明富可敵國卻還在當警察的這個設定本身,就跟櫻井翔的思考邏輯一樣奇怪。

決定不再去追究怪人的怪想法之後,相葉便不再吭聲,默默把車開上了高速道。

 

 

向晚時分,夕陽染紅了漸漸變得壅塞的車道,櫻井才睜開眼。

「現在在哪裡?」

「靠近六本木交流道的地方。」

「那就下去。」

「好的。但是路上有點塞,因為剛好是下班時間。」

「無所謂。」

櫻井揉揉眼睛,戴上一副銀框眼鏡,默默無言地看著窗外。

 

相葉趁櫻井睡著期間回了租住的公寓一趟,提前解除租屋契約。房東沒有太大反應,爽快收走了三個月房租的違約金。他本來就剛搬過去,不是很多行李,稍稍收拾,連兩個旅行袋都裝不滿。生活用品什麼的櫻井那裏都有,舊的直接扔掉了。

也是因為他把櫻井丟在樓下的停車場,不好在屋子裡折騰太久。把人丟在停車場裡,自己幹嘛去了,誰曉得隔天那個被丟在停車場裡的同事就被變態殺人狂殺死,有過這樣一部電影。雖然那個死者確實人品不佳,但說到底把人丟在停車場不管也是要命。

恭敬應答,因為對於把櫻井丟在車子裡這件事相葉於心有愧,但等他收拾停當下樓,看櫻井還沉沉睡在後座,他便暗自決定要把這件事當成永恆的秘密。

 

「你知道范‧克萊本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來日本開過很多次演奏會,你真的不知道?」

「很抱歉……」相葉是真的很抱歉,他不僅不知道,之後也沒打算在這方面更加精進,畢竟他打著的餿主意,是想等櫻井氣消並自行理解到相葉根本不是當經紀人的料,對古典音樂更是一點造詣都沒有之後迅速將他遣退。

但櫻井只是淺淺嘆了口氣。

「他是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鋼琴組的第一屆優勝。」

「柴可夫斯基大賽,就是櫻先生獲得首獎的那個比賽。」相葉像在確認似地重申,但他其實並不了解,獲得這個獎的厲害程度究竟是怎麼樣。

「范‧可來本,美國德州人,卻得到由俄羅斯舉辦的柴可夫斯基大賽鋼琴組的首獎,這對當時正因為俄國先發射第一枚人造衛星而鬱鬱寡歡的美國而言,是極為重大的激勵,因此,當他返抵國門,艾森豪親自到機場為他接風,白宮徹夜派對狂歡,舉國上下歡欣鼓舞,他錄的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專輯,在兩個禮拜之內賣了一百萬張,那程度和李斯特回故鄉匈牙利演奏的時候,國王和皇后甚至不肯讓他走,依依不捨送到國界的瘋狂程度相差無幾,他不只是個演奏家,而是國際巨星。」

沉浸於餘暉,戴著眼鏡的櫻井翔,看起來像是個好青年,也許在某種程度上,櫻井的確算是優良青年,只是他的優良之中,有某種異常的部份。

櫻井是慶應經濟系畢業的,成績中上,班上好幾個同學現在要不是吃公家飯,再不然就是上市公司職員,一個個前程似錦,如果他有心,想從政從商,都不無可能。

有人的人生這麼多選項,但也有人的人生,跟他一樣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思及至此,相葉不禁苦笑。

 

「但是明星不管在哪裡都是一樣悲慘,大家都需要,於是一刻也不能休息,只能像個陀螺一樣團團轉。諷刺的是,當他聲勢越大,現場演奏狀況就糟糕。范‧克萊本回國後,每天都在演奏柴可夫斯基,他不得不回應全體國民的期待。沒有蕭邦、沒有李斯特、當然也沒有貝多芬或者拉赫曼尼諾夫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當能源耗盡,他想當然耳得了精神衰弱的麻煩毛病。」

相葉左手搭著方向盤,車子一動也不動,完全塞住了,簡直跟被淤泥堵住的水溝一樣,水從水溝蓋的縫隙中汩汩湧出,無論如何都流不去任何地方。

他看著後照鏡裡,明明臉上映著夕陽紅光卻依舊顯得蒼白的櫻井的臉,他似乎還有話想說,但接下來過了好幾分鐘又都一直都沒有開口。

過了很久,車子還是一動也不動,這也是相葉之所以一直不考慮到東京求職的原因,上下班時間太塞,油錢也很嚇人;在東京租屋更是要命,租金太貴,和薪水打不平,重要的是,他很喜歡自己的故鄉,雖然千葉經常會被歸到東京一掛,但在千葉人的心中,自己和東京人那可是完完全全不一樣。

比如說,他和櫻井就完全不一樣。

比如此刻凝視窗外不發一語的男子,就完全不是他在千葉曾見過並能與之相處的類型。

不久,他才又開口:「所以,我只作我想作的,現在正是我可以有所選擇的時候,我的態度越囂張大家就越狂熱,人就是這麼賤,渴求難以捉摸、虛幻、絕對不可能到手的人事物。」

這個人的內心深處究竟有多少曲折,曾經經歷過怎麼樣的人生,相葉當然不可能曉得,但是,他的鋼琴,卻穿過層層冰封,表現出激烈與狂熱,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演奏這件事,維持著櫻井翔這個人的平衡,倘若不這樣做,他就會分崩離析,跟沙作成的塔一樣。

相葉有一個弟弟,家裡做生意,雙親為人豪爽,當然每個人都有纖細的部分,但大體上他還是一個粗枝大葉的人,要他處處照顧別人的情緒,說實話,有難度。

「你小時候有過什麼夢想嗎?」

「您問我嗎?」

「這車裡除了你和我之外,難道還有別人嗎?」

相葉瞪著面前擁塞的車流,但事實上,他想瞪的人是櫻井翔。「很小的時候,我想過要變成一隻鳥。」

「變成鳥!?」

「嗯。」

「為什麼?」

「因為想在天上飛。」

「想在天上飛!?」櫻井一臉震驚:「居然有人會想在天上飛……

相葉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說實話了。說到底想要變成鳥什麼的,充其量就只是孩提時代的夢想。相葉小時候身體不好,經常要躺在家裡養病,當燕子偶爾掠過窗戶,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羨慕的心情。

羨慕或者憧憬,這份心情如果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會成為某種契機,無論是求學或者工作,都能夠成為動力,只是,沒在相葉身上發生過效果。

他並不曾因為想要變成鳥而致力於流體力學,或者想去製造飛機,孩提時代的夢想,並未對他有任何造就,停留在夢想的階段,久而久之,就遺失在童年的回憶裡。

那櫻井先生您自己……又怎麼樣……」相葉話沒說完,就從後照鏡看見櫻井不知何時打開車門,下車走入了車陣。

「呃、櫻先生!?」相葉嚇呆了,雖然他們的車子確實在最外側車道,確實已經動彈不得一段時間,但高速公路可不是可以讓一般民眾下車悠閒散步的景點。

然而無論他怎麼喊,櫻井都沒反應,他只好把車子停在路肩,打開車門追過去。

「櫻先生!您到底在做什麼啊!!!」相葉追在櫻井身後,高聲喊叫,但那個人依舊頭也不回地向前走,接著,毫不猶豫地跨過圍欄。

車窗裡無數雙眼睛對他們行著注目禮,不知是否因為認出了櫻井的身分,但也可能奇人異事本來就人人愛圍觀。相葉只在心裡祈禱千萬別來個人拍攝視頻,還上傳到社交網站供人瀏覽,櫻井翔的形象本來就很有問題倒不打緊,問題他相葉雅紀可是身家清白的一個孩子啊。

「櫻先生!」相葉不耐煩地在圍欄邊上喊。已經快下交流道,雖然櫻井腳下是安全梯,但安全梯下面是市區的環狀道路,要是掉下去被車撞一下也不是鬧著玩的。

「從這安全梯往下走,真的可以通到另外一個世界嗎。」

「您想去一個『不是這裡的地方』,例如『貓之村』之類的嗎?」

櫻井坐在圍欄上,終於回頭看了他從剛剛到現在的第一眼。

「你居然也會讀童話故事,真是噁心。」

「我讀的是村上春樹引用的那個版本。」

櫻井咧開嘴,第一次那麼開心地笑了。

「真的有天上有兩個月亮的地方嗎?」他用左手指著天空,手指去往的方向,當然沒有月亮,只有熊熊燃燒的熾烈晚霞。「或者貓找不到我的地方。」又說。

但相葉什麼也沒說,只是伸長手,一鼓作氣把櫻井從圍欄上拖下來。

「好高。」

被他緊緊抱住的櫻井在奇妙地發著抖。

「果然高的地方不管怎樣都不能習慣。」

「您怕高嗎。」

……」櫻井不說話,但從他發抖的身體相葉已經知道了答案。

「所以才不能拉開琴房的窗簾嗎?」

…………

「既然懼高,又為什麼要把房子買在那麼高的樓層?」

「因為如果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就一定會死不是嗎。」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人體全身都會骨折,因為衝擊很大,如果頭部先著地,眼珠、舌頭、五官都可能會移位,身體會折成奇怪的形狀,像電視上演的那種只是頭部出血的情況根本就只是為了符合電視法規範的拍攝手法。」

………………你為什麼要嚇我啊。」櫻井的聲音帶著奇怪的哭腔。

「我不是在嚇你,只是陳述事實,因為如果剛剛櫻先生失足掉下去,那麼,變成我剛剛所說的那樣的慘況的機率就很高。」相葉壓抑著怒氣:「所以,請不要做這種讓人擔心的事情。」

「哦,原來我讓你擔心了?」突然,櫻井笑了起來,他不知何時已經停止顫抖,並回眸道:「真不好意思,居然讓你擔心,為了賠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俱樂部裡的女公關似乎都和櫻井很熟,這會就見他左擁右抱到處灑錢,和不同的女人親嘴,相葉頭痛欲裂地抿了一口威士忌兌水,他不禁要懷疑,這個紙醉金迷的櫻井翔,和剛剛在高速公路上那個好像隨時會消失不見的櫻井翔是否真的是同一個人。

「喂!相葉!喝啊!」櫻井翹著二郎腿,往一個女公關的胸口塞進一捲福澤諭吉,相葉實在看不下去,他恨,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可以往裡頭塞紙鈔的大胸!

「櫻先生,您慢慢享受,我實在不會喝酒,等您結束了我再過來接您吧。」

「我這是在跟你賠罪啊!你先走是鬧哪樣?」

「您不需要跟我賠罪,我也不覺得有被得罪到,我肚子餓了,想去吃飯。」

「嘖,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本人是非常有賠罪的誠意……那你四小時之後再過來。」酒酣耳熱的櫻井酡紅著臉,「一樣到後巷那裡知道嗎!你可千萬別蠢到從大門進來,要是被人發現櫻井翔的經紀人出入這種地方……

「哎唷~櫻先生~您怎麼講這樣~這種地方是哪種地方你最好說清楚喔~」左右兩個女公關嬌蹭著貼在櫻井的胸口,某人立刻像個黑心地方官一樣大笑出聲。

「真是的,聽我把話講完,這種地方,那當然是仙境一樣的地方啦~」

……我沒那麼蠢,您慢慢玩吧。」相葉皺著眉頭,文質彬彬地婉拒了一個巨乳女公關軟言要他留下的請求,背著自己的公事包離開了俱樂部。

 

從交流道下來之後,夜色已深,他遵照櫻井的指示,把車開到六本木的街上,正緩緩行經某富麗堂皇的商用大樓前,一個泊車小弟突然閃身出現,笑容可掬地敲敲車窗,示意相葉把車往左邊開。

狹窄的防火巷,車速放得更慢,緩緩駛經幾個巨大的垃圾箱,最後他依櫻井的指示,停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只戴著一頂鴨舌帽和黑框眼鏡,幾乎沒有變裝的櫻井率先下了車,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妖豔的女子領著二人走進一部金光閃閃、幾乎跟相葉在習志野的房間一樣大的豪華電梯裡,當輕微的耳鳴結束,一個相葉在此之前從未涉足過今生大概也會與之無緣紙醉金迷的世界就這樣展開在他眼前。

 

俱樂部的外觀是一般的商用玻璃帷幕大樓,24樓以下提供給一般商社,一樓有對外營業用的大門,相葉從那裏走了出去,包括警衛在內,連同泊車小弟,總之只要是從業人員都紛紛對他鞠九十度的躬。

櫻井到底在這裡灑了多少錢啊。

 

雖然想過要不要回家小睡一會兒,但來回往返,怕耽誤時間,相葉還是在附近吃了碗麵,然後就隨便物色了一個店門口掛著用花俏書寫體寫著”WIND”的小型酒吧。

大概剛開店,酒吧裡稀稀落落的沒幾個客人,因為不想被打擾,相葉揀了一個角落的桌位。酒保從昏黃的角落悄無聲息飄過來,笑容可掬但略嫌生疏地遞給他一條溫熱毛巾。相葉擦擦手和臉,肚子又在咕咕叫,一碗麵和一盤煎餃果然不夠填滿他空虛的胃袋,為了身體健康著想,相葉跟酒保要求了酒精濃度較淡的短飲。

不想跟人聊天,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就是殺時間,可總有些閒人會不請自來。相葉沒有自覺,但他經常被搭訕,容易使人產生好感,不管心裡想著什麼失禮的事情,外表總是單純無害,所以很容易遭各色怪人糾纏。

 

此時搞不清來歷的小個頭男子坐在他對桌,雖還不到水蛭,但貼附的程度相差無幾。似乎是個在公司裡飽受欺凌的上班族,一肚子苦水總算找到地方倒。

相葉起初不耐煩當陌生人的垃圾桶,可三杯黃湯下肚,聽著聽著,發現對方的處境和自己居然有幾分相似。長官情緒不穩定,下班時間不固定,職場前途不確定,相葉抓起沉甸甸的玻璃杯,和對方把酒言歡了起來。

 

「要說起來我家老闆也是啊!」他把四方型的玻璃杯重重舉起,輕輕放下。「嘴巴又壞,腦子又怪,他在俱樂部裡一擲千金的時候,我卻在路邊站著吃著一碗700元的叉燒麵,老天爺敢不敢再更不公平一點!?」

「這位萍水相逢的先生!」對方也同樣激動地握住他的手。「你的心情我懂、我真的懂!這種遇到壞老闆的心情!這種悲憤又不能離職的心情!」

「說到底我也不是自己願意去當他的員工,我本來過著多幸福快樂的生活,這中間可真是說來話長,我今天一定要來個不吐不快……」當相葉度過那段和陌生人間不自在的尷尬期後,就跟煮熟的蚌殼一樣話匣子立刻張到最開。

「你家老闆很黑心嗎?」男人問。

「豈止是黑心!黑心也就算了!至少還知道是黑的!我家老闆,根本就是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明明是個男人,脾氣卻跟春天的天氣一樣令人捉摸不定;脾氣壞也就算了,講話又很毒舌,就算藝術家都很怪異,他也未免太怪異了吧!」

「原來先生的老闆是藝術家呀!真是太偉大了!藝術家都很難伺候的哎!」

「我可不是為了要偉大才去幫藝術家工作的!我是被逼……」正當相葉還想繼續滔滔不絕吐苦水之時,有個突兀的聲音,插入二人的談話間。

 

「赤名先生,您今晚喝多了吧,又這樣醉醺醺地回去,夫人會不高興的。」

本來始終站在吧台內燈光陰影處的酒保,不知何時已然來到他們身邊。

被稱作赤名的男子用帶著若干殺氣的眼神掃向那酒保,但有著一頭深褐色鬈髮,穿著黑色馬甲的酒保仍以謙卑而疏遠的笑容予以回應,奇怪的是他明明笑容可掬,整個人卻散發出一種不由分說的氣場,就像動物在表明:這是我的領域。

良久,敗下陣來的赤名露出了愉快的笑臉,豪爽地將一張一萬元的紙鈔放在相葉桌上,跟相葉熱情握手一番就走了。相葉愕然地看著事情的發展,雖然他並不常到這種地方消費,但以常情論,酒保應該不會隨意介入酒客間的談話。

 

名叫赤名的男人離開後,佇立在相葉身邊的酒保淡淡地開口。

相葉先生。」

「欸?」

「這名為『風』的酒吧,位在訊息流動極為快速的六本木,各懷心事的客人們在此品酒,通常會各達目的滿意地離去。這之中,總有些一來再來的人,因為喜歡蔽店的氣氛,又或者是,」他將手指放在嘴唇上,淫靡地笑了起來:「為了打探消息。」

「你怎麼知道我姓什麼!?」相葉瞪大眼睛,向後退到不能再退只好靠在吧臺上,但酒保只是微笑著,退開身,淡然而謙恭地朝他行了一禮。「相葉先生似乎還不清楚,身為鋼琴演奏家櫻井翔的經紀人的您,早已經與櫻先生一樣地有名。」

相葉張大嘴,他實在不知道,在他身上到底還要發生多少離譜的事,難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是櫻井翔的經紀人?……

「赤名先生是媒體工作者,他們那一行,壓力很大,收集消息不擇手段,似乎也成了習慣。按理我不該介入你們的談話,但以我個人而言,」酒保又笑了,又是撲朔迷離的笑容:「雖然赤名先生是重要的客人,但我很喜歡櫻先生鋼琴的音色,所以不希望他因為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而退隱呢。」

天啊。相葉頭痛欲裂地回想,他從剛剛到現在有沒有說出什麼太過份的話。他好像嫌棄了一下自己的老闆,但櫻井翔個性爛,誰還不知道;啊但是他好像還說了他老闆現在正在俱樂部尋歡作樂……天啊!!!個性差就算了,還縱情聲色!!!

不經意看了眼內側牆上掛著的時鐘,已經超過四個小時,他得去接櫻井才行。

「天啊……請幫我結帳吧。」相葉垂頭喪氣地敲了敲櫃台。

酒保嫣然一笑,微微欠身:「謹遵吩咐。」

 

 

 

相葉抓著櫻井的一隻胳膊想把他從鋪著俗豔粉紅色床單的KING SIZE大床上拉起來,但不知道是床鋪太軟還是櫻井太沉,除了好幾次他差點整個人也跟著摔進床裡之外,半小時的努力都是徒勞,不過倒是逗樂了旁邊毫不害羞正在穿洋裝的女公關。

留著及腰大波浪棕色長髮的女士用柔軟靈活的姿態拉上位於後背的紫色緞面洋裝拉鍊,一邊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抓起手邊骨董電話的聽筒,旋轉象牙色的轉盤。

不多久,來了一個渾身肌肉,好像隨時會撐破那套黑色西裝的彪形大漢,簡直跟在拿雞蛋一樣,一下子就把穿著浴袍的櫻井從床上抱了起來,力氣雖大動作卻極輕。

他朝相葉昂昂下巴,相葉立刻會意地像個小廝一樣把門打開。

 

走出同樣金光閃閃的電梯,泊車小弟已經幫忙把車開到後巷,彪形大漢小心地把櫻井放進後座裡,剛剛在房裡的女公關則倚著牆,手上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朝相葉拋了個媚眼。他只能回以苦笑,並從彪形大漢的手裡,接過裝著櫻井私服的紙袋。

「請問櫻先生是怎麼了……

「怎麼了?」女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笑話,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做得太激烈昏過去了。』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喔?是這樣嗎?」相葉不太喜歡對方迂迴的說話方法,「我怎麼覺得好像發生了更糟糕的事情?」

「既然心裡有數,那又何必多問呢?」不知道為什麼,總之相葉似乎又戳中了她的點:「真高興你不像外表那麼單純,我本來還擔心,你能不能跟翔君好好相處呢,顯然多慮了。」

「這裡不是賣酒的地方嗎。」

「是賣酒的地方,至少對大部分人來說是的,但翔君不是大部分人。」女子動了一下手指,他身邊的彪形大漢立刻替她點燃手上的煙。「他是鋼琴家嘛、鋼琴家。」

 

相葉發動引擎。後座櫻井臉上異常的潮紅仍未褪去。

剛剛在房間裡,握住他的手,相葉就發現櫻井的脈搏跳得非常不規律。激烈的性行為之後,以櫻井有在鍛鍊的情況看來,發生失去意識的情況的可能性實在很低。

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從前在學薩克斯風時,相葉曾認識過一位前輩。

對方的演奏技術有一定的水平,為人豪爽,在樂器行相識,兩人很快打成一片。交往到一定程度之後,對方邀約相葉和幾個朋友一起到他家裡做客,朋友說前輩的家裡有相當不錯的練習室,他一口答應。

練習過程很是愉快,學到不少演奏技巧,獲益匪淺。夜漸漸深,一群男人開始小酌,高談闊論,有些人在客廳就抽起菸來,不久相葉發現,那不是普通的煙,紙捲裡夾藏著的,是不合法的東西。親眼見到那些人使用藥物之後,幾近癲狂的狀況,相葉心知大事不妙,當前輩邀約他一起享樂,想當然耳,他甩開那隻脈搏跳得好像隨時會衝破動脈的手,落荒而逃。

 

「等他醒來之後,讓他多喝點水就沒事了。」

女子倚在牆邊慵懶地道,相葉還想說什麼,彪形大漢就用兇惡的眼神下了無聲的逐客令,相葉只好默默坐上駕駛座,踩下油門。

又不知道櫻井家到底哪裡,只好往世田谷琴房的方向開。

 

到地下停車場的時候,櫻井還是沒有醒,相葉只好鑽進後座,試著把依然渾身綿軟的櫻井抱起來,但失去意識的人最難照顧,任憑他還算有一身蠻力也無計可施。

當相葉把手穿過櫻井的後頸,試著把他整個人先支起來,本來昏昏沉沉睡著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你在幹嘛?」

「啊,櫻先生,您醒啦?」相葉一身汗,涔涔往下落。

「我問你在幹嘛。」櫻井說著與平常相差無幾態度惡劣的話,但口氣裡卻少了幾分強勢。

「因為一直叫不醒您,所以我想把您抱回琴房。」

「琴房?」櫻井推開他,從另一側的車門跳下車,但赤著腳。

相葉看了一下紙袋,發現酒店沒把櫻井的鞋子放入,他只好脫下自己的皮鞋。

「櫻先生,請先穿我的鞋子。」

櫻井愣了一會兒,然後說:「尺寸不合。」

「請將就一下。」相葉口氣強硬地說,這難得的強硬發生了罕見的效果,櫻井居然乖乖穿上了鞋,大概是腦子還不清醒的緣故。

「您能走嗎。」

「不要問多餘的問題。」

明明身上裹著浴袍腳下穿著皮鞋,打扮得這麼蠢,但櫻井臉上的表情卻恢復了往常的輕蔑,不知怎地,看他這樣,相葉反倒覺得安心。

 

按下按鍵不多久,電梯來了,櫻井先他一步走入。

短暫的搖晃之後,就是相繼而來直線上升的耳鳴。

身邊的櫻井始終低著頭,相葉只能看見他頭頂上微亂的髮旋。

今天在酒吧,其實他也只是陳述眾所周知的事實,櫻井的形象一直都很糟糕,但由經紀人本人現身說法和流言蜚語的真實性可是大大不一樣。

一想到自己說的話會被加油添醋寫成對櫻井的負面報導,相葉的心情就沉到谷底,雖然他不是心甘情願來做這份工作,但給任何人添麻煩都非他本意。

「那個,櫻先生。」

「嗯?」

「我有件事一定要跟您道歉才行。」

「嗄?」櫻井抬頭看他,短暫的迷惑之後是一臉不屑:「你也真行,我們才分開四個小時,你就能闖下必須要紆尊降貴來跟我道歉的大禍?」

相葉實在不懂,櫻井為什麼只會這種存心激怒別人的說話方式,但他倒是知道,自己沒有發火的立場。

「剛剛在酒吧等您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叫做赤名的人……

「喔,赤名啊。」櫻井騷騷頭,後腦勺的一撮黑髮因此往上翹了起來:「說真的,如果他想把我,我搞不好會淪陷哩,這個世界上像他那麼專情又執著的人實在很少了,我的形象都已經這麼差,他還想讓我更身敗名裂,這份精神說真的值得尊敬。」

「您認識赤名先生嗎?」

「我怎麼會不認識從我出道開始就一直在寫我負面報導的人?」

相葉彎下腰:「櫻先生!真的很對不起!我不知道對方的身分,就胡亂說了一大堆不好聽的話,之後要是有什麼負面報導,那都是我的問題!!!」

電梯到了十八樓,櫻井沒有對他的歉意做任何回應,只是從他身邊走過,相葉急忙站直身體追上。「櫻先生!真的很抱歉!我……

「比起爆不怎麼猛的料給赤名,把人丟在習志野破爛公寓的停車場裡,自己不見人影這種行為,難道不是更糟糕?」櫻井一邊示意相葉開門,一邊冷笑。

「原來您醒著啊!?」

「就算睡著,我也沒這麼沒戒心到,連車子熄火停著不動那麼久都感覺不到。」

櫻井率先走進漆黑一片的房間,相葉急忙跟進去,門在身後無聲無息地關上。

「真的很對不起,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很對不起……

「你有道歉的誠意?」

相葉剛想開燈,櫻井就抓住了他的手,肉眼仍舊無法習慣的黑暗中,只能感覺到溫熱的吐息。

「有……

「那就張開嘴。」

「為…………

當然沒答案。嘴唇倒先壓了過來。紅色天鵝絨窗簾隔絕掉所有來自外界的光線,溫柔的舌尖舔弄著牙齦,然後擴展到整個口腔,領帶被人一拉,他不得不半跪在玄關入口,慢慢瀰漫開來的依然是酒精的味道,香菸,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

一隻手被櫻井輕輕扣住,帶領著他,撫過柔軟的棉質浴袍,然後從領口探入。

相葉發現,剛剛在這身體裡,還很慌亂的心臟已經平靜下來,現在櫻井的心跳,慢得像是古舊的時鐘,明明還刻畫著時間,卻給人隨時可能停下來的錯覺。

指尖碰觸到的肌膚光滑溫熱,相葉冷汗直流,想抽回手,但櫻井的另一隻手也伸過來不讓他得逞。他用微醺的聲音開口:「吻我。」

……

「你不是想跟我道歉?」

…………

「那就乖乖照我的話去做。」

「櫻先生……您饒了我吧……」相葉發出難堪的悲鳴。這傢伙,不是才剛跟女人做過,所以這是懲罰?知道他是直男所以故意這樣為難他?這人到底是多想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箝制住自己的力道突然消失無蹤,相葉立刻抽手,猛地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

瞬間照亮室內的刺眼青光讓他從歪曲的異界瞬間回到殘酷的現實。相葉瞇起眼,在模糊的視線中,衣衫不整的櫻井閉著眼,平躺於地,發出規律的吐息。

……

腿一軟,相葉整個俯趴在地上。臉貼著冷冷的地板,櫻井起伏的胸口就在眼前。

他沒辦法繼續跟這個人相處下去,否則總有一天他真的會發瘋。

然而他無處可躲,以櫻井的影響力,他辭職後只能拿出護照浪跡天涯。

而令人遺憾的是,他沒有這種經濟本錢。

 

他站起身,俯視櫻井。

凌亂黑髮蓋住眼睛,睡著看起來年紀比醒著的時候小,倒真有點天真無邪。

無視那個熟睡的男人,相葉逕自走入深處的小房間,西裝也沒脫,跳上床。

 

 

 

………………

如果他是個可以做出把喝醉酒的人丟在地板上不管其死活的行為的人就好了。

爛好人性格讓相葉還是不得不在五分鐘後默默走出房間,半拖半抱地把櫻井拉進房裡,丟上本來應該是他要睡的床。

雖然失去意識,但似乎發現自己被移動到一個舒適的地方,櫻井露出幸福的表情,然後抓起一個枕頭。

相葉站在床畔,冷眼看著他從浴袍裡伸出一隻腿,像章魚一樣纏住那顆枕頭。

說真的,拍一張這種糟糕的寢顏,送給報社,還遠比他今天在酒吧裡那些抱怨老闆的話還要來得更有殺傷力。

但是因為相葉是個好孩子,所以他不會做那種事。

相葉煩躁地看著櫻井幸福的睡臉,還有從睡袍裡伸出來的一截雖然有很多腿毛但皮膚很白的腿,這時,他看見,在浴袍掀起來的大腿深處,有奇怪的凹痕。

雖然一直凝視他人私處是件很沒禮貌的事,但是對方自己暴露出來而且又正在睡覺應該沒有什麼禮貌的問題吧。

相葉死盯著櫻井的腳,然後確定,那個凹痕是疤,而且不只一個。

有一點,像是被煙頭燙到的痕跡。而且都是舊傷。

 

他聽說有些人喜歡伴隨著疼痛的性愛方式,但還真沒想到櫻井即屬那一類人。

 

相葉拉起旁邊的薄被,蓋到櫻井身上,然後脫下西裝外套,領帶也沒解地走到沙發旁爬了上去。

 

 

 

隔天醒來的時候,櫻井已經離開,穿過的浴袍則丟在床上。

相葉揉揉眼睛,走到外面,沒看到櫻井在練琴。他回到房間,翻行事曆,說起來行程這種東西應該更早之前就要確認,但昨天實在發生太多事,相葉實在沒有心力顧及這些雜事,所以才說,他的心臟還不夠強大到,適合當櫻井的經紀人。

行事曆上記錄著今天中午開始,要在汐留的錄音室錄演奏專輯。

這麼說起來,他還不知道櫻井到底住在哪。此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而且不是櫻井給他工作用的那支手機,而是相葉自己私人的手機。

「你好,我是相葉。」

"先去發動車子,然後在停車場等。"

「啊,是櫻先生嗎?」

"廢話,不然你以為還有誰會打電話給你。"

……我也是有朋友和家人的好不好!」

"五分鐘後見。"

 

相葉憤怒地看著已然結束通話的液晶螢幕。

從衣櫃裡翻出新襯衫穿上,正在選領帶的時候相葉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傢伙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相葉剛把車發動,沒過多久,櫻井就出現在電梯門口。

意外的,櫻井很守時。他穿著一件黑色V領針織衫,寬鬆的丹寧褲。

昨天荒唐的痕跡還有一些殘留在臉上,但是整個人看起來還算精神。

櫻井打開後座車門,人一坐穩,相葉便踩下油門。

「櫻先生,我們是去汐留沒有錯吧。」

櫻井閉著眼睛假寐,嗯了一聲。

「櫻先生,那個,您也是住在這幢公寓裡面嗎。」

「十七樓。」

「咦?」

「我說我住十七樓。」

這幢公寓大廈,是一樓兩戶的規格,住家和琴房分別在不同樓層不會很奇怪嗎。

剛這麼想,櫻井就開口。

「因為那個時候,十八樓的另外一戶已經賣掉了。」

「啊……」相葉看著後照鏡裡的櫻井,心想這傢伙是會讀心術嗎?

「因為你總是把心裡想的事情都寫在臉上。學學怎麼控制臉上的表情如何?」

……

結果也沒問出為什麼櫻井知道他手機號碼這個問題,其實用點腦袋想想,櫻井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是輕輕鬆鬆,入手區區一組手機號碼又算什麼。

 

 

汐留錄音室,工作人員早已恭候多時,抱著西裝外套的相葉本想自我介紹,但眾人似乎早已清楚他的身分,和錄音師打過招呼,櫻井便輕車熟路地走進錄音室。

隔著一大扇單面玻璃,檜木色的錄音間,擺著一架和琴房一樣的史坦威鋼琴。錄音設備和黑色電線纏繞在地板上,櫻井神色自若地跨越那些電線,坐上琴椅。

掀開琴蓋,凝視著琴鍵的視線,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相葉坐在外頭,錄音師只交代了幾句,之後就由櫻井掌握節奏進行,和一般歌曲錄音有差異。

 

今天要錄的是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演奏專輯裡的〈第2號‧升c小調〉。據說這是《匈牙利狂想曲》19首裡最出名的一首,對演奏技巧有極高的要求。

樂曲由兩個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前奏及「拉桑」舞曲,升c小調,旋律主要圍繞於中低音,並加入大量裝飾音、琶音、分解和弦等,整體氣氛較為莊重寧靜。

第二部分風格一變,「弗利斯卡」舞曲,升f小調,這部分的節奏相對較為明快,由過場音樂建立氣氛,慢慢推進至升F大調的弗利斯卡舞曲,主要採用八度和三度的彈奏、分解和弦、起拍短倚音等技巧,在一段華彩樂段後,以極快的速度結束。

 

相葉坐在外面,即使隔著一大扇單面玻璃,也能感受得到蒸騰在錄音室裡的熱氣。就算本身具備天賦,但仍對某件事情投注最大心力、竭盡所能要表現到最好。

這是櫻井翔的本質。只有這個部分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

 

水杯伸到面前,相葉抬起頭,看見對他微笑的年輕助理。

「當櫻先生的經紀人肯定很辛苦吧。」

「不……」是非常辛苦。

「我們和櫻井先生合作很久了,他的演奏專輯一直都在我們這邊錄製。」

「看來櫻先生很信任你們的團隊。」

「私底下的事情我雖然不清楚,但是我覺得,工作中的櫻先生非常帥氣。」

「確實。」

對古典音樂不懂歸不懂,但是人類會被絕對的美給震撼,會直覺地感動,比如傳世的名畫、宏偉的建築、壯麗的山水之類。櫻井的琴音,就是類似那樣的東西。

 

短短十數分鐘的曲子,卻一錄再錄,因為相葉這類俗人聽不出來的停頓、失誤的和弦、不正確的休止符或者是強弱、還可以更完美的裝飾音和樂句的處理。

中間休息過一次,吃了便當,等錄音結束,已經是凌晨兩點的事。十一點過後,相葉就不小心睡著好幾次,但無論什麼時候睜開眼睛,櫻井都不曾停下演奏。

他的手指在鋼琴上跳舞。

相葉恍惚地看著櫻井的汗從臉頰沿著下巴往琴鍵上滴,又再次閉上了眼睛。

 

 

 

車裡的櫻井一臉虛脫,相葉問他是不是直接回家,櫻井只嗯了一聲,引擎發動的時候,後座的他已經睡得不省人事。

到家的時候,相葉把櫻井叫醒,他揉揉太陽穴,仍舊睡眼惺忪。

「明天沒有行程。早上我會練琴,你可以自由活動。」

「櫻先生您今天工作到這麼晚,明天早上還要練琴嗎。」

「當然。」

「明天沒有行程,睡晚一點不好嗎。」

「三天後還得錄下一首。」

……

 

一前一後走進電梯,相葉按下十七十八兩個樓層。

並肩站著,毫無話題,櫻井也沒開口。

「昨天是你把我搬進房間的?」過十樓,那人才說。

「嗯。」

「以後讓我睡地板上就好。」

「會著涼。」

「那是我的事。」

「好歹我也是您的經紀人,要協助您身體管理。」

「你這樣以我的經紀人自居,讓我很傷腦筋。」

「啊?」

相葉啞然。如果他不是櫻井的經紀人,他為什麼要在這裡受氣?他為什麼非得陪在這討人厭道極點的人的身邊?「那不然我到底是什麼?」

電梯門在十七樓敞開。

「這個問題應該要問你自己不是嗎?」

櫻井走出去,在電梯門要關上的瞬間他回頭,對相葉笑了一下。

「晚安了,相葉君。」

 

 

相葉把櫻井扔在床上的浴袍直接塞進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嚴嚴實實地綁起來,丟進後陽臺,開始洗澡,心情大壞。

按理櫻井一直都是這副德性,他沒道理因為櫻井的態度和莫名奇妙的語言心塞,可他就是不爽得不行。

讓他進退兩難,硬把做不來的工作丟給他,把他的人生弄得亂七八糟,時不時對他性騷擾,但等他想要盡一點經紀人的責任卻被說「你這樣以我的經紀人自居,讓我很傷腦筋」?

哪有這種人。相葉憤怒地關上蓮蓬頭,開始抹肥皂。個性爛、私生活也一團糟,講話惡毒得可以,性格又難以捉摸。可是彈得一手好鋼琴,工作的時候非常認真。

人都有兩面性,但是櫻井的這兩面實在遠到讓人覺得這個人是不是有人格分裂的問題。

重新打開蓮蓬頭,水像雨當頭淅瀝瀝地灑下來。

然而麻煩的是,一但聽過櫻井的演奏,就很難徹底討厭他這個人。他的琴聲,有一種折服人的力量,洗鍊,優雅,能夠撫內心的皺褶,留下甜美的餘韻。

但更重要的是他努力的姿態。全神貫注,很難不令人動容。

錄音室的工作伙伴,好像都對櫻井會把人留在身邊這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議,但相葉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其實是因為開罪櫻井才會倒這種大楣。

『有很多人毛遂自薦想當櫻先生的經紀人,但他都不肯接受,因為,櫻先生自己就能HANDLE自己的行程。』

吃便當的時候,包括錄音師在內的人都圍著他,對他百般好奇,櫻井則一臉嫌惡地去了別室。

『所以說櫻先生一定是喜歡你。』女助理異想天開地下了結論。

『不可能。』相葉斬釘截鐵咬爛一個炸雞塊。雖然櫻井說過喜歡他的臉,但是接下來他的種種荒誕行徑怎麼想都是故意在折磨粹練他這個直男。

『總之,翔君就拜託你了。』年邁的錄音師笑道。

相葉說好也不對不說好也不對,只能尷尬地點頭。

 

 

 

偷偷把門打開一道縫隙,時間是早上七點,櫻井真的在練琴。

背板打開,於是相葉可以依稀看見,琴槌以一種十分誇張的速度敲打著琴弦。

「聲音傳進去了?」

但櫻井居然發現他,甚至還出聲招呼。

「對、對不起。」

櫻井嘆了口氣。

「我問你聲音傳進去了嗎。」

「沒有……

「那你那麼早起來幹嘛。」

「睡夠了……

櫻井又嘆了口氣。

「別干擾我。」

琴槌重新擊打琴弦。

相葉擅自把『別干擾我』四個字解讀成只要不發出聲音,那在旁邊看也是可以。

於是他走出門外,靠著牆壁伸長了兩隻腳坐下,閉上眼睛。

 

半夢半醒間,一直能聽見櫻井的琴音,不知道為什麼,這讓他感覺很安心。

「你都沒朋友嗎?」

相葉愣愣地看著櫻井闔上琴蓋,坐在鋼琴椅上睥睨著他。

他看看身後牆上掛著的鐘,居然已經中午了。

「我有啊……

「那還整個早上都坐在這邊看人練習。我說今天沒行程,你可以自由活動吧。」

「我以為是要到下午才可以自由活動嘛。」相葉一臉無辜。

櫻井按著左邊的太陽穴,右手撐在琴蓋上。

相葉嘟著嘴,不吭聲。他怎麼可能有什麼事,就算有朋友,現在也在上班哪裡有空,櫻井到底以為他家住哪裡,要是一聲不吭回實家,又要被指責說不能隨傳隨到。

見他不說話,櫻井嘆了口氣。

「既然你自投羅網,那就陪我去個地方。」

 

 

 

車子停在中野一所高中前面,明明是上課時間,校內卻很吵,櫻井率先下車,和警衛交談,不久對方就示意他把車開進學校裡。

他一開進去,就知道了喧嘩的理由,學校正在辦體育祭。

主校舍前的空地早已停滿,在靠近榕樹樹根的地方地方還剩下一個不太好停的停車格,相葉剛把車停好,櫻井已不見人影。他只好把車鎖了,下車四處找。

因為正在舉辦活動,學校對外開放,但也有些區域拉著禁止進入的布條,順著地板上貼著的書面指引,抵達操場。

場上正在進行足球比賽,四周看臺上擠滿觀眾,高中體育祭有足球賽的學校不多,以足球賽而非接力賽當作閉幕賽的更少,這所高中有可能是體育重點學校。

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對面看臺上垂著加油布條,寫著『加油!3B!』的字樣,兩邊目前都掛零,球則在左手邊進攻隊伍的腳下。

目前正在運球過人的男學生雖然已經不矮,但對方的守門員更高大,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高中生,比較像人猿,但那位前鋒相當靈活,趁著對方防守有疏時一腳踢出。

守門員撲過去,球撞在球柱上,反射著滾入網。

全場響起巨大的歡聲。

相葉把兩手往後撐在看臺地板上。真是青春啊,離他好遙遠。

是說櫻井到底來這裡幹什麼?從剛剛到現在,也沒看到他人。

相葉拿出手機,看著螢幕,沒來聯絡。

 

當哨聲響起,兩方球員互相握手致意,雖然剛剛進了還算差強人意的一球,但左邊那一隊最後還是遭對方追平比分,最後以二比一落敗。

欣然的笑靨與悔恨的淚水交織著,體育祭進入尾聲。

這會相葉才總算看見櫻井站在操場邊,眉頭深鎖著。

 

他一走下去,就看到有個男學生正朝櫻井跑來,一邊揮手。

「哥!你怎麼有空來?」

「明知道我很忙還給我發邀請卡的人是你吧。」

相葉驚訝地看著迎面而來的少年,跟櫻井有相當程度落差的相貌。櫻井給人陰柔的印象,那個男生讓人覺得比較陽剛。

「啊!哥哥的經紀人!」少年越過櫻井的肩膀,沒禮貌的用手指著他:「原來哥哥有經紀人的傳聞是真的!聽姊說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在開什麼美國玩笑!」

突然被人指著鼻子,相葉嚇了一大跳,他渾身僵硬地看著相當開朗的少年好像把自己誤認為球門朝他直線衝過來。

「是相葉先生吧?謝謝你照顧我哥哥!雖然我哥哥很難相處,但還是請你跟我哥哥好好相處!!!」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握住相葉的手,上下搖晃。

「呃,其實我也沒怎麼照顧……

男生咧開嘴笑,隨後又歪著腦袋陷入思考,骨碌碌的眼珠,活潑靈動,這麼說起來,櫻井的眼睛也是這樣圓滾滾,像某種齧齒類的動物。

相葉先生,請問,有沒有人說過你像誰?」

「我?……」相葉很容易出汗,包括手汗,結果對方的手也汗津津的,讓他覺得掌心又溼又黏,可找不到放手的時機:「沒有,我沒被人說過像誰……

「像某個笨蛋五人組偶像團體裡特別笨的那一個?」櫻井走過來,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聲音陳述,男生恍然大悟地頻頻眨眼。

「對!就是像那個人耶!沒錯!哥哥你就是喜歡這種長相的傢伙!!!」

「閉嘴。」

相葉一臉尷尬地看著面前無禮的兄弟二人組,櫻井無視他,從隨身的包包裡,拿出一個用銀色包裝紙包裝好的細長盒子。「修。」櫻井把盒子遞過去,「這給你。」

名叫修的男生粗魯地拆開包裝,待看到內容物,興奮得又叫又跳。

「哇!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這支表!」

「每天傳LINE到我的手機裡說想要這支表的人又到底是哪邊的誰啊。」

「诶嘿嘿~」修不好意思地笑了,櫻井伸手攘了一下他的腦袋。

「本來想當作優勝的禮物送給你,結果居然給我輸了!」

「哎喲,運氣不好,反正我還是拿到禮物啦。對了,哥。」修咧嘴笑了起來:「我們好久沒較量一下了。」

「蛤,你想欺負老人家嗎?我怎麼可能踢得過你……哇!」話沒說完,修就把球踢了過來,櫻井腳下一蹬,就把球從腳尖頂了起來。

「哇!寶刀未老!」修在那邊拍手,又跳又笑。

「囉嗦!你這白癡!要是害我跌倒怎麼辦?」

「哥哥雖然是運動白癡,但只有足球神經還算發達嘛。」

「你說誰是運動白癡!」

 

相葉坐在操場邊的椅子上,看櫻井華麗的顛球,之後修過來勾了一下球,球就在瞬間落到他腳下,兩個人就這樣又跑又叫,衝進人潮已然散去的操場。

 

真是有精神。

原來櫻井會踢足球。

沒想到他也會那樣笑。

竟然有個相差那麼多歲的弟弟。

 

不知怎地,看著櫻井的模樣,相葉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下一秒,他就覺得不太對勁於是猛拍自己的臉頰。

就算櫻井對自己的親人很溫柔,也不能說他就是個善良的人,就跟走廊上經常貼著的標語一樣,心好嘴不好,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好人。

至少櫻井就沒對他溫柔過。

那人的本質或許不壞。可總是疾言厲色,誰又有機會能看清其本質。

然而終究有明白他的人,諸如錄音室裡的那一群人,明明對櫻井一點都不了解,卻還是希望能夠有個人多關照他。

說起來櫻井並不需要任何人關照,他自己就能把所有事情處理得很好,就算是著涼,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任何人負責或者擔心。

 

既然一切都與他無關,又為什麼要拖他下水。

他不明白櫻井的用心,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或許人心都是很複雜的。

就像前一秒還出太陽,下一秒卻突然下雨來的天氣一樣。

櫻井和修狼狽地從操場上跑回來,還留在看臺上聊天的人也尖叫四起避雨去了,相葉看得出來,櫻井想和久未謀面的弟弟吃飯,但是修和同學似乎另外有約。

雙手合十舉在面前的弟弟輕易地獲得了哥哥的原諒。

櫻井把手伸過去。

相葉詫異地發現,原來,櫻井不彈鋼琴的時候,還是可以這麼溫柔。

那隻帶著憐愛的手,輕拍了一下修的頭頂。

傻瓜,下次再約吧。

哥你有空回家嘛。

那也要我有空啊。

櫻井轉身朝他走了過來,然後舉起手往後揮了揮。

 

 

 

無聲的雨落在車窗上,相葉啟動雨刷,弧形水紋模糊視野。

櫻井坐在後座,悶不吭聲地看著窗外,相葉張開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又闔上。

就這樣沉默著,行駛在車子不多的市區道路上。

「去銀座吧。」櫻井出聲道。

又要去酒店啊。相葉皺著眉頭,心裡的OS自動跳了出來。

「並不是要去酒店。」櫻井從後照鏡裡瞪了他一眼,隨後閉上眼睛假寐。

 

最後車子停在一條時髦巷子裡其中一家精品店門口。

店門口前的水泥地板上,還殘留著下過雨的痕跡,晶瑩的水珠,順著光滑的觀葉植物葉片邊緣垂墜於彩色的磁磚上。

櫻井推開玻璃店門,那是一家衣飾店,賣的品牌市面上很少見,但是。

「原來櫻先生也穿這個牌子的衣服。」

相葉卻很熟悉。

 

難怪看到櫻井的某些便服時,他會有種熟悉感,原來是同一個牌子。

「什麼?」從衣架上抬起頭來的櫻井的眼神中有些困惑。

「我也有幾件這個牌子的衣服。」相葉解釋道。

「看來你早幾年打工的薪水一毛錢也沒有存下來啊。」

相葉紅了臉,櫻井抽動嘴角,還搞不清楚是不是笑了的時候,他就已經轉回頭。

大概只比他們年長一點的店主站在不遠處,如果櫻井未出聲詢問,就不會主動過來招呼,不近不遠,也不怠慢,似乎是習慣了的模式。

櫻井拿起幾件衣褲,走進試衣間,雖然並不期待他會穿出來詢問自己的感想,但很不幸,大穿衣鏡在外頭。相葉和店主默默等待櫻井自投羅網。

 

「怎麼樣?」櫻井看向他們兩人的方向,店主長長地嗯~了一聲,相葉想也不想地指向門口附近的衣櫃。

「我覺得那件襯衫。」和正面左邊的衣架:「和那條牛仔褲比較適合櫻先生。」

「蛤?」櫻井橫眉豎眼地看過來:「你憑什麼對別人的審美觀指手劃腳……

「櫻先生不妨多方嘗試看看。」沒想到店主不僅站在相葉這邊,甚至還把他說的衣服拿過來,不知道是否因為相葉微微揚起下巴作得意貌,櫻井顯得十分惱怒。

但他並沒有遷怒在無辜的店主身上,只是悻悻然地抓走那幾件衣服。

 

 

三小時後。

 

相葉蹲在櫻井的腳邊替他折起褲管,「櫻先生您看,像這種版型的褲子,上面隨便搭配POLO衫或者襯衫都很好看,也不會太拘謹,又可以很正式,就是要買這種的才划算……

櫻井一聲不吭,來店三小時,相葉和店主馬不停蹄地推薦,自主搭配,忙進忙出,在不停的試穿中,櫻井的話越來越少,到後來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

「雖然櫻先生賺很多,但是錢還是應該要花在刀口上。」相葉看著鏡子裡的櫻井,把一頂背雷帽壓到他頭上,嗯,好可愛,櫻井的顏值果然很高,人品姑且不論。

櫻井無言地看了一下鏡子裡微笑的店主,店主也微笑地點點頭,他掃視了櫃台上滿滿的衣服和長褲和相葉神采奕奕的臉一眼。

「把這些都包起來,然後相葉。」櫻井轉過頭,背對著他:「你也去挑兩件。」

「咦?真的嗎!?」相葉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究竟是受寵若驚還是驚悚莫名。

「不要問多餘的問題。」櫻井的背影似乎散發著怒氣:「不是你自己說都穿這個牌子的衣服嗎!」

 

 

那之後相葉心情極佳地擔任著司機的職務,無論中途櫻井是不是吐槽了他什麼又或者講了什麼惡毒的話基本上相葉都沒聽進去,就算聽見,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

誠如櫻井所言,他之前打工的錢,一毛也沒存下來,今朝有酒今朝醉,相葉是典型的月光族,秉持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道裡,他在工作之餘,就是和親朋好友遊山玩水好不開心,雖然對穿著很講究,但太貴的衣服也只能偶爾買之,所幸從前在樂器行打工時總是罩著一件圍裙,平常出去玩的衣服,有那麼幾件也足夠。

那個櫻井翔,居然會送衣服給他,雖然他的用心很令人質疑,但能拿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相葉還是很開心,而且他這個人,就是不擅常懷疑別人的好意。

那之後他們連袂去了燒肉店,相葉又更加驚訝,他沒想到那個櫻井翔,居然也會吃燒肉,而且是平價燒肉,而且明明嘴巴小小的,卻能一口氣塞進好幾片肉,簡直跟某種會跑滾輪的動物一樣,令人嘆為觀止。也不想想他自己也很能吃。所以他們的包廂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肉一盤一盤送進來,空盤子一個一個端出去,相葉沒有跟櫻井較勁的意思,純粹就是泡麵吃太久的怨恨一古腦兒爆發而已,但等吃掉杏仁豆腐,相葉滿意地剔牙,撫摸肚楠,才看見櫻井一臉無言地捧著茶杯坐在對面。

「你還真會吃。」

「好說好說,是說櫻先生居然也會吃燒肉啊,真意外~」

「意外什麼,我為什麼不能吃燒肉。」櫻井不以為然地瞪著他。「對了,看你一臉喜上眉梢的樣子,我還是先跟你說清楚,剛剛衣服的錢和現在的飯錢,我都會直接從你薪水裡扣,別把事情想得太美。」

「啊?」相葉的牙籤掉落在西裝褲上。

「你都這麼大人,我沒有必要供應你三餐吧?」

「惡魔……」相葉只差沒哭出聲音,他還沒仔細看過剛剛在店裡拿的衣服的標籤!他剛剛又到底吃了多少昂貴的肉品!

「你說什麼?」

「我說人是最接近惡魔的生物……

「那倒是……

 

 

相葉不知道發薪日,只好天天去刷存摺,一號,薪水入帳,沒有上個月的紀錄,所以無從得知是否被扣薪,但看見數字的時候,相葉還是吃了一驚。

明明什麼事都沒做,卻領這樣的薪資,他覺得很對不起在故鄉打拼的一干死黨。

但就算他想克盡職守,櫻井也不買帳,好像他這個人就只有司機和搭配私服兩種功能,上次在六本木的酒吧,相葉的失言,最後也沒有被寫成報導,不知道是因為相葉講的內容眾所皆知,還是櫻井動用了什麼關係買下消息。

 

櫻井對他還是若即若離,但很少調戲他了,相葉也抓住櫻井接受工作的原則:總之不接受電視採訪,但是學校演奏會或者短期課程的邀請只要時間允許都會答應。

幾乎不跟樂迷握手,連簽名也不願意。

固定時間去會員制的健身房鍛練,然後相葉也被迫跟他一起。

 

於是他終於知道,櫻井常去的那個俱樂部其實別有洞天。

脫下俗豔的洋裝,束起馬尾的風俗女子轉眼成了嚴厲的健身教練,那樣的訓練強度,讓第一次體驗的相葉在結束之後陷入了昏厥。

而當他在那張豪華的大床上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確認自己的下半身是否有恙。

失禮的行徑讓櫻井嗤之以鼻,教練啼笑皆非,本來以為是保全但其實是重訓教練的大叔憋笑憋得臉發青。

「既然如此,那個時候又為什麼要說得好像在做什麼神秘的事情一樣……」相葉委屈地扣上襯衫的鈕扣,害得他還以為櫻井在做什麼違法的事,緊張得要命。

「什麼啊,不然你以為我們在做什麼?」櫻井不以為然地作在旁邊的藤椅上,冷冷地看過來。「你以為我跟女人嘿咻嘿到昏死過去?我的體力還沒有那麼糟糕!」

浦生小姐……既然有教練的技術,為什麼還要在這種地方工作?」

「因為可以賺很多錢。」浦生爽快地答:「而且某種程度上,健身教練和公關小姐,都是在維持一種均衡。」

「什麼東西。」女人就是愛強詞奪理。

「健身教練旨在幫助人維持身體的均衡,而公關小姐,則在維持人心靈方面的均衡嘛。」浦生笑了起來。

唉,為什麼之前沒有發現。相葉嘆氣。浦生小姐拉起洋裝拉練,那漂亮的背肌。

「那上次櫻先生昏倒是因為……

「當然是因為太久沒鍛鍊,體力衰退的關係囉。」浦生即答,隨後她撥撥捲髮笑了起來:「不過真沒想到,相葉君看起來瘦瘦的,但體力還挺不錯。」

浦生挨過來。盥洗過的身體,還未染上妖豔的脂粉香,反倒讓人心跳加速。

「所以怎麼樣?別急著回去,留下來繼續玩吧。」

相葉臉紅起來,他剛想開口,就被櫻井充滿殺氣的眼神給瞪得咬到了舌頭。

浦生小姐,妳別鬧這個處男了,我們待會還有事,接下來恕不奉陪。」

「啊啦翔君,這麼急著走,平常不都還要留下來喝幾杯的嘛~淳子他們很久沒有見到你,都在嚷嚷著要和櫻井先生一起玩呢。」

「不了,改天吧。相葉。」櫻井的視線拋過來:「收拾好就走。」

 

運動會分泌腦內啡,使人心情變好,但後座櫻井明顯心情十分惡劣,相葉雖不敢多嘴,但櫻井沒交代方向,他又不曉得該往哪個方向開。

「直接回家嗎?櫻先生……

「去吃飯。」

卻不指示餐廳的位置,也沒說想吃什麼,相葉只好苦著張臉,開始回想近幾日的晚餐菜單。他好像在電視上看過,回想菜單是一種可以增強記憶力的活動,看來自從他從事櫻井經紀人這份工作,記憶力有了顯著的提升,現在他都可以回溯兩周前的晚餐菜單了!這個吃過那個沒吃過,那間好像喜歡那間餐廳好像不喜歡,一段時間,相葉忽然發現櫻井的喜好意外地和他很相近,他覺得好吃的店,櫻井很少會嫌棄。

把車開到市區附近的小巷子裡,那裡有一間他偶然發現到的美味拉麵店。

已經九點多,明天沒有預定,櫻井也沒有表示要立刻回家。

 

似乎並不喜歡待在家裡,六小時的練習後,若沒有其他行程,櫻井一定會出門。

相葉沒有去過位在十七樓的櫻井的房間,他的行動範圍總之就是在琴房。

如果櫻井沒工作的時候,他可以自由外出,去附近散步,然後不知怎地就受到了社區的棒球隊的感召。他告訴櫻井想加入棒球隊,那人一臉不可思議。

 

偶爾櫻井也會要他陪著去購物,然後把所有挑選的工作都丟給相葉和笑咪咪的店主處理。

最後都會要相葉去挑個幾件。

 

第二個月的薪水匯入的時候,還是跟上個月一樣的金額,一分也沒有少。

 

 

演奏專輯錄製結束,緊接而來的重要工作是新年演奏會,地點在三得立音樂廳,曲目是蕭邦的21首《夜曲》,其中的第20號,〈升c小調〉,安排和小提琴合奏,對方是旭川亞里。

聽到櫻井找亞里,相葉實在很驚訝,畢竟他曾那樣怒斥對方,但立石聽到這個邀請,簡直感恩戴德。

日本有多少小提琴家,一字排開之後櫻井先生居然選了我們家的亞里,啊啊啊。

相葉只好在電話裡請對方冷靜,並提醒對方千萬要準備備用琴弦以備不時之需。

 

排練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但無論如何櫻井一天就只練習六小時,相葉也不敢多嘴,更有甚者,櫻井本人還在演奏會開始前數周,無聲無息消失了三天之久。

等相葉失眠的第四天接到連絡,櫻井人已經在機場了。

 

他去了緬甸的古驃城遺址,那是剛被指定為文化遺產不久的地方。

 

 

櫻井看起來黑了一圈,但相較於一般人,還是顯得蒼白。

「櫻先生,拜託您要突然消失三天之前,至少也給我留張紙條。」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回來了不是嗎。」

「話不是這樣講。」

「我要是消失的話,高興的人肯定很多。」

「但是已經買票的觀眾會困擾,主辦單位也會非常困擾。」

「我看你就不怎麼困擾。」

「您居然對失眠四天的人說這種話?」

「你失眠啊。睡覺是在還身體債,這樣對身體不好喔。」

「您到底以為這是誰害的啊。」

櫻井像個孩子一樣笑了起來,從背包裡拿出一盒什麼東西,丟給相葉:「送你。」

「什麼?」

「線香。」

「啊?」

「點了會比較好睡。」

「在緬甸的時候有練習嗎?」

「拜託了熟悉的朋友,別墅豪華,但鋼琴卻像骨董一樣,調音浪費不少時間。」

「原來您還是有練習的。」

「安心了?」櫻井趴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笑咪咪地看著他。

「您很喜歡世界文化遺產。」

「是啊。下次你一起去看看吧。」

「這是命令嗎。」

「是提議。」

「好吧。」

車子流暢地駛過了已經經過無數遍的轉彎,相葉木然地想著,他居然也能這樣從善如流地回應櫻井的調侃,居然慢慢對這一切感到習慣,人真的是適應力強的生物。

「對了,我不在日本的期間,有電話嗎。」櫻井問。

相葉和警衛打了聲招呼,用磁卡感應了開關,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

工作電話其實並不多,大概櫻井風評實在太『好』,有些相葉則光聽就直接推掉,『拍攝性感雜誌』這種工作他還真是不敢跟櫻井說。

於是他簡單報告幾個演奏會和講座的工作內容,櫻井沒說話,就是不接受。

「還有一通電話,是一位柴田先生打來的,不是談工作。」

「柴田?哪個柴田?你以為姓柴田的人全日本有多少啊?」

「對方沒有說是哪個柴田。」相葉膽怯,因為對方說的不是工作的事,所以就沒有詢問詳情,嚴格說來這算疏失。

「他說了什麼?」櫻井不耐煩地說。

「他請我轉達:『響也回日本了』。」

 

突如其來的沉默,相葉從後照鏡裡看見櫻井突然斂起笑容,車子越來越深入地下,一層、二層、三層。路燈忽明忽滅,同櫻井的面孔。

相葉開始想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告訴櫻井有過這通電話,以及這樣的通話內容。

「明天的行程是什麼?」然而不多久,櫻井就又恢復了往常的從容。

「目前沒有,不過之前社區教堂登門拜訪,說有一個周末唱詩班的伴奏……

「唱詩班?」

「因為教堂經營困難,修女說酬勞可能不會太多……

「答應她。」

「咦?」

「現在就打電話給她,這個時間,修女應該還在教堂。」

「好的。等到了樓上我立刻打。」

車子停妥後,相葉打開後座,和櫻井一起把行李箱扛出來,除了一個20吋的行李箱,還有幾個行李袋及紙袋。確認東西都已取出,相葉準備壓下後車廂蓋。

「等等,還有一個袋子,呃……

身旁傳來低沉的呻吟,當相葉看見櫻井的手指卡在後車廂蓋和車子的夾縫,他的臉都發青了。「翔醬!!你的手!!!」

「吵死了,不要叫,把後車廂蓋打開……白癡,不要這樣扳,開關在車裡!」

相葉連滾帶爬地撲進車裡,急忙按下後車廂蓋的開關,然後從車子裡滾出來,衝到櫻井身邊,抓住他的手。

「有沒有怎麼樣!?」

「我都說了不要叫人家耳朵邊叫……」櫻井突然沉默下來。

相葉蹲在地上,小心地握著櫻井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仔細確認:「糟糕,無名指和小拇指都流血了,能動嗎?會不會影響觸鍵?……

「你剛剛叫我什麼?」

「櫻井……先生……?」相葉握著櫻井的手,他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言,不小心叫成了『翔醬』之類的……要說為什麼會叫錯,因為在記錄行程的時候,不多久相葉就已經寫煩了『櫻先生』這四個字,『翔桑』的話音節短得多,反正記事本現在是他在使用,寫久了就變成了『翔醬』,在記事本上詛咒他的時候還寫過『翔醬是混蛋』。

當然這稱謂,相葉一次也沒對櫻井本人使用過。

「才怪。」

「對、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別在別人面前這樣叫我!」

「意思是不在別人面前就可以叫?」相葉問得毫無心機,但不知道為什麼,櫻井的耳根微妙地紅了起來。

「你也越來越有經紀人的範兒了呢,劈頭第一個問題就是會不會影響彈琴!」

「咦……」相葉蹲在地上,仰頭看著櫻井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生氣的臉。「可是,要是不能彈鋼琴的話,不是很麻煩嗎?」

「你就只擔心我的手?」

「因為這是翔醬的手我才擔心,別人的手我才不管它。」

「就叫你不要叫我翔醬了!」

「可是和櫻井先生(SA-KU-RA-I-SA-N)比起來,翔醬(SHO-CHAN)的音節比較短嘛。」相葉不理會櫻井的無理取鬧,只是一直看著他的手,真是好險後車廂蓋邊緣都裝有彈性橡膠,而且只被夾到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頭,但不管是哪一根指頭怎樣程度的傷,都一定會對演奏有影響。「雖然看起來沒有大礙,還是去給醫生看一下吧?」

「不用了,這點小傷。」

「可是演奏會在即。」

「我絕不會讓這點傷影響演出。」

櫻井倔起來的時候,誰說什麼都沒用。

儘管相處日子不長,但相葉已經很清楚這一點,他嘆口氣。

「那至少讓我幫您處理一下吧。」

 

 

無論相葉怎麼說,總之櫻井就是不進房,兩人只好坐在鋼琴旁邊的地板上。

相葉從急救箱裡翻出碘酒和消毒藥水,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執起櫻井的手,用棉棒把藥水沾在稍微滲血的地方。

「會不會痛?」

「還好。」

「血已經不流了。」

「嗯。」

「今天還要練習嗎。」

「當然。」

「晚餐怎麼辦?翔醬想吃什麼,我去買。」

「不要買了,這麼晚也只剩便利商店,我在飛機上吃過。」

「飛機上的東西那麼難吃,而且量又少。」相葉想了想:「還是你要吃鬆餅?」

「鬆餅?」

「我有鬆餅粉。」

……你什麼時候買的鬆餅機?」

 

相葉回到房間,從櫥櫃裡找到還剩三分之二左右的鬆餅粉,和水調勻,真是好險鬆餅不是很難作成的東西。把牛油、蜂蜜和草莓醬隨意擺放在大盤子上,端出房間。

櫻井在彈練習曲,和平常一樣的賦格。賦格的主要結構,是在一個聲部上出現一個主題片段,然後在其他聲部上模仿,主題聲部和新的聲部相互對應,形成各聲部問答追逐的效果,比如巴哈的《平均律》。

和往常一樣的音色,但總覺得櫻井出了比平時更多的汗。

「我做好了。」相葉出聲招呼,櫻井咚地一聲按下琴鍵。

 

他們面對面坐在地板上沉默地吃著鬆餅。

「裡面的房間既然是用來休息,翔醬為什麼不肯進去呢。」

「因為那不是用來休息的房間。」

「那不然?」

櫻井用右手把大約五分之一個鬆餅塞進嘴裡,然後握著叉子猥褻地笑了起來。

「是用來做『那回事』的房間。」

「唔。」

相葉紅了臉,畢竟這幾個月,櫻井已經幾乎不曾跟他講過這種意有所指的話。

「害羞什麼,我們又不是沒作過。」

「本來就沒作過!」

「明明除了插入以外的都作了。」櫻井蠻不在乎地咀嚼著嘴裡的鬆餅。

「是翔醬硬來的!真是沒有節操!」

「我又不是隨便抓個路人就上。」

「當初隨便就把路人抓進車子裡的人不知道是誰!」

「我不是說了喜歡你的臉嗎。」櫻井放下叉子,兩手撐在地板上,微微瞇起眼睛:「難道你一直在懷疑我說的話?」

「唔…………」相葉被櫻井看得節節敗退。如果光只談臉,他也喜歡櫻井,但是喜歡他的長相跟上床完全是兩回事。

看著相葉陰晴不定的臉,櫻井收回手,重新執起叉子。

「好、知道了,總之你就是個直男,沒辦法跟男人H。」

「明明就知道,還一直故意捉弄我……

相葉欲哭無淚地往嘴裡塞鬆餅,見狀,櫻井笑了起來,他伸出手,相葉瑟縮。

但那隻手只是伸過來,輕輕揉了一下他的頭髮。相葉一下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傻瓜,那是因為,我喜歡你啊。」

 

 

 

櫻井似乎並不是第一次來唱詩班幫忙,他自己在水杯倒滿水,走到風琴前坐下。

來參加禮拜的人似乎也沒有注意到伴奏換人,誠心地聆聽神父的佈道。

禮拜結束,唱詩班的孩子留下來,開始練唱。最大的一個,才只有國小四年級,櫻井坐在風琴的前面,笑吟吟的,親切得讓連相葉感到十分可怕。

雖然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但在這樣的地方,聆聽聖詩,果然會使人感到平靜。

但是一想到昨天晚上,櫻井對他說的話,相葉又平靜不了。

 

櫻井居然對他說『喜歡』?

雖然正常情況下,怎麼想都會認為這只是櫻井捉弄他的手段之一。

可是他還是動搖了。

相葉捂著臉,從指縫間看著櫻井彈鋼琴的側臉,他在微笑著,臉頰微紅,只要面對鋼琴他都是這副表情。

可是昨天晚上的櫻井,也以不相上下的溫柔憐愛地碰觸他的頭髮。

這讓相葉無可避免地回憶起兩人曾經有過的接觸。在車子裡,下身赤裸的櫻井一臉煽情地親吻他;在玄關,櫻井拉著他的手,撫摸他的身體,給予性暗示的愛撫。

相葉撫摸自己燒紅的耳朵,發出無聲的悲鳴。

他就這樣不停重複著喜怒哀樂各種情緒在體內沸騰,不停自我厭惡的循環。

 

唱詩班在傍晚左右結束,櫻井收拾好樂譜,放進譜夾,走向教堂的辦公室,修女正在講電話,櫻井自動自發把譜夾放回辦公室的玻璃櫃裡。

修女掛斷電話,朝兩人微笑。

「翔君,今天真是非常謝謝你在百忙之中,還來幫孩子們伴奏。」

「不客氣,我也覺得很開心。」

「演奏會的練習還順利嗎。」

「很順利。」

「對了,響也君來過了。」

「咦?」似曾相識的名字,讓櫻井和相葉同時抬起了臉。

「他回國了,你不知道嗎?」

「不……我曉得,柴田老師有來過電話……

 

年邁的男人,晚上十點左右來電。

 

那時櫻井正在國外,對方雖然稍微停頓了一下,但還是繼續把話說下去。

響也回國了,請這樣轉達他。

只要這樣說就可以了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相葉把手機拿遠,螢幕上仍顯示著通話中的狀態,他只好又把手機拿近,電話是對方主動打來的,由他掛斷似乎不禮貌。

請問……最終相葉忍受不了這無聲的寂靜,主動開口。還有什麼事……

不,沒有事了,對不起,擔誤你的時間,晚安。

明明說了晚安,卻還是僵持,相葉忍不住又把手機拿遠,秒數仍然在跳。

請問……

請轉告他,自己小心。

說完了意義不明的話,對方立刻切斷電話。

 

姓柴田的人全日本有很多,但和櫻井有關的卻掐指可數。

因此相葉懷疑過對方可能是櫻井少年時代的恩師,但響也是誰,相葉毫無頭緒。

『請小心』這幾個字,在看過櫻井陰沉的表情之後,找不到跟他說明的時機。

 

「如果有空的話,請和響也君兩個人一起來吧。四手聯彈,真想再聽到。」

「您告訴他我的地址了嗎?」

「他好像知道你住在附近,說有機會會去見見你。」

「是嗎。」櫻井用眼角餘光向相葉示意,他立刻手忙腳亂地拿起櫻井的手提包。他本來還以為會再多待一段時間,因為櫻井和修女似乎是舊識。「聯彈的事,如果遇到他,我會轉告他。」

「這就要走了?」修女顯然也很驚訝。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見他要離開,修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遞給櫻井,但他不肯收下。

「修女,教堂的經營狀況我是知道的,您不肯收我的錢,卻要我收你的,這樣是不是太見外。」

修女沉默了半晌,最後她將信封放在桌上,露出像聖母一樣慈祥的笑容。

「謝謝你,翔君。」

 

 

教堂就在公寓附近,他們是走路過來的。

有一輛腳踏車慢慢地從旁邊騎過去,騎車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

雖然很好奇那個叫做響也的究竟是何許人物,但相葉還沒有種到僭越身分去問這種櫻井絕對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明天開始就要進音樂廳彩排吧。」身旁的櫻井率先打破沉默。

「是。」

「幾點進音樂廳?」

「下午三點。」

「我怎麼記得是一點。」

「啊……

櫻井一直都清楚自己的行程,但他還是會口頭上跟相葉確認,有的時候相葉記錯,還會被櫻井糾正。

「旭川那邊的經紀人有聯絡嗎。」

「亞里沒問題,她的行程已經空出來,會在演奏廳的練習室待機。」

「『亞里』。」櫻井笑了起來,相葉不知所以然地看著他的笑臉。「你喜歡她?」

「誰?」

「旭川亞里。」

「也沒什麼喜歡不喜歡,亞里很漂亮,講話又很風趣,後來我才知道亞里是大阪人,還挺會捧詪的。」

幾次接觸,相葉發現亞里雖然漂亮,但相當落落大方,甚至可以說滿平易近人。

櫻井壓低鴨舌帽沿:「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讓你跟她睡一次。」

「什麼?」

「我說,如果你對旭川亞里有意思,我可以安排你跟她睡,當然如果你覺得一次不夠,讓她跟你交往也成,就當臨別贈禮。」

相葉停下腳步,稍微走遠的櫻井於是回過頭來看著他。

「怎麼了?」

「我做錯了什麼嗎?」

「什麼?」

「臨別贈禮是什麼意思?」

櫻井不應聲,但眼角微微往上勾了起來,接著,他用足以毀滅眼前美麗的夕陽風景,比初見時更加冰冷的聲音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我作錯事,希望你直接告訴我,我會改進,記錯彩排的時間,是我不好,今後我一定會注意。還是說,有別的原因嗎?」頭昏眼花,是因為血糖太低的關係嗎?相葉不知怎地有種討厭的預感,他覺得只要不持續不停說話他就一定會哭出來。

「你作錯的事情多不勝數,我不曉得該怎麼跟你說。你知道嗎?笨蛋就是笨蛋,不會因為經過反覆練習而變聰明,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我總算明白了這一點。」

『既然如此,又幹嘛還要把我留在身邊?』

相葉想問,但他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知道,此時此刻,櫻井絕對不會溫柔對他,他恐怕只能得到更加殘酷的回應。

他還以為自己已經稍微了解櫻井了,在惡毒的話語背後,他有著不為人知的努力與溫柔,但是,就算櫻井的確是個溫柔的人,那份溫柔也不會屬於他。

但他卻漸漸習慣這份工作,習慣被冷漠相待,習慣偶爾被調戲,習慣聆聽櫻井練習,和他一起吃飯,陪他去買東西。

「如果你是想問『為什麼即使這樣,還要把你留在身邊』這件事,老實說,」櫻井微微揚起下巴,冷淡地笑了起來,「我一直在等你主動辭職,可誰知道你那麼M,不管被怎麼對待最後都能承受下來,是因為名字裡有個M字嗎?雖然時間不長,但和你相處真是讓我筋疲力盡,所以麻煩你現在就從我面前消失,你的私物我會用宅急便寄回你的實家,郵資會設成貨到付款。日後的去向,也不用擔心,德島那邊的位置一直幫你留著,上個月賀來先生打過電話,跟我確認過你的職務要保留到何時。」

見他不說話,櫻井厭煩地抓抓頭髮:「好了,就這樣了,我也很忙,再見。」

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其中也包括櫻井那張不耐煩的臉。他一轉身,相葉想也不想地衝上前去,拉住櫻井的手,他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上,還殘留著碘酒的色澤。

「討厭我?」

櫻井不說話。

「翔醬你真的討厭我?」

櫻井還是不說話。

「那你昨天為什麼要騙我,說你喜歡我!?」

背對著他的櫻井轉過身,和相葉面對面,接著,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

「既然你也知道我是在騙你,那這部分我就不說了。沒錯,我討厭你,從初次見面開始,一直到從今以後都是,從一開始我就想著要怎麼讓你難過,是你自己笨,忘記了這回事。」櫻井用力掙脫他的手,然後冷笑道:「順提,我最討厭愛哭的男人,還有被人加個『醬』字的稱呼,我會吩咐警衛,把你和赤名列為同等需要注意的人物,如果不想在警察局留案底或者上社會版頭條,我勸你,現在立刻回千葉才是明智之舉。對了,快把琴房的鑰匙還來。」

 

 

 

相葉先生,請不要再哭了!為了那種男人哭泣,一點都不值得!!!」

亞里的經紀人,立石誠人,相葉在東京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在排練結束後打電話給相葉,這時相葉才發現他被資遣的消息就跟被錄取時一樣以光速傳遍全日本。

相葉一邊哭,一邊大吃大喝發洩情緒,這些認識相葉的店員似乎發現包廂裡氣場不佳,總是匆匆將肉送入又匆匆將空盤拿出。

那個時候,他在路上和櫻井分道揚鑣,之後櫻井說要把東西全都寄回他千葉的實家,還說要是相葉敢接近櫻井的住處,就要報警抓他,相葉也不是真的那麼M,人家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還死皮賴臉地跟過去,就不是受虐狂,而是不知恥了。

但是等冷靜下來之後,相葉才發現,櫻井只拿走鑰匙,沒要走手機。

於是相葉就卯足全力徹夜玩遊戲,結果第二天,櫻井就把手機停話。

結果也沒害他付到多少錢,因為網路是吃到飽的啊!

而且身上越是留著和櫻井有關的東西,他的心情就越惡劣,雖然最初希望櫻井立刻將他資遣,但發現此事無望後他也認命地投入工作,關於古典音樂的事情,認命之後相葉也盡量在學。

但不管他多努力,也都是徒勞,因為櫻井從一開始就是在耍他,就是想把他從天堂推進地獄,只有他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大笨蛋,才會為櫻井的矯柔沾沾自喜。

……我這麼努力啊!!!」相葉摔筷子,哇哇哇地哭了起來。

「櫻先生那種天才,又怎麼可能明白努力為何物!」

「也不是那樣!」相葉一邊哭一邊叫。

「啊?」

「也不是那樣的……

名叫立石的禿頭男子搔搔童山濯濯的頭頂。

「喂,你怎麼反倒幫櫻先生說起話來啦?」

「因為櫻先生是真的很努力……」相葉噙著淚,看著架子上烤得霹啪作響的肉,「因為他並不是空有天賦,而不付出相應努力的人啊……

立石悶不吭聲地舉起筷子,夾走烤得正剛好的牛舌,嘖嘖有聲地咀嚼。

「但是你知道嗎,相葉先生,櫻先生那個態度,說真的得罪了不少人。你知道他和柴田朋史師徒失和的事情吧?」

「就是櫻先生的恩師對嗎?」

「就是那個人。柴田有個和櫻井先生年齡相仿的兒子,也在學琴。但是,唉,你曉得的吧,音樂這種東西還真有點天賦的問題……當時柴田的兒子也去了柴可夫斯基大賽,卻在第一輪的預賽就落選了……

……

「我記得……好像是叫作響也吧……中學的時候得過山葉鋼琴比賽少年組的冠軍,也算是典型的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什麼?」相葉一愣,「你說他叫作響也?」

立石繼續嚼肉:「是呀,柴田響也,當初在日本預賽,他和櫻井是以同分被推薦的,誰知道去了俄羅斯,卻在第一輪就失常了,沒臉回來面對江東父老,一直留在莫斯科。之前不是有傳聞說柴田和櫻井師生不睦嗎,那可不是傳聞呀,據說一開始柴田朋史擋著櫻井的推薦呢,要送到柴可夫斯基大賽的名單那是改了又改,就算對自己兒子有私心,這也太那個了……對了,相葉先生。」立石抬頭看他:「我家亞里想跟您吃個飯,我看她好像挺喜歡你的呢,唉呀這年頭呀,果然還是頂上有毛才吃得開……

原來『響也』是柴田朋史的兒子,聽修女的說法,兩人應該是兒時玩伴,他們一起去參加柴可夫斯基大賽,但『響也』預賽落選,之後就一直留在莫斯科。

打電話來的人自稱柴田,這麼說來,對方應該就是柴田朋史,但如果依據立石的說法,柴田父子和櫻井可以說已經決裂,為什麼又要特地打電話來通知櫻井響也先生已經回國?相葉咬著筷子,禿頭立石見他不說話,又一邊嚼著牛舌一邊開口。

「不過,一但習慣經紀人的存在,要重新自己安排行程,果然還是很勉強。」

「什麼意思?」

「還問我『什麼意思?』,這不就在說你們家櫻井先生的事情嗎!」立石不耐煩地一口氣烤起五片醬醃牛小排。「新年演奏會的日期都快到了,他居然一個禮拜都沒來彩排,主辦單位那邊也急個半死呀!」

「什麼!?」相葉大吃一驚,「櫻先生一個禮拜都沒去彩排?」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今天雖然旨在安慰你失業之慟,但其實也想順便探一下你的口風,不過看起來,櫻先生好像也完全沒有跟你聯絡。」

「那個櫻先生……不可能……」相葉回憶起櫻井即使被車子的後車廂蓋夾傷手指,也要練琴的那個夜晚。櫻井雖然平常那個樣子,但還是很敬業的,演奏會開演在即,櫻井不可能會無故缺席彩排:「你們聯繫上他了嗎?」

「他工作用的手機停話,私人用的又沒幾個人曉得。知道櫻先生住處的人,恐怕只有那個成天報導他負面消息的赤名,但他死都不肯透露,就怕我們之後找他麻煩。」立石煩躁地吃個不停,腮幫子鼓得跟隻青蛙一樣。

怎麼回事?相葉看著已經沒有訊號的手機。櫻井到底跑到哪裡去?

相葉先生,你也知道櫻先生的住處吧?」

「我知道啊,可是……

「那能不能麻煩你聯絡他一下?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

相葉煩躁地看著手機,他當然知道櫻井的住處,但是警衛會不會讓他進去是個大問題,櫻井隔天就把留在他這裡的手機停話,真的吩咐警衛要是看見他就報警的可能性是很高的……可是他確實也很擔心櫻井的情況。

「我試試吧,但你別抱太大期望……

 

 

從地鐵站出來,已經十一點多,他看著車站外商店街清一色暗下的招牌燈,慢慢往再熟悉不過,聳立在夜色中的公寓大廈走。經過警衛室,今天值班的是時常會和相葉交談的山田先生,他走出來和相葉寒喧。

僅管順利通過第一關,他也已經沒有解開電梯鎖的卡片,只好撒謊,說忘了帶,山田先生豪爽地替他解開了電梯鎖,還主動幫他按了十八樓的按鍵。

但等到了十八樓之後又該怎麼辦?相葉心煩意亂地看著逐次變換的樓層指示燈。

櫻井已經把琴房的鑰匙拿走,他根本進不去,實家兩天前跟他聯絡,質問他為何把私物都寄回家,是不是開罪了櫻井翔云云,箇中詳情太複雜,相葉實在沒辦法在電話裡解釋清楚,只知道,櫻井正在照著他所宣告的做,山田先生會這麼乾脆地放他進門,恐怕也只是因為年紀大到忘了櫻井的吩咐罷了。

正在腸枯思竭之時,電梯無情地抵達十八樓,他走出電梯,試著轉動門把,門當然是鎖著的。他只好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走安全梯回到十七樓,櫻井的住處就在琴房的正下方。

再一次轉動門把,門居然沒有鎖。

「對不起……我進來了。」

相葉對著空氣沒有意義地道了歉,然後走進房裡。

 

和樓上幾乎一樣的格局,不同的是這個房間不但沒有鋼琴,而且到處堆滿了東西。電視旁邊塞滿DVD,影音播放器的遙控器隨意扔在地板上,散亂的五線譜紙上沾著不知道是芥末醬還是番茄醬之類的汙漬,茶几旁邊的垃圾桶,塞著一大堆便利商店的空餐盒垃圾,在那旁邊,是堆得太高因此倒塌七零八落的厚重精裝書,沙發上丟著好幾件換下來的衣服,和好像洗過但是沒有折的衣服混在一起。

相葉張開嘴,隨即發現現在不是驚訝於櫻井生活習慣之糟的時候,他又對著空氣道了一次歉,但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看來櫻井並不在家。

相葉蹲在垃圾桶旁,確認桶裡的垃圾,塑膠便當盒旁邊扔著一張收據,日期是4天前。

櫻井已經有四天沒有回家了嗎?

大門沒鎖也很可疑。

相葉皺著眉頭,在屋裡來回穿梭,廚房、浴室、臥室,都沒有人影,他走到門口,玄關的鞋櫃上,放著兩支電子鑰匙。

無法確定那究竟是哪裡的鑰匙,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拿走兩支鑰匙,然後又從安全梯爬回十八樓。

明明沒做什麼,卻出了一身汗,他把風衣拿在手上,撥了撥汗溼的頭髮。

站在琴房門口,相葉想起什麼,啞然失笑。

 

初次見到櫻井的那天,他也是這樣跑來跑去,弄得滿身大汗。

然後被那個人狠狠戲弄,險些失去貞操。

才剛被他惡狠狠甩掉,可現在又在這裡為他奔波操勞。

但他只是擔心櫻井的安危,這是作人的基本道裡。

 

相葉站在門前,從口袋裡取出兩把幾乎一模一樣的鑰匙。

他將第一把插入鎖孔。無法轉動。

再試第二把。

熟悉的開鎖聲響了起來,他轉動門把。

 

一樣黑,但因為是熟悉的格局,相葉得以無聲無息地蹭掉鞋,墊著腳尖走進玄關,在靠近鋼琴的地方,聽到了微弱的呼息。

「翔醬?你在嗎?」

含糊不清的呻吟從鋼琴下方傳了過來,可實在太暗,他什麼都看不見,雖然櫻井不允許,但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他一把拉開窗簾。

月光灑進室內,他看見櫻井,嘴裡被塞著東西,綁在鋼琴的琴腳上。

相葉大吃一驚,立刻想去幫櫻井鬆綁,但那個人卻開始激烈地反抗。

「翔醬,你不要掙扎,我幫你解開。」

櫻井死命地瞪他,相葉把塞在櫻井嘴裡的布抽出來,那個人用沙啞的聲音低吼:「你來幹什麼,快給我滾出去!」

「啊……難不成這又是某種情趣遊戲?」相葉實在對櫻井的惡趣味感到莫可奈何,他把手伸到琴腳後方。

「我叫你滾!」櫻井在他耳朵邊吼,聲音比剛才更沙啞。

「吵死了,現在你已經不是我老闆,我沒必要聽你的話。」

「你……

一記悶響之後,是後腦一陣麻痺的鈍痛,他最後看見的,是櫻井好像要哭出來似的表情。

「相葉!……

以及在玻璃的反射中,一個瘦長男人的倒影。

 

 

屋裡還是很暗,但剛剛拉開的窗簾沒有拉上,勉強能夠看得見東西。

微弱的呻吟聲在耳邊時近時遠地迴盪。

「覺得痛的話就叫出來沒關係。」

陌生男人的聲音。

相葉恍恍惚惚地睜開眼,他在光線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月光落在鋼琴,還有櫻井蒼白的裸背上。然而顛倒的景物,無法給他真實的感受。

有香菸。以及蛋白質燒灼的奇怪味道。

「那是你新勾搭的男人?」

「那傢伙……跟我……沒有關係…………」櫻井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呼吸粗重,講話帶著哭腔。

「少來了,你喜歡怎樣的長相我還會不知道嗎?」令人不快的黏稠聲響在房間裡響徹,相葉還是沒有辦法取回意識,頭很痛,意識好像飄在房間的上半部,那裡有顛倒的鋼琴和顛倒的窗戶。

「算了,無所謂,我早就料到像你這種賤人,會趁我不在的時候移情別戀。」

「響也哥,求你,別再作這種事……

「閉嘴!」清脆的,什麼聲音?「才講到那個男人,你就臉色大變,真好險我先調查得一清二楚,否則你也不會讓我進門。告訴你,你怎麼想保護他都沒有用,就算你處心積慮把他打發走,我還是會找到他,讓他知道我的東西,誰都不許碰!」

在那之後,櫻井就不再說話,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咿………………

以及悲鳴。

「怎麼了?太久沒這樣不習慣?你喜歡的吧,少裝了。」男人的聲音有一種變態的溫存氣息:「我是最了解你的人,從前是,今後也會是。」

「啊、啊…………不要!好、痛……住手!」

相葉忍著頭痛坐起身。青褐月光下,櫻井雙腿大張,他緊緊皺著眉頭,有個男人在他腿間,動作大的時候,偶爾會碰撞到鋼琴,發出一種肉塊被撞擊的沉悶聲音。

猩紅火光在黑暗中飄移,然後他看見,那個紅色一下一下地按在櫻井的大腿上。

他的大腦在瞬間空白,同時他站起來,快步走過去,抓起那隻手,把煙扔到地上。

但是白皙的大腿內側,已經留下了好幾個圓形的灼傷。

櫻井的股部被高高抬起,男人的陰莖正要插入。

因為相葉的動作而猛然抬起的臉似曾相識。

於是相葉立刻就發現了。

 

他和這傢伙長得……很像。

 

不知怎地胃部翻起一陣令人作嘔的酸。他居然和做這種事的傢伙有著類似的臉?

據說這個世界上有三個和自己長得相似的人,如果都遇見了就會死掉,怎麼,就是這傢伙?他會因為見到這傢伙而死掉嗎?那只要這傢伙死掉就好了吧?

相葉不是惡質的人,可是他無法控制自己腦子裡一直湧現的負面思考。

櫻井的眼睛很紅,可卻顯得乾涸,只是愣愣地看著這邊,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然而,當與相葉四目相會,他立刻咬住嘴唇,轉過頭。

「你這傢伙,別來壞事好不好。」男人不客氣地說。

相葉抬起下巴:「我才想叫你住手咧,變態,翔醬說了不要的吧。」

頭好痛,剛剛就是被這人打了?要是害他變成白癡怎麼辦?

相葉越想越火,他一直在流汗,總覺得很熱。

「真掃興,你居然還活著,剛剛真應該就把你打死才對。」

「打死?」相葉幾乎要笑出聲,目測對方比他高上一些,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但是身材纖細,並不是那種經過鍛鍊的身體。「就憑你這隻彈鋼琴而且還彈得不怎樣的手嗎?『柴田響也』先生?」

柴田一瞬間露出極度動搖的表情,相葉趁隙扯開他,把櫻井從地板上拖起來,但他站不穩,差一點又跌回地上,相葉立刻伸手擁住他,讓他好好靠牆坐著。

「翔醬,你沒事……

「相葉!後面!」

相葉一回頭,就看見柴田舉起鋼琴椅,想往他的後腦杓砸,雖然頭還很疼,但身體的反應幸好沒有失去。

輕盈跳開,椅子失去準頭,砸到琴鍵上,奏出吵鬧的雜音。

「媽的……我頭痛死了啊!你還製造噪音!」相葉伏低身體,朝柴田衝過去,對方失去武器,顯得徬徨無措,但相葉才懶得管他是不是手無寸鐵我是不是趁人之危,將五指握進掌心裡,從腹部往下巴打,剛剛還很囂張的男人就騰空飛了出去。

 

 

 

把浴巾遞給櫻井的時候,被他綁在椅子上的柴田醒了過來。

相葉讓櫻井在從鋼琴上抬下來的椅子上坐下,走向那個滿臉是血的男人。

「別再來找翔醬的麻煩,拜託你。」

相葉蹲在柴田的面前,由下往上看著他。

那人沒說話,只是往他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相葉好脾氣地笑了笑,連擦都沒有擦,只是握住刻意沒有綁住的柴田的一隻手。

「真漂亮的手指,和翔醬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彈鋼琴的手。」

相葉握住柴田的小指頭,往掌背的方向壓,一直到聽見微弱的崩裂聲也不停止。

柴田的臉扭曲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是因為他和這個人長得太像的關係嗎,總覺得看到他的臉,老是做出一些他做不出來的表情,相葉就感到相當噁心。

「我只要再往後壓,你就要跟它掰掰囉。」相葉笑著,就像個孩子一樣的天真,可越是天真的孩子,越能毫不在乎地做出一些毫無道理的事。

也許不只長相,本質上,他和這個人也有相似的地方。

只是在今天之前,相葉還真不知道,他也有這種扭曲的成分。

或許人都有兩面性。

他想起在高速公路上突然爬過圍欄的櫻井。

貓之村嗎。相葉冷冷地笑了起來。

或許他在不知不覺間,錯過了離開村子的火車,已經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

 

看向拼命發抖的男人,相葉咧嘴一笑。

「別緊張,也不會掰掰吧,立刻送到醫院還是能接回去,只是鋼琴就彈不好了,沒有辦法很順暢,就跟少了一根螺絲釘一樣。這麼一想也沒那麼嚴重,那就直接折斷好了。」說著相葉就把他的小拇指往下壓,男人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不要!住手!不要!」

「那叫你答應以後不要糾纏翔醬你又不肯,再說剛剛翔醬也說了不要,你還不是沒有住手,如果你說不要我就聽你的,那不是顯得我很蠢?」

相葉面無表情地扳折他的手指,這次連無名指都一起來。柴田沒用地哭了出來。

「拜託,不要連鼻涕都流出來好不好,你也為和你長得很像的我考慮一下。」

 

「相葉,住手吧。」

剛厭煩地準備結束這場鬧劇,背後的櫻井卻出聲制止。

「住手吧,已經夠了。」

相葉鬆開手,柴田泣不成聲。他嘆了口氣,將視線移向門口。

柴田先生,您可以進來了。」

面前的男人抬起頭來,但相葉當然不是在呼喚他,不多久,偶爾能在電視上看見的知名鋼琴家柴田朋史從門外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還麻煩您跑一趟。」

「不……」柴田朋史一臉難堪地摘下帽子:「我才要謝謝你,先連繫我而不是警察……

「爸爸……」男人的臉上還殘留著淚水,再加上又是一臉驚愕,相當狼狽。

相葉替響也鬆綁,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

柴田先生,您不要誤會,我本來是想報警,但是櫻先生不想地址曝光,又多一則醜聞,這事情就只是這樣。」相葉聳聳肩,把響也推到柴田先生身旁。

柴田走到櫻井面前,後者拉緊浴巾,垂下臉。

「如果可以,真希望不是在這種場合下跟你再見,翔君,我真的對你感到很抱歉……」

櫻井還是不說話,柴田嘆了口氣。

「對不起,給你添了麻煩,我這就帶響也回去,今後也絕對不會再讓他……

「啊啊啊,柴田先生,時間也很晚了,請快點帶令公子回去休息吧。」

相葉替兩人打開大門,頻頻作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男人最後還是在相葉的威逼之下,一臉無奈地帶著自己的兒子走出門外。

 

 

 

「好了。」相葉拍拍手,轉頭看櫻井,「你渾身髒兮兮,先洗個澡吧。」

櫻井一聲不吭地讓相葉把他扶起來,他一起身,毛巾就掉到地上,赤裸的身體,有著鮮明的紅痕,性器還奇怪地勃起著。

相葉不動聲色地撿起浴巾,重新把櫻井包好。但他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翔醬?」

「我沒辦法走。」櫻井音調平板,但聲音卻帶著詭異的熱度,「老實說,連站著都覺得很吃力。」

「那我抱你。」

他趨前,攔腰抱住櫻井,另一手則伸到他的膝蓋附近,想將他抱起。

「不要碰我。」櫻井含糊地說,他推開相葉,但推拒的力道非常薄弱。

「為什麼。」他蹲在櫻井面前,凝視著他的臉,他的嘴唇微開,聲音顫抖。「他給你吃了什麼藥嗎?」

……

「要怎麼樣才能平靜下來?」

…………」櫻井別開臉,咬住下唇。

「知道了,我用手幫你。」相葉把櫻井拉過來抱住,手伸向他的下體,櫻井驚呼一聲,然後死死抓住相葉的胳膊。「對不起,我是第一次用手幫人處理,請您忍耐一下。」

柔軟的頭髮擦過相葉的臉,櫻井把整個人都埋到他的胸口,相葉握住櫻井接近爆發邊緣的性器,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搓揉。櫻井在他耳邊露骨的喘息,相葉閉上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有櫻井的心跳聲彷彿近在耳畔。

「翔醬。」輕聲呼喚,加速的同時加重手中的力道,當櫻井發出悲鳴的同時,相葉的手也傳來了一陣潮濕的溫熱。

 

 

 

「你很會打架。」

「在學校學過一點。」

「自由搏擊?」

「嗯。」

浴室裡,相葉捲起衣袖,確認水溫,櫻井坐在木製的椅子上看著他。

「你怎麼進來的。」

「樓下門沒鎖,鑰匙放在玄關鞋櫃上。幸好翔醬習慣把鑰匙放那。」

「我是問你怎麼進來大樓。」

山田先生讓我進來的。」

「今天是山田啊。」

「怎麼了嗎?」

「因為山田先生之前請假,我沒通知到他,原來是這樣。」

「那真是太好了……請把眼睛閉起來。」

相葉拿來蓮蓬頭,溫熱的水落在櫻井的頭髮上,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抖。

「他要你幫他口交?」

「嗯。」

「頭髮沾上了東西,我沖久一點。」

水沿著額頭,順著臉頰流到下巴。

不知怎地,他不想看到櫻井流淚。

「你是怕他對我作出什麼事才故意要我離開?」

「如果你是那麼以為的話那就那樣吧。」

「會故意找我麻煩是因為我和響也先生很像?」

「像不像你自己看了就知道吧。」

「所以喜歡我的臉的事情是真的?」

櫻井不說話,相葉也不再開口,他伸長手,按了三、四下的洗髮精。

撫摸櫻井的頭皮,小心翼翼打出泡沫,然後揩掉快要落在眼瞼上的。

 

「我……是因為他才學琴的。」

洗第二次的時候,櫻井用彷彿夢囈的口氣說。

「被從隔壁傳來的鋼琴聲音所吸引,響也家有一間寬敞的琴房,當陽光從窗戶流瀉進來,時間會在瞬間停滯,我不喜歡待在室內,除了響也在彈鋼琴的時候,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我知道。」

那大概就跟相葉其實是喜歡往外跑的人,但自從到了櫻井這裡之後,卻變得可以坐在那裡聽他彈六個小時的鋼琴是一樣的意思吧。

甚至也沒有陽光,連窗簾都不能拉,在只有青白色燈光的房間裡,當音符在空氣中跳躍,時間的流動不再能夠被掌握,時空都凝結在這個片刻須臾,他覺得他可以看著櫻井的側臉,聽著鋼琴的聲音,就這樣一直前往下一個世紀。

「如果可以一直停留在那個瞬間就好了。」櫻井喃喃自語地說。「我不應該告白,和他上床,讓事情脫離正軌,是我自己毀了自己的初戀。」

接下來的事情,並不難以想像,戀人的琴藝愈發精進,做為先進的自己卻裹足不前,越是有深厚的感情,就越有變質的基礎,柴田朋史八成也發現了兩人異常的關係,而隨著兩人交往,響也的琴藝不見精進,櫻井卻愈發出色,想必柴田這個做老爸的肯定很煩心吧。會因此擋著櫻井的出路也不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就算能夠將巴哈的聖詠彈得再怎麼出色,那也和鋼琴家的私德沒有任何牽扯。

但無論如何,那都不是櫻井的錯。

「要沖水囉。」

想留在誰的身邊,想要跟誰在一起的這種心情,是很自然而然,無法自抑的。

現在的相葉,已經非常清楚這一點。

 

 

「說起來,為什麼你不肯進我的房間呢?」

櫻井坐在沙發上,相葉站在他身後,用毛巾擦著他的溼髮。

櫻井撫摸著自己的腳趾:「房間裡都是你的味道啊。」

「啊?」

「我說過我喜歡你吧,要是在都是你味道的房間裡休息,我會射的。」

相葉把毛巾丟到他臉上。

「看起來你已經恢復精神了,自己擦吧。」

櫻井咯咯笑著,抓下毛巾,相葉紅著臉找急救箱,然後拎過來,坐在櫻井身旁。

「剛剛煙頭燙到的地方,我給你上藥。可能會有一點疼。」

「嗯。」

「會留疤吧,就跟之前的那些一樣。」

「會留吧。」

相葉手裡的棉棒頓了一下,他覺得眼前的東西都變得模模糊糊,直到櫻井的手伸過來,他才發現自己在哭。

「你哭什麼?」

「翔醬,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麼?」

柴田先生打電話來的時候,要我告訴你要小心,可我沒有講。」

……他告訴我響也回國,也就是叫我小心的意思,說沒說差別不大。」

「可是!……

「傻瓜。」

櫻井靠過來,相葉著迷地看著他的手。那隻手輕輕地,撫摸他的髮梢。

「別哭了。」

……還喜歡響也先生嗎?」

櫻井靠過來,用鼻尖蹭了蹭他:「喜歡的感情,是很不容易消失的。」

 

 

相葉收起櫻井用過的毛巾,丟進洗衣籃,躺在床上的櫻井,才剛睡著就已經把床弄得亂七八糟。他走過去,把毛巾被重新蓋到櫻井身上,但不多久又被踹開。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凝視著櫻井的臉。

他從來沒有那種黑暗的思緒一股腦爆發出來的感覺。

特別是,當櫻井在他身後叫他住手的那一瞬間。

那一剎那他不以為然到,想回頭怒罵櫻井,你到底搞不搞得清楚狀況?難不成你直到現在還愛著這個變態?他不想相信櫻井是那麼膚淺的人。因為要不是他出聲,不只小指頭。無名指,中指,食指,甚至是大拇指,他都想逐一折斷。

他只要一想到,那個人是櫻井的初衷,是他最初的夢想,對他造成了那麼深的影響、甚至改變了他的性格和之所以存在,就覺得一陣反胃,就恨不得,那個人能夠消失,或者至少,從某人的記憶中徹底抹掉。

那種人不配得到櫻井,甚至連碰觸到都令人覺得噁心。

他對櫻井有好感,但就如同櫻井說的,他希望一切就停留在察覺到這個事實的那一個瞬間。

一旦踏出那一步,一定……

 

在能夠互相試探也能夠相互碰觸的地方,或許,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距離。

 

 

 

演奏會結束後,立石把他叫到外頭,等相葉走上台階,就看見還拿著小提琴,穿著紅色緞面洋裝的亞里站在那裡。

相葉先生,對不起,把你叫出來。」

「沒關係,有什麼事?」

「立先生應該跟你說了,我想跟你吃頓飯。」

「吃頓飯當然可以,立先生沒有跟你說嗎?」

「那麼我喜歡相葉先生的事情,也說了嗎?」

「嗯。」

亞里抬起眼,酡紅的臉頰不知是因為演奏結束的興奮未褪還是化妝的關係。

但不管是什麼緣故,那都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

「我非常喜歡亞里喲。」相葉微笑著說,「不過,不能跟妳交往。」

「啊……是嗎。」面前的女孩不知怎地一臉如釋重負,她原地轉了一圈,裙襬像大麗菊一樣散開來。相葉著迷地看著那個景色。

他果然喜歡這個人,直到現在也喜歡,或許櫻井說得沒錯,喜歡的感情,不會那麼輕易消逝。

但是,會隨著時間經過,出現深淺高低。

相葉先生有喜歡的人嗎。」

「有喔。」

「已經在交往了嗎?」

「不會交往吧。」

「這樣啊。」亞里由下往上看著相葉的臉,露出困惑的表情,讓相葉不住微笑:「我啊,和櫻井先生在莫斯科有過一面之緣。」

「亞里也參加了那一屆大賽嗎?」

「我才沒那麼老。櫻先生參加大賽的時候,我還在念書。」亞里慢慢地說:「但是,我的指導老師是那一屆小提琴組的評委,所以去見習了。」

「卻去看了鋼琴組。」相葉笑道。

「對呀,卻跑去看了鋼琴組。」亞里也跟著格格怪笑:「因為我是拉小提琴的,看完會受到打擊,還是不看比較好。結果,就遇到了櫻先生呢。」

「在演奏大廳的旁邊,有一排教室供參賽者練習,裡面擺著演奏用的大鋼琴,一般人不能進去,連路過都不行,但因為老師的關係,決賽之前,我可以去參觀,就看到了櫻先生。他在對著總譜練習,用鉛筆作筆記,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他卻把我叫住,『喂,妳是拉小提琴的吧,既然如此就來陪我一下』,這樣跟陌生女孩搭訕。」

「布拉姆斯的《降B大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她舉起小提琴,架上琴弓。

音符穿梭樹梢,在空氣中如同光的洪水那樣從天而降。

「不太快的快板,熱情的快板,更慢的行板和優雅而稍微急速的小快板,一整天都在練習,我明明是去參觀的,在莫斯科音樂學院,肯定還有其他拉小提琴的人吧,可只有我被怪人纏上了。」

相葉的腦中又浮現了和櫻井初次相遇的情景。沒錯,就跟世界奇妙物語一樣,奇怪的人事物想來就來說走就走,沒有一個規律,也跟主角是否犯過錯都沒有關係。

「我還是學生,能力有限,演奏大型曲目的經驗也還很少,明明是被強迫的,卻一直挨罵,可我哭著說要回家的時候,他又拿冰淇淋來討好我,如果我有一個這樣的哥哥,恐怕早就因為腦充血死掉了吧?」亞里皺著眉頭,可語氣中卻全是緬懷:「決賽的鋼琴協奏曲演出,獨奏只在前一天和當天會和管弦樂團各彩排一遍,這是國際慣例。櫻先生應該沒有和管弦樂團合奏的經驗,我也對鋼琴協奏曲一知半解,可即使那樣,也還是跟一大堆俄羅斯人一起起立鼓掌了呢。就是會有,特別有才華的音樂家,要來拿優勝的,好令人不爽,我被這傢伙整得那麼慘,卻還使勁拍手,哭個不停。」

 

莫斯科音樂學院的大廳,是個能夠容納一千七百人的演奏廳,一堆鼻子高高的俄羅斯人拼命喝采,他們是相當有水準的聽眾,那之中有亞里哭著拍手的一景。

相葉突然很想看看那一年比賽的錄影帶,雖然他不覺得櫻井會好心提供。

 

「那一年的第三名很奇怪地從缺了,有兩個第二名,可是櫻先生的分數遠遠高過他們,紀念演奏會後記者採訪櫻先生問到他獲得首獎的感想,他說『理所當然』,一個日本人在俄羅斯人的地盤上,居然說『理所當然』!」

亞里笑到好像要岔氣似的,「所以,在音大的舞臺上,和他重逢,又被他罵,我一下子有種回到莫斯科的錯覺,雖然櫻先生大概對我沒什麼印象了。」

「不……」相葉撥了撥被風吹亂得頭髮。這樣一切才合理,因為櫻井根本不是會在事後跟人道歉的那塊料:「我覺得他應該記得妳。」

「是嗎?」

「嗯。」

「這次演奏會,練習的時候,我經常犯錯,他雖然罵我,但也會指導我,我好擔心自己會拖累進度,可他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亞里拍了拍裙襬:「雖然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但是櫻先生其實是個溫柔的人,請好好珍惜他吧。」

……

 

亞里前腳一走,嘴裡叼著煙的櫻井就走了出來,相葉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還在想該怎麼跟亞里解釋並不是那麼一回事,那個人就一臉不屑地朝他走來。

「我可不記得那種會忘記帶備用琴弦的女人。倒是你,」櫻井斜眼看他:「拒絕這百年難得一見的良緣,事後就不要後悔。」

「我已經在後悔了。」相葉嘻皮笑臉的態度似乎惹惱了櫻井,他把已經燒到盡頭的菸屁股呸地一聲吐在旁邊的水泥地上,相葉立刻蹲下去撿起來。

「不要亂丟菸蒂啊,翔醬……

帶著煙味的唇覆了上來,櫻井瞇著眼睛露骨挑逗,相葉只得無奈閉眼迴避。

用發出聲音的方式接吻,說真的很難為情。

「你也漸漸習慣和男人接吻了啊,大概上床也是指日可待。」

「不好意思,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是嗎……」櫻井帶著戲謔的笑意,從他的下巴往上舔,相葉忍耐著這個帶著惡意的性騷擾行為,最後櫻井意興闌珊地把嘴唇移到他的耳畔。「你這個性無能。」

「剛剛那裏有記者啊。」相葉無奈地說,閃光燈肆無忌憚地閃爍著,但櫻井卻不以為意。

「有什麼關係,就讓他們以為我們在交往,以你這隨波逐流的個性,搞不好到最後就會順水推舟了。」

「我才不會順這種水推這種舟。」相葉生氣地說,他在故作姿態,因為事到如今,他已經不能夠確定任何事情了。

 

比如說,當櫻井咧嘴一笑,向他伸出手的時候。

「走吧。」

他就立刻下意識地回握,明明還有大批記者在旁簇擁,明明心知不妙,可卻還是和他就這麼手牽著手,走回記者會會場裡去一樣。

 

END

2014.10.30 | | コメント(2)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偶爾來一次竟然就看到熱騰騰的新文章還是AS我來的真是時候
有點怕我太過熱情嚇到版大
所以我就一句心得


折人手指的相葉大人真是帥破天際。(迷妹超膚淺)

2014/10/31 (金) 16:34:02 | URL | n子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我們的點果然相同。

2014/11/05 (水) 16:53:28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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