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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相】Refrain

一、時間軸有些亂,展開有些神。

二、不是賀文。


櫻井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非日常的時間非日常的時段去到一個自己並不習慣去的地方。而且,還帶著不習慣的女伴。

身旁挽著他胳膊,著套裝微醺的女子顯然並沒有發現他的動搖,只是好奇地四處張望。吧台內身著白色襯衫與黑色馬甲,裝束整齊的男子掉過頭。

歡迎光臨。輕聲細語,彷彿調情。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沒踏進這家店,不,如果可以,他希望沒發生過的事情,比起這些,還要多得多,也嚴重得多了。

不過爾爾,天塌下來也還有高個子的頂著,這種時候他就能很自豪地想,還好自己真不是個高個子。

將手裡擦拭著的玻璃高腳杯放回架上,調酒師趨近露出笑容。

「外頭很冷吧,兩位請隨便坐。」

吧台角落的位置,能夠看見酒櫃側面,架上擺著許多櫻井叫不出名字來的酒。

男人彎下腰,將兩捲熱毛巾放在淺淺的銀盤上遞過來。

或許對方根本沒有認出他來,儘管並不覺得自己改變多少,那人也是一樣,只有隱約可見的眼角皺摺,和細小笑紋強調了他們之間空白的時間。

男人依舊笑容可掬,明明笑著卻顯得一絲不苟這件事也很神奇。

「想來點什麼?」

「先給這邊這位小姐一杯天使之吻。」

 

馬丁尼杯裡嬌俏的唇型,總是能夠輕易討到女人的歡心。

櫻井不擅長討好女性,因此他只在必要的時候做必要的事情。

 

 

「吶、吶。翔君是不是認識那邊的調酒

先生呀?」

將金黃色威士忌往嘴裡送的櫻井頓了頓,接著,諱莫如深地笑起來。

「撒……」

「不是『撒~』吧,認識嗎?是朋友?是朋友對吧?」女人用擦著粉橙色指甲油的手指叮叮叮地敲著玻璃杯,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

就算認識,又干妳什麼事。與惡毒的心音相反,櫻井表現得非常體恤人。

「妳醉了,送妳回去吧?」

「诶~這麼快就要回家了?~」

餘光掃過手腕上指著凌晨三點的表,臉上依舊掛著精英的微笑。

「時間不早了,晚睡會讓皮膚變糟糕。」

不要以為每個人的生理時鐘都和妳一樣奇怪,更何況女生一旦奔三,撒起嬌來就一點也不可愛。看來這次這個也不行了。櫻井開始覺得有點焦躁,當然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無論是好聲安撫或者動手收拾對方亂七八糟的衣裝。

彼端,在刻度調酒杯裡,如同芭蕾舞者翩翩起舞一樣旋轉著吧叉匙的調酒師,垂落鬢旁微微捲曲的棕髮間,有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停下攪拌的動作,隔著濾冰器,金紅色液體汩汩湧入酒杯中。

如果有調酒教學影片,畫面裡的指導老師,大概也就是這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喂、喂,調酒

先生。」女人將身體越過櫃臺:「你是翔君的朋友嗎?」

「嗯……」調酒師歪著腦袋想了想:「我們這一行,是不可以洩漏客人隱私的喲……」末了狡黠一笑。「不過如果是未來的嫂子那就另當別論。」

「呀哈,嫂子什麼的……呃!?……」

醉酒的女子因得知某個驚人的事實而甦醒了,櫻井推了推眼鏡,皺起眉頭,調酒師則保持著完美無缺的笑容,傾身。

「好久不見了,翔、哥。」

 

那種故意造成別人困擾的討厭性格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可惜,他一點都不覺得困擾,就算被人發現他們不只是認識那麼簡單,反正從她居然讓自己醉酒失態開始,就已經被認定不行了。他一點都不會留戀。

不過,女人的第六感,果然不容小覷。

該說是女人的第六感,還是酒後亂性?櫻井想。或者都有。對方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他討厭被探及私事。當然他私事的範圍是比一般人要廣了些。

不懂得看人臉色,不懂得收斂節制,不懂得女人喝醉酒的樣子很糟糕就不行。

 

也不算是把標準訂得很苛吧。

 

已經有過幾次約會,身家也大致瞭解,對方平日裡的樣子很賢淑,料理腕前相當OK。帶她見過幾個學生時代的朋友,從朋友們的目光中能感覺到自己確實挑了一個標準以上的對象,當然他本來就不會做沒把握或讓自己丟臉的事。

他要自己每一樣東西都能拿得出手,包括將永遠陪在身邊的伴侶。

 

舉起方型玻璃杯。透過琥珀酒色與重重折射,睨視著對面男人含笑的眼眸。

 

明明從來也沒叫過自己一次『哥哥』,不是嗎。

 

「原來你在當調酒師?」

「只是個調酒的罷了,畢竟是這種地方。」

並非正統酒吧,也賣輕食,有人在深處的桌位喝酒抽菸,高談闊論。

「有十年了吧?」櫻井凝視著面前的方杯。

「正確的說,是十年又九個月。」

「別挑三揀四。」

調酒師微笑起來,背過身,開始清洗剛剛用過的器皿。

自己起了話頭,卻又不接下去,這傢伙怎麼還是這麼惱人?櫻井不悅地看著那道筆直的背影,突然很想拿起手上的玻璃杯,朝那個空空的腦袋砸過去。

調酒先生當然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怨恨,仍舊自顧自地捲起袖口,開始刷洗水槽裡的器具。

怎麼是兄弟還這麼沒話說,還是正因為是兄弟才這麼沒話說,面對身旁女性狐疑的表情,櫻井覺得揣測對方想法的自己真是非常無聊。

人無法明白另一個人的內心,縱使這個人就在身邊,還靠得這麼近。

「你們倆,一點都不像。」

女人看看櫻井,又看看調酒師的背影,沉思了一陣,然後,嚴肅地表示。

「因為只是表兄弟。」調酒師發出沙啞的笑聲。「1/4的血緣關係是很薄弱的。不過翔哥的話,恐怕是希望我們連1/4的關係最好也不要有吧。」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櫻井放下酒杯,縱使知道這憤怒壓根不可能如實傳遞也依舊瞪著不遠處挺直的背脊。「什麼時候說過了?」

正在清洗杯皿的手停頓了數秒,櫻井的注意力瞬間集中在那雙手上。他記得,這條紋理清晰的手臂內側有著不合常理的細膩觸感。

但隨著清洗動作重新展開,短暫的思緒也就煙消雲散。

「開個玩笑而已,翔哥你太認真了,搞不好你在夢裡跟我說過呢。」

就算在夢中,我他媽的我也沒對你說過這種話。

櫻井抿著唇不說話,只是死瞪著他,調酒師將洗好的器皿放在旁邊的架子上,然後苦著一張臉向櫻井身邊的女性求援。「嫂子,妳別愣在那裏,快救我啊。」

被一口一個大嫂、嫂子地叫,顯然讓女人的心情很好。

「哎呀。既然是表兄弟,不要一見面就吵架。」

「是呀,看在大嫂的份上,翔哥就饒了我吧。」

真想把這個人活活掐死。櫻井想。他非常不愉快,這個人以前並沒有那麼厚臉皮,他是有一點任性的、有一點無理取鬧,愛鑽牛角尖,愛在女人面前顯擺。

畢竟,都已經過了十年,那個人到底都經歷過些什麼,他無從了解。

從前在身邊都不曉得他的事,何況分道揚鑣多年。

 

能夠分開這麼久而毫不想念,就是從不在乎對方的証明。

 

 

從兜裡摸出藍皮學生手冊的少年臉上寫著「老子上不上學干你屁事」。

目測四十上下的輔導員桑則覺得十分面倒。

如果可以,誰也不希望才剛走進撞球間林立的小巷,就立刻逮到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還在這個地點的未成年人。

夜遊這回事,輔導員桑年輕的時候也幹過,但是,他們那個年代,才不做穿著制服,在輔導員面前晃,擺明是在挑釁的行為。

畢竟怎麼說也稱不上好事,會自覺躲藏,至少還知道拔腿烙跑。

而現在的青少年之所以麻煩,就在於他們作了壞事之後,還要主張自己是對的,熱衷於挑釁規則。比方眼前的少年,若是謊稱家裡有急事,或補習班耽誤了,總之多少給出一個理由,只要態度良好,就是撒謊,自己也會很乾脆地放他走。

卻還是寧可陷入棘手的境地,也連這麼簡單的謊都不肯說。

 

「相葉雅紀?這個時間為什麼還在外面遊蕩?父母會擔心的哦。」

例行公事的問答,確認身分,是細則裡明文訂定的。因為是很大很大,幾乎和現實脫節的大人訂定的,所以與之有世代差異的適用對象,會覺得難以理解。

果不其然,對面的少年將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更加不屑了。

此時,輔導員桑想起自家那個和眼前少年年齡相仿的兒子,嘆了口氣。

 

眼前的少年則有著和那身名聲很差的公立學校制服毫不相干的優等生長相。

所以說真的是,交友不慎,誤人一生。歹路不可行,不可做歹子。

輔導員桑一邊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好好關心自己兒子不令其誤入歧途,一邊拿出夾在腋下的紀錄簿,對照著學生手冊上的內容,將資料逐一填入空格中。

「這次先登記你的資料,下次如果再犯,就會一併通知學校和家裡。」

本來就沒有想要為難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夜遊,又不是犯了多大的錯。登記資料,規勸幾句也就罷了。很多同事都把重點搞錯,重點並不是為了捉壞孩子來懲罰,而是要讓他們知道社會規範本來就是人人都有義務遵守。

學生就應該去上學,母親就應該哺育孩子,兄弟姊妹就應該相親相愛。

 

「啊?」少年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就這樣?」

不知怎地。對方似乎很希望被通報。

那肯定是自己的錯覺。嗯。輔導員桑在心裡握拳。

今天也成功拯救了一株民族幼苗,日本國的未來一定會更好。

 

 

櫻井挨著矗立在球間正中央,十分突兀的柱子站著,慢吞吞從煙盒裡搖出最後一根大衛杜夫叼在嘴上,看對面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貼在球檯上的相葉開球。

與其說是開球不如說更像星際大戰。驅使一顆白色侵略者,不由分說侵犯其餘九個可憐巴巴的小行星。要不是粉身碎骨,就是直接了當被推入黑洞。

但很顯然並不具有侵略者智慧的相葉直起身體,凝視著桌上開得七零八落四散各處,卻連一顆也沒有撞進球袋的球。皺著眉頭。「我可不可以PUSH OUT?」

櫻井紳士地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相葉重新伏低身體,瞇起單隻眼睛,在手指上架起球杆,輕推了一下母球。

然後,將球杆立在地上,諱莫如深地朝櫻井笑笑。

繞著那顆球,具體來說是繞著球台走一圈,發現居然哪一顆球都推不進的櫻井,開始覺得眼前這個最近好像又開始抽高的傢伙,似乎有越來越討人厭的嫌疑。

撞球間裡煙霧瀰漫,尼古丁氣味驅使之下有兩三個男人正在口角,不久後應當會演變成鬥毆;前台女服務生見怪不怪,叼著mint繼續打網遊;相葉帶來的女孩則乖巧地坐在角落的沙發裡,腿上蓋著那個人的西裝制服外套。

儀態端莊,笑容可掬。

從以前到現在相葉釣上的女孩大多是這類乖巧甜美的類型,他的表弟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流氣,讓他總是特別受到外表看起來涉世未深的清純女孩青睞。

她們總是自詡為相葉的聖女,堅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揭下那張遊戲人間的皮。

櫻井不住輕笑,相葉就是有這本領,讓人以為他骨子裡還有著純良的部分。

可實際上相當壞心眼的男人經過櫻井面前,抽走他嘴裡的那支煙,然後回到沙發上,一邊凝視著他一邊塞進自己嘴裡,摟住身旁女孩腰際之時順勢向下揉的手,徹底彰顯他的色情狂本質。

「你這麼急著坐回去幹什麼,這球我不打。

「诶~SHO CHAN怎麼這麼沒有挑戰精神。」

「閉嘴,你這癡漢。」

相葉卻不肯立刻站起來,只是擁著那個女孩,看向櫻井。相葉一直都比他高一點,像這樣往上看的視線,很新鮮,而且,有點風騷。SHO CHAN。」他叫道。

「幹嘛?」

「我說,你不要故意穿我的制服拿我的學生手冊去挑釁輔導員行不行?」

「誰叫你要輸給我?」櫻井冷聲回嘴,他用球桿敲敲地板。「況且我拿的只是你的學生手冊變造版本,上面貼的可是我的相片。」

 

上次兩人比賽撞球,結果櫻井贏了,賭注是相葉的制服和學生手冊。櫻井穿著相葉的制服帶著變造的學生手冊在深夜的路上遊蕩,但只被逮過一次。

而且逮他的那個人,是個溫吞的老公務員,只登記資料,就放他離開。

就是因為公家機關裡都是這樣的人物,東京的青少年犯罪率才會總是居高不下,其證據就是即使是櫻井這種外表看起來溫良恭儉讓的少年,也還是相當樂於違反不致給人添麻煩的規則,尤其,在盜用相葉身分的情況下。

SHO CHAN真奇怪,為什麼這麼喜歡在路上遊蕩。」

「你當然不喜歡遊蕩,因為你沒事不都泡在……」不同的女人家?

脫口之際餘光看見相葉身邊的女孩,櫻井還是改口。「女朋友家嗎?」

「問題手冊上寫的是我的名字。」相葉嘟嘴。「這樣如果真的鬧到要通報,接到通報的會是我的學校,挨罵的可是我……明明我就是這樣一個乖寶寶呀。」

「你敢講我還真不敢聽。」

「難道我不乖?我很乖,我很乖的。」相葉搭著女孩的肩膀,一邊問她:「問MIHO就知道,對吧?我是全天下最乖的小孩。」

名叫MIHO的女生垂著臉,笑,但相葉抬起她的下巴,硬是吻了上去。

像這種的若是乖小孩,那全天下的小孩。不就全都是神的小孩,都是天使了?

「不過那本手冊,做得好像真的一樣。」相葉總算逞完了凶,他現在趴在女孩的腿上,好像想掀她的裙子探頭進去,但被打了下手制止。「什麼時候也讓智君幫我造張SHO CHAN的學生證?」

「你的臉對上我們學校的偏差值,立刻會露餡的。」

「有那麼明顯。」

「超級。」

「討厭。」相葉在女生的腿上滾來滾去。「MIHO CHAN,這個人是不是很傲嬌?」

傲嬌是在說誰啊?

櫻井瞇起眼,相葉死活不肯起來,他只好硬著頭皮接下去打。在瀰漫的煙霧與嘈雜聲中,將球依序入袋。直到六號球硬生生在底袋前旋轉著停下為止。

身後,發出刺耳笑聲的相葉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一邊把玩著手裡的巧克。

「呀咧呀咧,SHO CHAN,你準備讓智君替我造一張K大附中的學生證吧。」

「要表先贏了再得瑟?」

「嘿嘿。」相葉抽起球桿,「我想要用六號球去帶九號,這樣就可以直接結束這一局……快誇獎想出這種天才戰術的我!」

櫻井沒回話,只是在心裡想著血緣關係真是可怕。明明兩人智商差異這麼大,這人腦袋裡居然想著和他一樣的進攻方法。

「所以……SHO CHAN你有沒有在聽啊?」相葉拿球戳他的腰。

「啥?」

「我說,我們來打個賭怎麼樣。」

「你當真要造我的學生證?」

「神經。造你的學生證要幹嘛?我又不想替你去參加模擬考。」

櫻井失笑。要是相葉真的去替他參加模擬考,那可不是被輔導員規勸幾句就能解決得了。他單手扠腰,瞪著相葉,等他後話。

「嘛。我要拿下這一局,你就去替我要三號桌那個漂亮小姐的電話號碼。」

三號桌一個女人正壓低身體在球檯上觀察球的走向,合身打扮,曲線一覽無遺,胸部幾乎湧出,妝容妖冶,看不清原本的相貌。

又看了眼仍坐在原處相葉帶來的女孩,發現自己的視線,露出天真的笑容。

「郵件地址不行?」

DAME。」

女孩依舊微笑著注視著他們倆,隔著一段距離,旁邊又很吵,聽不清吧。

要是聽清,不曉得會是什麼反應。

「那要是我贏了的話?」

「嗯……」相葉吊著眼睛想了半天,露出牙齒笑:「……我幫你HAND JOB

不知道是音量太大還是怎樣,旁邊幾個混混模樣的男人看過來。櫻井咬著牙,罵。「HAND你的頭,混蛋。」

「哎喲。還是你想要和MIHO上床?」相葉一邊提議,一邊吃吃笑了起來。「她好像喜歡你,一直在看你,SHO CHAN也好久沒發洩了,我這算功德?」

「功你妹。」

櫻井雖然在生氣,可相葉實在太蠢,他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從小到大的相處讓他們對彼此了解深刻,特別是下流的那個部份。

 

 

櫻井不多久就和那酒醉失態的女同事談了分手,用詞還是委婉的,但是對方完全不能接受,櫻井好聲好氣和她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裡周旋了很久,對方還是歇斯底里得像淡定哥的那位不淡定的女友,櫻井實在覺得相當煩。

「我如果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告訴我嘛!」女人泣訴。

「妳沒有什麼不好,只是我要調職了。昨天我被課長約談,要調到大阪的分公司,一去就是三年,就算要結婚也是這之後的事情,我不能耽誤妳。」

女人失魂落魄地走了,櫻井被那揮之不去的店門銅鈴搖晃聲轟得十分煩躁。

去大阪的事並不是在撒謊,上司告訴他只要願意去,回來就一定能升官,話雖如此,人生地不熟,朋友也都在東京,因此,櫻井尚在考慮,不過現在看來,倒也不失為一個擺脫現狀的好辦法。男人只要搬出工作,女人通常都莫可奈何。

 

甫下班接到母親的電話,要他回家吃頓飯。櫻井大學畢業後在任職地點的地鐵沿線上租屋,自己搬出來住,母親若來電,就乖乖回家露個臉。

櫻井住家裡的時候就很少待在家,除了睡覺和吃飯幾乎成天往外跑,就連讀書也寧可選擇圖書館,所以,他之所以想要搬出去,純粹只是覺得到了該離家獨立的年紀,雖然在那當時,也是多少還有些別的原因。

畢業之前櫻井順利取得現在公司的內定,向父母報告,兩老也不置可否。

倒是一雙弟妹哭得唏哩嘩啦。

為什麼非得離開家不可?哥哥上班的地方離家裡並不遠啊。舞和修一人一邊在櫻井的耳朵旁邊叫。

對啊!SHO CHAN!為什麼非得搬出去住啊!然後他的正面,是也跟著兩個小孩起舞的相葉。

沒有為什麼,就是時間到了,到了該離家的年紀,就跟雛鳥要離巢一樣。

SHO CHAN又不是鳥!

少囉嗦,總之我已經決定了,也已經簽妥租屋契約。櫻井不耐煩地推開相葉那張脹得通紅的臉。他只是在走往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他不懂為什麼這些晚生後輩一個個都要這麼大驚小怪,特別是相葉。

那我可以去SHO CHAN家玩嗎?我要去SHO CHAN家玩!相葉幾乎是在耍賴,他拉著櫻井的胳膊,相葉高中畢業之後並沒有升學,也就是說,這人現在已經22歲,工作4年,但是在自己的面前,卻還老跟個孩子一樣。

不、准、來。櫻井惡狠狠地瞪著相葉,甩開他的手,相葉愣了半晌,末了哇哇哇地哭了起來。

 

然而說著一定要去他家玩的相葉,最後卻一次也沒來過。

 

 

到車站才六點出頭。腳邊放著紙袋的相葉正在噴水池旁悠悠哉哉地吃飯糰。倒是身旁的人眼尖,猛推了相葉一下。那人才回頭,對自己眨眼。

櫻井邁開腳步,相葉拿起腳邊的紙袋子搖了搖。「喏,制服。」

身後探出另一張白白糯糯的臉,手裡是便利商店的袋子。

「怎麼你也在 。」

「這叫遇人不淑。快點拿去啦。」糯米糰臉男孩沒好氣地說。

 

地鐵站洗手間,櫻井一邊打呵欠一邊脫掉身上的衣服,相葉接過,套到自己身上。幫忙抱著書包的男孩坐在置物架上浮躁地抖著腿,來回審視兩人。

「我說你們倆,怎麼都不怕得病?」

「有做防護措施怎麼會得病?」相葉口裡嚼著最後一口飯糰,含糊答腔。「難道你有病?」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怎麼都不怕現世報?現世報,懂不懂?」橫山繼續用關西腔怒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快遞加掛號!」

「掛你的鳥號!」相葉把飯糰囫圇吞進喉嚨,「要寄掛號去郵局,有毛病!」

「我這一片冰心在玉壺的赤膽忠誠啊!」

「吵死了!一大清早的不要在人家耳朵旁邊叫,會重聽啦!反正,只是玩玩而已嘛!MIHO肯定也覺得嚐到甜頭了,這就叫作雙贏!WINWIN!」

「你在講什麼東西?你怎麼會變成這種如果送去秋田就會被神的使者帶走的壞小孩?啊,我知道了,一定都是被櫻井翔帶壞的!」

「壞的都是我害的就對了?」

躺著也中槍肯定就是說這種情況。櫻井撇撇嘴,扣上最後一顆鈕釦,整整下擺。看吵死人的橫山裕做捧心狀,在廁所的鏡子前面扭來扭去。他抓起書包。

SHO CHAN眼睛很腫啊,」相葉轉頭盯著他臉看,突然笑得猥瑣:「你和MIHO CHAN不會大戰了一整個晚上吧~我就想奇怪,制服怎麼皺巴巴~」

「結果你和三號桌的那個女生最後怎麼樣?」

 

那一局的最後,相葉贏了,櫻井就願賭服輸地去要了電話,對方很爽快地把電話和郵件地址都寫在紙上給了他。遠遠看著蠻年輕的女人,近看應該有三十以上了,跟他講話的時候始終都笑著,總覺得,被小瞧了。

拿著紙條覆命,心裡愈發不爽,櫻井索性要求再開一局,相葉也爽快應允。

櫻井殺氣騰騰地取下了那一局,走出球間,相葉立刻藉故和他們分道,他送那女孩回家,一路就送到了床上。

 

「就喝了杯茶,聊了幾句天,交換了郵件地址,然後就回家幫你掩飾啦。」

「爸媽那邊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去NINO家溫書,在他家過夜。快要模擬考了,阿姨和姨丈都沒有起疑。」

「下次不要說出具體的人名,要是他們打電話去確認怎辦?」

相葉吐吐舌頭。「我沒想得那麼深遠,下次注意。」

 

雖然在外頭是那個德行,但相葉在櫻井的雙親面前,形象還是好得沒話講。櫻井不否認,他的這個表弟,確實就是笑容特別乖巧的類型。

至於為什麼相葉為什麼會從幼稚園小班起就被寄在櫻井家裡,是因為阿姨姨丈家的中華料理店那時碰巧正在草創期間,沒有辦法分身照顧小相葉的樣子。

雖然大人都對他說要好好照顧這個表弟,但相葉從小就像雜草,不管他也會自己長得欣欣向榮,無須牽掛。

本來店裏營運上了軌道相葉就該回去,可那時他已經讀到小學四年級,轉學得重新適應環境,相葉個性又很怕生,加以櫻井家的學區剛好對上相當不錯的公立小學,經濟狀況也完全不差他一張嘴吃飯。櫻井的母親和相葉的母親本來就是相當親密的姊妹,雙親對待相葉,也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櫻井從懂事開始,身旁就一直有相葉,小他一個學年,可又和弟弟妹妹的感覺不太一樣。

兩人共用一個房間,也天南地北地聊天,但總莫名其妙隔著一層疏遠。

相葉似乎從第一天來到櫻井家開始,就很清楚自己的立場,雖然是親戚,但從來不曾頂撞過櫻井的父母,總之就是很聽話,很乖。

乖到相葉第一次約他去打撞球,身邊卻帶著一個女孩子,他這個在家很溫順的表弟還不停性騷擾人家的時候,櫻井實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的程度。

那個總SHO CHAN SO CHAN叫個沒完的跟屁蟲,居然搖身一變成了遊戲人間的不良少年,而且,還一副癡漢重症的模樣,誰接受得了。

但是,人是很容易習慣的動物。

最後他不只習慣,甚至還加入了相葉遊戲人間的行列。

 

好像如果不那樣作,他就會落於相葉之後。

 

 

整裝完畢,優等生的櫻井翔戴上最後一個關鍵配備,眼鏡。

「再不走要遲到了,你們也快點吧。」

「翔君,早餐不吃啊。」

「我沒食慾,你們分了吧。」

所以說笨蛋就算兩個三個湊在一起也還是笨蛋。他櫻井翔怎麼會吃被帶進洗手間的便利商店的東西?櫻井面無表情走向剪票口,身後的相葉鍥而不捨叫道。

「早餐不吃對身體不好,你昨天又體力勞動一整夜……」

櫻井混跡在身邊漸漸變多,似乎有幾個人在輕笑的上班上學潮,青筋爆起。

這白癡,老子怎麼會這麼倒楣居然跟他有血緣關係?

 

 

「我遇到雅紀了。」

晚餐桌上,櫻井接過母親遞來的飯碗,這麼說道。

「啊?真的?他好嗎?」母親和父親都很驚訝,一直追問相葉的近況。

櫻井到後來有點招架不了:「因為很倉促,我沒問得那麼詳細,但他看起來很好,總算像個大人。」

也感到意外。他以為相葉曾經回家探望兩老,只是雙親從未提及,結果並不然。當然他本來就知道相葉不似外表那麼溫柔和善,可總也沒想到竟這樣絕情。

「當然是大人,你們都已經三十二歲了。」母親笑起來,露出放心的表情。「雅紀好像連家裡也很少回去,美千代經常會念起,說他到底人在哪裡都作什麼,她完全不曉得,即使偶爾回家,話也變得極少,都像另外一個人。」

要說變成另外一個人,那又太過。櫻井捧起手邊的味噌湯,喝了一口。

有變的地方,也有完全沒變的地方,比如說惡質的成分;但笑起來的樣子,講話時蘊藏在底部如同赤腳走在沙灘上的沙沙聲響,都一如既往。

「雅紀現在在作什麼工作?你是在哪裡遇到他的?」

「在六本木的一個酒吧,他在當調酒師。」

「真成了調酒師啊?。」

「為什麼這麼說?」

「雅紀高三的時候,不是說過想去酒吧工作嗎?那時候我們還很擔心呢。」

櫻井一愣,「他說過這種話?……」

一點印象都沒有。關於過去,櫻井記憶比較深刻的大概還是學校、課業和同儕,幾段沒有結果的戀愛,至於相葉,總之就是個一直在身邊的混蛋。

可關於他的事,都像是褪色的照片,泛著一層陳舊而模糊的昏黃。

「自己的表弟,還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你對他也太不關心了……」

母親的眼神中有著責備,但櫻井卻並不覺得心虛。

 

正因為是表弟不是嗎?

正因為有著這麼一層不深不淺的血緣關係。

 

 

「哇,」二宮回頭,凝視著單手支腮的櫻井的下眼瞼。「今年流行熊貓妝?」

「閉嘴。」

下課鈴持續響著,幾個急著去買午餐的人把教室前後門摔得砰砰作響。

二宮把椅子連便當盒整個轉過來,看著櫻井。「翔桑昨天熬夜了?這麼拼?」

「干你屁事。」

二宮看著櫻井清潔溜溜的桌面。「翔桑今天吃國王的午餐?」

「一直問東問西的你煩不煩?」

二宮一臉委屈,但看在櫻井的眼裡只覺得做作加噁心。

「這不是對待摯友的態度……」

櫻井眉頭一皺,「真是初次聽說……」

「什麼?」

「我們是摯友這件事。」

「翔桑學壞了。」二宮皺著眉頭用筷子敲敲便當盒緣:「通常第二天這麼不爽,就代表前一天和可愛表弟玩糟糕的遊戲了?……啊啦,我說中了?」

櫻井站起來,使勁把椅子靠進課桌裡。

二宮單手撐著臉,叉起一塊怎麼看都像是一星期就冰到冰箱裡的滷菜。

「讀書讀得壓力太大的話,可以和我一樣,用打GAME去排遣嘛。」

「和你一樣做個宅男?」

「當宅男有什麼不好?」

「有什麼好?」

「撒。」二宮看了一會手裡像是海帶一樣的黑色物體,啊~一聲塞進嘴巴。「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翔桑是不是在勉強自己?』這樣。」

雖然已經同窗六年,但櫻井翔永遠搞不懂二宮和也到底是在關心他,還是在擠兌他,還是一邊關心他,一邊也在擠兌他。

問題無意義,答案也沒意義,就沒有回答的必要,因為解答不必要的問題,是全世界最沒意義的事情。

他只知道,為了父母,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與期待,他要做個人上人。他從小就是優秀的,以後也必須如此,為此,他不允許自己有哪怕一丁點放縱與偏差。

相應而生的壓力,則靠相葉想方設法替他排遣,櫻井不得不承認,至少在選擇床伴這方面的眼光,相葉的眼光還是相當精準,沒有哪一個在完事後,會跟自己又吵又鬧,甚至提出交往之類愚蠢的要求。有哪一個正常男人會跟自己的床伴交往?尤其在這床伴還先被自己表弟鑑定過的情況之下。

 

推開上頭掛著立入禁止牌子的屋頂鐵門,嚴寒的冬風撲面而來,昏脹脹的頭腦因此清明不少。櫻井把手兜進褲袋裡,心裡有點後悔沒把夾克外套穿出來。隔著鐵絲網望去出的建築物、植物,都彷彿被層層蛛網包裹切割,看不清模樣。

雖然強迫自己往下看,但是看了一會兒還是因為覺得恐怖而作罷。

也許就和二宮說得一樣,他在勉強自己。但究竟在勉強自己什麼,卻想不出。

相葉釣來的女孩子多半都是些看起來正經本性卻很輕浮的人。

想來,多半因為相葉本身的性格也是亂七八糟。

合則來不合則散,雖然偶爾這樣玩,也沒鬧出過什麼事。對相葉而言,身邊有人就足夠;櫻井的話,只要有砲可打就好;那些個女人,大概也樂得一箭雙鵰。

褲袋裡的手機大響,電話鈴聲被人換過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哪個大笨蛋。

看看來電顯示,發現正是那個始作俑者,他立刻按下了結束通話的按鍵。

 

 

櫻井又來到了相葉工作的酒吧。

相葉仍然站在櫃台裡,今天客人比較多,因此多了一張上次沒見過的生面孔。看起來相當年輕,頂多二十出頭的年輕酒保,和相葉交談時眼神中帶著景仰。

櫻井在靠牆的吧台座位坐下,相葉站在靠外側,因此由年輕人端上堅果給他。

他要了一杯長飲,隔著幾個座位,相葉正在和客人聊天。對方應該是熟客,相葉笑得委婉謙遜。他把左手放在胸口,稍稍傾身,真是有模有樣,做作得可以。

視線在半空中對上,櫻井故作曖昧地朝他擺擺手,相葉和面前的客人打了聲招呼,朝他走來。

SHO CHAN。」相葉笑起來。和剛剛面對其他客人有些疏遠的客套笑容不同,如同相機上的鎂光燈,耀眼的強光,教人不別過頭去也得頻頻眨眼。

「怎麼一個人來,大嫂呢?」

「大屁呀,怎麼不叫我哥哥了?」

SHO CHAN真是愛記仇。」相葉笑得合不攏嘴,「你跟她分手了嗎?」

「那不是廢話!我怎麼會跟在外面酒醉失態的女人交往!」櫻井不悅地敲敲杯緣,相葉眨眨眼。

SHO CHAN太挑剔了,這樣怎麼娶得到老婆。」

「囉嗦死了,我的事你管不著……我不是來跟你講這種廢話,我媽問你能不能回家吃頓便飯?」

「回家?」

「我前幾天回家,說在六本木遇到你,媽就吵著要見你。」

「阿姨啊……真是好久沒見過了。」相葉露出緬懷的表情,那緬懷是真實的,可奇怪的是櫻井知道那其中並沒有渴望與他的家人見面的成分。

不一樣的地方。相葉身上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但櫻井沒有興趣。

他是不可能對相葉有什麼興趣的。

就像不可能會對陽光或者空氣感興趣一樣,無論喜歡或是討厭。

那只是一個本來就存在的東西。是理所當然的。

 

 

小時候,相葉雅紀有個綽號,叫做櫻井翔的尾巴。

小時候的相葉雅紀究竟對這個綽號有什麼感覺,櫻井翔不知道;但是,小時候的櫻井翔,倒是百分之兩百的確定,自己,非常討厭這條名叫相葉雅紀的尾巴。

當然,小時候的櫻井翔,就跟一般的小孩子一樣,喜歡被人景仰,被人稱讚,也喜歡有跟班。可是,當這個跟班,既笨、又蠢、還經常感冒,跑一跑會自己摔跤,雖然不想,卻連做壞事的時候也跟著,又幫不上忙,結果因為太笨而導致事跡敗露的時候。櫻井翔就覺得,相葉雅紀,根本連做他尾巴上的毛都不配!

而且,因為小時候的相葉雅紀既笨又蠢,當然不可能是主導那些惡作劇的元兇,所以大人們就會很自然地說道:翔,你是哥哥,怎麼能帶著弟弟做壞事呢?

小時候的櫻井翔不知道怎麼跟大人說,他一點都沒有要帶著小相葉雅紀去做壞事的打算,應該說,如果不是因為相葉雅紀在,這件事根本不會變成眾所皆知的壞事,或者應該這麼說,事情會鬧得這麼大,根本都是相葉雅紀的錯好不好!

但櫻井翔大部分時間,其實都還算罩著相葉雅紀。

也因此相葉就更黏自己,很煩,卻也很令人得意。

身邊有個總是很崇拜關於自己一切的尾巴,他當然理所當然地對自己的尾巴居高臨下,他說一相葉不會說二,他們的關係就像大哥和小弟。

因為他覺得自己比相葉強。

 

但是麻煩的事情來了。

那就是相葉根本不跟他比。

 

人總會有

一兩件擅長的事,比如相葉之於各項體育競技,櫻井之於全部課業學習。但那並不代表他就很聰明,只是擅長而已。立刻就能辨明教科書的重點,吸收得也比一般人快。因此,沒被少誇讚,聰明伶俐。

翔君很聰明。翔君很乖。翔君的話,就不用擔心。

事情都是相對的,人也一樣。會看起來聰明,其實也就只是因為週遭的人很笨而已。只有櫻井自己知道,他並不聰明,也不善良,世界上也沒有哪一個孩子不需要誰關心。他的叛逆期來得很早,但卻沒有什麼人注意到,因為身邊有一個總是惹事經常出包的相葉雅紀在,他的叛逆就顯得微不足道。

他還是對相葉很友善,還是把他當弟弟看待,但是卻有點想擺脫這條尾巴了。

眼看叔叔阿姨一點都沒有把相葉接回去同住的意思,櫻井翔只好報考了一所相葉雅紀絕對不可能考得上的私立高中。

然後,那個時候,國三的相葉雅紀也是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他覺得那又大又黑的眼珠子什麼時候要跟著眼淚流出來,都不奇怪。

 

不用哭成這樣吧。只是要分開上學,又不是要分開生活。

 

就算是分開生活,那又怎麼樣?

 

沒有誰沒了誰就不能活,相葉是,櫻井也一樣。

後來事實也證明,就是如此。

即使他不再見相葉,或相葉再不見他,他們依舊活得好好,自由自在。

 

 

「所以你到底來不來?」櫻井敲敲桌面。

很奇怪,他和相葉已經十年沒見,可是那種上下關係和說話方式卻很自然地回來了,他不客氣地質問著相葉,然後相葉也唯唯諾諾吞吞吐吐。

當有外人、特別是女人在的時候,相葉就像個普通的帥哥,和櫻井稱兄道弟甚至偶爾劍拔弩張,可一旦四下無人,他就會像這樣客客氣氣羞羞澀澀含含糊糊。

「我也很想見阿姨,可是工作挺忙的。」

「再忙也有休假,吃頓飯能花你多少時間。聽美千代阿姨說,你很少回家?」

「就很忙嘛……」相葉一臉被逼到絕路的表情,但櫻井並不覺得自己問了什麼咄咄逼人的問題,所以他當然沒有放棄追擊。

「到底幹什麼這麼忙,你白天還兼別的差?」

「你不要那麼兇,我去就是了……」

「早點答應不就好了嗎,非要人兇你。」

他稍稍越過櫃台,拍了一下相葉的頭頂,相葉的耳朵立刻紅了起來。櫻井笑著坐回原位,舉起酒杯。事隔多年,他還是能夠輕易拆穿那張氣定神閒虛偽的臉。像這樣有些鄉愿,做事不果斷,稍微強硬一點就會屈服的,才是他所熟悉的相葉。

約了一個假日,櫻井惡質地問他還記不記得家裡的地址,相葉鼓起臉頰。

當然記得,我還沒有得老人癡呆症呢!

那邊有客人出聲招呼,年輕人分身乏術,相葉用徵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櫻井不置可否地揮揮手,讓他走開了。當相葉的視線範圍脫離櫻井的那一瞬間,就立刻戴上了那一張從容淡漠的假面。

櫻井拿起堅果,用牙齒咬碎,果仁碎裂的同時耳膜深處鼓躁不休,剛坐下來的年輕男子應當是熟客,相當年輕,和相葉靠得極近地點了單子,相葉微笑應允,轉身,將薄荷甜酒、利口酒和琴酒以及一滴乳白色液體依序加入雪克杯,蓋上蓋子,稍稍側身,袖口滑落幾分露出白皙的手腕,冰塊敲擊的聲音,節奏沉悶異常。

他忽然想起來。

母親說過的話,相葉說過的話。在那個相葉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的櫻井家。

 

 

櫻井知道相葉第一天哭哭啼啼去上附近一所名聲很糟的公立高中,因為長得像個女孩子,又抽抽噎噎的,就被盯上,已經是高中快畢業的事了。

貌似還被勒索。怪不得剛入學那陣子總隱約能看見隱藏在制服下的淤傷。

不過相葉這個人,好像天生缺少訴苦的神經,有什麼難過,從不抱怨。在父母面前總是穿著夾克外套遮掩,看見喜歡的菜或者搞笑節目照樣笑得沒心沒肺。

他有想過如果相葉跟他說了這事他要怎麼應對。好好開導一番,看能不能找出問題癥結,怎麼說這也還是相葉自己的事,他當然不可能為相葉出頭,他到現在個頭都還比相葉小,況且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相葉,櫻井始終覺得會被欺侮的人自己多少也有責任。

可有人這樣想。

就也有人不這樣想。

比如留著金色平頭,臉像麻糬一樣白白淨淨,臉上總是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卻能把人打得滿地找牙的橫山裕。

一見鍾情用在兩個男人身上並不適合,但橫山對相葉真的就是一見鍾情。

相葉請橫山來家裡吃飯的時候,要不是先說清楚這裡只是相葉的寄居地,在場的都只是阿姨姨丈表兄弟妹,櫻井真懷疑,這顆水煮蛋要直接和相葉求婚了。

 

就是在那時候。相葉在晚餐桌上說不唸大學要去找工作。

他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早上出門忘了帶傘,橫山在旁邊猛誇握草這料理美味啊!櫻井拿著筷子往嘴裡送韓國泡菜,被嗆著了也忍住沒敢咳,餘光看見自己的父母眉頭微微一皺,與其說全盤接受,不如說是受到太大文化衝擊壓根沒聽懂。

父親最後以一家之主之姿開口,要相葉先和父母商量,豈料相葉早已打通關節,叔叔阿姨竟也沒有反對,說如果不是讀書的料就不用勉強云云。

橫山八成也是同樣的打算,大概相葉帶他回來是想壯膽。父母看向自己,眼神中有著隱約的責備,責備他為什麼知道了卻不說,讓這事來得這麼突然又棘手。

櫻井搖頭,他真的完全不知道相葉的考慮,他們兩人在一起多半談天,甚少談心。他只知道相葉一直在打零工,上高中就不再和自己的父母伸手要錢,飲食店、加油站,偶爾也早起送牛奶,掙到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錢,就高高興興要請客出玩樂錢,他也心安理得地讓相葉請,反正讓想出錢的人出錢也是一種禮節。

 

飯後,櫻井回到房間,扯掉制服外套就往床上倒。

早他一步回房,穿著紅色汗衫綠色短褲的相葉從上舖隔著欄杆向下看他。

……喂,你有那種想法也先跟我打個商量,今天媽怪我你有事都不跟她講,我可真冤枉,誰知道你不想考大學,你的事情我本來就真的不知道。

相葉吐吐舌頭: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本來就該自己處理,跟你說有什麼用,反正SHO CHAN的話,肯定是要我再努力一把。

櫻井翻了一個身,相葉的臉孔就消失在他的視野裡面。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什麼?

……進路。

……去賣酒囉。

……還不如去網咖呢。

相葉在他看不見的高處嘿嘿地笑。

……酒吧工資高得多了,我又不喜歡打網遊。我啊,不像SHO CHAN腦子那麼好使,去念大學也是把錢丟水溝裡……用這比喻都詆毀了水溝和錢。銅板丟水溝裡,至少還撲通一聲呢。

……亂七八糟說什麼呢。

相葉又笑,這次房裡迴盪著的,是像地板上滾著雞蛋似的咕嚕咕嚕的笑聲。

……不過,SHO CHAN居然會問我這事,好稀奇啊。

……怎麼稀奇。

……你不是老嫌我煩?

不曉得相葉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不過不管是什麼表情,櫻井都沒興趣。

……我幾時說過那種話?

……你不說我也曉得。相葉的嗓音變得有些粗糙:我還沒那麼遲鈍。

無言的沉默,滲進了不甚明亮的兩人的臥房。

 

血緣關係很麻煩,因為它斬不斷,可是那也成了它的好處,因為斬不斷,所以不用維繫,不用像對待其他路人,凡事還要留點餘地。他可以在看到來電顯示是相葉的下一秒迅速將電話切斷,只要他不想聽到相葉的聲音;相葉真火起來的時候也曾把他打得滿地找牙,那之後他們有大概

一兩個月都不理睬對方,可是還是表兄弟,還是有那層名叫血緣的關係,不會變成陌生人,永遠都不會。

 

哎呀,那個不管,我的制服啦。相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大聲嚷嚷。

會洗乾淨熨整齊還你緊張什麼。

我明天還要穿哎。

不是還有別件?

剛剛阿姨拿髒衣服去洗了啦。

 

櫻井看看門旁邊空空如也的洗衣籃,才跳下床慢吞吞地在一堆髒衣服裡翻相葉的制服。相葉把手撐在欄杆上俯視著他。

對了我都還沒問過你,到底覺得MIHO怎麼樣?

櫻井總算找到了那件髒兮兮皺巴巴的襯衫,他隨手披在相葉的椅子上。

什麼怎麼樣?

裝什麼啊裝,快分享一下。

分享個頭!……快被你調教成阻街女郎了都。

說什麼!

相葉跳起來,一下子撞上貼著PLAY BOY女郎海報的天花板,他抱著頭叫。

我認識MIHO的時候她就是那樣了啦,根本就不是我的問題。

我看你也覺得賺到了吧。

是有點賺到了的感覺……哎喲,不是啦!

她口交的技術很好。這是櫻井唯一也是真實的想法。

相葉用手摸著下巴:這倒是。

不過一但思考起她究竟用了多少男人磨練技巧,就不禁萎了。

真失禮!

相葉狂笑,然後在上鋪滾來滾去,像是長了青苔的石頭。

還是要有點生澀的感覺比較帶勁。

那我說要給你做,你為什麼都不肯?

櫻井瞪了從上鋪笑嘻嘻地望著他的相葉一眼。

發什麼神經。

只要你下次打賭能贏我,我就用嘴幫你。

 

『誰要你幫我!』

櫻井心裡那麼想,可是看著相葉那張欠揍又猥瑣的臉,他又覺得不爽。

 

你敢說就不要後悔。

那也得SHO CHAN先贏我再說。

 

櫻井沒回話,只是順手關上燈,黑暗中相葉嘿嘿笑了,不多久,房間就安靜下來,突然一點動靜都沒有,好像這裡從一開始就除了他以外沒人在一樣。

 

又或者每一個人從生來到死去就本都是孑然一身。

 

 

他原想和相葉約在家附近的地鐵站,但相葉卻說各自回去就成,等來等去浪費時間,他本是顧慮到相葉可能近鄉情怯,誰曉得他居然這麼豁達。

 

結果禮拜六早上,櫻井睡過頭,匆匆梳洗時漏接了好幾通電話,他急急衝進地鐵站,趕上差一點要離開月台的電車。

 

進門,相葉已經先到,仰著頭和正在桌上放下茶杯的母親說話。

他今天頭髮沒上捲子,栗色短髮柔順下垂蓋住耳朵,刷白襯衫外,罩著一件黑底間雜著米色條紋的針織衫,下面則是一條迷彩七分褲,和超古怪的橘色襪子。

雙腿併攏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很乖,相葉在他家裡總是這副模樣,靜靜的,不吵不鬧,說話的時候讓人感覺有點傻。

 

因為自己的兒子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需要擔心,加上是妹妹寄放的寶貝,於是母親也就特別關照相葉,相葉從來不會嫌煩,總是笑著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回答。

跟他在外面玩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櫻井有時覺得這人根本就是個詐欺犯。

「啊,SHO CHAN回來了。」相葉指著進門的他,高高興興地笑了起來。「看看這一張睡過頭浮腫的臉。」

「吵死了。」

父親也從書齋出來,偶爾插幾句話,大多數時間,都用慈祥的目光注視相葉。

對雙親來說,相葉算什麼呢?家中的一個孩子吧。他家像從一開始就有四個孩子一樣,在櫻井的認知中,也覺得他們家就該是六個人。

可是後來他搬了出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相葉也走了,現在重新在此聚首,總覺得,有種說不上的什麼,類似違和感的東西。

相葉高中畢業之後,就在新宿的一間小酒吧工作,跟著一個上了年紀的調酒師學習,之後,因病逝世的調酒師沒有親人,於是收拾善後的工作就落到當時才只有20歲的相葉身上,他把店頂出去,用那筆錢辦妥調酒師的後事,然後到銀座拜在另一個調酒師的門下。

可是他不知道相葉到底是什麼時候離開家的,又為什麼非得離開不可。

後來問了母親,才知道相葉是在他23歲生日隔天搬出去的,理由是上班不順路,母親甚至還去了相葉的租屋處確認安全無虞,才勉強同意。

但之後相葉搬離了一開始租屋的地方,然後就再也沒跟櫻井家的人聯絡過。

要不是剛好讓他在六本木撞見,櫻井覺得搞不好這輩子都再見不到相葉了。

 

母親吆喝著開飯,席座和從前都是一樣,相葉和櫻井肩挨著肩。

一雙弟妹各自有補習和私人活動,並不在家。一頓簡單的便飯,就是讓父母親見見相葉,看到他精神,兩老就能安心了。

相葉還是那個相葉,講話言不及義,一點小事就能讓他笑得前仰後合,櫻井在外面,不太喜歡鄰座的人吃飯發出聲音,後來夜深人靜前思後想,才發現八成是因為相葉的緣故,那人吃飯的一些禮節,無論跟他說幾遍都不能記住。

久之也就懶得再開口,總歸是個這樣的人,接受之後時間一長也就麻痺。

就像久之也習慣不在彼此身邊一樣。

 

「雅紀有對象了嗎?」

母親開口,櫻井在內心賊笑,但八成連臉上也表現了出來。早知道帶他回家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因為他們正值尷尬年齡,他也喜見相葉困擾的表情。

結果相葉只是笑咪咪地歪過腦袋:「那SHO CHAN有嗎?」

「不要把問題丟過來。」櫻井用拿著筷子的那隻手,把相葉的臉推回原處。

「就是哥哥沒有我才問你呀,就連修都有女朋友啦。」

「他也太早熟了!」相葉拍桌狂笑,飯粒噴出,櫻井嫌棄地瞪了他一眼。

「都十八歲了,哪裡會早,是你們兩眼光太高。」

「這是在說SHO CHAN吧~」相葉依舊歪著頭,幾乎要倒在他的肩上:「因為,他剛跟女朋友分手啦~」

「相葉雅紀!」櫻井提高音量,他萬萬沒想到相葉會把他的事情抖出來,但那人卻只是吐吐舌頭,悔意全無。

話題焦點立刻從相葉轉移到他身上,櫻井真恨不得能掐死這個渾帳,可在雙親面前又不好發作。漫長的午餐沒完沒了,雙親的拷問永無止盡,相葉卻已經結束用餐,把母親端上來作為甜品的哈密瓜吃得嘖嘖作響。

當雙親終於審問完畢,辯論終結,仍心有不甘的母親開始收拾碗盤的時候,櫻井立刻拉著相葉回到曾經他們兩人共用的那個房間。

 

「幹嘛呀。」相葉手裡抓著沒能來得及放回盤子上的叉子,頗有微詞。

「你幹嘛把我的事情跟爸媽講!」櫻井都快氣死,相葉卻還蠻不在乎。

「好嘛對不起,可那又不是什麼大事。」咀嚼著哈密瓜的相葉一臉淡定:「SHO CHAN這樣挑三揀四,怎麼能找到好對象,你都三十二了,是想孤獨老死嗎?」

「我的事不用你管,再說了,你自己又怎麼樣?」

相葉不回答,只把叉子放在都是灰塵的書桌上,緬懷地凝視著已經變成半個儲藏室的房間:「好懷念呀,上下鋪還留著。」

「別岔開話題。」

「幹嘛呀SHO CHAN,我有沒有對象,對你來說很重要嗎?還是說如果我有對象的話,你會覺得自己輸了?」相葉轉頭看他,眼底深處隱隱閃爍著微光。

房裏依舊昏暗,可因為門沒關緊,走廊上滲入的光讓他能依稀看見相葉的臉。

他在笑著,如果嘴角向兩側勾起的表情能被稱之為笑的話,他應該是在笑的。

可他的臉色卻又很難看,像是有哪裡痛,又或者不舒服。

SHO CHAN,來打賭吧。」當他想要探看一下相葉的情況,那人卻毫不遮掩地後退,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你贏了的話,我就告訴你。」

 

 

既然擅長的領域天差地遠,又想要分個高下,那就用賭的方式也未嘗不可。

好像很有趣的模式,釣到了相葉,奇怪的遊戲就此展開。

 

櫻井開始和他打賭,贏了的話,要制服,要手冊,要相葉幫他約炮。

相葉也興致勃勃的,贏了的話,要誰的電話、要聖代、要一罐生啤。

打賭各有勝負,機率是五五開,課業不比,因為相葉不答應櫻井覺得勝之不武,有的時候比賽誰先跑過回家的那個上坡,更多時間都浪費在撞球檯上。

櫻井其實不是那麼喜歡打撞球,但他喜歡球間裡的糜爛氣息,在這裡,誰都不需要擺出一張優等生的臉孔,無論多粗俗的話都能毫不在乎旁人眼光地說。

櫻井上了大學,相葉開始工作,兩人一起外出的機會少了很多,但只要相葉放假,櫻井有空,兄弟倆還是會相偕出門,若是遇到遊樂場,賭性堅強的兩人也總免不了一決勝負。

 

這天櫻井拿下第三局的時候相葉超級不屑地把煙撚滅在煙灰缸裡。

太老奸了,你怎麼能那樣打。

我幹嘛不能那樣打?五號球就自己要去撞九號我有什麼辦法?

當然這是謊話。撞了這麼多年球,櫻井已經掌握到一些訣竅,但那些訣竅即使告訴相葉也是無用,因為他不能理解出射角入射角的命題,相葉雖然是理科,但他的物理成績卻沒有櫻井好。

沒有談到賭注就開始,你到底想要什麼?相葉扁著嘴,一臉不開心:都已經是個大學生,應該不會又想要我的制服或者學生手冊之類的東西吧?還是要我去街上找個看起來口交技術差點的女生幫你服務?或者幫你洗一個禮拜的碗?

夜遊,和不同的女孩玩樂,用相葉的身分闖禍,這些惡戲說實話,在已經讀到大三的此刻,對櫻井來說,已經沒什麼有趣的了,本來也不是為了得到什麼才跟他賭,他只是想讓相葉搞清楚我永遠是哥哥你永遠是弟弟,確定上下關係。

突然,想起什麼,櫻井賊賊地摀著嘴笑了:好像有一個某人說,如果我贏了的話,就要幫我口交?

……哈?

相葉茫然地看著他,臉色發青。

啊,那個人現在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呢。

……

不行就算了。櫻井故意嘆口氣:那個某人,還真是輸不起。

我才沒有輸不起!相葉激動起來,他雙手握拳,一張臉脹得通紅。

那擇日不如撞日,現在立刻回家吧。

 

回程路上,在電車裡,人不知怎地異常的多,他們被擠得幾乎貼在門上,櫻井把手張開,盡量和相葉保持距離,可是很難,他只能努力不讓呼吸的熱氣噴到相葉臉上。那人一直紅著臉,咬著下唇,櫻井原本並不打算為難他,只要相葉開口求饒,可這人偏偏很倔,怎麼也不肯示弱,他也就失去了善罷干休的時機。

如果相葉到最後耍賴不肯,櫻井也不會強逼,這只是個惡質的玩笑,誰叫相葉當初自己要提議,櫻井對一些無聊事情的記性偏偏又好到不行。

他每次和相葉打賭,其實都不帶有認真的成分,可他現在發現相葉一直都在跟他較真,這個人的個性比他想像得還要更麻煩許多。

 

如果開口說句『算了』,事情就會這麼結束吧。

 

可為什麼他直到最後也沒有說出口。

 

回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餐時間,母親給他們兩人各自煮了宵夜,相葉平常吃東西很快,熱湯麵也能吃得稀哩呼嚕,可他那天吃得慢死了,櫻井也味如嚼蠟。

把碗收進流理臺,相葉先去洗澡,後去的櫻井則一直賴在浴室裡,不願出去。

 

進房的時候相葉正在看漫畫,明明聽到開門聲也不肯看過來,既然這樣就罷了,他真不是非要相葉怎樣。隨便用吹風機攏了幾下頭髮,把毛巾扔在書桌上,剛拿起一本漫畫雜誌準備跳上床,相葉就用含糊的聲音說,去把燈關掉。

 

以為相葉要睡了,但當然不是那麼回事。

 

不是那麼回事,又是怎麼一回事,事到如今,記憶已經很稀薄,因為他刻意霧化細節,又或者整件事本來就發生在夢境與現實的夾縫之間。

四周蒙上了薄薄的朝靄,又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實際上,眼前漆黑一片,因而除了視覺以外的感官都更加靈敏。於是,他知道有人下樓梯,爬上床,窸窸窣窣間,因水氣而潮濕的底褲被拉下來。那人似乎刻意壓抑著呼吸,只有動作發出些微細響,然後他被人含住,像是一腳踏進了溫暖潮濕但磕磕碰碰的小徑。

確實毫無技巧可言。可櫻井卻打起哆嗦,腰不受控制地拱起,想要更加深入,意識又強迫他推拒,這樣太奇怪,只要一想到對方是誰。

 

可不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才要他關燈的嗎。

 

牙齒擦到了敏感部位,櫻井發出一聲低鳴,很痛,可卻提升了射精感,抓住那個人的手,手腕內側的皮膚,細膩得令人吃驚。

對方的嘴裡,有著屬於自己的味道,他不顧後果地吻住無聲的唇。濕潤淫靡的唇角滲出短促的嗚咽,怒張的性器被輕輕捧進手心。

在那個人的手裡射出,突然覺得對不起誰,可卻不知道這份歉意的起點與終點,只覺得荒謬,覺得犯了錯,想打開燈,又害怕看到那個人的臉。

只好狼狽下床,中途撞上沒有靠好的椅子,可無論怎麼痛,他也無法醒來。

從一開始就不是夢。

 

他衝進浴室,脫光了衣服,抓起蓮蓬頭,拼命強迫自己冷靜。

 

等他走到外頭,相葉正在漱口,透過洗臉鏡,他們四目相望。

 

下、下次我要是輸了,也幫你作。

好像打人之後要和好的最好方式就是也讓對方打,櫻井此時只有這個想法。

相葉握著漱口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等相葉回應,只是從他身後快速離開了洗手間。

 

那之後,相葉就再不跟他賭。

 

 

他們常去的撞球間已經結束營業,兩人隨意選了一間附近新開的店走入,似乎是連鎖的,企業化經營,窗明几淨,所幸仍然可以抽菸。

「打14.1吧?」

「隨便。」

「設定目標50分可以嗎。」

「無所謂。」

相葉聳聳肩膀,抓起球,慢慢將球排入球框。

「你還在生氣我洩你的底?那件事我不都已經道過歉了嗎。」

櫻井不吭聲,只是叼著煙,斜眼看著相葉的背影。

「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幹嘛。」

SHO CHAN這愛計較的性格真是一點也沒變。」

「你那張欠扁的臉不也是數十年如一日。」

相葉甜甜地笑了,沒心眼,又曖昧。

猜拳,相葉彷彿理所當然一樣贏了,他輕快地抽起球桿。

然後一直打到45分,都沒有失誤過。

 

櫻井麻木地陷在紫色絲絨沙發上,他恍惚地覺得相葉大概想把所有帳都一次結清,那些他並非刻意遺忘但終究還是重新想起的,都隨著一顆顆子球入袋,一件件回到腦中。他已經很久沒有進過曾經和相葉一起使用的房間,可歷史不會被改變,時間是一徑向前的直線,不能回頭,無論他和相葉之間變得有多荒謬。

之後他們不再打賭,那件事也彷彿沒發生過,可每當回到那個只有他和相葉單獨使用的房間,縱使對櫻井而言只具備上床睡覺的用途,他仍覺得如坐針氈。

相葉越是若無其事,他就越覺得一切覆水難收。

所以他不得不離開家,就算他和相葉都會因此變得孤獨一人。

 

櫻井在大三第二個學期開始熱衷於聯誼活動,在和O女大聯誼時,他遇見了當年相葉在路上搭訕到,帶來撞球間的女孩。本名增谷巳緒的MIHO

仍是一貫的溫柔嫻靜,可一想到這女孩床上的模樣櫻井就覺得敬謝不敏,但男人這種生物,就是嘴上說一套,可送到嘴邊的,又不要白不要。

巳緒並不是愛吵會鬧的女孩,也有固定交往的男友,只是覺得和櫻井的相性很好。在賓館的床上,櫻井笑著把她拉近,慢慢插入仍殘留著濕熱餘韻的身體,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安心,他相信總有一天無論是哪一個人為他口交,他都一定不會再想起相葉,即使他甚至不知道,相葉那個時候究竟是怎麼樣的表情。

大學畢業後,他不再和巳緒見面,畢業後曾有一陣子,對方找他找得很勤,可當櫻井刻意漏掉好幾通電話,也就此斷了聯繫。

 

以為相葉會就這麼取勝,但他卻在下一個指定球號發生了失誤。

「啊,換SHO CHAN了。」

相葉像隻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朝他跑來,櫻井沉默地站起身,抽起球桿,相葉笑著指定13號球落入底袋,但櫻井推桿之後,甚至連13號球都沒有撞中。

「你怎麼了?」相葉走過來,低頭探看著他的眼睛,有著擔心。

「你要我怎樣?」

「什麼?」

「幫你口交就行了嗎?」

相葉呆呆地看著他,接著眼神迅速黯淡下來。

「為什麼這麼說?我沒有那個意思。事隔多年,好久不見,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久一點,因為,今後大概也很難再見面了不是嗎。」

他知道相葉工作的地點,相葉也沒有忘記他家的地址,說什麼很難再見面,又有誰會相信呢?可是他知道,今後他確實不會再去見相葉了,因為沒有見的必要,應該說見了又怎麼樣。本來就是捱不過父母的催請才勉強又再去六本木相葉工作的店,他們是親戚,逢年過節偶爾見上一面就綽綽有餘,但相葉卻甚至連過年也不肯露面,到底是誰在躲著誰。

「還是你想上我?」

相葉靜靜地看著他,末了,低下頭。

 

 

從地鐵站走出來,到樓下的時候發現家裡的燈是暗的。

耶誕夜對櫻井來說,和平常日並沒有差別,他對自己不在意的節日興致缺缺,也因此他總是在隔天,或過幾個禮拜才會想起來那一天也是相葉雅紀的生日。

他覺得自己這種選擇性失憶的毛病有的時候實在很要不得,一直都沒想起來也就算了,偏偏總過了幾天之後才恢復記憶,還不如永遠都不要想起來得好。

相葉就和他不同,爸爸的生日媽媽的生日小舞的生日小修的生日自己的生日,大概這些日子即將到來的前幾天就可以看見他賊兮兮地東忙西忙,櫻井看著相葉那模樣除了覺得可笑之外也懶得再多說什麼。

今天的溫泉旅行,本來父母也邀了櫻井一起,本意是想當作相葉的生日禮物,但櫻井的公司那天派他到本社開會,實在抽不開身,正在竊喜總算不用和相葉相處,相葉卻也以『我那天和店裡的人另外有活動』為由拒絕了。

旅展買的溫泉券期限很短,不可能退,櫻井就算想像力再貧乏,也能描摹出相葉甜甜笑著,三言兩語就把包括一雙弟妹在內的一家老小都推出家門的情景。

可該死的是今年他卻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偏偏在耶誕夜當晚準時想起今天是相葉的生日,沒想起都不打緊,一想起來就像身上長了蟲似的不妥善處理不行。

行屍走肉般在往地鐵站的路上隨便買了禮物,在電車上想過乾脆用快遞寄回家裡算了,既然已經有人要幫他過生日。可即使那樣,回到家他還是一個人,耶誕夜加上生日,把相葉一個人丟著,他覺得這實在過於殘酷。

 

櫻井很小的時候,曾經和母親在街上大吵一架,吵著吵著巴士來了,母親就這麼上車,把他丟在十字路口。那一瞬間,他都不曉得到底該哭還是該害怕,只是愣愣地看著遠去的煙塵,無論身旁有多少人與他擦肩而過,他都還是覺得恐怖。

然後大概讀小學的時候,有一陣子相葉經常會指著電線桿或者是路旁的草叢,問櫻井說為什麼那個阿姨要一直對他們招手,當然那裏總是一個人都沒有。

靈感體質。

發現相葉有這種天賦的時候,櫻井嚇個半死,走慣了的小巷或者夜路突然都染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有時相葉自告奮勇要幫忙母親去超市買美乃滋,櫻井總是立刻舉手加入採買的行列。在相葉的心目中,大概他只是個貪圖母親同意他們順便購買一百元零食的貪吃表哥,但只有櫻井自己知道,這完全是捨命陪君子。

如果不管相葉,讓他自己一個人走,都不知道哪一天他就被奇怪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叔叔阿姨給帶走,然後,就再也不回來了。

雖然每次並肩提著超市的袋子走在路上,櫻井偶爾也會想,如果真來個強勢點的別的世界的叔叔阿姨,硬要帶走相葉,憑他一個小學生,又怎麼可能阻止得了。但幫不幫得上忙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他不能明知道有可能會發生什麼卻還不付出相應的努力,他從小不都被教育成,因為是哥哥所以必須保護弟弟妹妹嗎。

 

因此,當相葉又指著雜貨店的屋簷底下,說那邊有個穿著水手服的大姊姊臉色很差的時候,櫻井想也不想就抓起他的手,飛速跑離雜貨店門口。

像弟弟一樣。

可其實是外人。

但不管是什麼。櫻井都知道,他不能讓相葉一個人。就算可能可以就這樣搭上毛茸茸的公車,被帶到一個如夢似幻的世界,他也不會同意。

他不要相葉被帶到一個他永遠也無法前往的地方去。

他知道一個人孤伶伶地有多難受。

 

 

用鑰匙開門,結果門反鎖了,他只好按了門鈴,不多久相葉就來開門。

櫻井白了他一眼,相葉一臉謊言被拆穿的難堪,早料到是這樣,相葉的生日,他的耶誕夜從來都留給家人,即使有女朋友的那幾年也從不例外。

客廳很暗,桌上有媽媽早就買好的生日蛋糕,上面插著23的數字蠟燭,多少有些淒涼。

既然在家,幹嘛不開燈。

櫻井這麼說著,可他自己也沒有把燈打開,走過一臉訝異的相葉身邊,脫掉西裝外套坐到沙發上,相葉沉默了半晌,最後才怯生生地跟過來。

扯鬆領帶,開口就是一首五音不全的生日快樂歌。

好了。櫻井瞪著那邊啞口無言的相葉:我都唱完了,你還不許願,不許願怎麼切蛋糕?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也不能虛應故事。

口氣相當強硬,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就老會意識到,這偌大的屋子裡只剩他和相葉兩個人。

相葉聽話地閉上眼,雙手合十。燭光映照下他的輪廓曖昧不明,睫毛和瀏海的陰影落在眼瞼上,搖晃著,像是風中凋零的落葉。

櫻井從公事包裡摸出一個紙袋,等相葉張開眼睛,就遞過去。

 

給你,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裡頭是一個耳釘,雖然店員說是石榴石的,但櫻井也不具有鑑定的本領。

 

血一樣的紅色,要是早幾年可能和相葉的膚色會更相襯,他黑了不少。

 

相葉笑起來,雖然屋裡有些冷,但他笑得暖烘烘的。

好可愛,快點幫我戴上。他捧著盒子,喜不自勝。

你自己戴不就行了嗎。

可這是SHO CHAN送我的啊。

 

櫻井無可奈何地趨近,拆掉相葉耳朵上本來的銀色耳釘。他脖頸處有股味道,不是肥皂,不是香水,專屬於他,和相葉床上衣服上的味道是一樣的。

曾經很熟悉,現在卻覺得懷念,櫻井這才發現他們已經有快要一年沒見了。

畢業之後,忙於工作,除了幾個重大節日,櫻井幾乎不曾回家過,相葉通常也會回千葉和父母一起,最後他們總是沒有見到面。

然而比起失落,與相葉漸行漸遠,給櫻井更多的還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將解下的耳釘放在桌上,替相葉戴上新的,櫻井把他推遠,左右探看了一下,那邊相葉始終垂著臉,愛惜地撫摸著耳垂,他看著看著,覺得越來越不自在。

桌上沒飲料,口很渴,剛想起身去倒水,就被相葉輕輕握住手腕。

 

謝謝你,SHO CHAN

謝謝你,總是陪在我身邊。

 

這是當然的,他們畢竟還是表兄弟。縱使老是忘掉而在多天以後用補贈的方式送禮,但櫻井還是必須承認,這個日子,對他來說確實仍是重要的紀念日。

但他又能夠陪在相葉身邊多久,今後相葉生日總會找到別的人一起過,所謂的血緣到頭來也不足構成羈絆,當他們漸漸長大,擁有各自的家庭與生活,今後對彼此而言,對方就只是逢年過節走春掃墓才能見到的生疏面孔。

縱是雙親,總有一天還是要分道揚鑣,這一點櫻井在童年時期的那個十字路口,就已深有所悟,沒有什麼事情能天長地久。今後相葉的生日還有無數個,但像這樣他們單獨過大概是第一次,也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次。

 

傻瓜,說什麼呢。

 

相葉越感動他越難受。畢竟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在糾結來與不來的問題,可現在都不重要了,只要相葉高興就可以,他攘了一下相葉的腦袋,就和小時候一樣。

 

但和小時候不一樣的是相葉卻吻了過來。

然後他被相葉拉住頸子,往沙發上倒去。

 

那人耳朵上紅色的耳釘閃爍著,燭火在櫻井的眼角變成了猩紅的顏色。

 

握住相葉攀在沙發椅背上的手,放到唇邊。

萬籟俱寂,只有模糊的喘息聲融化在耳畔。

 

 

他不知道相葉的企圖,就像相葉也從不明白他心中的矛盾一樣,明明有血緣關係,卻像兩條平行線一樣無從銜接。

所以不會生厭,也無法相互理解。

原本那樣才是最好的。

 

SHO CHAN,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如果讓你感到困擾,我很抱歉,但我絕對沒有想要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似乎還介意著當年的事,但那個時候,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和你完全沒有關係。」

相葉拼了命地澄清,他沒有那個意思,可櫻井卻莫名覺得被藐視。

什麼叫作和他沒有關係,他不懂這種劃清界線的方式是怎麼回事。

剛想說話,卻立刻被相葉打斷。

「還有一件事,我想要跟你道歉,雖然覺得即使跪下來,也不會得到你的原諒,MIHO也讓我不要說,可我還是覺得應該要告訴你。」

他不懂相葉為何要在此時此刻提起那個他已經幾乎忘記模樣的女孩。

SHO CHAN在念大學的時候,不是和MIMO一直都有聯繫嗎?」相葉的表情相當鎮定,語氣平緩輕柔,就像在店裡待客。可他不該用上班那一套來對付自己,櫻井憤怒起來,相葉到底把他當成誰呀。

「是,那又怎麼了。」

「畢業之後,有段時間,她不是找你找得很勤嗎?那是因為,她懷孕了。」

「什……」

「她根本就沒有男朋友,只是撒謊騙你,MIHO從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你,上大學後也只跟你作過,後來發現懷孕,實在走投無路,才來找我,要我轉告給你知道,可你那時才剛進公司,人生正要步上軌道,而且……」相葉頓了頓,然後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那是SHO CHAN的孩子啊。」

櫻井愣在那裏,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沒有人教過他,像這樣被人告知一個莫名其妙的事實時,臉上應該有怎麼樣的表情。膝蓋內側輕輕地顫抖著,好幾次都差點失去平衡,就像疊高的積木被抽走最關鍵的一塊,隨時有可能潰不成軍。

「所以我告訴她,你對她而言,只是可有可無的床伴而已,就算告訴你她懷孕了,你肯定也只是叫她把孩子打掉。我想她自己心裡也有數,雖然當下難過,但不多久就接受了這個事實。」相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沒有關心,也沒有歉疚,他只是像個行政機關的從業人員,繼續用公式化的口吻講述一個既成事實:「然後我說服她,把孩子生下來,畢竟墮胎對身體不好,之後兩個人一起,去見了MIHO的父母。」

單邊耳朵嗡嗡作響,只從單邊進入的相葉的聲音,已經不再為他所熟悉。

MIHO也在上班,孩子白天要託給保母帶,開銷很大,所以我不得不多兼幾份差,可這事情沒法跟家裡人講,因為,那孩子越來越像SHO CHAN了啊。」

相葉站在他面前,說著幾乎可以毀天滅地的話,可臉上的表情既從容又淡漠,一瞬間,那種脫離現實的感覺又出現了,就像相葉第一次為他口交的那天。

是在哪裡走岔了啊?他想起站在天臺上的自己,毫不遲疑地切斷相葉打來的電話,因為那時候他覺得,今後也會一直和這傢伙在一起,無論他願不願意。

可他們卻漸行漸遠,相葉甚至已婚,還養著一個九歲的小孩。

然後那個孩子卻是他的孩子!他素昧平生的孩子叫相葉爸爸……

腦海一團混亂,就像電視收播螢幕上偶爾會出現的散亂雪花,輕飄飄地落了滿地,把包括相葉在內的他的世界染得一片蒼茫。曾經經歷過的每一個瞬間都分解成片,在腦中短暫駐留旋即消解,最後一切的一切,都停在那一年的聖誕夜。

 

 

 

相葉把整個身體都抬了起來,雙臂緊緊纏住他的後頸。

動作越來越激烈的時候,他哭了出來。

我也想要SHO CHAN的孩子啊。

他不知道相葉怎麼了,為什麼要說這種奇怪的話。

射在我裏面,永遠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相葉說著,泣不成聲。

 

櫻井咬住嘴唇,最後仍舊在高潮前夕退開了身。

然後俯身給了相葉一個無法兌現任何諾言的吻。

 

生不出孩子的。

也不會有結果。

卻又不想分開。

 

脆弱的血緣關係,就是他們僅存的聯繫。

 

 

明明是周末,大街上卻很冷清,一輛計程車都沒有,他們只好走向巴士站。

風吹過來,樹上落下幾片葉子,相葉伸過手來,櫻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但相葉只是把他頭頂上的樹葉掀到地上,然後略顯無奈地笑了笑。

SHO CHAN……對不起,這麼重要的事情,現在才跟你說,可是,你肯定會叫MIHO去把孩子打掉,我……」說著相葉沉默下來:「你會想看看他嗎?」

「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櫻井冷冷地說。

不是他的,又還能是誰的,櫻井自己說完,都覺得可悲。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表面上好像他處處罩著相葉,可實際上相葉更常在他身後收拾爛攤子,為他撒謊,不知道欺騙了他的雙親多少次。

但這次,這件事,難道,也能把責任歸咎在他身上嗎?

 

和自己很相像的,已經讀三年級的孩子。

是從和相葉不見面的時間裡長成的怪物。

 

「後來MIHO又生了一個女兒,雖然嘴上老是嫌東嫌西,可你兒子還是挺照顧妹妹的呢。」相葉笑了起來,一個父親的笑容:「跟SHO CHAN一模一樣。」

「我要調職去大阪,今後大概過年也不能回來。」櫻井開口道,他不知道在這個時間點,說這件事對不對,然而他已經沒有別的話可對相葉說。

「……是嗎。」相葉淡淡地應,這時巴士來了,但並不是櫻井能搭的路線,車門在兩人面前打開,司機用徵詢的眼神望著他倆。

「這個路線SHO CHAN不能搭吧?倒是往我家的方向呢。」

「那你先走沒關係。」

「嗯,」相葉登上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轉頭看著他,又笑了:「對了SHO CHAN,幫我謝謝阿姨,今天光煮我喜歡吃的菜。」

「這話你何不自己找機會跟她講。」

「總覺得,對阿姨很抱歉啊,如果可以也想讓她抱抱SHO CHAN的孩子。」

「要是你真的告訴我媽,我恐怕得要在祖墳前跪上好幾年哩。」

相葉又笑,像氣球漏了風,撲簌簌地,下一秒就會輕飄飄地飛走似的。

 

SHO CHAN,我是認真的,你眼光太高,找個真心愛你的人好好生活吧。」

 

車門在兩人面前關上,最後眼前只剩下逐漸散去的煙塵。

 

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陣子,轉頭,將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裡,走在和公車離去的方向相反的街上。十字路口,人忽然多了起來,櫻井在信號燈前停下腳步。

這時,反側行進方向亮起綠燈,無數行人與他摩肩擦踵。

 

如果那個時候答應了相葉的請求一切會有所不同嗎。

留在相葉的身邊,相葉也會永遠跟他一起,當然不會有孩子,也許爸爸媽媽會非常生氣,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相互替對方掩飾過來的,他相信今後也能作好。

然而他沒有答應,他選擇去找另外一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對的人。

 

可是被那個人所愛,也希望對方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人難道不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坐上了毛茸茸的公車,去到他再也抵達不了的地方了嗎。

不如不理解到這件事還比較好,因為一但理解到,也只是更加寂寞。

結果到頭來,只有相葉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笑得一臉清爽,甚至還同情起他的際遇。

他突然感到無比的嫉妒,但卻不知道是在嫉妒相葉,嫉妒那個女人,還是嫉妒那個有著他的血緣,卻受到相葉寵愛的素昧平生的男孩,他只知道。

 

他再也見不到會哭著撲過來無理取鬧,害羞地對他微笑的相葉了。

 

站在荒涼的十字路口,櫻井明白,只有他又再度變成了孤獨一人。

 

END

2015.02.02 | | コメント(6)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



コメント

你好,我是真紀:) 其實我已經看大大的文好久了,從鮮網時期一直到現在,但在這裡留言還是頭一次。

因為實在害羞XD 大概就是那種看見偶像的心情,只敢遠遠看不敢太靠近XDDDD

擔嵐很久了,也看過很多人的文章,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大大的文風和題材。
看過這麼多人寫的櫻相,大大筆下的這兩人真的
無比吸引我,或許那就是我淺意識裡的櫻相,
卻又是我自己寫不出來的模樣。


每次看大大的文都會覺得很開心,無論遇到多遭多令人難過的事情,比方如今遇到寫文挫折的我,在思緒煩亂的時候也只想在大大這邊逗留。

對於大大的文章所感受的一切,就算自己有在寫文也難以用文字表達,但我只想讓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歡你寫的每一篇文章。

無論是帶著幸福的、或是看到最後終究讓人心痛的。

我會繼續支持你的,也會持續等待你的每一篇文章,期待以後在這裡的每一次感動,都能是鞭策我自己的動力:)


2015/02/12 (木) 20:17:07 | URL | 真紀 #- [ 編集 ]

Re: タイトルなし

真紀你好,我記得你在鮮網時期留過的言,畢竟膽敢跟我講話的讀者實在是少數。雖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回的是某篇竹馬文,但反正事過境遷留言消失鮮網也差不多掛了www

我想你所謂的「寫不出來的某種感覺」純粹只是文風的問題,我也寫不出你的SA的感覺。所以雖然我不太適合講這種道貌岸然的話,不過我希望你能勇敢的面對人生中本來就常有的挫折,雖然一定有好多讀者在期待你的更新是原因之一,但如果你本身非常喜歡寫文的話就更不應該放棄持續筆耕,高中國文老師也經常都有說人生之路本崎嶇,勇往直前非大智,@#$%^&*……總之,如果這個地方能夠治癒你,理清你的思緒,那歡迎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如果真的能成為鞭策你的動力,想必對你的廣大讀者群而言也是一大福音,我也算是功德圓滿,積了陰德,*&^%$#@……。

總之,謝謝你一直支持我的文章,能再看到你太好了,讓我有種他鄉遇故知之感www

2015/02/13 (金) 14:01:33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心悶的很愉快

大概因為述事的視角似乎偏翔醬的關係,所以感覺會比較跟著翔醬跑勒…看到結尾感覺心都悶了囧 但因故事風格很讚,所以看得很愉快﹏又悶又愉快哩OWO/

2015/02/27 (金) 00:43:52 | URL | 鋼青色 #.wkWn3KA [ 編集 ]

Re: 心悶的很愉快

謝謝您有確實的融入劇情之中而忽略了他的神展開www

2015/03/01 (日) 10:19:35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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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8 (火) 16:19:02 | | # [ 編集 ]

Re: 表白!❤

希望您認識到的全新的SA是好的方面,而不是甚麼奇怪的SA(才不奇怪呢)
我想不管怎樣的SA您都喜歡,只是因為您對SA很有愛而已,同人就是在有愛的基礎上才能玩得起來的東西啊
對啊這篇少見的不HE惹,到底為什麼最後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我想那一定也是因為這文前後擱置了三年之久吧...
東西放久了,都會壞掉的,就算是肥皂這種感覺沒保存期限的東西,但其實還是有的,過期的肥皂都沒泡沫,大家可以嘗試看看!
(誰要嘗試啊)
抬頭的REFRAIN我根本不知道它是甚麼意思(請去查一下字典好嗎)
我是取阿拉希這首同名歌曲裡的歌詞當作底本,就順便用歌名來取文章的名字惹

最後我沒有出過本子!

2015/12/08 (火) 22:44:20 | URL | sake810716 #-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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